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六章 星光

這個人跟他周圍的人談了幾句話,他的話很快在人群中傳開,原來,那位失蹤的人掉在早先已經倒塌並塞住了半個礦井的垃圾堆上;他掉下去時又被井壁上凹凸不平的土塊所傷。現在他就那樣仰天躺著,一隻手屈墊在背後。他自己覺得,自從他掉下去以後,就幾乎沒有動彈過,只是偶爾用另一隻尚能動彈的手伸進口袋裡——他記得那裡藏有面包和肉(他曾掏出一些麵包屑來吃)——他有時還用那隻手舀過礦井裡的水。他是收到信後即刻放下手中的活兒趕來的,一路上都是步行。他是天黑以後在趕往龐德貝先生的鄉間別墅的路上掉下去的。當時他就在那麼危險的時刻穿過那片危險的地帶,因為他無辜被人指控,巴不得抄近路早點兒為自己洗刷罪名。那位礦工還說,這該受詛咒的鬼門關廢井名副其實是個鬼門關;斯蒂芬現在儘管還能說話,但他相信,他的性命不久就會被這鬼門關奪走了。

當一切準備就緒,絞盤重新開始運作,在他的夥伴和外科醫生最後的匆匆囑咐聲中,這個人又消失在礦井裡。繩子像先前那樣放下去;訊號像先前那樣傳上來,絞盤終於停下。這一回管絞盤的人沒有鬆開手。每個人都緊緊地握住絞盤等待著,彎著身子隨時準備把繩子倒絞回來。井底終於發來訊號,所有的圍觀者都傾身向前。

繩子繃得緊緊的似乎達到了極限,但它畢竟還是上來了。那些人費勁地轉動著,絞盤發出軋軋的呻吟聲。眼睛盯住那繩子,腦子裡想著這繩子會不會弄斷,那簡直讓人難以忍受!但是,繩子還是一圈圈安全地繞到了絞盤上,連線吊桶的鐵鏈子出現了,最後,吊桶也出現了。那兩個礦工分別抓住吊桶的一側——那景象真令人頭暈目眩、呼吸停止——他們小心翼翼扶住那個綁著繃帶、吊在桶裡,跌傷了身子的可憐人。

當這個幾乎已經不成人形的人被人慢慢地從吊桶裡抬出,放在鋪了稻草的擔架上時,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憐憫的低語聲,婦女們已經放聲大哭起來。一開始,只有外科醫生走近擔架,他盡其所能整了整那副擔架,但對上面躺著的人他所能做到的只是用東西把他的身子蓋起來。當他動作輕柔地做完這一切後,就把瑞切爾和西絲叫了過去。這時,大家看到那張蒼白的、憔悴的、善於忍耐痛苦的臉正張望著天空,他的那隻已被摔斷的右手擱在裹著身體的衣物外面,似乎在等待另一個人的手來握住它。

她們給他喝了點兒水,並用水溼潤他的臉,還給他餵了一點兒強心藥水和酒。儘管他躺著,望著天空,身子已經動彈不得,但他還是笑了起來,叫了一聲:「瑞切爾!」

她在他身邊的草地上俯下身去,一直把頭低到正對著他的眼睛,因為他已經無法轉過臉來看著她。……

「瑞切爾,我親愛的。」

她抓住他的手。他又笑了起來,說:「別離開我。」

「你很痛嗎,我最心愛的斯蒂芬?」

「原先很痛,但現在不痛了。我原先感到很害怕,很口乾,痛苦很漫長,我親愛的,——但這一切現在都過去了。唉,瑞切爾,真是一團糟!自始至終是一團糟!」

當他說這幾句話時,臉上又掠過以往的那種憂鬱。

「我是掉進這口井裡的,我親愛的,現在還活著的老人們都清楚,這裡曾經死過成百上千的人——有做父親的,有做兒子的,有做兄弟的,他們來這裡幹活兒是為了使家人們不受飢捱餓。我掉進的那口井裡有毒氣,這東西殺起人來比戰爭還兇。我曾經看見過在井下工作的礦工寫的請願書,別人也一定看見過這種請願書,他們懇求制定法律的人們看在基督的分上,別讓他們的工作成為屠殺生命的兇手,以便使他們能夠養家餬口,因為他們愛自己的妻子兒女,就像那些紳士愛他們的妻子兒女一樣。那礦井在開採時就無緣無故地殺害人,如今不開採了,仍然在無緣無故地殺害人。看看我們是怎樣死去的吧,不是這樣就是那樣,總是死得那麼無緣無故——真是一團糟——天天如此!」

