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六章 星光

這個星期日是秋天裡一個晴朗的星期日,天空明淨,有些涼意。一清早,西絲和瑞切爾就碰了面,一道去郊外散步。

由於科克敦的菸灰不僅吹撒在它自己的上空,而且波及鄰近的地區——就像虔誠的教徒在懺悔自己的罪惡時免不了還要把別人扯帶進去——因此,那些渴望呼吸點兒新鮮空氣的人——在浮華的人生中,這種享受絕對不能說是最邪惡的——都習慣於乘火車走幾英里,然後便開始到田野裡散散步或休息休息。西絲和瑞切爾也以這種慣常的方法來躲避煤煙,並在科克敦與龐德貝先生的別墅之間的一個小站下了火車。

儘管綠色的野景到處被煤堆玷汙了,但綠色的區域還是有的,樹也見得到,還有云雀在歌唱(儘管是星期日),空氣中也還有清香,一切都呈現在藍天之下。從某個方向遠遠望去,科克敦像一團黑霧;從另一個方向望去,一座座小山蜿蜒起伏;再從第三個方向望去,太陽照在遠遠的海面上,地平線上的光彩在微微地變化著。她們腳下的野草很鮮嫩,樹枝的倩影在草地上閃動著、搖晃著。灌木叢十分茂盛;一切都顯得很寧靜。煤井口的機器和那些整天繞著圈兒轉的瘦弱的老馬,如今也都安歇了;機器的輪子暫時停止了運轉,地球那巨大的輪子似乎可以在沒有震動和噪音中轉動上一會兒了。

她們繼續穿過田野,順著遮陰的小徑走去,有時跨過腐朽得只要腳一碰就會倒塌的柵欄,有時越過野草叢生的一片斷壁殘垣,那是一座被廢棄的工廠的廠址。她們儘管沿著依稀可辨的小徑和有人踏過的足跡走。小山丘上長著茂密的野草;荊棘、羊蹄草這一類植物雜亂地生長在一起,這些地方她們只好繞道而行,因為有可怕的故事在這一帶流傳:在這樣的標誌物下面,往往就有被廢棄的礦井。

當她們坐下來休息時,太陽已升得很高了。無論近處還是遠處,她們很長時間都沒有見到一個人影,四周始終是靜悄悄的一片。「這地方這麼安靜,瑞切爾,一路上鮮有人跡。我想,今年夏天我們一定是最早來這裡的兩個人了。」

當西絲說著這句話時,她的目光被地上另一處腐朽的柵欄吸引住了。她站起來上前觀看。「我真弄不懂。這片柵欄不久前被人踩壞過。木頭被折斷的痕跡還很新。這裡還有腳印——哦,瑞切爾!」

她跑了回去,抱住瑞切爾的脖子。瑞切爾已經吃驚地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我也弄不懂。草地上還有一頂草帽呢。」

她們一道走過去。當瑞切爾撿起帽子時,她已經渾身顫抖了。她突然淚如泉湧,號啕大哭起來:帽子襯裡有「斯蒂芬·布萊克普爾」幾個字,分明是他自己寫的。

「啊,可憐的人哪,可憐的人哪!他已經被人暗算了。他已經被人謀殺在這裡了。」

「帽子上是不是——有沒有血跡?」西絲結結巴巴地問。

她們不敢看,但還是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發現裡裡外外都沒有暴力所遺留的痕跡。帽子扔在地上已有好幾天,因為雨水和露水已在它上面畫下汙痕,它所在的草地上也留下了它的印跡。她們呆呆地站著,惶恐地張望四周,再沒有發現別的東西。「瑞切爾,」西絲低聲說,「我想一個人再到前面看看。」

她放開了她的手,正打算向前邁步,瑞切爾突然用雙臂抱住她,尖叫了起來,那聲音響徹了整個荒野。就在她們的前面,她們的腳旁,是一個被茂密的野草遮蓋著的黑咕隆咚的深坑。她們往後一跳,跪倒在地上,各自將臉埋進對方的脖子底下。

