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但如果不是為了我,」狗崽子說,「她是不會那麼孝順的,事情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成功了。」
那誘惑者只是揚了揚眉毛,狗崽子已迫不及待要繼續說下去了。
「是我勸說了她,」他得意揚揚地解釋說,「我當時已被塞進老龐德貝的銀行裡(我自己並不想去那裡)。我知道,如果她不答應老龐德貝,那我在銀行裡就沒有立足之地了。我於是把我的願望告訴了她,她就滿足了我。為了我,她什麼事都會去做。她這不是很有勇氣,是不是?」
「這事兒真有趣,湯姆!」
「這事兒對她比不上對我重要,」湯姆冷冷地繼續說,「因為我的自由和幸福,也許還有我的前程,都取決於它。反正她又沒有其他的情人,待在家裡就像待在監獄裡一樣——尤其當我不在的時候。她嫁給龐德貝並不意味著拋棄了另一位情人;不過,對她來說還是做了件好事。」
「太有趣了。她居然過得那麼坦然。」
「哦,」湯姆以一種蔑視恩惠的口氣說,「她是個標準的女孩子。女孩子不管到哪裡都能混日子。她已經安於這種生活了,她已經不在乎。反正這種生活與另一種生活是一樣的。再說,雖然露是個女孩兒,但她又是一個不尋常的女孩兒。她能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連思考上個把鐘頭——我就常常看見她坐在爐火前長時間地觀看爐火。」
「真的嗎?她倒很有自己的消遣辦法。」哈特豪斯先生說,一邊靜靜地抽著煙。
「並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樣很有辦法,」湯姆回答,「因為我們的父親已用各種各樣的幹骨頭和鋸屑把她的腦子填得滿滿的。這是他的規矩。」
「以他自己為模型造成他的女兒嗎?」哈特豪斯先生以試探的口氣說。
「她的女兒?嗐!他對每個人都是這樣。他造成我不也是用這樣的辦法嗎!」湯姆說。
「不可能吧!」
「但他就是那樣做的,」湯姆搖了搖頭說,「我的意思是說,哈特豪斯先生,當我最初離開家庭去老龐德貝那裡去的時候,我就像一口暖床鍋一樣裡面空空如也,對於生活並不比一個牡蠣懂得更多。」
「嗨,湯姆!這我簡直無法相信了。你還是在說笑話。」
「憑我的靈魂起誓!」狗崽子說,「我沒有開玩笑,我說的是真話!」他擺出嚴肅而正經的樣子抽了一會煙,然後以很得意的口吻補充說,「噢,從那兒以後,我就自己學一點兒乖。我不否認這一點。我是依靠自己學的,並不依賴我的父親。」
「你那位聰明的姐姐呢?」
「我那位聰明的姐姐還是老樣子。她老是向我抱怨她不能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樣有所依託。我不知道她後來是如何克服過來的。但她已無所謂,」他很有見識地補充了一句,一邊又吸了幾口煙,「女孩子不管怎樣總能混下去的。」
「昨天晚上我去銀行問龐德貝先生的住址,發現那裡有一位老太太,她好像很羨慕你姐姐。」哈特豪斯先生說,一邊把抽完的菸蒂丟掉。
「斯巴塞特老太婆!」湯姆說,「怎麼!你已經見過她了,是不是?」
他的朋友點了點頭。湯姆從嘴上拿下雪茄,閉上一隻眼睛(這隻眼睛已經很有點由不得他自己),使臉上的表情變得更豐富起來,隨後他又用指頭敲了幾下自己的鼻子。
「斯巴塞特老太婆對露的感情不僅僅是羨慕,我還可以說,」湯姆說,「那是一種熱愛和忠誠。當龐德貝還是個單身漢的時候,斯巴塞特老太婆也沒有向他調過情。從來沒有!」
說完了這幾句話,那狗崽子便昏昏沉沉地完全不知東南西北了。後來他從噩夢中醒過來,好像被人用靴子踢了一下,還有一個聲音在說:「喂,太晚啦。回家去吧!」
「好吧!」他翻身從沙發上爬起來說,「反正總得跟你分手。我說,你的菸絲很好。但就是淡了點兒。」
「是的,它是淡了點兒。」他的款待者說。
「淡——淡得太可笑了,」湯姆說,「門在哪裡?再見!」
他又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好像由旅館的服務員領著在霧中穿行。這霧使他困惑、難堪了一陣子以後,便化做一條大街,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裡。儘管腦子裡依然留有他的新朋友的影子和影響——好像他斜著身子站在空中,依然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依然以那樣的目光注視著他——但他已經能輕而易舉地走回家裡去了。
狗崽子回到家裡,上了床。如果他對於那天晚上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個清醒的認識,如果他身上少一點兒狗崽味,多一點兒手足之情,那他就會中途轉個彎,跑到已被染料染黑的臭氣熏天的河裡去,就會永遠躺在河床裡,以汙濁的河水作為帳子把自己的腦袋永遠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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