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五章 找到了

一位具有古典韻味的貴婦人扼住一位老太太的喉嚨,把她拖進屋裡去,這景象在任何情況下對於有福觀看熱鬧的地道的英國人來說都具有足夠的吸引力,促使他們擠進住宅去看個究竟。看熱鬧者的好奇心還由於此事與已經鬧得滿城風雨的神秘的銀行盜竊案有關而進一步加強,他們受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的誘惑,硬是擠到裡面去,這時候即使屋頂倒塌下來他們也顧不上了。現場的目擊者大約有二十五人,他們都是鄰近最愛管閒事的人,這些人就跟在西絲和瑞切爾的後面進入屋子,而西絲和瑞切爾則緊隨著斯巴塞特太太和她的獵物。這一大班人亂鬨鬨地闖入龐德貝先生的餐廳,落在後面的人不失時機地爬到椅子上,以便更清楚地看見前面的人。

「把龐德貝先生請下來!」斯巴塞特太太高叫著,「瑞切爾,年輕的女人,你認識這人是誰嗎?」

「她是佩格勒太太。」瑞切爾說。

「我想也是她!」斯巴塞特太太欣喜若狂地叫著,「把龐德貝先生請下來!大家都站開點兒!」佩格勒太太這時用頭巾把自己的臉裹住,不讓人們看見她,一邊低聲地懇求著什麼。「別說了,」斯巴塞特太太大聲說,「一路上我跟你說過二十遍了:在我把你親手交到他手裡以前,我絕不會讓你走掉的。」

龐德貝先生出來了。陪同他的是格雷戈林先生和那個狗崽子,剛才他們一起在樓上商量事情。龐德貝先生見到這麼多不速之客進入他的客廳,臉上顯出驚訝而又不歡迎人的表情。

「喂,這是怎麼回事?」他問,「斯巴塞特太太,夫人?」

「先生,」那位貴婦人解釋說,「我把你迫切想找到的人押來了,我相信這是我的幸運。先生,我一心一意想為你分憂,於是就把那位年輕女人瑞切爾——幸運的是,她也在這裡,可以出來作證認人——所提供的支離破碎的線索湊合起來,追蹤到那個人可能居住的村莊。我很高興我取得了成功,把這個人帶了來——當然,就她而言,她是很不願意來的。我能完成這項工作並非一帆風順,但為了你,吃點兒苦對我來說是一種快樂,飢餓、口渴、寒冷都是我心甘情願忍受的。」

斯巴塞特太太說到這裡突然住了口,因為當佩格勒太太被拉下頭巾出現在龐德貝先生面前時,他的臉頓時變得紅一陣白一陣的,那狼狽相真有點非同尋常。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怒火沖天地提出這麼個大大出乎人們意外的問題,「我問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斯巴塞特太太,夫人?」

斯巴塞特太太聲音微弱地叫了一聲:「先生!」

「你為什麼不去管管你自己的事,夫人?」龐德貝咆哮起來,「你怎麼敢伸出你那好管閒事的鼻子,刺探起我的家事?」

一提到她那個特別討人喜歡的鼻子,斯巴塞特太太就完全被征服了。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全身凍僵了;她的眼睛呆呆地望著龐德貝先生,慢慢地來回擦拭著她的手套,好像它們也凍僵了。

「我親愛的約瑟亞!」佩格勒太太身子顫抖著叫了起來,「我的寶貝孩子!這事不能怪我。這不是我的錯兒,約瑟亞。我反反覆覆告訴過這位太太,我知道你是不會贊成她正在做的事的,但她還是要去做。」