「哦,我的天哪!他就在這下面!就在這下面!」一開始,不管西絲如何痛哭,如何祈求,如何規勸,瑞切爾都只是尖叫著重複這幾句話。使她安靜下來已經不可能了,西絲只得把她緊緊抱住,否則,她會往礦井裡跳下去的。

「瑞切爾,親愛的瑞切爾,善良的瑞切爾,看在慈愛的上帝的分上,別這樣一個勁兒地啼哭了!你得為斯蒂芬想想,為斯蒂芬想想,為斯蒂芬想想!」

在極度的悲痛中,西絲一遍又一遍地哀求著,終於使瑞切爾安靜了下來,揩乾了眼淚,像個木頭人似的看著她。

「瑞切爾,斯蒂芬可能還活著。只要能找人想辦法救他,你一定不會讓他四肢殘疾地躺在這樣可怕的地方吧?」

「不會,決不會,決不會!」

「為了他,你先別動!讓我過去聽聽。」

她顫抖著靠近礦井。她是匍匐著過去的,並使勁地呼喚他的名字。她傾聽著,但沒有迴音。她再呼喚,再傾聽,仍然沒有迴音。她呼喚了二十遍、三十遍。她從他跌下去的那片已鬆動的地面拴了一小塊泥土丟了下去。她沒有聽到土塊落在井底的聲音。

廣闊的原野幾分鐘以前還靜悄悄地顯得那麼美麗,然而,當她站起身,四下環顧,見不到一個可以求救的人時,它帶給她勇敢的心胸的就只有絕望了。「瑞切爾,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你我必須分路去求救。你順著原路往回找,我則沿著這條路朝前走。不管碰到什麼人,就把你所看見的事告訴他們,把所發生的事告訴他們。要為斯蒂芬想想,要為斯蒂芬想想!」

她看了看瑞切爾的臉,知道她可以放心她了。她站了一會兒,看著瑞切爾絞著手跑開了;她於是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去找人。她在柵欄那裡停了下來,把她的圍巾系在上面作為標記,然後把自己的帽子往旁邊一丟,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跑哇,西絲,跑哇,看在老天的分上!別停下來喘氣了。跑吧,跑吧!她加快步伐,一邊在心裡這樣懇求著自己,從田野穿過田野,從小徑越過小徑,從這地方跑到那地方,她平生從來沒有以這樣快的速度奔跑過。她終於來到機房旁的一個工棚前,那裡有兩個黑人躺在背陰處,在稻草上睡著了。

她先把他們叫醒,然後氣喘吁吁地告訴他們她為什麼到這兒來,有什麼事需要幫忙。一等他們明白她的意思,他們便像她一樣振作精神。其中一位當時正處於醉醺醺的睡眠狀態,但當他的夥伴喚醒他,告訴他有人掉進那個鬼門關廢井裡時,他即刻跳起來,跑向一個髒小坑,把頭往水裡浸了浸,頭腦清醒後就回來了。

她和這兩個人又往前跑了半英里,找到別的人後又分頭求救。後來找到了一匹馬,她讓另一個人騎馬火速去火車站,把她寫好交給他的一封信送給露易莎。這時,整個村莊的人都驚動起來了;絞盤、繩子、槓子、蠟燭、燈籠——一切需要的東西都迅速湊集起來,放到一個地方,準備運到鬼門關廢井去。

她似乎覺得離開那個活埋在墳墓般的礦井裡的失蹤者已經很久很久。她不忍心再繼續離開他——她覺得這與拋棄他沒有兩樣——因此,在六個工人的陪同下,她急急趕了回去。工人中包括那個被這訊息驚醒了酒的醉漢,他這時表現得最賣力。當他們來到鬼門關廢井時,他們發現那裡跟她離開時一樣靜悄悄的。他們像她已經做過的那樣呼喚他的名字,傾聽井內的聲音,檢查礦井的出口處,判斷他是怎樣掉下去的,然後,他們就坐下來等待救人所需的工具的到來。

