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夜與月亮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利蒂埃利跳下床,直奔窗門,拉起百葉窗,俯身向外,看得再真切不過。

聳立在他面前的確是「杜朗德」號的煙囪。

它停在老地方。

四條鏈子將它系在一艘船的船沿,在船裡,煙囪下方,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有一堆東西,具體輪廓難以說清。

利蒂埃利向後退去,轉身背向窗子,又跌坐在吊床上。

他又轉回身,那幻影還在。

片刻後,在閃電的剎那間,他已經到了岸邊,手裡提著燈籠。

「杜朗德」號繫纜用的舊鐵環上拴著艘小船。船身偏後的地方放著一個龐然大物,煙囪就是從那裡高高豎起,聳立在布拉維的窗前。船頭橫過屋子的牆角,幾乎靠著堤岸。

小船裡空無一人。

此船的外形與眾不同,所有根西島人都能描繪出它的特徵,它就是那艘凸肚形帆船。

利蒂埃利跳進船裡,向著桅杆邊他看見的那堆東西跑去。那正是他的蒸汽機!

它在那裡,完整無缺,毫髮未損,端坐在它的鑄鐵板上。鍋爐的隔板完好無損,輪軸立在鍋爐旁邊;水泵也在原來的位置上;一件東西都不缺少。

利蒂埃利細細端詳著他的機器。

燈光、月光交相輝映,為他照明。

他又逐一檢查了全部機械裝置。

他看了旁邊的兩個貨櫃,又看了看輪翼的軸承。

他走向船艙,裡邊是空的。

他又回到機器邊,撫摩它。他把頭探進鍋爐,跪下身子細看它的內部。

他把燈籠伸進鍋爐裡,燈籠的微光照著整臺機器,產生了一種假象,彷彿機器燃著了一般。

然後他放聲大笑,站起身來,眼睛直瞪瞪地盯著機器,向煙囪張開雙臂,大喊一聲:「救命啊!」

港口大鐘就在岸上幾步遠的地方,他向它奔去,一把抓住鍾鏈,猛烈地敲擊起來。

二港口鐘聲再起

其實,吉利亞特已在九點多近十點天已黑透的時刻抵達聖桑普森港。航程一帆風順,但是慢了些,因為船上載的東西實在太沉。

吉利亞特算準了時辰。船到時剛剛漲過半潮,港口月光明亮,水位也夠高,船可以順利進港。

小小的港口已經熟睡。幾艘大船泊在水裡,帆卷著,放在帆架上,桅樓繫有索環,舷燈全都已經熄滅。小港的深處可以看見幾艘待修的船隻擱在船塢上。這些船都拆除了桅杆,巨大的船體破漏不堪,甲板窗上滿是窟窿,船肋裸露在外,張著彎曲的末端,像是一隻只死去的甲殼蟲仰面朝天,爪子伸向空中。

吉利亞特一進狹窄的入口,便四下察看港口和堤岸。周圍沒有一星燈光,布拉維也和別處一樣黑漆漆的。路上行人,只見到一個人,是個男人,走進本堂神父的宅子或剛從裡邊出來。這是不是個人還很難確定,因為夜幕將一切變得朦朦朧朧,而月光也只能照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加上距離又遠,看得就不真切。那時候,本堂神父的宅子還在港口的另一頭,如今那裡已被改建成蓋有頂棚的船塢。

吉利亞特悄悄地在布拉維靠岸,把他那艘凸肚形帆船系在利蒂埃利大師傅窗下原先系「杜朗德」號的鐵環上。然後,他躍過船沿,上了岸。

吉利亞特把他的小船留在身後的碼頭上,拐過屋角,沿著一條小徑向前,然後頭也不抬地離開了這條通向海角屋的小路,轉上了另一條岔道。幾分鐘後,他猛然停在一個幽靜的牆角,那裡長著六月紅花盛開的野錦葵、冬青、常春和蕁麻。在漫漫長夏,他曾多次來到這兒,置身在樹莓叢中,坐在一塊石頭上,隔牆凝望著布拉維花園,並透過樹枝,望著屋裡那個房間的兩扇窗戶,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有時,他甚至想越過牆去。現在,他又看到了這塊石頭、這些樹莓叢,仍是那麼一堵矮牆,仍是一個陰暗的角落。他像只回穴的幼獸,可以說不是走,而是溜進了這角落,蜷成了一團。一坐下,他便一動不動。他看著。於是又見到了花園、小徑、花壇、四方形的花叢、房子、房間和它的兩扇窗戶。月光為他營造了這幻夢一般的圖景。人不得不呼吸,這真可悲,他儘可能屏住氣息。

