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東西在笑。
那是個死人的頭顱。
不只是頭,還有全副的骨骼。
一副完整的人骷髏躺在這個小洞裡。
發現如此怪事,一名勇士自然想要探個究竟。
吉利亞特環顧四周。
周圍,是無數的螃蟹。
所有的螃蟹都一動不動,密密麻麻,看去像是一堆死蟻。一隻只全無生氣,原來都是空殼。
卵石上,到處都是一堆堆的蟹殼,洞裡因而顯得凌亂不堪。
吉利亞特眼睛一直盯著別處,剛才從上面走過,卻毫無意識。
吉利亞特走到洞穴的盡頭,發現還有更大的一堆東西。有觸鬚、腳爪和顎骨,亂七八糟。無數蟹螯大張著,直直地豎在那兒,再也無法合上。蟹殼長滿尖刺,殼下骨質的軀體紋絲不動;有的身子翻轉過來,露出它們灰白色的腹臍。這堆東西糾纏在一起,像是經歷了一場攻城混戰,又像是一處交錯橫生的荊棘叢。
人骨就埋在這堆東西下。
亂糟糟的觸手、鱗片下面,可清楚地看見佈滿裂縫的顱骨、脊椎骨、大腿骨、脛骨和細長的指骨,上面還連著指甲。胸廓裡塞滿了螃蟹。有一顆心臟曾經在裡面跳動過。眼窩裡佈滿了海洋的黴菌,鼻腔裡則灌滿了帽貝的黏液。在這巖洞隱蔽的角落裡,既沒有海鷗,沒有海草,也沒有一絲風。沒有絲毫的動靜,唯見齒間的冷笑。
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便是死者的頭顱發出的。這座海底宮殿,裝點著大海的奇珍異寶,令人歎為觀止,如今終於顯出原形,暴露了它的秘密。原來這是一座獸穴,是章魚的住家;這是一座墳墓,裡面橫陳著一具人骨。
洞底的海水發出反光,投射在死骨堆上,閃爍不止,那鬼魂般一動不動的骷髏和死蟹彷彿也在微微顫動。那堆螃蟹好像在進餐,正在咬齧那副枯骨。喪命的歹徒在吞吃已死的獵物,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離奇的場面了。死亡在陰影裡繼續。
吉利亞特的眼底,便是章魚的食品儲藏室。
景象好不悽慘,眼前活生生的現實體現了大千世界深層的恐怖。螃蟹吃了人,章魚又吃了螃蟹。
屍體的近旁,沒有留下衣服的殘片。他被擒時恐怕是赤身裸體。
吉利亞特耐心而又仔細地將附在屍骨上的螃蟹取了下來。這人是幹什麼的呢?屍首解剖得十分高明,堪稱解剖學中的標本;身上的肉被剔得乾乾淨淨;沒留下一塊肌肉,不少一根骨頭;如果吉利亞特是行家,一定能看出這一點。露的骨膜白皙、光滑,好像特意經過拋光,若不是這裡那裡長著綠瑩瑩的剛毛藻,那簡直就如象牙製品。軟骨隔膜部分精緻細巧,儲存完好。這座墳墓竟然創造瞭如此陰森可怖的珍寶。
屍骨像被埋在死螃蟹堆裡;吉利亞特將屍骨挖了出來。
突然,他猛地彎下身子。
他發現脊柱上纏著一根東西。
那是一條皮帶,顯然是那人活著時系在腰上的。
皮帶已經發黴,釦環鏽跡斑斑。
吉利亞特想把皮帶抽出來,可卻被脊椎骨扯住了。他不得不把脊柱弄斷才把皮帶取了出來。皮帶依然完好,上面趴著貝類,硬硬的一層。
他摸了摸皮帶,感到裡面有一塊硬硬方方的東西。想把皮帶搭扣解開是不可能的。他用刀把皮帶割開。
