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圍著鬼門關廢井的那一圈子人散去以前,其中一個人已提前從那裡消失了。龐德貝先生和他那位形影不離的人沒有站在挽著她父親的手的露易莎的身邊,而是單獨站在一個幽靜的地方。當格雷戈林被請到擔架旁邊時,一直注意著事態發展的西絲便悄悄地溜到那個壞蛋的背後,悄悄地跟他耳語了幾句——如果大家的目光不是集中在一個場景上,一定能看見他臉上那惶恐的表情。他沒有轉過頭,跟她商談了幾分鐘,然後就消失了。就這樣,在大家動身以前,狗崽子已經從人群中溜之大吉了。
那位做父親的回到家裡以後,就派人捎口信給龐德貝先生,要他的兒子馬上回來見他。得到的回答是,龐德貝先生在人群中找不到他,後來也一直沒有見到他的人影,他以為他早已回到石頭院了。
「我相信,父親,」露易莎說,「他今天晚上不會回到城裡來了。」格雷戈林先生轉過臉去,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銀行一開門格雷戈林先生就去了那裡,發現他的兒子的座位空著(他一開始沒有勇氣進去檢視),於是就回到街上,打算在龐德貝去銀行的途中與他碰個頭。見面後他對他說,他覺得有必要讓他的兒子到一個較遠的地方去一段時間,至於原因他以後很快會解釋的,但請他此刻不要問起。他還說,他有責任為斯蒂芬·布萊克普爾把名譽洗刷乾淨,並宣佈竊賊的名字。龐德貝先生大惑不解,當他的岳父離開他以後,他仍呆若木雞地站在街上,氣鼓鼓地像一個巨大的肥皂泡,只是沒有肥皂泡那麼漂亮。
格雷戈林回到家裡,把自己鎖進房裡,一整天沒有出來。當西絲和露易莎前來敲門時,他也不開門,只是說:「現在別打擾我,親愛的,晚上再說吧。」到了晚上她們再來時,他又說:「我現在仍不想見人——明天吧。」他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天黑了也不點上蠟燭;她們聽見他深夜仍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準時出來吃早飯了,並坐在他平時坐的那張桌子邊。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背也駝了,頭往下低垂著,但看起來比他先前不要別的只要事實的時候顯得聰明多了、善良多了。在他離開飯廳以前,他約定了一個時間讓她們去見他。說完這句話,他就低著那白髮蒼蒼的頭走開了。
「親愛的父親,」當她們如約過來時,露易莎說,「你還有三個孩子。他們不會那樣子的,只要老天幫忙,我就決不會那樣子。」
她把一隻手伸給了西絲,好像她同時也需要西絲幫忙。
「你那可惡的兄弟,」格雷戈林先生說,「當他和你一起去斯蒂芬的住處時,你是否覺得,他當時就已經計劃好了這樁盜竊案?」
「我想是的,父親。我知道他急需錢用,他揮霍得太多了。」
「那位可憐的人當時正要離開這座城市,他是不是乘機想出了這條惡計,想把嫌疑推到他的身上?」
「父親,我想,一定是他坐在那裡時突然心血來潮,想出了這個計劃。因為是我要他陪我一起去那裡的。這次拜訪並不是他先提出來的。」
「他跟那位可憐的人說過一些話,是他把他叫到一邊去的嗎?」
「他把他叫出了房間。事後我曾問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花言巧語找了個藉口。但是,昨天晚上以後我得到了啟發,並回憶了當時的情景,我想,我已能真實地想象到他們談的是什麼話了。」
「說給我聽聽,」他的父親說,「看看你對你那位有罪的兄弟的看法是否與我那悲觀的看法一樣。」
「我擔心,父親,」露易莎猶豫了一下說,「他肯定與斯蒂芬說過一些話——也許是借我的名義,也許是以他自己的名義——從而使他深信不疑,老老實實地去做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一件事,即在離開這裡以前到銀行附近徘徊等上兩三個晚上。」
「顯然如此!」她的父親回答,「顯然如此!」
他捂住自己的臉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鎮靜下來以後,他說:「但現在怎樣才能找到他呢?怎樣才能使他免受法律制裁呢?時間不能再拖延了,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公佈事情的真相。我們——也只有我們——怎樣才能找到他呢?看來就是花上一萬英鎊也辦不到吧!」
「西絲已經辦到了,父親。」
