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九章 話聽完了

結婚以後,她很少回孃家。她的父親通常在倫敦議會那堆煤渣上篩來篩去(但沒有人看見他從那堆垃圾中篩得什麼寶貝),至今仍在那個國家的垃圾場裡辛辛苦苦地忙碌著。她的母親一旦在沙發上躺下,就把外人的造訪看作對她的驚擾;露易莎覺得跟別的年輕人又都合不來;至於西絲,自從這位賣藝人的孩子抬頭看了一眼龐德貝的未婚妻,她跟她就再也親近不起來了。因此,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吸引她回去,她也就很少回去了。

如今當她快到孃家時,也沒有美好的印象湧上她的心頭。童年時代的夢——它那虛無縹緲的童話,它所描繪的未來世界的優雅的、美麗的、充滿人情味的、令人難以想象的圖畫,那美好的一切曾經被孩子們相信過,等他們長大後,仍被他們記在心裡,因為這種回憶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能喚起一顆偉大的愛心,允許小孩子們到他們那裡去,用他們純潔的雙手在崎嶇不平的世道上培植出一個花園,好讓亞當的子孫,那些淳樸、真誠、胸無城府的孩子們經常上那裡去曬太陽——這樣的夢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那童年時代的回憶:她怎樣經過她和成千上萬天真無邪的孩子們曾經希望過、幻想過的那一條條迷人的道路而到達她所知道的那個小天地,她怎樣在幻想的和煦的陽光下第一次碰上了理性,並發現它是一個尊敬其他與它一樣偉大的神明的仁慈的神,而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偶像。眼前躺著五花大綁的犧牲品,它卻熟視無睹,儼然是一個裝聾作啞的大怪物,除非用幾千斤重的槓桿來撬,它是決不會移動一下身子的——這樣的回憶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只記得在她年幼的心靈中的每一口泉水一開始就乾涸了。那裡沒有金水。金水是為肥沃荊棘上長葡萄、蒺藜里長無花果的土地流出來的。

她懷著沉重的、冷冰冰的愁思走進屋去,走進她母親的房裡。自從她離家以後,西絲便在平等的待遇下與家中其他的人生活在一起。此刻她正在她母親的身邊;她那個年約十一二歲的妹妹簡也在房間裡。

她們費了很大的勁才使格雷戈林太太明白她的大女兒來了。她像任何一個奄奄一息的人所能做到的那樣斜靠在睡椅上,身子微微挺起了一點兒:那姿勢幾乎與平時躺著時一樣。她堅決拒絕把她弄到床上去;她的理由是,一旦她躺到床上,她就得沒完沒了地聽人說話了。

她全身裹在披巾裡,她那微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遙遠。別人跟她說話的聲音似乎也得過了很久以後才能到達她的耳朵,好像她一直躺在井底下。其中的緣故恐怕是因為這位可憐的女人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了真理。

當她被告知龐德貝夫人來到了她身邊時,她便答非所問地說:自從他娶了露易莎,她就一直沒有叫過他的名字;由於決定不下叫他什麼合適,她就把他叫作「丁」。她還說她現在也不能打破這個慣例,因為她還沒有找到一個永久性的稱呼來取代之。露易莎在她身邊坐了好一會兒,一再向她說明,她才弄清她到底是誰。然後她似乎突然神志清醒了。

「哦,我親愛的,」格雷戈林太太說,「我希望你生活得稱心如意。這事兒都是你父親一手操辦的。他一意孤行。他自己應該知道的。」

「我想聽聽你的情況,母親,不是聽我自己的。」

「你想聽聽我的情況嗎,我親愛的?會有人想到聽聽我的情況,我相信,這倒是件新鮮事兒。我很不舒服,露易莎。身體很弱,頭很暈。」

「你很難受嗎,親愛的母親?」

「我想這間屋子裡是有什麼地方很難受的,」格雷戈林太太說,「但我不能明確說我是難受的。」

說了這幾句怪話以後,她便躺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露易莎握著她的手,但摸不到脈息;當她吻了那隻手以後,才感覺到她身上還有一線微弱的生命在跳動。

「你很少來看你的妹妹,」格雷戈林太太說,「她已經像你一樣長大成人了。我希望你見見她。西絲,把她叫到這裡來。」

她被叫進來了。她站著,把一隻手放在她姐姐的手裡。露易莎注意到她的另一隻手摟著西絲的脖子,她感到了兩種方式的區別。

「你覺得她像你嗎,露易莎?」

「是的,母親。我應該覺得她是像我的,但是——」

「嗯!是的,我也經常這樣說,」格雷戈林太太急匆匆地叫起來,那神情很有點出乎意外,「這使我想起一件事來了。我——我想同你說說,我親愛的。西絲,我的好孩子,你們出去一會兒,讓我倆單獨說幾句話。」

露易莎放開了她妹妹的手:她覺得她妹妹的臉色一直比她好,比她更有光彩:她還從那張臉上看到了與屋內另一張溫柔的面孔相似的神態,儘管此時此刻不宜激動,但她心裡仍湧起了一股怨恨之情。那張可愛的臉蛋上長著一對對別人深信不疑的眼睛,那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但不是由服侍和同情病人所致,而是由那一頭烏黑而濃密的頭髮映襯出來的。

剩下她和母親單獨在一起時,露易莎發現她躺在那裡,臉上出現了一種可怕的凝滯的神情,就好像一個被大水沖走的人無力掙扎了,於是就甘心讓洪水把她捲走似的。露易莎再次把母親的手提到嘴唇邊,把她喚醒過來:……

「你有話要跟我說,母親。」

「噢?是的,不錯,我親愛的。你知道,你父親現在總是不在家,因此,我得寫封信把這件事告訴他。」

「什麼事,母親?別太勞神了。你有什麼事呢?」

「你一定記得,我親愛的,每當我對某件事說了點兒什麼,那我要聽的話就沒完沒了了。因此,我已好久什麼話都不說了。」

「我都聽見了,母親。」其實,她此刻只有俯身湊到她的耳朵邊,認真地觀察她的嘴唇的翕動,才能把她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連貫成有意義的話語。

「你學過很多東西,露易莎,你的弟弟也是。一天到晚不是這個學就是那個學。在這幢房子裡如果還有什麼學沒有被鑽研得稀巴爛的話,我要說的一句話是,我希望從此再也不要聽到它了。」

「我都聽見了,母親,只要你有力氣,就再說下去吧。」她說這話為的是不讓她繼續被大水捲走。

「但還有別的什麼東西——根本不是什麼學的東西——被你父親丟掉了,或者忘記了,露易莎。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經常和西絲坐在一起思考這個問題。我至今說不出它的名稱。但你父親會知道的。這事使我很不安,我想寫信給他,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事情弄弄清楚。給我一支筆,給我一支筆。」

此時她連表示不安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她那可憐的腦袋微微從這邊轉到了那邊。

然而,她仍想象著自己的要求已經得到滿足,想象著那支她實際上握不住的筆已經在她手中。至於她開始在披巾上畫出了什麼莫名其妙的文字,已經無關緊要,因為她的手很快就停了下來;那存在於半透明的物體中始終忽明忽暗的一點點火光終於熄滅了。格雷戈林太太已從世人枉然行動和忙亂的幻想中走出,像聖人和教主那樣莊嚴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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