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四章 工人兄弟們

「啊,我的朋友們,科克敦受人踐踏的工人們!啊,我的朋友和同胞們,受專制主義的魔爪蹂躪的奴隸們!啊,我的朋友們,難友們,工友們,弟兄們!我告訴你們,這樣的時刻已經來臨:我們必須相互聯合起來,成為一股團結的力量,把那些憑掠奪我們的家庭、榨取我們的血汗、剝削我們的勞動、耗盡我們的體力、剝奪上帝創造的人類的光榮權利、剝奪神聖永恆的同胞特權來自肥自飽的壓迫者們,砸得稀巴爛吧!」

「說得好!」「聽!聽,聽吧!」「好哇!」這些喊聲和其他喊聲通過許多張嘴巴,從擠得水洩不通、令人窒息的會場的各個角落裡發出來。那位演講者站在臺子上,唾沫飛濺地發洩著他胸中的憤懣。他慷慨激昂,說得自己渾身發熱,聲音嘶啞。由於他在耀眼的煤氣燈下聲嘶力竭地喊叫,一邊還捏緊拳頭,皺起眉頭,咬緊牙關,揮舞著手臂,此時他已把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只得暫時停下來要了一杯水。

趁他站在那裡喝水,想給那張火辣辣的臉降溫的當兒,我們拿他與那群面對著他的認真的聽眾作一番比較,其結果是對他極其不利的。從外表上看,他如果不是站在講臺上,比臺下的聽眾也高不了多少。在許多重要方面,他實際上都在他們之下。他並不那麼誠實,並沒有多少男子氣概,為人也不怎麼善良。他以狡詐換取了他們的率真,以激情矇蔽了他們那安全可靠的理智。他是個體形醜陋、兩肩聳起、眉毛低垂、五官擠在一起形成一副乖戾模樣的人。即使穿著那一套花哨的衣服,他與那一大群穿著樸素工作服的人比較起來,也顯得猥瑣不堪。然而,事情往往就那麼奇怪:在形形色色的集會中,人們總會俯首帖耳去聆聽某個趾高氣揚的人作無聊的演講,而這個演講者,無論他是貴族還是平民,其實絕大多數聽眾不管如何想方設法,都無法把他從愚昧的泥淖中拔出,達到他們現有的認知水平。尤其令人奇怪而傷心的是,那一張張誠實的面孔——任何一個不懷偏見的合格的觀察者都不會懷疑,竟然會被這樣一位領袖人物鼓動起來!

太好了!聽,聽吧!好哇!聽者的注意力和說話者的意圖都在各種各樣的面容下一展無遺,那場景真夠壯觀!這裡沒有懶散、厭倦和無聊的好奇心。其他集會中常常能見到的那種冷漠,這裡也見不到。每個人都從各自的經歷中感受到:他們的境遇壞到不能再壞了。為了改善目前的狀況,人人都覺得自己義不容辭,應該與別人聯合起來。大家都覺得自己唯一的希望就在於與周圍的同志攜起手來。就憑著這種信念,不管它是對是錯(不幸的是,當時是錯的),這一大群人顯得極其嚴肅、認真而忠誠。他們對每一個到場的人坦誠得就像屋頂上光禿禿的橫樑和雪白的磚牆。任何一個旁觀者不會不看到,透過他們的幻想,他們身上存在著某種只要引導得當就能達到最美好、最有價值的境界的崇高品質。如果根據死板的原理妄下定論,說他們無緣無故走入了歧途,他們的行為只是缺乏理智的表現,那簡直無異於說無火會有煙,無生會有死,無播種會有收穫,任何東西或者每一件東西都可以從「無」中產生了。

演講者喝過水有了精神,便用已經揉成一團的手帕從左到右揩了幾次打了皺的額頭,集中起已經得到恢復的力量,以極輕蔑、刻薄的口吻繼續說:

「但是,我的朋友們和弟兄們!工人們和同胞們,科克敦受人踐踏的工友們!現在有這樣一個人,你們來說說該怎麼辦——他是個工人,我不得不玷汙這光榮的稱號——他實際上很清楚你們的痛苦和冤屈,很清楚你們是這個國家遭受傷害的精英。他還聽說過,你們只要高尚無私地團結一致,就能使暴君見了發抖。他也曾決定把錢捐獻給聯合會,遵守這個團體為了你們的利益所頒佈的一切法令——我現在要問問你們,對於這樣一個工人,我先承認他是一個工人,竟然在這時候拋棄了自己的職責,出賣了自己的旗幟,變成了叛徒、膽小鬼和變節者,竟然在這時候不知羞恥地作出怯懦的、丟人的宣告,說他要脫離大家,不願成為為了自由和權利而英勇奮鬥的聯合的團體中的一員,你們說說,對這樣的人應該怎麼辦?」