他彷彿見到了虛無縹緲的極樂園,真害怕它會突然隱逝。這一切簡直不可能真的出現在他眼底,即便是真的,也必會像所有神妙的東西一樣,一下子從眼底消散無蹤。呼口氣,它就會煙消雲散。吉利亞特為此戰慄不已。

花園近處,小徑旁有條漆成綠色的長凳正對著吉利亞特,大家或許還記得吧。

吉利亞特注視著那兩扇窗戶,想象著房間裡的人兒已經安睡。她睡著,就在這堵牆的後邊。他後悔自己來到這兒。可要讓他離開,他又寧死也不願意。他想象著那一呼一吸,微微起伏的胸脯。她,那美妙的蜃景,烏雲中的一縷純白,飄飄忽忽糾纏著他思緒的人兒,她就在那裡!他想象這個不可接近的人兒正在安睡,與他如此接近,彷彿他那恍惚的心神都能觸及。他想象這超凡的人兒正半夢半醒,和他一樣沉醉於幻夢之中。他想象這完美的造物,悠遠而不可捉摸,用手支著額頭,闔著雙眼的神情。他揣想著這個理想的人兒夢中的秘密,猜想著他的夢中人又在做著怎麼樣的夢。他不敢再想下去,卻又仍在想著。他冒著不敬的危險沉入幻夢,夢想著眾多女性形象中那個擾亂他心神的天使,昏沉的夜色令他的雙眸不再躲閃……他暗怨自己想得太遠,深怕這些想法褻瀆了那位女神;他像是被什麼逼迫著、束縛著,變得身不由己,戰慄著向暗夜裡窺探。當他想象著她那放在椅子上的短裙、扔在地毯上的披風、解開的腰帶以及圍巾時,他不禁渾身顫抖,簡直是在忍受痛苦。他又想到她的胸衣、拖在地上的絲帶、長絲襪和吊襪帶。此時,他的魂兒已經飛到了群星之中。

星星撫慰著所有人的心,無論他貧窮如吉利亞特抑或擁有百萬錢財。人痴情到了一定程度都會被它的光彩照得眼花繚亂。對於性情粗野而未經教化的人,更是如此。野性與幻夢更為接近。

心碎是一種完滿的情感,它也和別的情感一樣會漫溢位來。看見這兩扇窗子,就已經讓吉利亞特難以自控了。

忽然間,他看到了她。

春天裡,矮樹林稠密茂盛,突然,彷彿天上的精靈下凡,樹枝間慢慢出現了一個身影、一件長裙、一張聖潔的面容,在月光下熠熠閃亮。

吉利亞特覺得自己就要暈倒過去。那是戴呂施特。

戴呂施特漸漸走近,停下腳步。接著,她往遠處走了幾步,又停下,然後回到木椅邊坐下。月亮掩映在樹叢之間,幾片烏雲在蒼白的星星中游蕩。大海正與黑暗裡的萬物竊竊私語。小城在酣睡,一片薄霧自海平線上升起,顯現出深沉的憂鬱。戴呂施特傾著頭,眼神茫然而又若有所思;她側坐著,頭上似乎什麼也沒戴,解開的軟帽下可以看見她細滑的頸項和長出的汗毛。她正機械地用軟帽的絲帶繞著手指,微光中雙手渾然如塑。她的長裙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潔白,樹枝輕輕地搖曳著,彷彿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發的魅力。他看得見她的一隻腳尖。她低垂的睫毛依稀透出矛盾的神情——那是殘留的淚滴,或是壓抑的思念。她的雙臂帶著幾分令人陶醉的優柔,臂肘不知往哪兒支。她的姿態裡蘊含著一種飄忽的韻致。她不像炫目的陽光,而似閃爍的微光;她不是可敬的女神,而是位溫柔的女子。她的裙子下襬上的細褶十分精緻,她那可愛的小臉正沉思著,顯得天真無邪。她離他如此的近,以至於近得有些可怕,吉利亞特甚至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密林深處有隻夜鶯在歌唱,微風從樹枝間掠過,驚動了夜裡難以言喻的靜寂。戴呂施特在暮色中顯得美麗而聖潔,彷彿汲取了所有的光華與芬芳。那紛亂無邊的嬌媚全都神秘地匯聚在她身上,凝結起來,絢爛到了極致,恍若暗影中所有精靈的生命之花。