裡面藏著一個小鐵盒和幾塊金幣,吉利亞特數了數,共有二十畿尼。
鐵盒是水手使用的舊式煙盒,配有彈簧開關。上面全是鏽,很難開啟。彈簧已被徹底氧化,已經失靈。
又是那把小刀解了吉利亞特的圍,他用刀尖一撬,鐵蓋馬上彈起。
盒子被打了開來。
裡面只有幾張紙。
一小沓薄紙折成四折,鋪在盒底。紙有點兒潮,卻沒損壞。盒子密封得很嚴實,裡面的紙片得以完整地儲存了下來。吉利亞特展開了紙片。
那是三張鈔票,每張一千英鎊,總共七萬五千法郎。
吉利亞特重新把它們摺好,放入盒中,盒中還有點兒空,他又放進了那二十畿尼。然後儘量把蓋子蓋嚴實。
他繼續細細檢視皮帶。
皮帶的外表上過漆,裡面十分毛糙。淺黃色的底面上,有幾個用濃墨寫的黑字。吉利亞特仔細辨認,認出了那幾個字:克呂班師傅。
五兩英尺與六英寸之間的位置足以接納死神
吉利亞特把盒子塞進皮腰帶,將它放到褲子口袋裡。
他把骷髏和旁邊死去的章魚都留給了螃蟹。
就在吉利亞特與章魚搏鬥後又發現那具骷髏的時候,海水上漲,淹沒了洞口。吉利亞特只得沉入水中,鑽出穹拱。這對他毫不費力,因為他熟悉出口,而且水性又好。
十個星期前在這裡發生的一幕慘劇現在已經大抵清楚了。一頭惡魔擒住了另一頭惡魔。章魚逮住了克呂班。
那一切發生在無情的黑暗世界裡,可謂是偽君子相遇。在深淵的盡頭,陰謀與邪惡的代表進行了一場較量,一方是獸,一方是人,惡獸處決了惡人。真是可怖的正義。
螃蟹以腐屍為生,章魚又以螃蟹為食。章魚攻擊所有過往的遊物,如水獺、狗,甚或人。它喝乾獵物的血,將屍體拋在海底。螃蟹便是海里的食屍族,受腐肉的引誘,紛紛撲來;它們吃光屍體,章魚又把它們吃掉。腐肉消失在螃蟹的肚裡,螃蟹又消失在章魚的腹中,我們曾經指出過這條規律。
克呂班做了章魚的誘餌。
章魚把他抓住,又淹死了他;螃蟹吞噬了他的肉。一個巨浪將他衝進了洞穴,吉利亞特最後在洞底發現了他。
出了石洞,吉利亞特在礁石間四處搜尋,想找一些海膽和帽貝,他再也不想吃螃蟹了,那感覺好像在吃人肉。
再說,他一心想在動身前儘可能美美地飽餐一頓。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了。大風暴過後,是風平浪靜的日子,這種日子有時可以持續幾天。用不著擔心海上會有什麼危險。吉利亞特決定在第二天出發。因為夜裡要漲潮,夜裡還必須保留壘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堤壩;但他打算天一亮就把它拆除,把帆船推出多佛爾灣,揚帆駛回聖桑普森。東南風徐徐吹來,他正求之不得。
時值五月初,晝長夜短。
吉利亞特在礁岩間轉悠夠了,肚子也差不多已經填飽,這才回到了小船停泊的多佛爾狹巷裡。夕陽西下,暮色在新月朗白的光輝籠罩下漸漸濃重起來;潮已漲滿,現已開始退卻。船上昂然挺立的煙囪被風暴拋起的浪沫塗上了一層白色的海鹽,月光下顯得明晃晃的。
眼下的景象提醒了吉利亞特,暴風雨將許多海水和雨水灌進了船艙,若他想第二天動身,那得把水舀幹。
當他離開帆船去追趕螃蟹的時候,曾測過艙裡的積水,約有六英寸深。用水鏟就可以把這點兒水剷出去。