他抬起頭,只見她站在那裡,好像是他家的護家女神。他用一種柔和的、感激的、慈祥的口吻說:「又多虧你了,我的孩子!」
「昨天之前我們就很擔心,」西絲看了露易莎一眼,解釋說,「昨天晚上,當我看見你被請到擔架那邊去,並聽見了你們的對話(我一直跟瑞切爾離得很近),我就乘大家沒有留意時走到他身邊,對他說:‘不要用眼睛看我。看你父親所在的那個地方。為了他,也為了你自己,趕緊逃跑吧!’在我跟他低聲說話以前,他的身子就已經在顫抖;聽了我的話,他大吃一驚,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他說:‘我能上哪兒去呢,我身上帶的錢很少,我不知道誰會把我藏起來!’我於是想到了父親的馬戲團。我還記得斯賴瑞先生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什麼地方,前幾天我還在報紙上看到有關他的訊息。我要他馬上去他那裡,告訴他自己是誰,請求斯賴瑞先生先把他藏起來,等到我來了再說。‘天亮之前我就能到達那裡了。’他說。然後我就看見他從人群中溜出去了。」
「謝天謝地!」他的父親叫了起來,「那他還可以逃到國外去了。」
這確實很有希望,因為西絲指點他去的那個市鎮離利物浦只有三個小時的路程,從那裡就可以很快把他打發到世界任何地方了。但是,跟他聯絡時必須小心謹慎——因為他隨時有可能陷入被懷疑的危險境地,誰也不知道天生盛氣凌人、大大咧咧的龐德貝先生會不會大義滅親——大家於是商定,西絲和露易莎應該繞道去那個地方;而那個不幸的父親則從相反的方向出發,由另一條更長的路線繞一個大圈子到達同一個目的地。他們還說好,格雷戈林先生不親自出面去見斯賴瑞先生,以免斯賴瑞不知他的來意而引起誤會,或者他的兒子因知道他來了會再逃到別處去。傳遞資訊的事由西絲和露易莎去完成,由她倆去告訴那個造成如此不幸和恥辱的人,就說他的父親就在附近,並說明她們的來意。當他們經過周密的考慮做出這樣的安排,每個人心裡都明確了以後,他們就得開始將計劃付諸實施了。午後不久,格雷戈林先生就從家裡出發步行到鄉下,去乘他應乘的那班火車。晚上,剩下的兩個人也從另一條路線出發了,值得慶幸的是,動身時並沒有碰見任何熟人。
兩人順著無窮無盡的鐵軌和水井——這是那些支線車站與別處唯一不同的地方——整夜趕路,只在那些車站裡或多或少停留過幾分鐘。第二天一早,他們在一片沼澤地附近下了火車,那裡離她們要去的市鎮還有一兩英里地。在這糟糕的地方還虧得一位一早起來策馬疾馳的粗俗的老馬車伕的搭救;他讓她們搭上馬車,穿過到處是豬玀當道的小街陋巷進入市鎮:這樣的道路雖然並不寬敞,氣味又難聞,但在這種地方也算得上康莊大道了。
她們進鎮後首先看到的是斯賴瑞馬戲團的空營盤。一打聽才知道全班人馬已經去了二十英里以外的另一個市鎮,昨天晚上已在那裡開場。兩地之間是一條沒有收稅柵的山道,那條路行走起來很慢。儘管她們只是匆匆地吃了點兒早飯,放棄了休息(在這樣心情焦急的情況下,要休息好也是不可能的),但在她們開始發現斯賴瑞馬戲團貼在車房和圍牆上的招貼時,已經到了正午,待到她們在市場上停下來,已是午後一點鐘了。
這時候,馬戲團的日場演出已經開始,當她們踏上大街的石子路面時,搖鈴人宣佈演出正在進行之中。為了避免被人查問,引起鎮上人的注意,西絲建議她們直接從門口付錢進去。如果斯賴瑞先生自己正好在門口收錢,那他一定會認出她,自然會謹慎行事。如果他不在門口,他也會在裡面看見她們,由於事先他已收留了那個逃犯,也就懂得如何警戒地接待她們了。
她們於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那個熟悉的馬戲棚。那面寫有「斯賴瑞馬戲團」字樣的旗子仍然豎立在門口,那個哥特式的神龕也在,但斯賴瑞不在那裡。馬斯特·凱德敏斯特已經長得滿臉鬍子拉碴的,再也不能扮演愛神丘位元了,只好向那戰無不勝的自然力(即他的鬍子)屈服,此時正盡其所能管起了門口那個錢櫃——他手邊還敲著一面鼓,無所事事時就用它來消磨時間,發洩多餘的精力。由於他此時正極其謹慎地提防收進假幣,除了錢之外什麼也沒有在意,因此,當西絲經過他身邊時竟沒有認出來;她們於是就進去了。
那位扮演日本天皇的演員此時正坐在一匹有黑色斑點、步伐穩健的老白馬的背上,手中同時轉動著五個臉盆,這原來就是那位君主的拿手好戲。雖然西絲跟這個王族的人很熟悉,卻不認識當今這位天皇,他的王朝也就在平安無事中過去了。然後,一位陌生的小丑宣佈約瑟芬·斯賴瑞小姐出場表演她那出名的節目:提洛爾馬上花枝舞(這位小丑幽默地稱之為捲心菜舞),斯賴瑞先生才領著他的女兒出場了。