這群精靈,在戴呂施特身上自由飄蕩,卻重重地壓在吉利亞特心頭。他發狂了,他的感覺已不能用言語來描繪;情感總是新鮮的,言辭卻已陳舊,因此情感總是無法恰如其分地進行抒發。有時,歡樂反倒成了一種折磨。見到戴呂施特,見到她本人,看見她的裙子、小帽,還有被她繞在指端的絲帶,這情景可以想象嗎?與她如此貼近,這可能嗎?聽著她呼吸的聲音,她也會呼吸!那麼天上的星星一定也會呼吸的。吉利亞特渾身戰慄。他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卻又是最陶醉的人。他有些不知所措,如今見到了她,極度的興奮令他精疲力竭。怎麼!在那兒的是她,在這兒的果真是他自己!他思緒紛亂,卻又凝固在她身上,凝固在這如紅寶石般熠熠發光的上帝造物之上。

他看著那頸項、那秀髮,不敢對自己說現在這一切都已經屬於他,不久,也許就在明天,他就會有權解開這頂小帽,解開帽上的飾帶。以往,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會有如此大膽的念頭。在想象中觸控她和真正的接觸並無多少差別,愛情之於吉利亞特,就像蜜糖之於熊,是一個精美而纖柔的夢。他痴痴迷迷地想著。他已不知道自己擁有什麼。夜鶯仍舊唱著歌,他覺得自己正慢慢死去。

站起來,越過牆,靠近她說聲「是我」,和她交談……這些念頭並沒有在他腦海裡閃現,即使它們真的鑽進了他的腦子,他也會立即逃避。如果他的頭腦中能夠萌生出一種類似於思想的東西,那一定是這樣的:戴呂施特在那兒,那就別無所求了,讓這一刻成為永恆吧!

突然,兩個人都被一個聲音驚醒,她從夢想中甦醒,而他則從心醉神迷之中醒來。

有人在花園裡走動,由於樹枝的遮掩,看不清來人。聽腳步聲,看來是個男人。

戴呂施特抬起頭。

腳步聲近了,隨後停下。走過來的人剛剛站住。她離他一定很近。長凳處在兩個花壇之間的小徑上,那個男人就站在那兒,兩座花壇之間,離長凳只有幾步遠。

樹枝分佈得十分巧妙,戴呂施特能夠透過樹枝看見來人,吉利亞特卻看不見。

月光在花壇與長凳之間的地上投射出一個影子。

吉利亞特看見了這個影子。

他看了看戴呂施特。

她面色十分蒼白。嘴半張著,一聲驚呼似要脫口而出。她從長凳上立起身來,但站起一半又跌坐下去。她的姿態表現出逃避與迷惑。她的詫異是一種充滿恐懼的喜悅。她的臉龐似乎由於什麼人的出現而有些扭曲。她看到的似乎不是一個凡人,她眼神中反射的是天使的光輝。

吉利亞特只看見影子的那個人開口說話,聲音從花叢中傳出,比女子的聲音還更輕柔,但那是男人的聲音。吉利亞特聽到那人說道:

「小姐,每個禮拜日和禮拜四我都見到您。聽說您以前並不常來教堂。請原諒,這不過是旁人的評說罷了。以往我從未與您交談,那是職責對我的要求,今天我同您談話,卻也是我的本分。我一定得和您談談。‘卡什米爾’號明天就要出航,正是這一點促使我上您這兒來。我知道您每天夜裡都來花園散步。我本不該觀察您的習慣,如果不是有現在這種打算的話。小姐,您現在變得清貧,而我從今天早上起卻變得富有了。您願意接受我做您的丈夫嗎?」

戴呂施特祈禱般地雙手合十,眼睛直瞪瞪地盯著說話的人,默然無語,從頭到腳都打著寒戰。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我愛您!上帝給男人一顆心並不是要讓它緘默不語。上帝承諾永恆,為的就是讓人們成雙結對。在這塵世間我應該有一個女人,那就是您。您就如同一篇禱文,縈繞在我的腦中。我把信仰寄託於上帝,把希望寄託在您的身上。是您支撐著我的雙翼,您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天國!」

「先生!」戴呂施特說,「我家裡的人都已安歇,沒法招待您。」

那聲音重又響起:

「我做了個美麗的夢。上帝是不會禁止人夢想的。您給我的感覺是如此的燦爛輝煌,我狂熱地愛著您,小姐!您就是那無瑕的聖女!我知道現在您家裡人都已安歇,但我別無選擇。您還記得有人曾給我們念過的那段《聖經》嗎?在《創世記》第二十五章。自那以後,我常常想起它,經常反覆讀它。埃洛德神父對我說:‘您該娶位富家小姐。’我回答道:‘不,我要娶位貧窮的姑娘。’小姐,我沒有上跟前與您說話,如果您不願意我的影子觸到您的雙腳,我還可以後退。您是我的女王,如果您願意,可以走近我。我愛著,期待著。您就是上帝賜給的真正幸福。」

