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捱餓的不止一個
他一覺醒來,肚子餓得慌。
大海已經平靜下來。可海上仍有相當洶湧的風浪,要立即起航是不可能的。再說天早就亮了,滿載貨物的小船要在子夜以前趕到根西島,非得大清早出發。
儘管餓得厲害,吉利亞特還是先脫光了衣服,只有這樣才能暖和一下身子。他的衣服雖被雷雨淋得透溼,但浸上的海水卻也給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反倒容易晾乾了。
吉利亞特只穿了條長褲,褲腿一直捲到了膝蓋上。
他將襯衣、短衫、雨帽、綁腿和綿羊皮橫七豎八地鋪在身旁凸出的礁石上,用幾塊鵝卵石壓牢。
然後琢磨著該吃點兒什麼。
吉利亞特動用了他的那把刀,這是一把經過細心打磨的刀,隨時能派上用場。他從石崖上摳下幾隻大海蝨,這種貝殼與地中海里一種名叫「克羅維斯」的貝殼屬於一類,可以生吃。但他受了那麼多苦,出了那麼多力,就這麼一點兒東西充飢,實在少得可憐。餅乾早已吃完,水倒是不缺了,別說夠解渴用,他簡直都給泡在水裡了。
趁退潮之機,他在礁岩上轉悠,想要尋些龍蝦。退潮後露出水面的岩石不少,可望大有收穫。
但他沒想到自己根本無法把龍蝦煮熟。要是他有時間跑回他的那個倉庫去看看,那準會發現倉庫早已被暴雨沖壞。柴火和木炭全泡在水裡,用來替代火絨的麻頭也沒有一截是乾燥的,根本打不著火。
此外,鼓風機壞了,煅爐的擋板也漏了,鍛鐵間遭受了暴風雨的洗劫。不過鐵匠做不成,吉利亞特好歹還能用劫後的工具做些木活。然而此刻他無暇顧及他的鍛鐵工場。
飢餓又一次襲來,不容他再多考慮,他再次起身找吃的。這一回,他離開了峽谷,來到了礁外,在淺灘的背面一帶搜尋。十個星期前,「杜朗德」號就是在這一帶觸了礁。
狹巷外比巷裡找食物更容易。螃蟹總習慣於在退潮時出來換換空氣、曬曬太陽,這些醜陋的傢伙喜歡中午活動,而且還很怪,總在強烈的陽光下一個個爬出水面,密密麻麻,讓人見了很不舒服。看著它們笨拙的模樣,橫著身子慢吞吞地在一道道巖縫裡爬行,像攀臺階似的,叫你不得不承認,原來海洋裡也有這種可憐蟲。
兩個月以來,吉利亞特就以它們為生。
但這一天,所有的殼類動物和龍蝦都躲得無影無蹤。這些蝸居的隱士懾於風暴的淫威,到現在仍是戰戰兢兢。吉利亞特手中握著開啟的刀,時不時地從海藻下挖出一隻蛤蜊,邊走邊吃。
這一帶離克呂班師傅失事的地點恐怕已經不遠。
正當吉利亞特拿定主意,打算再尋找海膽和海栗時,忽然聽見腳下啪的一聲。一隻肥大的螃蟹感到有人走近,慌忙跳入水中,可潛得不夠深,正好被吉利亞特看見。
吉利亞特沿著礁石的底部緊追不捨,螃蟹在前面拼命逃跑。
倏忽間,那隻螃蟹不見了。
原來,螃蟹鑽進了岩石下的某個小洞。
吉利亞特雙手攀住岩石凸出的部分,探頭朝下面張望。
果然,岩石下有一個洞,螃蟹肯定藏在裡面。
那下面遠不只是個洞,簡直就是道門。
海水從門洞流進去,但並不深,水底一目瞭然。這些卵石呈青綠色,上面長了一層剛毛藻,說明從未曾乾燥過,一個個酷似長滿綠髮的小孩腦袋。
吉利亞特用牙齒咬著刀,手腳並用,爬下崖頂,跳進水裡。水只有齊肩高。