「那你為什麼要讓她帶你到這兒來呢?難道你就不能打掉她的帽子,敲掉她的牙齒,或者抓她的臉,或者作出這樣或那樣的反抗嗎?」龐德貝問。

「我的親兒子!她恐嚇我說,如果我反抗她,她就要叫警察來抓我。」佩格勒太太膽怯而又自豪地看了看四周的圍牆,接著說,「我想,在這樣漂亮的房子裡鬧起來總不太好,還不如悄悄地跟她過來。這事確確實實不是我的錯兒!我親愛的、高貴的、榮耀的兒子啊!我一直都是默默地瞞著人過日子,約瑟亞,我親愛的。我從來沒有破壞過訂下的協定。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你的母親。我只是遠遠地仰慕你,如果我隔了很長時間偶爾進城一次,為的是自豪地看上你一眼,那也是悄悄進行的,沒有人知道我,我親愛的,看過後我就回去了。」

龐德貝先生把雙手插進口袋,在那張長飯桌旁踱來踱去,心裡既覺得不耐煩,又感到恥辱;那些看熱鬧的人貪婪地傾聽著佩格勒太太所哀求的每一句話,越往下聽,他們的眼珠子睜得越大。當佩格勒太太把話說完時,龐德貝先生仍然在桌子邊踱著步,格雷戈林先生於是對這位受人中傷的老太太說:

「我感到很奇怪,夫人,」他一本正經地說,「在你那麼不顧骨肉之情,毫無人道地對待了他以後,竟然在年邁時還有臉面來認龐德貝先生為你的兒子!」

「我不顧骨肉之情!」可憐的佩格勒老太太叫了起來,「我毫無人道!我是那樣對待我親愛的兒子嗎?」

「親愛的!」格雷戈林先生重複著這個詞,「是的,我敢說,在他白手起家飛黃騰達以後,夫人,你當然要認他為寶貝了。然而,當你把襁褓中的他拋棄掉,讓他受一個酒鬼外婆虐待時,你就不那麼寶貝他了。」

「我拋棄了我的約瑟亞!」佩格勒太太絞著自己的手叫起來,「先生,願上帝饒恕你那惡毒的想象力和對我可憐的母親的誹謗吧。我母親在約瑟亞還沒有出世時就在我的懷裡去世了。但願你對自己的誹謗感到懊悔,先生,但願你多活些日子,多懂點兒事理。」

她顯得那麼懇切,又好像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害,格雷戈林不由得因想到某種可能性而感到十分震驚,他說話的口氣於是變得溫和起來:

「那麼說,夫人,你不承認拋棄過你的兒子——讓他在陰溝里長大了?」

「約瑟亞在陰溝里長大!」佩格勒太太高叫著,「沒有這麼回事,先生,絕對沒有!你這樣問我應該感到羞愧才是!我親愛的孩子知道,他也會讓你知道,儘管他出身卑微,但他的父母與世上最好的父母一樣寵愛他。只要他能寫會算,他們從來不以省吃儉用為苦。我家裡還有他小時候讀過的課本可以做證!是的,我有的!」佩格勒太太既憤慨又自豪地說,「我親愛的孩子知道,他也會讓你知道,先生,當他八歲那年,他親愛的父親死了,那以後他的母親是如何省吃儉用幫他謀求出路、讓他去學手藝的,因為這樣做她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快樂和驕傲。他是個堅強的小夥子,他的師父也助了他一臂之力,那以後他才逐漸興旺發達起來。我還要讓你知道,先生——因為這一點我親愛的孩子自己是不會說的——儘管他的母親在村裡開了一爿小店,但他始終沒有忘記她,他每年都給我三十英鎊的贍養費——這錢超過了我的需要,多餘的部分我都存起來——他只提出一個條件:要我好好待在自己家裡,不要向別人誇耀他,不要找他的麻煩。我一概照辦了,只是每年進城看他一次,那也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這樣做也是對的,」可憐的佩格勒老太太充滿深情地為自己的兒子辯護,「我應該乖乖地待在家裡,如果我上這裡來,毫無疑問,我會做出許多不得體的事來的。我已經感到心滿意足,我可以暗暗地為我的約瑟亞而自豪,我可以為了愛而愛!先生,你說了那些誹謗和懷疑的話,」佩格勒太太最後說,「我為你感到害臊。我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這間屋子,只要我親愛的孩子不要我來,我也就不想上這兒來。如果不被人拖了來,現在我也不會站在這兒。你真不害臊,哦,真不害臊,竟然指責我是個壞母親!難道你不想想我的兒子就站在這裡,他會把完全相反的答案告訴你嗎?」