可回到船上,吉利亞特著實吃了一驚。船艙裡的水差不多已有兩英尺深。
船漏了,真是可怕的意外。
吉利亞特不在的時候,船艙給灌滿了水,本就滿載的船,再加上艙裡兩英尺深的水,實在危險。要是水再多一點兒,船準會下沉。如果吉利亞特再晚回來一個小時,水面恐怕只剩下煙囪和桅杆了。
一分鐘也不能耽擱。先得找到滲水口,把它堵死,再舀水,或至少減輕一點兒船的負荷。「杜朗德」號的水泵在失事的時候丟失了;吉利亞特只有一把小船上用的水鏟。
不管怎麼樣,當務之急是要找到滲水口。
吉利亞特立刻動手,連衣服也來不及穿上。他冷得渾身發抖,可這時他既不覺得冷,也不感到餓。
海水仍不斷地滲進來。幸好沒有一絲風。不然,輕輕一晃,就有可能使船沉沒。
月亮沉落了。
吉利亞特彎腰摸索著,大半個身子浸入水裡,尋找了很長時間。終於,他發現了裂口。
當狂風呼嘯,帆船極度傾斜的危急時刻,堅固的船體曾經猛烈地與礁石相撞。小多佛爾礁的一塊凸出的岩石在船殼的右舷處撞出了一道裂縫。
很不巧,或者可以說是惡毒的一招,這條裂縫恰恰出在兩根船骨的接合處。當時風暴肆虐,波濤洶湧,昏天黑地,吉利亞特匆匆一眼,未能發現小船被撞裂。
令人著急的是,這條裂縫相當大;幸虧船艙裡的積水已經漫過裂縫,而吃水線在裂縫的下方。
就在小船撞出裂縫的時候,峽道里波濤滾滾,已無吃水線而言。海浪越舷而入,因艙裡進水,船下沉了幾英寸,雖然不久就風平浪靜,但灌進艙裡的水抬高了吃水線,使裂縫處於水面之下。於是險情接踵而至,積水從六英寸漲到了兩英尺。不過只要能堵死裂口,就有希望將水舀幹;一旦船不再漏水,就會浮到正常的吃水線上,裂縫就會露出水面。只要沒有水,裂縫就容易修補,至少是可以修補的。我們在上面提過,吉利亞特那套木匠工具還能湊合使用。
可能否做到這一點,很難有把握!吉凶未卜,要擔多少風險、遭遇多少不測啊!吉利亞特聽得見海水湧進船艙的可怕聲音。只要輕輕一搖,便有滅頂之災。多麼不幸,恐怕一切都已晚了。
吉利亞特悲傷地責備自己。他當時就該發現這個漏洞。船艙裡六英寸的積水無疑該是個警告。他竟蠢到以為那完全是因為雨水和浪沫造成的。他怪自己貪吃,貪睡,怪自己太容易疲勞;連把風暴和黑夜都一股腦兒當做自己的罪過。總之,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一邊責備自己,一邊來回忙碌,並沒因此而亂了方寸。
滲水口找到了,這是第一步;堵住它則是第二步。眼下,不可能再有別的對策。在水下根本幹不了木工活。
不過還有個有利條件,就是那裂縫處於將煙囪固定在右舷的那兩條鐵鏈之間。堵塞裂縫的東西可以系在鏈子上。
然而水還是接連不斷地湧進來。水深已超過兩英尺。
水漫過了吉利亞特的膝蓋。
六從深淵到雲天
在帆船存放帆纜索具的儲藏間裡,吉利亞特有一大張四角繫著長扎繩的油布。
他取出油布,用扎繩將兩個角系在煙囪鏈子的鐵環上,扔出舷外。它像塊桌布似的在小多佛爾礁和帆船之間落下,沉入波濤之中,向船裡湧的海水具有衝力,將油布緊緊地貼在裂口上。水壓越大,貼得越緊。是波濤自己封住了裂縫。船體的創傷已被包紮妥帖。
