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九章 話聽完了

在龐德貝先生的別墅調養精神的斯巴塞特太太,揚起她那科里奧倫納斯式的眉毛,日日夜夜地警戒著,她的一雙眼睛猶如絕壁峻巖的海岸上的一對燈塔。要不是她的態度還顯得有點和藹,所有小心謹慎的航海者可能早已受到警告,要他們避開她那巨巖般聳立的羅馬式的鼻子,以及它周圍黑暗而崎嶇的地帶了。儘管很難相信她晚上真的睡不著覺,只是躺躺而已,但她那雙古典式的眼睛總是睜得大大的,那個硬邦邦的鼻子似乎從沒有鬆弛過,而她坐著時的姿勢,她用手撫平那雙不僅十分粗糙而且很不舒適的露指手套時的模樣(那雙手套是用金屬絲般堅硬的絨線編織的),或者她的腳擱在棉馬鐙上似乎要溜達到什麼地方去的樣子,都顯得那麼安詳。絕大多數的觀察者都會當她是一個畸形人物:一隻肌體中包含著猛禽的組織的鴿子。

她在房間裡轉來轉去,真是個十分奇妙的女人。她如何從這層樓潛入那層樓,是一個無法解答的謎。沒有人會懷疑像她這樣一個有教養、門第高貴的貴婦人會從樓梯的扶手上躍過去或者滑下來,但她行動那麼敏捷,不免使人產生那樣的奇想。另外一點值得注意的是,斯巴塞特太太從來不顯得匆匆忙忙的。她會以最快的速度從頂樓跑到客廳,但從來不喘氣,到達時仍能保持一種尊嚴的儀態。她快步行走時的樣子是誰也見不到的。

她對哈特豪斯先生很和藹。她到達那裡不久,就與他有過愉快的交談。有天早上,吃早飯以前,她在花園裡向他行了個莊嚴的屈膝禮。

「先生,我曾有幸在銀行裡接待你,」斯巴塞特太太說,「此事好像就發生在昨天,當時你是那麼彬彬有禮地向我們打聽龐德貝先生的地址。」

「確實,那是我永遠忘不了的一個日子。」哈特豪斯先生說,一邊以最懶散的姿態朝斯巴塞特太太點了點頭。

「我們生活在一個古怪的世界裡,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

「這樣的話恰好我也有幸說過,這是我可以引以為自豪的,只不過我沒有說得像你這樣簡練。」

「我要說,先生,這是一個古怪的世界。」斯巴塞特太太把眉毛往下一垂,表示了她對他的恭維的謝意,然後繼續說下去。她的表情說不上很溫和,但她的聲音卻十分悅耳:「某個時候,我們跟某些人混得很熟,但到了另一個時候,又一點兒都不認識了。我記得,先生,當時你竟然說你實際上很害怕格雷戈林小姐。」

「你的記憶使我倍感榮幸,但我那番無聊的話其實是不值一提的。我從你有益的暗示中受益匪淺,並且克服了膽怯的心理。不用說,你所說的話是千真萬確的。斯巴塞特太太的才能——她那種能夠抓住一切事物的要害的才能——在她的堅強的意志和高貴的門第的影響下,已經得到了全面的發展,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一邊說著這番恭維的話,一邊差不多要睡著了。這番話費了他很長時間才說完,他的腦子還為此轉彎抹角地兜了個大圈子。

「你看格雷戈林小姐——我真有點可笑,總是不能把她叫作龐德貝夫人——不正是像我所描述的那樣年輕嗎?」斯巴塞特太太甜蜜蜜地問。

「你把她描述得非常準確,」哈特豪斯先生說,「她的形象被你描述得絲毫不差。」

「她很迷人,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一邊把戴在手上的兩隻手套相互絞在一起。

「的確如此。」

「過去大家總覺得,」斯巴塞特太太說,「格雷戈林小姐不夠活潑,但我承認,她在這方面已經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哦,龐德貝先生來了!」斯巴塞特太太叫了起來,一邊不停地點著頭,好像她剛才並沒有談到或想到任何人,「今天早上你覺得怎麼樣,先生?請你讓我們看見你高興起來吧,先生。」

她這樣持續不斷地為他排解痛苦,減輕他的精神負擔,到這時候已經收到效果,使龐德貝先生對斯巴塞特太太的態度變得更溫和,而對從他妻子以下的任何人變得更嚴厲。因此,當斯巴塞特太太勉強以輕鬆的口吻說「你應該吃早飯了,先生,但我敢肯定,格雷戈林小姐很快就要來服侍你了」時,龐德貝先生就回答:「如果我要等我的老婆來服侍我,夫人,我相信你也很清楚,那我就得等到世界的末日了。因此,還是麻煩你來管管我的茶壺吧。」斯巴塞特太太答應了他,於是又擔當起她先前承擔過的職責。

