第二部 收割 第七章 捉拿狗崽子

「看見了。」兩人都說。

「再看看吧,」斯賴瑞說,「再仔細地看看吧。你們都看見了?太好了。喂,小姐,」他搬了一條長板凳讓她們坐下,「我有我的見解,你那高貴的父親也有他的見解。我不想知道你的弟弟做了什麼事,對我來說還是不知道的好。我要說的只是,那位大人幫過塞西莉亞的忙,那我也要幫幫那位大人。兩個黑人僕役中有一個就是你的弟弟。」

露易莎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一半出於難過,一半出於滿意。

「情況就是如此,」斯賴瑞說,「但即使你知道了這個情況也不見得就能認出哪個是他。讓你父親來好了。等演出結束,我就把你的弟弟留下來。我要他不要卸掉戲裝,不要洗掉臉譜。等演出結束,就讓你父親過來,或者你自己到這裡來,那時你就能見到你的弟弟了,這整個地方就供你們談話用。只要偽裝得好好的,就別在乎好看不好看了。」

露易莎非常感激,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她於是不再耽誤斯賴瑞先生。她含著淚請他代向她的弟弟問好,然後便和西絲一起起身告辭,說好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再去。

這以後過了一個小時,格雷戈林先生也趕到了。他一路上也沒有碰見任何熟人;有了斯賴瑞的幫助,他覺得很有希望於當天晚上把他那丟臉的兒子送到利物浦去。由於他們三人不管是誰陪同他去,無論如何偽裝,幾乎都不可能不被人發現,他於是預先寫了封信,打算讓他的兒子帶在身邊交給他所信得過的一位朋友,懇求他不惜任何代價把他的兒子送到南美或北美,或世界上任何遙遠的地方去——只要能儘快、儘可能秘密地打發他出去,什麼地方都行。

信寫好以後,他們三人就在附近散步,一邊等待馬戲散場;他們不僅要等觀眾走完,還要等馬戲班的人和馬匹都離開。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他們終於看見斯賴瑞先生搬了條椅子從馬戲場出來,坐在邊門口抽菸,那舉動好像是個訊號,通知他們可以走過去了。

「大人,小人有禮了,」當他們經過他身邊時,斯賴瑞十分謹慎地打招呼,「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就在這裡恭候。你的兒子穿上了小丑的衣服,這你千萬別見怪。」

他們三人走了進去,格雷戈林先生垂頭喪氣地在戲場中央那張供小丑耍把戲用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看客坐的那些長凳子顯得離他很遠,那個壞蛋狗崽子,那個他不幸稱之為兒子的人緊繃著臉,就坐在後排的一條長凳上。

他穿了一件教區小吏所穿的那種古怪的外衣,袖筒和口袋蓋大得不可思議,內衣是一件寬大無比的背心,短褲拖到膝蓋,一雙鞋子扣了釦子,頭戴一頂醜陋的三角帽。身上沒一樣東西是合身的,所有的東西都是粗糙的材料做的,而且還被蟲子蛀得千瘡百孔。他的臉塗滿了黑油,但由於恐懼和出汗,塗在上面的油脂已流得斑漬縱橫。儘管這是個無可爭辯的事實,格雷戈林先生仍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像穿了一身小丑服飾的狗崽子這樣汙穢不堪、令人厭惡、荒唐可笑、丟人現眼的人。他的一個模範孩子竟然墮落到了如此地步!

那狗崽子一開始不願靠近他們,堅持要獨自待在遠處。最後他總算聽從了(如果那種不高興的讓步也稱得上聽從的話)西絲的請求——因為他現在已不認露易莎為他的姐姐了——才一條凳子一條凳子地向前挪,直到在戲場邊鋪了木屑的地方站住,但仍儘可能與他父親所坐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離。

「你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他的父親問。

「怎麼會幹什麼事?」他的兒子憂鬱地反問。

「盜竊!」他的父親說這話時提高了嗓門兒。

「那天晚上是我把保險箱開啟的,然後半掩了箱門就走開了。後來找到的那把鑰匙是我早就配好的。第二天早上我把它丟在地上,讓人以為它被人用過了。那錢我不是一次就拿走的。我裝成每天晚上都把餘額存放好了,其實並沒有那樣做。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

「就是天雷打在我身上,」他的父親說,「也不會比這件事讓我更震驚了。」

「我弄不懂你為什麼要那麼震驚,」他的兒子嘟噥著說,「那麼多人受僱於人,並受到僱主的信任,但他們中總有許多人是不誠實的。這是一條規律——這話我聽你說過不止一百次。我怎麼能違反規律呢?你常用這樣的話來安慰別人,父親,現在就拿它來安慰你自己吧。」