有這塊油布擋在船體和海潮之間,一滴水也進不來了。
滲水的通道雖被封住,卻還沒有堵死。
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吉利亞特抄起水鏟開始鏟水。船已到了非減輕負荷不可的危急時刻。幹這活兒,他感到身子暖和了一點兒,可累極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就要支撐不住,再也沒有辦法把水排乾淨了。吉利亞特本就沒吃什麼東西,此時感到精疲力竭,真為自己羞愧。
根據膝頭的水位下降的速度,他知道排水進展不快。水下降得太慢了。
再說水路只是被隔斷。麻煩僅是減輕,而未徹底解除。油布被海浪壓進裂口,開始在艙裡鼓起一個瘤,彷彿下面有一隻拳頭要把油布擊破。油布塗了柏油,非常結實,奮力抵抗著;但膨脹力和壓力不斷增強,那油布難說不會讓步,腫瘤隨時都有可能破裂。那樣的話,海水又將湧進船裡。
面臨這種情況,遇險的船員都知道,唯一的辦法是用麵糰堵塞。手頭各種各樣的破布——行話稱之為「fourrures」(包纜繩用的舊麻布)——凡是能用上的都儘量塞進鼓著油布的裂口裡。
但吉利亞特手頭沒有這種舊麻布。他先前蒐羅的那些碎布片、碎麻片,不是被用掉,就是被狂風颳跑了。
迫不得已,他也可以再到岩石縫裡撿一點兒破布。帆船已減輕了負荷,他可以離開一刻鐘;可是黑燈瞎火的怎麼找呢?四周黑洞洞的,沒有一點兒光,月亮也不見了,只有星星深嵌在昏暗的天幕裡。吉利亞特沒有做燈芯用的幹麻繩,沒有做脂燭用的動物油,沒有點燈的火,也沒有防風的燈罩。船上和海礁的一切全都模糊不清。海水衝擊著受傷的船殼,發出汩汩的聲響,卻沒法看清楚裂縫在哪裡;只是用手才能感覺到油布的張力在加大。在這黑漆漆的夜裡,去礁岩上找破布碎麻是絕對不可能的。看不見怎麼找呢?吉利亞特沮喪地打量著這無邊的黑夜。星星都在天上,手頭就是沒有一支蠟燭。
船裡的水已經減少,外部的壓力卻在增強。油布鼓起的地方越來越大,就像一處膿腫,馬上就要開裂。稍有好轉的形勢重又變得危急萬分。
非用布團堵塞不可了。
可吉利亞特只有衣服能用了。
大家記得,他所有的衣服都晾在小多佛爾礁凸起的岩石上。
他到礁上收回衣服,擱在船沿上。
他拿起那件帶風帽的油布上衣,跪在水裡,把油布上衣往裂縫裡塞,將腫瘤一樣鼓起的油布往外推,把它擠平。除了上衣,他又塞進那塊羊皮,羊皮外又加上件絨線衫,然後又加了一件短上裝。所有的東西都填了進去。
身上只剩了一條長褲,他也脫了下來填進縫裡,增加了堵塞的力量。裂口是塞住了,但似乎還不夠結實。
塞進的衣物鼓出了船外,上面緊貼著油布,像是個罩子。海浪拼命想湧進船裡,朝擋住它的障礙壓去,堵塞的衣服被擠得往四周鋪開,反倒被更紮實地堵在裂口處。這是來自外部的助力。
小船裡,油布鼓起的部分只是中間被推了出去,裂口和布團的周圍還有一個油布形成的環狀墊子,由於裂口四周粗糙不平,所以環狀墊子趴得就更牢了。水路被堵死了。