他有氣無力地說著這些話,沒有對任何人生氣。他只是在講述事實。

「瑞切爾,你沒有忘記你的小妹妹吧,你現在更不會忘記她了,因為我已經離她很近了。你知道——我可憐的、忍耐的、受苦的人哪——為了養活她,你是怎樣辛苦地工作呀!你還記得她整天坐在你的視窗邊那張小椅子上的情景吧,你還記得她如何年輕就變成殘廢,死於那本不應有的惡劣的空氣中的情景吧?而這種惡劣的空氣在不幸的工人家庭中是司空見慣的。真是一團糟!一切都是一團糟哇!」

露易莎這時已走到他身邊,但他的臉一直仰望著夜空,無法看見她。

「如果與我們有關的一切不是這樣一團糟,親愛的,我就用不著趕回來了。如果我們工人自己不是這樣一團糟,我也不會被織工夥伴和弟兄們誤解了。如果龐德貝先生能很好地理解我——如果他能完全理解我——他也就不會生我的氣了,他也就不會懷疑我了。你抬頭看看那邊吧,瑞切爾!往上看看吧!」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她看見他正凝視著一顆星星。

「當我在井下受苦受難時,」他虔誠地說,「這顆星就照耀著我,它照在我的心上。我看見這顆星星就想到了你,瑞切爾,我想,我腦子裡那一團糟的東西也隨之清楚一些了。如果說別人對我缺乏更好的理解的話,那我對他們同樣也是缺乏理解的。當我收到你的那封信時,我就很容易認為那位年輕的夫人對我所說所做的一切和她的兄弟對我所說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一回事,都是設下圈套來害我的。當我掉下去時,我心裡真恨她,恨不得讓她倒點兒黴,就像別人冤枉了我那樣。但是,我們無論判斷什麼或做什麼,都必須做到容忍和剋制。我在痛苦和困境中抬頭仰望天空——那顆星星正照著我——我終於看得更清楚了,我已經做過臨終前的禱告,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和睦相處,相互間有一個更好的理解,千萬不要像我活在世上時這樣。」

露易莎聽見了他所說的話,便從瑞切爾對面向他彎下腰去,以便他看見她。

「你聽見了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有忘記你,夫人。」

「是的,斯蒂芬,我聽見了你所說的話。你的禱告也正是我的禱告。」

「你父親來了吧。你可以帶個口信給他嗎?」

「他在這裡,」露易莎驚恐地說,「要我把他叫過來嗎?」

「麻煩你了。」

露易莎陪同她父親回來了。兩人手拉手站著,低頭看著他那張莊嚴的臉。

「先生,你應該盡一切可能為我洗刷乾淨,恢復我的名譽。這件事我託付給你了。」

格雷戈林先生感到為難,問他怎麼辦才好。

「先生,」斯蒂芬回答,「你的兒子會告訴你怎麼辦的。你去問他好了。我不作任何起訴;我生前不想告發任何人,一句話也不告發。有天晚上我曾見過你的兒子,並跟他說過話。我只請求你為我洗刷乾淨——我相信你會這樣做的。」

抬擔架的人這時已準備把他抬走,外科醫生也急於把他轉移地方,那些手提火把和燈籠的人已準備好走在擔架前頭。在擔架抬起以前,正當他們商量把他抬到什麼地方時,斯蒂芬仰望著天上的星星對瑞切爾說:

「當我在下面礦井裡痛苦地甦醒過來,看見那星星照耀著我時,我常常在想,那就是指引東方三個賢人找到救世主誕生地的那顆星星。我想一定就是那顆星星。」

他們把他抬了起來,他欣喜地發現他們抬他去的那個方向似乎正是那顆星星所指引的方向。

「瑞切爾,可愛的姑娘!別放開我的手。我親愛的,今天晚上我們可以一道散散步了。」

「我將一路上都握著你的手,待在你身邊,斯蒂芬。」

「上帝保佑你!請哪位把我的臉蓋起來,好嗎?」

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著他沿著田野、順著小徑、穿過荒野走去;瑞切爾始終握住他的手。很少有竊竊低語聲來打破這令人哀傷的沉默。這一群人很快成了送殯的行列。那顆星星指引著他去尋找窮人的上帝。懷著謙卑、悲哀和寬恕,他已經去了他的救主的安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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