這時,會場上產生了分歧。有人發出怪叫和噓聲,但大多數的人的意見是:不聽聽當事人自己的申訴就加以譴責未免太過分。「你肯定是對的,斯萊克佈雷契!」「讓他站出來!」「讓我們聽聽他自己怎麼說!」四面八方響起這樣的呼喊聲。最後,一個強有力的聲音大聲說:「這人在不在這裡?這人如果在這裡,斯萊克佈雷契,就讓我們聽聽他自己,而不是你,怎麼說吧。」這人的話很快獲得一片掌聲。

演講者斯萊克佈雷契獰笑著環顧四周,伸直右手(這是斯萊克佈雷契這一類人常用的手勢)讓喧譁聲過去,直到會場裡完全寂靜下來。

「啊,我的朋友們,同胞們!」斯萊克佈雷契顯出極輕蔑的神情搖搖頭,說,「我並不奇怪你們這些累得趴在地上的勞動者會懷疑有這樣的人存在。但是,就有人為了一碗紅豆湯而出賣了長子的名分,猶大·以色加略實有其人,卡斯爾雷實有其人,這個人也實有其人!」

這時,臺子附近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亂,有位男子登上臺去站在演講者身邊,面對著聽眾。他臉色蒼白,臉上的肌肉微微顫動著——尤其是他的嘴唇顫動得很厲害。但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左手託著下巴,等待別人聽他說話。掌握會場的有一位主席,他這時親自過來處理這件事。

「我的朋友們,」他說,「作為你們的會長,我現在行使我的職權,我請我們的朋友斯萊克佈雷契坐下來,在這件事上,他也許過於激動了一點兒。現在,斯蒂芬·布萊克普爾已經上來了。你們大家都認識斯蒂芬·布萊克普爾。你們都知道他的不幸遭遇和好名聲。」

說完這話,那主席坦誠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後坐了下來。斯萊克佈雷契也坐了下來,一邊用手帕揩汗涔涔的額頭——依然是從左到右,從來不會把方向弄反。

「我的朋友們,」斯蒂芬開始說話,整個會場鴉雀無聲,「我已經聽見針對我說的那些話,但我不想去糾正它。我只希望你們能聽我親口說說有關我自己的事兒,而不是光聽別人說。只是我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過話,不免有點不知所措、語無倫次。」

斯萊克佈雷契不懷好意地搖搖頭,好像要把他的話「搖」開去。

「我是龐德貝紡織廠裡唯一沒有贊成已經通過的章程的工人。我不能贊成這個章程。我的朋友們,我懷疑它對你們會有什麼好處。它很可能只有壞處。」

斯萊克佈雷契抱著雙臂大笑起來,並且帶有譏刺意味地皺起眉頭。

「但我不加入這個團體,並不僅僅因為這一點。如果僅僅因為這一點,我可以加入。但我有我的原因——我自己的原因,你們知道——這原因妨礙著我。這原因不是現在存在,而是一直——永遠——一輩子都存在!」

斯萊克佈雷契跳了起來,在他身邊站住,咬牙切齒地大喊大叫:「啊,我的朋友們,我告訴你們的不也是這個嗎?啊,我的同胞們,我警告你們的不也是這個嗎?一個據說飽受了不平等的法律之苦的人表現出這種變節行為又說明了什麼呢?啊,你們這些英國人哪,我來問問你們,你們當中的一員被人收買了,他心安理得地去殘害他自己,殘害你們,殘害你們的子孫,殘害你們的子孫的子孫,這種收買又說明了什麼呢?」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大聲斥責斯蒂芬「無恥」,但大多數人保持著沉默。他們看著斯蒂芬那張憔悴的臉,這臉由於表情淳樸而顯得更加可憐。他的天性善良,與其說對他表示憤慨,不如說對他表示惋惜。

「這位代表的職業就是演講,」斯蒂芬說,「他靠演講賺錢,因此,他懂得自己的工作。就讓他自個兒講去吧。讓他把我所承受的痛苦不當一回事吧,反正事情與他無關,反正除了我自己,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這幾句話不僅說得不卑不亢,而且十分得體,使聽眾變得更加安靜,更加留意聽。先前那個強有力的聲音再次叫道:「斯萊克佈雷契,讓這個人說下去,閉上你的嘴!」於是,整個會場變得異常寂靜。


作者「查爾斯·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匹克威克外傳》《遠大前程》《霧都孤兒》《雙城記》《董貝父子》《大衛·科波菲爾》《聖誕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