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十章 斯巴塞特太太的梯子

斯巴塞特太太的神經康復得很慢,因此,這位貴婦人在龐德貝先生的別墅裡一連待了好幾個星期;儘管她由於意識到自己的地位的變化而養成了一種隱士般的品格,但她仍然堅定不移地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吃這地肥美的出產。自從她離開看護銀行的職責而開始療養以來,斯巴塞特太太的作風始終如一。當著龐德貝先生的面時,她繼續向他表示一種罕見的同情;而在他的畫像面前,則懷著極刻薄、藐視的態度稱他為一個「大傻瓜」。

龐德貝先生從他那暴烈的心胸中冒起一個念頭,覺得斯巴塞特太太真是個非凡的女人,居然會看出他自作自受背了個沉重的十字架(他還無法斷定它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十字架),同時,他還覺得露易莎有可能會反對她成為家中的常客,反對他決定做的事,從而有失他的體面,於是,他決定不輕易讓斯巴塞特太太離開他的左右。當她的神經再次繃緊,想要獨自享用牛雜碎時,他就在她準備離開的頭一天進餐時對她說:「我同你說,夫人,只要天氣好,你就每逢星期六到這裡來,一直住到星期一再回去吧。」儘管斯巴塞特太太並非伊斯蘭教徒,但她確實是這樣回答他的:「聽到就得服從。」

斯巴塞特太太不是個富有詩情的女人,但她的腦子裡卻也形成了諷喻性的奇思異想。經過密切注視,認真觀察露易莎那莫測高深的行為舉止,她的嗅覺已變得越來越敏銳,她的靈感也必然隨之而提高。她在自己的腦子裡架起了一架大「梯子」,梯子底下是一個象徵恥辱和墮落的陷阱。她每時每刻、每日每夜,都看見露易莎順著那架梯子一步步往下走。

抬頭觀看那架梯子,看看露易莎是怎樣從那裡下來的,這已成了斯巴塞特太太分內的工作了。她發現露易莎有時走得很慢,有時走得很快,有時三步併成兩步,有時則停下來,但從來不回頭。如果她真的會轉身返回的話,那斯巴塞特太太可真要給氣死、傷心死了。

直到龐德貝先生對斯巴塞特太太發出上述邀請這一天為止,露易莎一直在往下走。斯巴塞特太太顯得很快活,特別健談。

「請問,先生,」她說,「我是否可以斗膽向你提一個你很忌諱的問題——我確實有點過於冒失,因為我知道得很清楚,你無論做什麼事都有充分的理由——關於那件盜竊案,你得到了什麼訊息沒有?」

「嗐,夫人,還沒有呢;還沒有。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還不能抱什麼希望。羅馬帝國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來的,夫人。」

「很不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一邊搖了搖頭。

「就是有一週的時間也建不起來,夫人。」

「是的,的確如此,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微微露出憂鬱的樣子。

「同樣,夫人,」龐德貝說,「我有耐心等待,這你是知道的。如果羅穆路斯和瑞穆斯能夠等待,約瑟亞·龐德貝也能夠等待。不過,他倆年輕時比我的境遇好多了。他們有一隻母狼做他們的保姆,而我只有一隻母狼做我的外祖母。她從來不餵我奶吃,夫人;她只送給我許多傷疤。她是一隻標準的阿爾德納母牛。」

「咳!」斯巴塞特太太嘆息了一聲,身子戰抖了一下。

「還沒有,夫人,」龐德貝繼續說,「關於這件事,我還沒有聽到更多的訊息。不過,事情已經有眉目了。小湯姆正在幫忙破案,他現在很肯幹——這對他來說倒是新鮮事;他沒有受到過我那樣的教育。我的指示是,保持沉默,裝成事情已經過去。暗中幹什麼都行,但決不能露出一點兒形跡。否則他們五六十人會串通起來,使我們再也找不到那個已經出逃的傢伙。只要你保持沉默,那班竊賊就會慢慢地變得大膽起來,那時我們就能把他們抓起來了。」

「真是神機妙算,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這太有趣了。你提到過的那個老太婆,先生——」

「我提到過的那個老太婆!」龐德貝打斷了她的話頭,好像此事並不值得誇耀,「現在還沒有抓到;但到時候她會出來指天賭咒的,如果那樣做能使這壞心眼兒的老東西心滿意足的話。不過現在,夫人,如果你問起我的意見,我倒主張越少談她越好。」

那天晚上,斯巴塞特太太把行李收拾好以後,就靠在她的房間的視窗邊休息,眼睛朝她的那架大梯子望去,發現露易莎仍在繼續往下走。

在花園內的一個小亭子裡,她坐在哈特豪斯先生的身邊,低聲說著話。他則站著,朝她俯過身去,當他們竊竊低語時,他的臉幾乎碰到了她的頭髮。「還沒有完全碰到呢!」斯巴塞特太太說,一邊把她那雙鷹眼睜得大大地望著。斯巴塞特太太離得太遠了,他們的談話一句也沒有聽見,要不是有他們的身姿可供推測,她甚至不可能知道他們正在悄悄地說著話。其實他們所談的是以下一些話:


作者「查爾斯·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匹克威克外傳》《遠大前程》《霧都孤兒》《雙城記》《董貝父子》《大衛·科波菲爾》《聖誕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