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十章 斯巴塞特太太的梯子

「你還記得那個人嗎,哈特豪斯先生?」

「哦,當然記得!」

「他的臉,他的舉止,他說的話,你都記得?」

「當然,在我看來,他是個很沉悶的人。他說話囉唆極了。他擺出一副很謙遜、很講道德的樣子滔滔不絕地發表宏論,真有點自作聰明。我告訴你,當時我就想:‘我的好夥計呀,你把話說得太過分了!’」

「我一直很難相信那個人是個壞人。」

「我親愛的露易莎——正如湯姆所說,」——其實湯姆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你一點兒也不瞭解這個人。」

「是的,確實一點兒也不瞭解。」

「對其他像他這樣的人也不瞭解嗎?」

「既然我對他們,無論男人或女人,都一無所知,」她回答,她的神態又變得像先前那個樣子,而不是最近他所見到的,「我怎麼還能瞭解其他的人呢?」

「我親愛的露易莎,那就請你聽一聽你的忠實的朋友謙恭的意見吧,我對我那些形形色色的優秀的同胞有所瞭解——他們是很優秀的,這一點我完全相信,儘管他們身上存在著這樣一些小缺點,常常使他們幹一點兒順手牽羊的勾當。這個傢伙就很會說話。對了,現在所有的人都很會說話。他聲稱自己很講道德。對了,現在所有的騙子都聲稱自己講道德。從下議院到感化院,到處都以道德自居,只有我們這些人例外。也正是有了這個例外,我們這個民族才顯得還有些生氣。這個案子你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那個與絨線打交道的傢伙被我可敬的朋友龐德貝先生狠狠地整治了一頓——我們都知道,龐德貝先生不是個說話婉轉的人,他難以讓那麼倔強的一個僱工的態度變得更溫和一些。那個紡絨線的傢伙受到了傷害,惱羞成怒,嘀嘀咕咕地離開了那幢房子。後來他一定碰上了什麼人,那人建議他上銀行去撈一把,他於是就去了,往自己那空空的口袋裡塞進一些票子,他滿肚子的怨氣也由此得到了釋放。如果他不利用一下這樣的機會,那他倒成了一個不平常的人,而不是一個平常的人了。那主意也許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如果他夠聰明伶俐的話。」

露易莎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後說:「我很樂意同意你的看法,你的話使我心裡輕鬆了許多,但我似乎總覺得我的心眼兒一定變壞了。」

「我只是根據情理說的,並沒有任何惡意。我曾不止一次跟我的朋友湯姆談論過這件事——當然,我同湯姆始終是推心置腹的——他很贊成我的看法,我也很贊成他的看法。你願意走一會兒嗎?」

在蒼茫的暮色中,他們沿著那條已經變得有些難以辨認的道路散著步——她靠在他的臂膀上——她自己幾乎沒有想到,她此刻正順著斯巴塞特太太的那架梯子一步步走下去,走下去。

斯巴塞特太太讓梯子日日夜夜豎立在那裡。當露易莎到達梯子底下,進入那口陷阱時,那梯子就隨時會倒下來,倒在她的身上。但在此以前,那梯子在斯巴塞特太太眼裡一直是一個建築物,而露易莎總是待在這個建築物的上面,並一直不停地往下滑,往下滑!

斯巴塞特太太看見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在別墅裡進進出出,這裡那裡都聽到他的聲音。她看出了他所研究的那張臉出現了變化;她還準確地注意到那張臉在什麼情況下、什麼時候會烏雲密佈,什麼情況下、什麼時候又會雲消霧散的。她總是把她那雙黑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絲毫的憐憫,沒有絲毫的良心不安,全神貫注地監視著,並樂此不疲。她存心要看著露易莎在沒有人阻止的情況下,一步步走向這架巨大的新梯子的底層。

儘管她很尊敬龐德貝先生——只是對他的肖像例外——斯巴塞特太太絲毫沒有要阻止露易莎往下走的意思。相反地,她熱切而有耐心地盼望著露易莎走完全程,等待她的最後的墮落,就像等待希望中那成熟的、豐產的莊稼一樣。她就這樣屏氣息聲地期待著,警惕地注視著那架梯子,甚至難得在暗地裡對著那個一步步往下滑的身影揮動她那戴了手套、捏成拳頭的右手。


作者「查爾斯·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匹克威克外傳》《遠大前程》《霧都孤兒》《雙城記》《董貝父子》《大衛·科波菲爾》《聖誕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