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四章 工人兄弟們

「我的弟兄們,」斯蒂芬的聲音很低沉,但大家聽得很清楚,「我的工友們——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們,但我知道,我不可以這樣稱呼這位代表——我只有一句話要說,即使讓我說到天亮,我也沒有更多的話要說。我很清楚我的前途是怎麼回事。我很清楚,你們對一個在這個問題上不一致的人是不會去關心的。我很清楚,到時候即使我躺倒在馬路上,你們也會心安理得地走過去,當我是個外人,是個陌生人。對於這一切,我都只好聽天由命。」

「斯蒂芬·布萊克普爾!」主席站起來說,「再考慮考慮吧,再考慮考慮吧。夥計,別讓你的老朋友都避開你了。」

會場上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聲,雖然誰也沒有把話公開說出來,但都表示了同樣的意思。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斯蒂芬那張臉。如果他改變了主意,大家都會感到如釋重負。他向周圍看了看,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他內心一點兒也不怨恨他們。沒有人像他們的夥伴斯蒂芬那樣能透過他們表面的弱點和錯誤的觀念徹底地瞭解他們了。

「先生,此事我也考慮過不止一次了。我仍然不想加入。我還是走我自己的路吧。我還是得在此跟大家分手。」

他舉起雙臂向他們表示敬意,並保持這個姿勢站了好一會,嘴裡什麼也沒說,直到雙臂慢慢地垂下去。

「我跟你們當中的一些人作過愉快的交談,當我比現在年輕,心情也更舒暢時,我就已經見過這裡許多人的臉。我有生以來從沒有跟任何人紅過臉,上帝知道,我從沒有主動挑釁過任何人。你剛才叫我叛徒,」他轉身對著斯萊克佈雷契說,「但我要說,隨便叫叫是容易的,但要證明就難了。這事兒就隨它去吧。」

他移動了一兩步,正準備從臺上下來,這時又想起什麼沒有說,於是又回到原地。

「也許,」他慢慢地扭動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好像要跟全體聽眾,無論離得近的還是遠的,一個個交談過來,「也許,既然這個問題已經提出來進行討論,如果我也加入你們中去,也許就會出現罷工的威脅。我即使死了也不願看到這樣的事發生。只要這樣的事不發生,我心甘情願做一個孤獨無依的人——真的,我只能這樣做。我的朋友們,我並不是故意要跟你們作對,而是為了生活。我只有靠工作才能養活自己。我從小就在科克敦做工,我還能到哪裡去呢?從今以後你們把我推開,拋棄我,不理我,我都毫無怨言,我只希望你們讓我繼續工作。如果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權利可言的話,我的朋友們,我想那就是我的權利了。」

誰也沒有再說什麼。人們從中間讓出一條道,讓這個註定要被他們拋棄的夥伴走過去,整個會場除了讓道時發生的輕微的沙沙聲,再沒有一點兒其他的聲音。老斯蒂芬帶著滿腦子的煩惱,對什麼人也不看,只顧沉著而謙卑地一路走去,儼然一副與世無爭、於人無求的樣子,默默地離開了會場。

當斯蒂芬往外走去的時候,斯萊克佈雷契一直伸著他那演說家的手臂,好像急切地要以他那非凡的道德力量壓制住群眾對斯蒂芬的強烈感情,把他們的激情鼓動到他這邊來。啊,我的英國同胞們,羅馬的布魯圖不就是大義滅親處死了自己的兒子嗎?啊,我的勝利有望的朋友們,斯巴達的母親們不是把他們臨陣逃脫的兒子趕回去嘗敵人的刀尖兒嗎?科克敦的工人們,你們的前面有列祖列宗,你們的周圍有一個向你們表示欽佩的世界,你們的後面有子子孫孫,為了神聖的、無比崇高的事業,把叛徒從你們已經搭起的帳篷中趕出去,這難道不是一項神聖的職責嗎?天上的風回答說:「這是應該的。」東南西北的迴音都在說:「這是應該的。」因此,讓我們為這個聯合會的誕生而歡呼三聲吧!

斯萊克佈雷契領頭歡呼,留出時間等待響應。猶豫不決的人群受到鼓舞(但也多少有點良心不安),於是也跟著喊了起來。私情必須服從大義。萬歲!當人群散去時,歡呼聲仍震撼著整座屋宇。

就這樣,斯蒂芬·布萊克普爾一下子就陷入了寂寞的苦境中,在熟悉的人中間過著孤獨的生活。一個流落異鄉的陌生人在千萬張面孔中搜尋親近的目光而不可得,而他卻每天都見到十幾位昔日的朋友而遭對方迴避,相比之下,那個陌生人反而比他過得更快活了。這就是斯蒂芬如今的生活狀況,白天每時每刻都是如此,無論在工作中,在上下班的途中,在家門口,在視窗邊,無處不遭遇如此。他們甚至形成默契,避免走他平時習慣走的街道的那一邊,所有的工友們都留出那一邊讓他一個人走。

許多年以來,他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與他人交往,習慣於與自己的思想相依相伴。他先前從沒有從內心感受到他是那麼需要別人經常跟他點點頭打個招呼,看他一眼,說上幾句話;或者說他多麼需要諸如此類小小的表示,這能使他的心靈獲得巨大的安慰。比他所想象的還要令他難堪的是,在他自己的良心中,他還得將同伴對他的冷落與那無根無據的恥辱分開。

在艱難中度過的最初的四天顯得那麼漫長,那麼沉悶,他不禁開始為他的前景惶恐起來。這幾天,他不僅一次也沒有見過瑞切爾,而且他還千方百計避開她。雖然他知道這道禁令還沒有正式下達到在工廠做工的女工當中,唯他發現他所熟悉的某些女工已經改變了對他的態度。因此,他害怕見到其他的女工,唯恐一旦有人看見他與瑞切爾在一起,她就有可能被別人冷眼相看。就這樣,他孤獨地度過了這四天,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直到那天晚上下班的途中,一個面色淺淡的年輕人在街上跟他搭話。

「你就是布萊克普爾吧?」年輕人問。

斯蒂芬滿臉通紅地摘下頭上的帽子拿在手裡,也許是因為有人跟他說話表示感激,也許是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也許是兩種原因兼而有之。他假裝整理起帽子的襯裡,嘴裡一邊說:「是的。」

「我想,那你就是那個被他們排擠出來的工人了?」這面色淺淡的年輕的問話人正是比澤。斯蒂芬又回答了一聲「是的」。

「他們一個個都避開你,從這一點看,我猜想你就是那個人了。龐德貝先生想跟你談談話。你認識他的住處嗎?」

斯蒂芬又說了一聲「是的」。

「那你就直接上去吧,」比澤說,「他在等你,你只要向用人通報一聲你的名字就行。我是銀行裡的人。如果你用不著我陪同就直接上去(我是被派來叫你的),那我就可以少跑一趟了。」

剛才一直朝著相反的方向走的斯蒂芬於是轉過身來,他好像受責任的驅使,走向了巨人龐德貝的紅磚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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