他走進門洞,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天然長廊裡,頭上是粗陋的尖頂穹隆,可兩壁又光又滑。螃蟹已不知去向。他在水裡穩住步子往前走,可越往前光線越暗淡,慢慢就什麼也辨不清了。
大約十五六步之後,穹頂消失了,他已經出了走廊。空間大了許多,光線也就稍強一些;再說瞳孔也相應地擴張,他能看得比較清楚了。然而他卻吃了一驚。
他剛剛又踏進了一個月前曾經探訪過的那個洞穴。
只是他這次是從海上進去的。
那天看到的被淹沒的拱門,就是他剛才經過的地方。落潮時那兒便可通行。
他的眼睛已漸漸適應了環境,越看越清楚。他愣了愣,再一次,他看見了這座晦暗離奇的殿宇,這穹隆、石柱,這些血色或紫紅的礁石、寶石一般的植物,還有那地下更深處聖殿一般的墓穴和祭壇般的石塊。
這一物一什他並不曾去刻意理會,卻在腦海裡留下了完整的印象。如今,一切又呈現在他的眼前。
在對面的峭壁上一個相當高的位置,他又發現了自己第一次爬進來的那條裂縫,從他目前所處的角度看去,卻是可望而不可即。
在穹隆的尖頂附近,他再次找到了那些低矮、陰暗的巖洞,大洞裡面套著小洞,真是層出不窮。那一次,他只是在遠處觀看,現在就在眼前。離他最近的一個裡面乾乾的,要進去十分容易。
比這個洞更近一些的水面上有一塊伸手可及的花崗岩,上面有一條水平方向的裂縫,螃蟹很可能就躲在裡面。他把手儘量向縫裡伸去,在黑漆漆的洞裡摸索。
突然,他覺得胳膊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怖。
某種又薄、又糙、又扁、又滑、黏糊糊活生生的東西在黑暗裡死死纏住了他裸露的手臂,繼而又朝胸部爬過來,他彷彿被一根皮帶緊緊勒住,又像被螺旋鑽擰著向後推。一秒鐘不到,某種螺旋體就裹住了他的拳頭和手肘,觸及了肩膀。尖尖的觸頭在他的腋下亂掃。
吉利亞特向後一閃,卻發覺難以動彈,彷彿被釘住了一般。只有左手還能使喚,他將咬在嘴裡的刀取下握在手裡,堅貼著巖壁,用盡氣力想抽出手臂,卻是徒勞,反倒驚動了什麼,被縛得更緊了。這東西韌如革,堅如鋼,冰涼如黑夜。
又一條細而鋒利的帶子從巖縫裡躥了出來,彷彿怪物嘴裡吐出的長舌。它貪婪地舔舐著吉利亞特赤裸的上身,突然一下變得又細又長,緊緊貼住他的皮膚,將他的整個身子包裹了起來。與此同時,一股無法比擬的鑽心疼痛致使吉利亞特全身肌肉痙攣。他覺得自己的皮膚給鑽了無數可怕的小洞,數不清的吸唇附在他的肉上猛吮他的血。
第三條長帶從巖縫裡張牙舞爪地伸出來,在吉利亞特身上碰了碰,緊接著朝吉利亞特的肋骨狠狠抽了一鞭,最後緊附在他的兩肋上。
恐懼到極點,往往是無聲的。吉利亞特一聲也喊不出來。現在已有足夠的光亮讓他看清粘在他身上的那個醜惡的東西。此時,第四條帶子又如離弦之箭飛落在他的腹部,纏繞起來。
要想割斷或扯掉這些由無數吸盤吸附在吉利亞特身上的黏黏糊糊的帶子,那根本不可能,因為每一處吸點都讓人產生無邊的恐懼和奇特的痛楚,那感覺正如被無數張細小的尖嘴貪婪地咬噬一般難以忍受。
第五根長帶又從洞中丟擲,重疊在前四根之上,將吉利亞特的腰部緊緊纏住。壓迫感加劇了他的驚恐,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