空中每一聲蟲鳴,樹葉的沙沙聲,人們的竊竊低語聲,都使西絲激動得戰慄起來,因為她總以為那聲音是從井底發出來的。風懶洋洋地吹過井口,沒有任何聲音從井底傳到地面,他們坐在草地上等了又等。過了好一會兒,閒散的人們聽到這個訊息一個個聚攏了過來,救人所需的器具也運來了。這期間,瑞切爾也回來了,跟她一道來的人當中還有一位外科醫生,他還帶來了酒和藥。但是,大家都覺得,斯蒂芬活著的希望已微乎其微。

由於在場的人太多妨礙工作,那位酒醉方醒的人自行領頭——也許大家同意他領頭——在鬼門關廢井周圍畫出一個大圈子,並指定一些人維持秩序。除了那些被允許參加救人工作的志願者外,一開始只允許西絲和瑞切爾進入那個圈子。但後來那封信送到科克敦後使格雷戈林先生、露易莎、龐德貝先生和狗崽子乘快車趕了來,他們幾個也被允許進入圈子中。

從西絲和瑞切爾最初坐在草地上那一刻算起,到人們終於用木槓和繩索搭起吊架,能讓兩個人安全地下去救人為止,時間已過了整整四個小時。儘管吊架很簡單,但要搭起來卻困難不少。一會兒發現還缺少什麼必需的東西,只得派人回去找來。待到一切齊備,放下一支蠟燭試試裡面的空氣時,時間已是那個晴朗的秋日下午五點鐘了。三四張粗糙的臉孔湊到一塊兒,密切地注視著那支蠟燭:管絞盤的人根據他們的指令把繩子放下去。蠟燭又提上來了,依然微弱地燃燒著。然後有人向井裡灑了一些水,吊桶也在鉤子上掛好了。那個酒醉方醒的人和另外一個拿著燈爬進吊桶,發話說:「放下去吧。」

繩子被扎得緊繃繃地往下墜,絞盤吱吱咯咯地響著,與平常發生事故的場合一樣,圍觀的一兩百個男男女女全都屏住氣息。井下的訊號上來了,絞盤停止運轉,繩子還剩下許多。管絞盤的人閒了好一陣了,這段時間顯得太長了,有的婦女尖叫起來,以為又發生了什麼事故?但拿著表的外科醫生宣佈,時間才過了五分鐘,他嚴肅地告誡大家保持安靜。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絞盤已經開始往回絞動。內行的人注意到繩子不像兩個同時上來時那樣沉,便知道回來的只有一個人。

繩子緊緊地往上拉,一圈圈繞在絞盤的圓軸上,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井口。那位酒醉方醒的人上來了,敏捷地跳到草地上。大家異口同聲地詢問:「是活著還是死了?」然後便是一片要求安靜的噓聲。

當聽到他說「還活著」時,大家齊聲歡呼起來,許多人眼裡噙著淚水。

「但他傷得很重,」等大家安靜下來能聽清他的話時,他補充說,「醫生在哪裡?他傷得很重,先生,我們不知道怎樣把他弄上來才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焦急地看著外科醫生。他問了一些問題,聽到回答後就搖了搖頭。這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火紅的晚霞照在每張臉上,使人清楚地看出每張臉上都掛著焦慮不安的神情。

商議結束了,管絞盤的人回去搖動絞盤。那位酒醉方醒的礦工帶了點兒酒和其他一些小物品重新下井,然後另外那一位上來了。與此同時,在外科醫生的指揮下,有幾個人抬來了一個擔架,別的人在擔架上鋪了一些稻草,上面再蓋上一些舊衣服,做成一張厚厚的床;醫生自己則把許多頭巾和手帕扯開做成一些繃帶和吊帶。帶子做好後,醫生把這些帶子掛在剛才上來的那位礦工的臂膀上,並教他如何使用這些東西。那位礦工站在那裡被自己手上提的燈照著,他的另一隻強壯的手扶住一根槓子,時而看看下面的礦井,時而看看周圍的人群。此時,他成了現場上最令人注目的人物。天已經黑了,火把點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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