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試看吧,能不能做到不想。那樣似乎會更好一些。」
「我已經試過很長一段時間了,但並沒有變得好一些。但你是對的,這樣會讓人說閒話,甚至說你的閒話。這許多年以來,瑞切爾,你一直是那樣對待我:你一直對我非常好,用令人開心的話來鼓勵我。你的話對我來說就是法律。啊,姑娘,非常好的法律!比那些真正的法律還好。」
「千萬別去惹那些法律,斯蒂芬,」她馬上回答,不無憂慮地看了看他的臉,「別惹那些法律。」
「是的,」他說,微微點了點頭,「別惹它們。一切都別惹。什麼事都隨它去。反正已經一團糟,就這麼回事。」
「永遠是一團糟嗎?」瑞切爾問,再次溫柔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好像要把他從沉思默想中喚醒。剛才他一邊走,一邊咬著那條圍巾的一角,陷入了沉思。她這一觸即刻產生了作用。他於是鬆了口,把笑臉朝向她,同時不無幽默地哈哈大笑起來,「哎,瑞切爾,姑娘,永遠是一團糟。我已經陷在其中。我一次次走進泥潭,我再也出不來了。」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終於快到家了。那女的先到家。這是許多條小巷中的一條,那位受人歡迎的殯葬承辦人(他每為街坊承辦一次陰森可怕的葬禮,就從中大撈一筆)在這裡擱了一條黑色的梯子,為的是讓那些每天都從狹窄的樓梯摸上摸下的人在離開這個辛勞的世界時,可以被人通過視窗把屍體滑送出去。她在角落裡停了下來,碰了碰他的手,祝他晚安。
「晚安,親愛的姑娘,晚安!」
她踏著端莊的步伐走了,黑暗的街道上晃動著她那靈巧的身影。他站在後面看著,一直目送她進入一間小屋子。在這個男子的眼裡,她那條粗圍巾的每一次擺動都意味深長;她的每一個聲音都回響在他的內心深處。
當她從他的視線中消失時,他便繼續朝自己的家走去,時而抬頭看看烏雲滾滾的天空。此刻雲已經散了,雨已經停了,月亮又出來了——月光沿著科克敦那些高大的煙囪照見底下林立的熔爐,把已經停止轉動的蒸汽機的巨人般的影子投射到它們所在的牆上。斯蒂芬一邊走,心情似乎隨著雨後的夜色變得愉快了些。
他的家在一間小店鋪的樓上,那條街與剛才那條很相似,只是更狹窄。小店鋪的櫥窗裡放著破破爛爛的玩具,混雜在一起的還有廉價的報紙和豬肉(其中有一條豬腿供明晚抽籤出售),至於怎麼會有人認為值得在這樣的地方做買賣,這裡就不去說明了。斯蒂芬進門後就從架子上拿了一根蠟燭頭,在櫃檯上另一根蠟燭頭上點著,沒有驚動那個已經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睡著了的女店主,便徑自上樓進入自己的家。
這是一間住過許多房客、跟那架黑梯子混得很熟的房間。不過,就現在看來,裡面還是夠整潔的。角落裡有個舊衣櫥,上面擺著幾本書和一些寫過字的紙,傢俱也還算像樣,而且也夠用,雖然空氣不夠新鮮,但房間還是乾淨的。
他朝壁爐走去,想把那根蠟燭頭放到那邊一張三腳圓桌上,這時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往後一退,低頭看了看,那東西居然抬起頭來,原來地板上坐著一個女人。
「我的天,婦人!」他叫了起來,身子再繼續往後退了幾步,「你怎麼回來了!」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哪!這是一個殘廢的、醉醺醺的生物,她用一隻齷齪不堪的手撐住地板,才勉強使自己坐直身子,另一隻手不聽使喚,本想把披散在臉上的頭髮撥開,結果反而用泥垢將眼睛抹得更看不清東西。這生物看上去真令人噁心,穿得破破爛爛的,渾身斑斑點點,盡是汙穢;比她的身體更骯髒的還有她醜惡的靈魂。這樣一個人即便只看上一眼,也讓人覺得討厭。
她不耐煩地咒罵了幾句,用那隻不必用來支撐身體的手笨拙地抓了抓自己的臉,終於把頭髮從眼睛上撥開,才得以看見他。她於是坐在那裡來回搖擺著身子,用那隻不聽使喚的手臂做出許多姿勢,那動作好像爆發大笑的人在手舞足蹈,儘管此時她的臉昏昏欲睡,顯得十分呆滯。
「哎,小夥子?怎麼,你來了嗎?」她終於嘲笑著發出表示這樣的意思的一些沙啞的聲音。她的頭低垂在胸前。
「又回來了?」過了一會兒她尖叫起來,好像剛才他回答了她,「是的!又回來了。總要經常不斷回來回來的。回來了?是的,回來了。為什麼不回來呢?」
經過這一番毫無意義的聲嘶力竭的狂呼亂叫,她的情緒激奮起來,於是從地上爬起,用肩膀靠著牆站了起來,一隻手晃動著一根骯髒得像糞土一樣的帽帶子,竭力以輕蔑的目光看著斯蒂芬。
「我還要把你全賣光,我還要把你全賣光,我還要把你賣光幾十次!」她叫著,那聲音既像極力威脅他,又像挑釁他。「給我從床上滾開!」當時他正坐在床沿,雙手捂著臉,「給我從床上下來。這是我的床,我有權利睡這張床!」
當她搖搖晃晃向床走過來時,他打了個冷戰避開她,手仍然捂著臉,退到房間的另一端。她重重地往床上一倒,很快鼾聲如雷。他癱坐在一把椅子裡,整個晚上身子只挪動過一次,那也是為了扔一條被子讓她蓋上。即使在黑暗中,他仍覺得他的雙手不夠遮掩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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