這些帶狀物的末端很尖,靠近根部卻越來越寬,狀如劍刃。顯而易見,五條帶子從屬於一箇中心,它們在吉利亞特的身上蠕動、伸展,使他感到那些無形的壓力在不斷地變換位置,好似無數張蠕動的嘴。
突然,一個碩大的扁球形的膠狀物從巖縫下冒了出來。這就是那個中心,五根帶子連於其上宛如車輪的輻條;在這個邪惡的扁球的背面,還可以看見縮在巖洞裡的另三隻觸腕的根部。在這大黏球的中央,長著兩隻虎視眈眈的眼睛。
這雙眼睛瞪著吉利亞特。
吉利亞特認出了這是一條章魚。
二怪物
要相信章魚的存在,非親眼見過不可。
與章魚相比,古老的七頭蛇就讓人見笑了。
有時候不妨去這麼想,在我們的夢境裡往往會出現一種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東西,大概受到某種磁力的吸引而顯出輪廓來,或者說是一些具有生命的東西從那隱隱約約的黑暗夢境中脫穎而出。未知世界具有神奇的功力,用之創造出怪物。俄耳浦斯、荷馬和赫西奧德只不過造出了獅頭、羊身、龍尾的吐火怪物,而上帝卻造就了章魚。
只要上帝樂意,便無惡不至其極。
這種意願的起因,便是宗教思想家對上帝的恐懼之本。
如果恐怖是創作的主旨,那在所有理想的作品上,章魚無疑是一件極品。
鯨是龐然大物,章魚卻是小小軀體;河馬有鎧甲護身,章魚卻赤身裸體;巨蟒噝噝有聲,章魚卻裝聾作啞;犀牛額頭有角,章魚卻平平坦坦;蠍子有毒刺,巨蟹有長螯,赤吼猴有懸鉤尾,章魚都沒有;鯊有利鰭,吸血蝠有爪翅,刺蝟有滿身尖刺,章魚也沒有;箭魚用長劍抗敵,電鰩以電擊自衛,蟾蜍會噴出毒素,章魚都不會;蝰蛇有劇毒,獅子有尖爪,胡兀鷲有利喙,鱷魚有佈滿尖齒的巨口,章魚卻連牙齒也沒有。
沒有強健的肌肉、駭人的聲音,沒有尖角、螫針和鉗螯,沒有用來懸掛、襲擊的長尾,沒有鋒利的鰭、帶爪的翅,沒有尖刺、利劍、電源和毒素,沒有毒液、利爪、尖喙和長齒;但章魚卻擁有動物身上最最可怕的武器裝備。
章魚到底是什麼?就是吸血鬼。
在深海暗礁叢中,大海的輝煌燦爛顯而不露,在無人光顧的巖洞裡,在人跡罕至的深窟間,瘋長著無數海底植被和貝殼類動物;在海洋深處的門洞下,偶然經過的泅水者會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很可能會有意外的遭遇。若是碰上了什麼,你可千萬別好奇,還是逃命要緊。進洞時叫人眼花繚亂,出洞吋魂飛魄散。
像下面這樣的偶然遭遇,常常會發生在海礁叢中。
一個半灰不灰的形體在水中搖擺,手臂一般粗細,長約兩尺;看去像是塊布;整個形狀似一把撤了柄的收攏的傘。破布一點點向你靠近,突然間張開,一張長有兩隻眼睛的臉上猛地射出八根輻條。這是活的輻條,擺動中閃現出火焰般的光芒;這東西像是一種車輪,鋪展開來,直徑足有四五英尺。那展開的模樣,煞是可怖,眼看著朝你撲來。
水怪將人牢牢抓住。
它緊緊箍在獵物身上,將他整個兒罩住,用細長的觸鬚把他捆綁起來。它的腹部為暗黃色,背部呈土灰色;任誰也調不出這種難以言狀的灰塵的顏色;可以說它是一種水生的灰質動物。它的外形像蜘蛛,顏色像變色龍。要是被激怒,它就會變成紫色。但最可怕的,還是它軟乎乎的軀體。
它一纏到你,便要絞個半死,一碰到你便會叫人癱瘓。
看上去它像得了壞血病或患了壞疸,因病入膏肓而變得奇形怪狀。