但是,一切都還很不牢靠。裂口處起固定作用的尖角會把油布戳穿,水有可能會從戳破的窟窿中流進來,周圍漆黑一片,吉利亞特是難以覺察到的。這個塞子能否堅持到天亮,看來是希望渺茫。吉利亞特焦急的心情有所改變,但他發覺自己的氣力正漸漸耗盡,心裡也越來越沉重。
他又開始往外鏟水,可雙臂已經沒有一點兒勁,幾乎難以舉起水鏟。他身上沒有一件衣服,凍得渾身打戰。
吉利亞特覺得自己是死到臨頭了。
他腦子裡閃過一線希望。也許海上會有一艘帆船。也許有一名漁夫湊巧經過多佛爾礁海面,會來幫他一把。現在他非常需要有個人幫幫他。只要有一個人和一盞燈,一切就有救了。兩個人一起幹,輕而易舉就能把船裡的水鏟幹;一旦船不漏水,又排除了積水,船就會上浮到原來的吃水線,裂口就能露出水面,也就能修船了。到時,吉利亞特可以馬上用木板代替現在應急用的布塞,把裂口徹底補上。要不就得等到天亮,熬上整整一夜!致命的延誤會導致毀滅。吉利亞特焦急萬分。要是偶然出現一盞船燈,他一定會爬到大多佛爾礁頂去打訊號。天氣晴好,風平浪靜,一個人站立在群星閃爍的天幕下,一舉一動都可能十分引人注目。一名船長,或是一個船老大,夜間行至多佛爾海面,出於謹慎不會不用望遠鏡瞭望那座礁石的。
吉利亞特希望能有人發現他。
他爬上殘船,抓住繩結,登上了大多佛爾礁。
天邊沒有一張帆。不見一盞燈。只見一望無邊的茫茫大海。
不可能有任何援助,任何反抗也都是徒勞。
迄此為止,吉利亞特從未感到這樣絕望。
如今,厄運成了他的主宰。他,還有他的帆船,「杜朗德」號的機器,連同他的一切努力,一切成功,所有的勇氣,都將萬劫不復。他無法再抗爭下去;他已經變得非常被動。怎能抵擋住這潮起浪湧,抵擋住這茫茫黑夜?那些衣服做的塞子是他唯一的依靠。為了這個塞子,堵住裂口,吉利亞特已經扒光了身上的衣服,累得精疲力竭。他沒有辦法再充實,再加固;那個塞子該怎樣就怎樣吧,他已經竭盡全力,只好由著那個匆忙堵進裂口的布團聽憑大海的擺佈了。那道毫無生命力的障礙會如何抵擋呢?眼下,全靠它來與海潮相搏,而不再是吉利亞特。只憑這團破布,而不是靠吉利亞特的頭腦。只要掀起一個巨浪,就足以衝開裂口,關鍵只在壓力大小而已。
兩股機械的力量在無意識地進行鬥爭,一切都將取決於這場搏鬥。吉利亞特既不能給「助手」以幫助,也無法親自制伏敵手。他只不過是自己生死的旁觀者。曾似天神一般的吉利亞特,在這生死關頭,竟然毫無抵擋意識。
他遭受過種種苦難和恐懼,然而哪一次都無法與此時的感覺相比。
當初一踏上多佛爾礁,他就發現自己陷入孤寂的包圍之中,彷彿成了俘虜。這種孤寂感不僅緊緊纏繞著他,還將他整個兒死死罩住。千百種威脅在同一時刻向他伸出拳頭。風就在那裡,隨時準備肆虐;海就在那裡,隨時準備咆哮。不可能堵住狂風的口,也不可能拔掉大海的牙。儘管如此,他還是投入了戰鬥;人與海進行了面對面的較量;人與風暴展開了殊死的搏鬥。
面對其他種種憂慮和難以逃避的困難,他還是頂住了。他經歷了各種困境:幹活缺乏工具,搬運重物沒有幫手,遇到難題沒有科學指導,而且沒有吃的喝的,沒有睡覺的床鋪,也沒有棲身的地方。
這座礁石,就像一個悲慘的刑架,他在上面一次又一次地經受著大自然的各種酷刑與凌辱。大自然高興起來像個慈母,可一任性,又似殘暴的劊子手。
