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十一章 越走越下了

她靈機一動,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於是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出車站,去弄清事情的真相。開往鄉間別墅的火車停靠在鎮的另一端,時間不多了,路又很難走。但她那麼敏捷地跳上一輛空馬車,那麼迅速地從馬車上跳下來,掏出錢,接過車票,鑽入火車,不久就已沿著那橫跨在許多或新或舊的礦井上的一座座拱橋風馳電掣般向前賓士了,簡直就像駕著雲頭乘風而去一樣。

一路上,斯巴塞特太太腦子裡一雙烏黑的眼睛看見了她那架梯子,以及正在往下走的那個人影。它架在空中,一動不動,並不因火車的開動而消失。那景象那麼清晰,就像夜空中肉眼清晰所見的、巨大的五線譜般高掛著的電線。那個往下走的人如今已非常接近梯子的底層,已經站在深淵的邊緣了。

那是一個烏雲密佈的九月的黃昏,天剛剛黑下來,斯巴塞特太太在昏暗的夜色中溜出車廂,走下小車站的木頭臺階,進入一條石子路,穿過石子路後便登上一條綠色的小徑,隱身於夏日生長出來的綠蔭之中。一兩隻晚歸的小鳥在窠裡催眠似的吱吱唧唧地叫著,一隻蝙蝠從她身邊猛穿過來,又猛穿過去。她的腳踩在天鵝絨般柔軟的厚厚的塵土上。這一切就是斯巴塞特太太在輕輕關上花園的大門以前所聽到或看到的一切。

她朝那幢房子走去,身子仍隱蔽在灌木叢中。她繞著房子躡足而行,透過濃密的樹葉子窺探底樓的窗戶。大多數窗戶都開著,一如平時天氣炎熱時所做的那樣,但裡面沒有燈光,一切都很寂靜。她想起了那片樹林子,於是就偷偷地摸索過去,顧不得腳下長長的野草和荊棘,顧不得那些毛蟲、蝸牛、鼻涕蟲以及一切爬行的動物。斯巴塞特太太警惕地瞪著她那雙烏黑的眼睛,向前伸著她那個老鷹鼻子,輕輕地推開身邊密密匝匝的灌木,她是那麼專注地朝著她的目標走去,如果林子裡盡是毒蛇,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聽吧!

當斯巴塞特太太停下腳步凝神諦聽時,如果林中的小鳥在黑暗中看見了她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恐怕也會嚇得從窠裡掉下來的!

低聲的談話聲就近在咫尺。是他的和她的聲音。果然,那個約會只是為了把她的弟弟支開!他倆這會兒就在那棵被砍倒的大樹的一側。

斯巴塞特太太在沾滿露水的草叢中彎下身子,向前移動了幾步,以便靠近他們。她然後挺直腰桿兒,躲進一棵樹的背後,就像魯濱孫·克魯索伏擊野人那樣。她離他們那麼近,只要向前一躍,用不著太用力,就能碰到他們了。他是偷偷到達的,還沒有在那幢房子裡露過面。他肯定是騎馬穿過附近那片原野趕到這裡來的,因為他的馬還拴在柵欄那邊的草地上,離這裡只有幾步遠。

「我最親愛的,」他說,「我又能怎麼辦呢?知道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怎麼能不趕來呢?」

「你可以把頭低下來,使自己顯得更有魅力;我可不知道當你抬起頭來時,人們會從你的臉上看到什麼東西,」斯巴塞特太太心裡想,「但你一定沒有想到吧,我的親愛的情人,是誰的眼睛在看著你呢!」

她的頭倒是確實低垂著的。她催促他離開,她命令他離開;但她既不把臉轉過來對著他,也不把頭抬起來。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正如那打埋伏的可愛的女人平時所經常見到的那樣。她的手交叉著放在一起,就像一座雕塑的手一樣;就連她說話的神態也是從容不迫的。

「我的小乖乖。」哈特豪斯說,斯巴塞特太太高興地看到他用手臂摟住了她,「你就不能容我跟你待一會兒嗎?」

「不要在這裡。」

「那在哪裡呢,露易莎?」

「不要在這裡。」

「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利用呀,我又是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的,那麼一心一意地愛上了你,被你弄得寢食不安。從來不會有像我這樣的一個忠心耿耿的奴隸而又被他的女主人虧待了。我原想得到你那曾經溫暖過我的心的熱烈的歡迎的,想不到竟受到你冷若冰霜的接待,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要不要再說一遍,你必須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呢?」

「但我們必須再見見面,我親愛的露易莎。我們到哪裡去再見面呢?」

他們兩人都受了驚。那個負疚的偷聽者也受了驚。她以為樹林子裡還有另外一個偷聽者,其實只是密密麻麻的雨點兒開始從空中落下來了。

「要不要我過會兒騎馬到府上來,裝成以為主人在家,會有幸受到他的接待呢!」

「不要!」

「你的殘酷的命令我會絕對服從的;只是我對其他所有的女人都毫無感情,偏偏拜倒在你這個最美麗、最迷人、最傲慢的人的腳下。我相信,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了。我親愛的露易莎,儘管你濫用你的權力,但我還是不能走,也不讓你走。」