要掙脫它,是不可能的。它緊附在獵物身上。怎麼附法?用真空法。八條腕足,底粗,上細,末端細若針尖。每條腕足下有並列的兩排軟瘡,漸次縮小,靠頭一端大,靠根一端小。每排二十五個,每條為五十個,總共四百個。這些軟瘡就是吸盤。
吸盤是管狀的角質軟骨,呈青灰色,大若五法郎的硬幣,小若一顆扁豆,在章魚的身上伸縮自如,可以戳入獵物體內一英寸多深。
這種吸血的器官像鍵盤那樣精巧,跳出來縮排去,完全聽從主人的旨意。再敏銳的東西,也不及這些吸盤靈活;它們配合默契,以適應章魚的自身運動和對外襲擊的需要。這是個感覺異常靈敏的怪物。
水手們稱它為真蛸,科學叫法是頭足綱類,神話中傳為海妖。英國海員叫它鬼魚,也叫它吸血鬼。英吉利海峽的島民們稱之為章魚。
在根西島很少有章魚;在澤西島,章魚不大;可在塞爾克島,章魚很多,而且又大。
在布封那部著作的索尼尼版中,有一張銅版插圖,畫的是一隻頭足綱類動物緊緊纏著一艘帆船。德尼·蒙富爾認為緯度較高地區的章魚力氣確實大得能擊沉一條船。鮑裡·聖樊尚否認這一點,但承認在我們這一帶,章魚會襲擊人類。若你去塞爾克島,有人會告訴你在布萊克烏附近的一個巖洞裡,幾年前有一頭章魚抓住了一個捕龍蝦的漁夫,把他活活溺死了。佩隆和拉馬克以為章魚沒有鰭,恐怕不會游泳,可他們錯了。筆者在塞爾克島親眼看見,在那個名叫「店鋪」的洞窟裡,一頭章魚游泳追趕一名在海里洗澡的人。後來那頭章魚被殺死,經測量,它的直徑足有四英尺,而且那四百個吸盤不多不少,數得一清二楚。那怪物臨死前一邊抽搐,一邊還伸出吸盤來呢。
德尼·蒙富爾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精通魔術、有高度直覺的觀察家之一。在他看來,章魚幾乎具備了人類的情感;它知道恨。事實上從絕對意義上看,醜惡就是恨的表現。
物競天擇的自然規律迫使醜陋的東西苦苦抗爭,與萬物為敵。
章魚在游泳的時候,可以說是完全躲在鞘內,團得很緊,樣子就像是縫在袖子裡的一隻拳頭。這隻拳頭便是它的腦袋,以難以覺察的動作推波前行。儘管上面長著兩隻大眼睛,但因顏色與海水相近而難以分辨。
出擊或戒備狀態下的章魚總是躲躲閃閃;它把身子縮小,縮緊,融進黑暗裡,彷彿一道波紋。它什麼都像,就不像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
章魚是個陰險的傢伙。它往往趁人不備,突然展開身子。
一團充滿慾望的膠體,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毛骨悚然!真是座仇恨的陷阱。
這種醜陋而貪婪的星形動物偏偏出沒於最美麗清澈的藍色大海里。它猝不可防,可怕極了。往往當你發現它的時候,你已經成了它的俘虜。
然而在夜裡,特別是在發情期,它通身磷光閃爍。這陰險的傢伙也擁有愛情,也期待著婚嫁之日。它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顯得神采煥發,光芒四射,站在岩石上俯瞰大海,人們可以發現它在那黑濛濛的深水區閃著一團暗淡的白光,彷彿冥府裡的太陽。
章魚會游泳,也會爬行。它有點兒像魚,又難說不是爬行類。在海底,它靠著那八條腕足爬行,像尺蠖似的挪動身體。