這就使這位非凡的女人更加多愁善感了。她當時顯得那麼謙遜,當露易莎進來時,她便站了起來,宣告自己並不想佔有現在這個位置,儘管在格雷戈林小姐——她請求露易莎原諒,她本來應該稱她為龐德貝太太——她希望得到她的諒解,但她總是把稱呼弄錯,不過,她相信她慢慢會習慣起來的——取得現在這個位置以前,她曾有幸經常為龐德貝先生預備早餐。只是因為(她這樣說)格雷戈林小姐碰巧來遲了,而龐德貝先生的時間又是那麼寶貴,她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龐德貝先生非常有必要準時用早餐,她這才冒昧接受了他的請求;而她又是向來把他的意志當作法律的。

「好了!別再說下去了,夫人,」龐德貝先生說,「別再說下去了!我相信,龐德貝夫人是很樂意你為她減輕一點兒麻煩的。」

「別這樣說,先生,」斯巴塞特太太顯出十分嚴肅的樣子,「你這話對龐德貝夫人太不客氣了。而不客氣又不是你固有的作風,先生。」

「你就放心好了,夫人——這話在你聽起來很心安理得,是不是,露?」龐德貝先生氣勢洶洶地對他的妻子說。

「當然,這並沒有什麼要緊的。我為什麼要把它看得很重要呢?」

「你說它為什麼對有的人是重要的呢,斯巴塞特太太,夫人?」龐德貝先生語氣中充滿了蔑視,「你把這些事看得太重了,夫人。老天爺做證,你的觀念在這裡已經陳腐了。你已經背時了,夫人。你已經落後於湯姆·格雷戈林的孩子們的時代了。」

「你這是怎麼啦?」露易莎問,顯得既冷漠又驚奇,「什麼事冒犯了你?」

「冒犯!」龐德貝先生重複了一句,「你以為如果我受了冒犯,就不會把它說出來,不會要求得到更正嗎?我相信,我是個性格直爽的人。我做事從來不是轉彎抹角的。」

「我想沒有人會覺得你太缺乏自信,或者說太脆弱,」露易莎鎮靜地回答他,「我就從來沒有對此有過異議,無論作為一個孩子,還是作為一個女人。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得到什麼東西?」

「想得到什麼?」龐德貝先生回答,「什麼也不想得到。否則的話,難道你,露·龐德貝一點兒也不知道我,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想要得到什麼嗎?」

他拍起了桌子,把茶杯都震得發出了響聲;她看著他,臉上顯出一種高傲的神態。哈特豪斯心裡想:這倒是個新的變化。「今天早上你真有點莫名其妙,」露易莎說,「請不要再費神解釋你自己了。我並沒有要知道你的意思的好奇心。反正,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關於這個問題沒有再說下去,哈特豪斯先生很快懶散而愉快地大談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但從這一天開始,斯巴塞特太太對龐德貝先生所產生的影響使露易莎和詹姆斯·哈特豪斯的關係更接近了,並且進一步加深了她與她丈夫之間危險的隔閡,而對另一個人卻信任有加。她這樣逐漸越陷越深,待到她想抽身返回時已經不可能了。但她到底想不想抽身返回,那也只是隱藏在她內心的一個秘密了。

這一次,斯巴塞特太太顯得那麼激動,在她早飯後幫龐德貝拿帽子,並與他單獨待在大廳裡時,她在他手上優雅地吻了一下,口中喃喃地說著:「我的恩人!」然後便滿懷傷感地退下。然而,還有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是,就在這段歷史的過程中,就在他拿了那頂帽子離開房子五分鐘以後,這個通過婚姻與波勒家族有聯絡的斯蓋傑斯家族的後裔,對著他的畫像晃了晃右手的手套,輕蔑地朝那件藝術品扮了個怪臉,說:「活該,你這笨蛋,我真感到高興!」

龐德貝先生走後不久,比澤就出現了。比澤是乘快車哐啷哐啷穿過跨立在許許多多或新或舊的煤礦上的一長串拱橋來到這裡的。他帶來了一封急信,通告露易莎,格雷戈林太太病重了。就她的女兒所知,她的身體從來沒有好過,而最近幾天則每況愈下,昨天整個晚上病情繼續惡化,如今已到了死亡的邊緣,而她又意志薄弱,一旦陷入困境,就再也不能掙脫出來了。

在那位最勤快的門衛的陪同下——當格雷戈林太太敲響死亡之門時,這位面無血色的年輕人作為引路的小鬼倒是很合適的——露易莎乘坐隆隆作響的火車穿過或新或舊的礦井,旋風般進入了煙霧瀰漫的鬼門關。她打發信使去忙他自己的事,然後就坐了馬車回到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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