「先生,」戴呂施特喃喃地說,「我不知道禮拜日和禮拜四有人注意到我。」

那個聲音繼續說:

「天使一般美妙的東西是無法抗拒的。愛是萬物遵循的法則。婚姻就是迦南。您就是恩賜的美神。多麼美麗啊!我要向您致敬。」

戴呂施特答道:

「跟那些嚴肅的人相比,我想我沒有做過更多的錯事。」

那個聲音繼續道:

「上帝將他的旨意寄放在花朵裡、朝霞裡、春天裡,他要人們去愛。在這神聖的夜幕下,您是多麼美麗!這個花園是您親手拾掇的,它的芬芳之中有您的氣息。小姐,兩顆心的撞擊並不由它們自己決定。這不是我們的過錯。您在場,我也在場,不過如此。我只不過感受到了自己對您的愛。有幾次,我抬起眼睛來看您,那是我不好,但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每次凝望著您的時候,所有的情感就會向我湧來,讓我不能自禁。這裡邊有神秘的意志凌駕於我們之上。心靈是最崇高的廟宇,能夠在我的屋宅中擁有您的靈魂,那是我向往的人間天堂,您准許嗎?貧困的時候,我一直沒提這件事。我知道您的芳齡,您二十一歲,我二十六歲,我明天就要出發,如果拒絕了我,我就不再回來。做我的未婚妻吧,您願意嗎?我難以控制自己,我的雙眼已經不知多少次向您的眼睛提出這一請求。我愛您,答應我吧!只要您的叔父能接見我,我一定會同他親自談,可是我首先要來找您,要娶利百加,就必須親自向利百加求婚。除非您不愛我。」

戴呂施特垂下了頭,喃喃道:

「啊!我多麼熱愛他!」

聲音如此之低,只有吉利亞特一人聽到了這句話。

她仍舊低垂著額頭,彷彿只要把臉埋進陰影裡,思想就會跟著隱蔽起來。

片刻的靜寂。樹葉都紋絲不動,這一刻嚴峻而安詳。萬籟俱寂,杳無人聲,夜似乎正傾聽著大自然的心跳。冥思之中,升起了無邊無際的濤聲,如同靜寂的合音,使之更加完美。

那個聲音又說道:

「小姐!」

戴呂施特在戰慄。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唉!我等著!」

「您等什麼?」

「您的答覆。」

「上帝已經聽到了。」戴呂施特說。

那個聲音於是變得響亮起來,同時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溫柔。那話語雖從花叢中傳出,卻充滿激情,如同從燃燒的荊棘叢中發出一般!

「你是我的未婚妻。站起身,過來吧!讓這佈滿星星的蒼天作證,您的靈魂已經接受了我的靈魂;讓我們的初吻融入這蒼穹之中!」

戴呂施特站起身,靜立了片刻,眼睛直視前方。或許是在迎合一道目光吧。而後,她緩緩地向花壇走去,抬著頭,雙臂下垂,十指展開,彷彿腳底下踩著的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最後,她消失在花壇邊。

片刻後,沙礫小徑上出現的不再是一個影子,而是兩個。兩個影子漸漸重疊。吉利亞特看見腳下那兩個人影擁抱在一起。

時光就如同沙鬥中漏出的細沙一般,從我們面前匆匆流失,然而有的時候,我們卻感覺不到它的流逝,特別是在最美妙的時刻。那邊的一對戀人並不知道旁邊有人,也看不見他;這邊的證人雖然看不見那對戀人,卻知道他們就在那邊。他們在這神秘的中止之中停留了多少時刻?這無法說清。忽然,遠方傳來一聲巨響,有一個聲音在呼喊:「救命啊!」接著,港口的大鐘敲響了。那一對人兒正沉醉在天堂一般的幸福之中,這噹噹鐘聲,他們十有八九沒有聽見。

鍾在繼續敲響。如果這時有人到圍牆角去尋找吉利亞特,那恐怕是找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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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納(etiennearnal1794—1872),法國著名喜劇演員。——譯者

滑鐵盧戰役之後,拿破崙被放逐聖赫勒拿島。——譯者

惠靈頓公爵,1815年滑鐵盧之戰的獲勝者。——譯者

義大利一村莊名,1797年10月17日拿破崙在此簽署法國與奧地利兩國協定。——譯者

旺多姆銅柱位於巴黎旺多姆廣場,1806—1810年間奉拿破崙之命修建,1871年被毀,後又重建於1874年,柱頂有拿破崙的塑像。——譯者

據《聖經》,迦南是上帝賜給亞伯拉罕的一塊福地。——譯者

據《聖經》,拉班的妹妹,以撒的妻子。——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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