斯賴瑞先生剛用他那長長的鞭子打了小丑一下,那小丑也才說了一句「如果你再打我,我就拎起馬來揍你」,這時,那父女倆已經認出西絲了。但他們不動聲色地繼續表演。斯賴瑞先生只在開始的一瞬間顯得有點詫異,隨後他那隻會動的眼睛就像那隻不會動的眼睛一樣再沒有任何表示。這個節目在西絲和露易莎看來顯得太長了點兒,這種感覺在小丑利用表演間隙對斯賴瑞先生插科打諢時尤其強烈。(斯賴瑞先生眼睛盯著馬,對小丑的議論一概只鎮靜地回答一句:「是的,先生!」)小丑告訴斯賴瑞:兩條腿坐在三條腿上,眼睛看著一條腿,這時進來了四條腿,搶走了一條腿,兩條腿於是站了起來,抓住三條腿,丟向四條腿,但那四條腿還是帶著一條腿跑了。這個新奇的隱喻指的是一個屠夫、一條三腳凳、一隻狗和一條羊腿,小丑的敘述花了很多時間,聽得兩人都不耐煩了。那個金髮小約瑟芬終於在熱烈的掌聲中行了一個屈膝禮,舞臺上只剩下小丑一人,他這才興奮起來,說:「這回總算輪到我了!」就在這時,西絲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招呼她出去。
她帶了露易莎一道出去,斯賴瑞先生在一間很小的私人房間裡接見了她們。這個房子四周都是帆布,地上是一片草地,天花板是傾斜的,上面的包廂看客在跺腳叫好,似乎就要把天花板踏穿了。「塞西莉亞,」斯賴瑞先生手裡拿了一杯兌了水的白蘭地說,「見到你我很高興。你一直是我們所喜歡的人,我相信,分手以後你一定為我們掙了面子。我親愛的,在我們談正經事以前,你一定得先看看你的這些老朋友,否則他們會傷心的——尤其是那班女人。約瑟芬已經跟喬爾德斯結了婚,並且生了一個男孩兒;那孩子儘管只有三歲,但不管你牽什麼樣的小馬給他,他都騎得住。他已被人稱作馬術小神童。如果你將來不能在艾斯萊馬戲團裡聽到他的名字,那你一定會在巴黎聽到他的大名的。你還記得那位大家認為對你很有感情的凱德敏斯特吧?嗨,他也結婚了,娶了一個寡婦,年紀大得足夠做他的母親。她是走索的,過去是,現在不是了——因為她太胖了。他們也有了兩個孩子,因此,我們在演仙女戲和兒童戲時人手很多。如果你來看《森林裡的孩子》這出戲——他們的父母雙雙死在馬背上,他們的叔叔在馬背上收留了他們,他們兩人一起騎馬去採草莓,知更鳥飛來用樹葉子蓋起他們在馬背上的屍體——你那時一定會說,這是你曾經見過的最完美的一齣戲。親愛的,你還記得那個待你幾乎像親孃一樣的愛瑪·高頓嗎?你當然記得她,這我用不著問。嗨,愛瑪,她的丈夫死了。他是在扮演印度國王時從象背上疊起的寶塔上仰面朝天重重摔下來的,從此就一命嗚呼了。她於是第二次結婚——嫁了一個做乳酪的,那人經常坐在前排看戲,結果就愛上了她——他現在做了監工,發了財了。」
斯賴瑞先生興致勃勃地述說著這幾年的變化,此時已說得有點氣喘吁吁,那神態出現在像他這樣一個視力模糊、整日喝得醉醺醺的世故老人身上,簡直很有點天真的意味。然後他把約瑟芬、喬爾德斯(在陽光下,他的下巴皺紋顯出很深)和那位馬術小神童——一句話,即全班人馬——都叫了進來。這些人的臉都塗得又紅又白,身上衣服穿得很少,大腿又那麼裸露,在露易莎看來,他們簡直是一些怪人。但看見他們那麼親熱地圍住西絲,這又使她感到很高興,而西絲則早已忍不住流下淚來了。
「好了!」斯賴瑞說,「現在塞西莉亞已經跟所有的孩子親吻過,跟所有的女子擁抱過,還跟所有的男子握過手,大家都出去吧。搖鈴讓樂隊開始演奏,準備下半場的節目開場!」
一等他們走開,他就放低聲音說:「塞西莉亞,我不打聽你們的秘密,但我想,這位就是那位大人的小姐吧?」
「是的,她是他的姐姐。」
「我的意思是說,她是那位大人的女兒。祝你一切都好,小姐。你父親好吧?」
「我父親很快就要到這裡來,」露易莎急切想讓他談到正題,「我弟弟沒事吧?」
「一點兒沒事!」他回答,「小姐,我想讓你從這裡看一看馬戲場。塞西莉亞,你知道這裡面的竅門,找個洞眼兒你們自己看看吧。」
她倆各自從木板縫裡往外看。
「那出戲叫《殺死巨人的傑克》——一齣兒童滑稽戲。」斯賴瑞說,「你看,那邊是道具房,傑克就躲在那裡面。這邊是我的小丑,他手裡拿著平底鍋和烤肉的鐵叉,扮演傑克的僕人。小杰克自己披一身漂亮的鎧甲,還有兩個滑稽的黑人僕役,身材比道具房還大兩倍,他們站在道具房旁邊,準備把它抬上來,然後把裡面的人倒出。那巨人是用紙筐做的,花了我們很多錢,還沒有搬上來。這一切你們都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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