吉利亞特戰勝了孤獨,戰勝了飢渴,戰勝了嚴寒,戰勝了高燒,也戰勝了辛勞與睏乏。在前進的道路上,他遇到了糾集在一起的重重障礙。食物匱乏,環境惡劣,退潮之後,又有猛烈的風暴;風暴平息,又來了章魚;章魚死後,還有鬼魅。
淒涼而又富有諷刺的結局。正當吉利亞特打算凱旋而歸,克呂班的陰魂在礁石間朝他冷笑。
鬼魂的冷笑不無道理。吉利亞特發現自己陷入了絕境。他眼看著自己就要像克呂班那樣死去。
嚴冬,飢餓,疲憊,快要散架的殘船,等待運走的機器,春分時節的惡劣天氣,狂風,雷鳴,章魚,這一切與帆船的裂口相比都算不了什麼。人們可以——吉利亞特就是這樣做的——用火來抗寒,用巖間的貝類來充飢,用雨水解渴,用自己的技藝和力量來克服搶救機器遇到的困難,用防浪堤來抗擊海潮和風暴,用刀來對付章魚。唯有滲水的裂口,卻毫無辦法對付。
暴風雨為他安排了這個悽慘的結局。這是失敗者對勝利者的最後一招,是陰險的一劍、狠毒的一擊。退卻的風暴回身射出一箭。潰敗的敵手殺了個回馬槍。這是深淵裡的致命一擊。
人與風暴搏鬥,卻怎能與滲進的海水廝殺?
如果布塞讓了步,水路重開,船就不可避免地要沉入大海。那便像包紮動脈血管的紗條突然鬆開。一旦帆船沉入海底,那就再無法撈上來。兩個月來作出的崇高而巨大的努力將付諸東流。不可能再從頭開始。吉利亞特已經沒有煅爐,也沒有材料。也許天亮的時刻,他將眼看著自己的傑作慢慢地無可挽回地沉入深淵。
親身感受黑暗力量的壓迫,這是多麼可怖!
深淵在把他往下拉。
小船沉沒,那他只能活活餓死,活活凍死,就像人礁上的那個遇難者。
漫長的兩個月裡,無形世界中的神靈目睹了這一切:一方是無限的空間、海浪、狂風、閃電和流星,另一方是孤獨的一個人;一方是大海,另一方是一個靈魂;一方是無限,另一方是一個原子。
雙方進行了一場激戰。
或許這奇蹟就要流產。
聞所未聞的英勇壯舉終將歸於無奈;慘烈的搏鬥竟將以絕望告終;這是「烏有」與「一切」的抗爭,是獻給孤身奮戰者的《伊利亞特》。
吉利亞特瘋狂地眺望著茫茫太空。
他連一件衣服都沒有,赤條條地面對無邊的宇宙。
就這樣,他承受著這未知的無限的重壓,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種命運。他在與黑暗對峙,面臨難以穿透的黑暗世界,周圍是水、海浪、波濤、飛沫和狂風的喧囂;頭頂是烏雲,是氣流,是巨大而紛亂的力量,是蒼穹裡神秘的羽翼、星宿和墳墓,是有可能包藏在這千奇百怪之中的禍心;四周和腳下,是茫茫海洋,頭頂,是獵獵群星,一切是那樣的深不可測。他的意志崩潰了,他放棄了鬥爭,直挺挺地躺在岩石上,面朝星空,徹底地被征服了。同時,他雙手合十,對著這可怕的深淵、對著無限的空間大喊:「饒恕我吧!」
他向埋葬他的無限海天祈求著。
在這黑夜裡,他孤零零地置身於茫茫大海中的這塊礁石上,筋疲力盡地倒下了,彷彿遭了雷擊。他赤身裸體,又像競技場上的角鬥士;不過這裡是深淵而非競技場,對手是黑暗而非猛獸,面對的是未知的窺視而非觀眾的眼睛,星辰替代了祭神貞女,上帝取代了愷撒。
他彷彿覺得自己消融在嚴寒、疲憊、無能、祈禱和陰影中,他闔上了雙眼。