那父親用手捂住了臉;那兒子站在那裡,嘴裡咬著一根稻草,擺出一副頗感羞恥的怪相。他手心上的黑油已經擦去了一部分,看上去活像一隻猴子的手。天很快黑下來了;他轉動著白眼不時地朝他的父親看,顯得既焦急又不耐煩。由於顏料塗得太厚,他那張臉就只剩那對眼珠子還有些生氣和表情。

「你只好到利物浦去,然後把你送到國外。」

「我想也只好這樣了。反正從我記事起就一直在這裡受罪,別的地方也不會比這裡糟糕多少。這是我要說的。」狗崽子抽抽噎噎地說。

格雷戈林先生走到門口,帶了斯賴瑞回來,問他有什麼辦法把他這個可憐的兒子送出去。

「大人,我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呢。時間已經不能再耽擱了。你必須馬上作出決定。這裡去火車站有二十英里。再過半小時有一輛馬車去火車站,乘上它能趕上那班郵政火車。那班車能一直把他送到利物浦。」

「看看他那副樣子,」格雷戈林先生哀嘆起來,「哪輛馬車願意——」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讓他穿著小丑的服裝去趕車,」斯賴瑞說,「只要你一句話,五分鐘之內我就能用我們的行頭把他打扮成一個鄉下佬。」

「我還不懂你的意思。」格雷戈林說。

「鄉下佬——就是馬車伕。快拿定主意吧,大人。我還得去拿啤酒。我們從來都是用啤酒來擦洗丑角臉上的黑油的。」

格雷戈林先生馬上贊成了;斯賴瑞先生很快從箱子裡拿出一套農人穿的罩衫、一頂氈帽和其他一些必需的東西。狗崽子即刻鑽進屏風背後換上衣服。斯賴瑞先生迅速拿來啤酒,把他臉上的黑油洗去。

「好了,」斯賴瑞說,「趕快上馬車吧,跳到後面去。我陪你一起去,人家就會當你是我的戲班裡的人了。快跟你的家人告別吧,少說幾句算了。」說完,他便謹慎地退到一邊。

「這封信你拿著,」格雷戈林先生說,「你必需的一切開銷,以後都會寄給你的。你要痛改前非,好好做人,以彌補你所犯下的令人震驚的罪過以及它所導致的嚴重後果。把手伸給我,我可憐的孩子,願上帝像我一樣寬恕你!」

那罪犯被這幾句話和那哀傷的語調感動了,流下了幾滴羞愧的眼淚。然而,當露易莎伸開雙臂想擁抱他時,他卻拒絕了她。

「別來這一套。我跟你沒有什麼好說的!」

「啊,湯姆,湯姆,我那麼深深地愛你,難道我們就這樣分手嗎?」

「那麼深深地愛我!」他無情地回答說,「多美妙的愛呀!當我處在最危險的時候,你拋下了老龐德貝,趕走了我最好的朋友哈特豪斯,自個兒跑回孃家去了。那就是你美妙的愛!當你看見人們在我四周佈下天羅地網時,你卻把我們去了那個地方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那就是你美妙的愛!你完全出賣了我。你從來沒有關心過我。」

「沒有時間再說了!」斯賴瑞在門口催促說。

他們慌慌張張地走了出來:露易莎哭著對他說,她仍然原諒他,仍然愛著他,有一天他會因這樣離開她而感到難過的,會在遙遠的異鄉高興地想起她的這些臨別贈言的。就在這個時候,有個人撞了進來。露易莎依然拉著狗崽子的肩膀,走在前面的格雷戈林和西絲停下了,並往後退了一步。

來者是比澤,只見他氣喘吁吁的,薄薄的嘴唇張開著,鼻孔張得很大,白白的眼睫毛眨巴著,那張本無血色的臉比往常更缺少血色了,好像別人一跑起來會把臉漲紅,而他一跑起來就會把臉漲白似的。這會兒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似乎自從銀行失竊那天晚上開始他就一直在追趕他們,一直沒有停過腳步。

「很抱歉我打亂了你的計劃,」比澤搖頭晃腦地說,「但我不能讓自己受馬戲班的戲子的愚弄。我必須抓住湯姆先生;他不能被戲子們帶走,那個打扮成農民的人就是他,我必須抓住他!」

看樣子還得抓住他的衣領子才行。比澤也真的動手來抓他的衣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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