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身影不斷地順著那架大梯子往下走,像掉進深水中的一個秤砣,始終向著那黑暗的深淵下沉。
格雷戈林先生接到他妻子亡故的訊息,於是就大老遠從倫敦趕回家,乾淨利索地處理了她的後事。然後,他又很快回到那個國家的煤渣堆,繼續篩揀他所需要的雞零狗碎,並把灰塵弄得滿天飛揚,落到那些需要另外一些雞零狗碎的人的眼睛裡——一句話,他又重新開始他在議會中的工作。
與此同時,斯巴塞特太太仍眼睛一眨不眨地監視著。儘管整個禮拜她被那條從科克敦通往鄉下別墅的漫長的鐵路線隔開了,但她還是能通過露易莎的丈夫,通過她的弟弟,通過詹姆斯·哈特豪斯,通過來往信件和包裹上的字跡,通過接近那架梯子的有生命和無生命的一切,像貓監視老鼠一樣對露易莎保持著她的警覺。「我的夫人,你的腳已踩在最後一級臺階上了,」斯巴塞特太太心裡一字一頓地對那個往下走的人影說,一邊氣勢洶洶地揮舞著她的手套,「你的那點兒把戲是絕對瞞不過我的。」
露易莎的那套把戲,或者說她的天性,她性格中本來就有的那一套東西,或者說環境移植到她性格中去的那一套東西——即她那令人奇怪的城府,如今已變得越來越深沉,使精明如斯巴塞特太太這樣的人也有些捉摸不透了。有時候,就連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也覺得自己沒有把握。他常常看不懂他已研究了那麼久的這張臉;這個孤獨的女孩子在他眼裡常常顯得比世上任何一個擁有一大班僕人的貴婦人還要神秘得多。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有一天龐德貝先生恰好有事外出,需要到別的什麼地方待上三四天。星期五那天,他在銀行裡把這事兒告訴了斯巴塞特太太,然後補充說:「但你明天還是照樣到我家去吧。你經常上我家走走,就像我在家一樣。我在不在家,對你來說沒有什麼關係的。」
「先生,」斯巴塞特太太用責備的口吻回答,「我懇求你別說這樣的話了。你在不在對我來說關係很大,先生,這一點我想你自己心裡也是清楚的。」
「那麼,夫人,我不在時你就儘量照顧好你自己吧。」龐德貝先生不無高興地說。
「龐德貝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反駁他,「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法律;否則的話,我倒真有可能要抗拒你善意的命令了,因為我對格雷戈林小姐是否樂意接待我心裡沒有把握,不像我對你自己的慷慨好客是絕對有把握的那樣。不過,先生,你也不必再說了。在你的邀請之下,我還是會去的。」
「那好,夫人,只要有我的邀請,」龐德貝先生睜開眼睛說,「我希望你就不需要別人的邀請了。」
「當然不需要,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不會再有別的希望的。別再說了,先生。我會去的,先生,我會看見你再快活起來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夫人?」龐德貝先生叫了起來。
「你過去心情一直很快活,不幸的是,我現在見不到了。快活起來吧,先生!」
在她提出這個實際上難以辦到的懇求時,她的目光充滿了同情。龐德貝先生聽了後,只能有氣無力、滑稽可笑地抓了抓頭皮,隨後整個上午,人們便聽見他在別的地方罵罵咧咧,大聲訓斥銀行裡的小職員。
「比澤,」那天下午,當她的恩人已踏上旅程,而銀行開始關門的時候,斯巴塞特太太說,「請你代我向小托馬斯致意,並問問他是否樂意到我這裡來吃點兒羊排和胡桃番茄醬,再喝上一杯印度啤酒。」小托馬斯在吃喝方面向來隨叫隨到,這次也回答得很爽快,緊跟著就過來了。「托馬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這幾道家常菜都在桌子上了,我希望能對你的胃口。」
「謝謝你,斯巴塞特太太。」狗崽子說,然後便悶悶不樂地吃了起來。
「哈特豪斯先生好嗎,湯姆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問。
「哦,他很好。」湯姆說。
「他現在可能在哪裡?」斯巴塞特太太以漫談式的口吻問,她心裡其實真恨不得把這個不肯多說話的狗崽子交到復仇女神手裡。
「他正在約克郡打獵,」湯姆說,「昨天他還給露送過一籃子東西,足有半個教堂那麼大。」
「像他這樣的紳士,」斯巴塞特太太用悅耳的聲音說,「可以肯定是個好獵手!」
「一流的。」湯姆說。
他向來是個喜歡頭朝地下看的年輕人,這一特點最近變得越發顯著了,對任何人的臉他都決不會看上三秒鐘之久。因此,只要她樂意,斯巴塞特太太有足夠的機會觀察他的臉色。
「哈特豪斯先生是我十分喜歡的人,」斯巴塞特太太說,「就像他確實討許多人喜歡一樣。我們有沒有希望不久就再見到他呢,湯姆先生?」
「當然,我自己明天就有希望見到他。」狗崽子回答。
「好訊息!」斯巴塞特太太親切地叫起來。
「我已跟他約好,明天晚上在這裡的火車站接他,」湯姆說,「然後我將和他一道去吃晚飯,我相信。由於他要到別的地方去,最近一個禮拜左右不會去鄉下別墅了。至少一個禮拜,他自己是這樣說的;但如果他打算在這裡待過星期天,然後到那裡去轉一下,那也是不足為奇的。」
「說到這裡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斯巴塞特太太說,「湯姆先生,如果我讓你帶個口信給你姐姐,你不會忘記吧?」
「哦?我試試看吧,」狗崽子不情願地說,「如果你的口信不太長的話。」
「只是向她表示我的一點兒敬意,」斯巴塞特太太說,「我擔心,這個禮拜我可能不去打擾她了,因為我的神志還有點緊張,也許一個人待在這裡更好些。」
「噢!如果就這麼一點兒事的話,」湯姆說,「即使我把它忘了也不要緊的,因為露除非看見了你,是不大可能想到你的。」
用這麼一句很得體的恭維話回報了對他的款待以後,他又變得畏畏縮縮地一言不發了,一直待到印度啤酒喝完了他才說:「好了,斯巴塞特太太,我得走了!」說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即星期六,斯巴塞特太太整天坐在視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顧客,注意著送信的人,觀察著街上的車輛和行人,腦子裡思考著許多事,但最主要的,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架梯子上。黃昏降臨,她戴上帽子,披上圍巾,悄悄地走了出去:她有必要到火車站暗中監視,因為一位來自約克郡的顧客就要到站了。她寧可站在柱子背後,或者躲在某個角落裡,或者從女客候車室的視窗邊偷偷觀察,而不願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中。
湯姆來到了車站,他在那裡閒蕩著,直到他所期待的火車進了站。但這班火車並沒有帶來哈特豪斯先生。湯姆一直等到人群散盡,喧譁聲停止。然後,他檢視了張貼在那裡的列車時刻表,詢問了搬運工人。這以後,他便懶洋洋地走開去,在街上停下來,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脫下帽子,又重新戴上帽子,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表現出一副極其厭倦的樣子。這都是可想而知的,因為他還得再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下班火車才會進站。
「這是他的調虎離山計,」斯巴塞特太太對自己說,隨後她便拔腿從剛才觀察湯姆的那個陰暗的視窗跑開,「哈特豪斯現在一定在他姐姐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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