七未知世界裡有一隻耳朵
幾個小時過去了。
太陽昇起,光芒耀眼。
它的第一縷光線照亮了大多佛爾礁上一個一動不動的人的輪廓。那是吉利亞特。
他一直平躺在岩石上。
這個凍僵了的赤裸裸的身子不再有一絲戰慄。他緊閉的眼瞼蒼白無血。很難說這不是一具屍首。
太陽似乎在注視著他。
如果說這個渾身赤裸裸的男子還沒有死的話,那麼,最微弱的一絲冷風恐怕都會徹底要了他的命。
風起了,溫暖而清爽;是五月裡春的氣息。
太陽爬上了湛藍的天空;斜斜的光線化作了紫紅色。它的光已轉化成了熱,籠罩著吉利亞特。
吉利亞特一動不動。如果說他在呼吸,那麼這隨時會中斷的氣息幾乎無法模糊鏡面。
太陽繼續上升,陽光越來越直地照射在吉利亞特身上。風,一開始只是溫暖而已,現在已經熱乎乎的。
那具僵直的赤裸裸的身軀還是毫無動靜;不過皮膚上已顯出些許血色。
太陽已接近天頂,陽光直射多佛爾礁頂。滿把的光線從天頂直瀉下來,與平靜的海面上無數的反光交匯在一起;岩石開始變得溫暖,也溫暖了礁頂的人。
一聲嘆息使吉利亞特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活了。
太陽繼續撫摩著他,幾近熾熱的撫愛。這時的風已是正午的風,夏天的風,宛若一張嘴巴挨近了吉利亞特的身子,在上面輕輕吹拂。
吉利亞特動了動。
大海的寧靜難以描繪,好似乳母在幼兒耳畔輕聲細語。微微起伏的波浪彷彿在輕輕搖晃著海礁。
那些熟悉吉利亞特的海鳥,不安地在他的上空盤旋。不再有過去的粗野,而是說不出的深情厚誼。它們輕輕地呼喚,彷彿要把他喚醒。一隻海鷗似乎深深戀著他,親密地依偎在他的身旁,開始跟他說話,但他好像沒有聽見。它跳上了他的肩膀,輕柔地啄他的雙唇。
吉利亞特睜開雙眼。
鳥兒們,又開心又怕羞似的飛走了。
吉利亞特站了起來,如醒獅一般伸伸懶腰,跑到平頂邊俯身朝兩座多佛爾礁之間望去。
帆船還在那兒,完好無損;塞子也堵得挺牢;大海看來對它還算客氣。
一切得救了。
吉利亞特不再感到疲倦,他恢復了力氣。昏迷竟成了一場酣眠。
他剷出了船裡的積水,船艙幹了,裂縫露出了吃水線。他穿上衣服,吃了東西,又喝了水,快活極了。
白天細細檢視那滲水的裂縫,修復工作看來比吉利亞特以為的要艱鉅。裂口相當大,吉利亞特花了整整一天時間還覺得不夠。
第二天黎明時分,吉利亞特拆除了堤壩,開啟通路,穿上他那些被裂縫弄得破爛不堪的衣服,將克呂班的皮帶和那七萬五千法郎系在腰上,然後挺立在剛剛修復的帆船上,身旁是搶救出來的機器,在這迷人的海面上,駕船順風駛出了多佛爾礁。
他朝著根西島駛去。
當他駛離礁石的時候,要是有人在場,一定會聽見他在輕輕地哼著那首「博妮鄧笛」小曲。
————————————————————
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怪。——譯者
原文為拉丁語:deprofundisadaltum。——譯者
作者「維克多·雨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