斯巴塞特太太看見他用摟著她的那隻手把她強留了下來。斯巴塞特太太貪婪地伸長了耳朵,聽見他對她說自己如何愛她,說她是他甘願將生命中的一切孤注一擲去贏得的賭注。與她相比,他最近所追求的那些東西都一錢不值;儘管這方面的成功幾乎已唾手可得,但與她相比,他寧可把它棄如糞土。然而,如果這種成功能使他更接近她,他就去追求;如果讓他跟她更疏遠,他就拋棄它;如果她樂意,他們可以遠走高飛;如果她要求,他可以嚴守秘密。總之,不管什麼樣的命運,所有一切的命運,對他都是一樣的,只要她真心愛他——他曾經親眼看到她被冷落;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激起了他的愛慕和興趣,而這種感情他本來以為自己是不可能產生的;她曾經把他當成知心朋友,而他對她又是那麼忠心耿耿,敬慕有加。所有這一切,還有其他一些話,都是他匆忙間說出來的,也是斯巴塞特太太懷著惡意與滿足的心情,在唯恐被發現的恐懼中,在急驟的雨水落在樹葉子上發出越來越大的響聲和雷電的轟鳴聲中聽見的。正因為當時亂糟糟的各種聲音響成一片,使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當他最後爬過柵欄、牽著馬走開時,她居然沒能聽見他們將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再見面,只聽見他們說就在那個晚上。

但他們中的一個仍待在她面前的黑暗中。只要她跟著那個人,事情就會真相大白的。「啊,我親愛的情人,」斯巴塞特太太心裡想,「你不會想到有人那麼密切地注意著你吧!」

斯巴塞特太太看見她走出了樹林子,看見她進入了屋子。下一步該怎麼辦呢?這時,天已下起了傾盆大雨。斯巴塞特太太的白襪子已變成五顏六色,但為主的還是綠色。鞋子裡灌進了許多帶刺的雜物,毛毛蟲從她衣服的各個部分懸掛下來,躺在它的自制的吊床裡。水珠子從她的帽子和羅馬式的鼻子上往下淌。斯巴塞特太太就在這樣的境況下躲在茂密的灌木叢中,一邊思考著她的下一步行動。

看,露易莎從房裡出來了!她匆匆地披上外衣,圍上圍巾,從家裡出逃了。她私奔了!她從梯子的最後一級跌下去,已經淹沒在深淵裡了。

斯巴塞特太太顧不得大雨,邁著快速而堅定的步伐進入與林間大道平行的一條小徑。她藉著樹蔭的掩護跟蹤著,與露易莎相距很近,因為在樹木成蔭的黑暗中緊緊盯住一個快步行走的人是很不容易的。

當她停下來悄悄地關上邊門時,斯巴塞特太太也停了下來。當她繼續往前走時,她也跟著繼續往前走。她走的是斯巴塞特太太曾經走過的那條路,首先穿過那條綠色的小徑,然後跨過那條石子路,登上進入火車站的木頭臺階。斯巴塞特太太知道,一班開往科克敦的列車不久就要進站;由此她知道,科克敦是露易莎第一個目的地。

斯巴塞特太太此時走起路來已一瘸一拐的,全身早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湯雞,憑這副模樣已用不著採取別的偽裝來改變她平時的容貌;但她還是在火車站的牆壁底下停了下來,把披巾亂紮成一個新的式樣放到帽子上去。經過這番喬裝打扮後,她就用不著再擔心被人認出來了。她登上火車站的臺階,在小小的售票廳付了錢。露易莎站在一個角落裡等車。斯巴塞特太太坐在另一個角落裡等車。兩人都傾聽著隆隆的雷聲,傾聽著沖刷著屋頂,將拱門的護牆擊打得噼啪作響的雨水聲。有兩三盞燈被雨和風弄滅了,因此,當電光震顫著在鐵軌上空劃出之字時,她們兩人都能把它看得更清楚。

車站隨後出現一陣震顫,使旅客的心更加緊張起來,表明火車已經進站了。火光和蒸汽,煙霧和紅燈;噝噝聲、轟隆聲、鈴聲和汽笛聲響成一片。露易莎進入一個車廂,斯巴塞特太太進入另一個車廂:小小的火車站猶如暴風雨中的一座荒丘。

由於潮溼和寒冷,斯巴塞特太太的牙齒在打戰,但她內心仍感到一陣狂喜。那個女人已從懸崖上跳下,她覺得自己似乎就守在那具屍體旁邊。她一直在忙著籌劃勝利的葬禮,如今怎能不欣喜若狂呢?「儘管他的馬再好不過,」斯巴塞特太太心裡想,「但她一定比他更早到達科克敦。她將在什麼地方等他呢?他倆將一起上哪裡去呢?耐心等著吧,我們會看見結果的。」

當列車在目的地停下來時,由於雨下得太大,引起了一陣巨大的騷亂。水管爆裂,下水道的水四處橫溢,街道都被水管流出的水淹沒了。從火車上一下來,斯巴塞特太太便心煩意亂地盯著那些等待接客、此刻正被旅客搶著要的馬車。「她肯定會坐進其中一輛,」她思忖著,「到時候她會不等我坐進另一輛馬車跟蹤上去就走開的。不管冒什麼樣的風險,我都必須去看看車牌號碼,聽聽她吩咐馬車伕上哪兒去。」

但斯巴塞特太太估計錯了。露易莎沒有乘坐馬車,她已經不在了。那雙一直緊緊地盯住她所乘坐的那個車廂的黑眼睛,這會兒卻盯得遲了片刻。那個門幾分鐘以後才開啟,斯巴塞特太太在門口來回走著,沒有看見什麼人,當她探身張望時,才發現裡面已空無一人。她渾身早已溼透,每移動一步,她的腳便在鞋子裡發出咯咯吱吱的響聲。她那張古典式的臉龐滿是雨水;她的帽子已膨脹得像個熟過了頭的無花果;她的衣服全弄髒了;在她高貴的肩上,每一個紐扣、每一條帶子、每一個鉤子都溼漉漉地凸現出來。從外部看,她身上好像長了一片綠苔,就像陰溼的公園小徑的籬笆上長出的苔蘚一樣。斯巴塞特太太再也無計可施,只有痛苦地流著淚說:「我失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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