那些旁觀者,包括站在椅子上的和不站在椅子上的,都竊竊低語起來,表示對佩格勒太太的同情。格雷戈林先生覺得自己無緣無故地陷入了一種十分尷尬的境地。龐德貝先生一直沒有停止踱步,滿肚子的氣越鼓越足,臉也越變越紅,這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我真不明白,」龐德貝先生說,「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光臨我這裡,不過,我也不多問了。當他們聽夠了以後,我想他們會行行好走開的;不管他們聽夠了還是沒有聽夠,我想他們也會行行好走開的。我決不會就我的家事在場發表一番演說,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現在也不打算去做。因此,那些期望我在這個問題上作出任何解釋的人都會感到失望了——尤其是湯姆·格雷戈林,不可能讓他過早地知道我的家事。至於銀行盜竊案牽涉到我的母親,這完全是一個誤會。如果沒有人多管閒事,這誤會本來不會發生。不管誤會不誤會,我永遠痛恨多管閒事。再見!」

儘管龐德貝先生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了這番話,一邊把門開啟讓大家出去,但他還是極度地侷促不安,顯得既垂頭喪氣又可笑之至。他一直以謊言張揚自己的名聲,誇大口時把實情拋到九霄雲外,好像他甘願以下賤的門第自居(下賤到不能再下賤了),如今終於被人發現是個卑劣的吹牛者,成了一個最荒謬可笑的人。當大家從他握住的門扇邊魚貫而出時,他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切將由這些人帶到全城,弄得滿城風雨;這時候的他看上去不僅僅是個吹牛者,而且更像一個剪短了頭髮、露出耳朵的可憐的囚犯了。就連那位從狂喜的頂峰一下子掉進失望的泥沼的女人斯巴塞特太太,也沒有顯得比這位傑出的、白手起家的騙子,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更狼狽了。

佩格勒太太那天晚上就在她兒子那裡過夜了;瑞切爾和西絲則一道走向石頭院然後才分手。她們沒走多遠,格雷戈林先生就趕了上來,跟她們饒有興趣地談起斯蒂芬·布萊克普爾。他覺得,佩格勒太太的嫌疑既然被消除,事情對斯蒂芬顯然是有利的。

至於那狗崽子,在此事發生的前前後後以及後來所有的場合中,他都寸步不離龐德貝的左右。他似乎覺得,只要龐德貝所瞭解的情況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就平安無事了。他從來沒有去看過他的姐姐,自從她回孃家以後,他只看過她一次,那也是那天晚上他跟龐德貝一起去的那一次,這在前面已經提到過了。

他姐姐的心頭一直縈繞著一個模糊的恐懼,這恐懼具有某種可怕的神秘性,與她那道德敗壞、忘恩負義的兄弟有關,只是她一直不敢說出來。此時的西絲,自從她聽瑞切爾說到有人會因斯蒂芬的回來陷入窘境,很可能會把他謀害了滅口以後,這個可怕的念頭也依稀出現在她的腦海裡。露易莎從來沒有說起過她懷疑她的弟弟與盜竊案有關,她和西絲也從來沒有就這個問題傾心交談過,只是她那一直矇在鼓裡的父親那天用手托住白髮蒼蒼的頭時,她倆曾交換過一次眼色。她們彼此已心照不宣,這一點兩人心裡都清楚。這恐懼是可怕的,它像鬼魂似的纏著她們,每人都不敢設想它纏著自己,更不敢設想它纏著對方。

然而,那個狗崽子仍強打著精神,裝出神氣活現的樣子。如果斯蒂芬·布萊克普爾不是竊賊,那就讓他露面吧。他為什麼不露面呢?

過了一夜,又過了一天一夜,仍不見斯蒂芬·布萊克普爾的影子。這個人在哪裡呢,他為什麼不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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