它無血,無肉,也無骨頭,軟乎乎一團,除了一塊皮,什麼都沒有。它的八隻觸腕可以從裡邊往外翻,就像手套的空指頭。
它在輻矩的中心有一個小口。它獨一無二的裂縫,是肛門,還是嘴巴?兩者皆是。
同一小口有兩個功用,既是進口,也是出口。
這動物渾身都是冷冰冰的。
地中海有種食肉的水母很惹人嫌惡。游泳的人要是被那具有生命的腰體裹住,那噁心極了,任你伸手去抓,去扯,去撕,也沒法把它弄死,拔也拔不掉,又滑又黏,在你的指間一滑即過;然而,怎樣的驚恐也不及章魚的突然出現,那是一個頭上長著八條蛇的美杜莎。
沒有比這種頭足類動物的束縛更讓人心驚肉跳的了。
這是一臺吸泵在向你進攻。真空中有無數爪子緊緊附在你身上。沒被尖爪抓,沒有利齒咬,可你卻感到難以描述的刺痛。被咬是可怕的,但被吮吸更令人恐懼。與吸盤相比,爪子根本算不了什麼。猛獸用利爪刺進你的皮肉,而吸盤卻將你整個吞進口中。你肌肉腫脹,神經痙攣,在強大的壓力下皮開肉綻,血流如注,與這軟體動物的淋巴液可怕地混為一體。這東西用上千只可惡的嘴貼在你的身上。怪物融進了人體,而人也與怪物合二為一。七頭蛇的故事在你的身上再現。老虎只能吃了你;而章魚呢,可怕至極!它吸乾你的血。它把你拉過去,吸進它的體內,你被緊緊粘著,死死纏住,毫無反抗餘地,在它那隻魔鬼一樣可怖的死袋裡,你感到自己正被慢慢地吸乾鮮血。
活生生地被吃掉確實可怕;而活生生地被吸乾,那種恐怖,簡直就難以形容了。
科學一向是極其嚴謹的,就算事實擺在面前,對於這類奇怪的動物也總是先將它擱置一邊,慢慢地才決定加以研究,進行解剖、歸類、編目,貼上標籤,再繼續蒐集標本,陳列在博物館的玻璃櫥窗裡;於是它們被收進專業詞彙,定義為軟體、無脊椎的腔腸動物;繼而劃分出與它們近似的動物,遠一些是槍烏賊,近一些的是墨魚;然後又給這些鹹水中的怪物找出水中的同類——淡水魷;科學把它們區分為大、中、小三類,小的遠比大的更容易被科學接受,在所有的領域科學都有這種傾向,即微觀比宏觀尤為受重視;科學審視它們的構造,稱它們為頭足綱類,又數它們的觸鬚,將之定名為八腕科。做了這兩步,便不再去深究了。然而科學在何處將之放棄,哲學又在何處將之撿起。
這回輪到哲學來對這種動物進行研究了,它比科學走得更近也更遠。哲學不細加解剖,卻對之進行思考。凡是科學動用解剖刀的地方,哲學都以假設細加探究,尋根求本。思想家們深受其苦。這些動物差點兒動搖了他們對造物主的看法。它們醜得驚人,令觀賞者掃興,看得心裡發毛。它們是邪惡追求的形態。面對造物的自我褻瀆,你又能如何?又能怪誰呢?
「可能」是一個可怕的母體,神秘由此而具化為惡魔。幾團黑影飄出「內在」這一整體,被撕裂,被分離,繼而旋轉、漂浮、凝聚,從四周的黑暗中借來一些物質,在未知的極化的作用下獲得生命,以黑暗構成難以描繪的形狀,用靡腐造就難以想象的魂靈,魑魅魍魎般穿越生命飄然遠去,彷彿冥冥世界創造了動物。這是何苦呢?又有何用呢?亙古不變的難題又一次被提出。
這些動物是惡魔,也是幽靈。它們被人證實又未必真實。存在是它們的事實,不存在,則是它們的權利。它們是生存於生死之間的兩棲類,其不真實性使它們的存在變得錯綜複雜。它們觸著了人類的疆界,居於虛幻的邊緣。你不承認吸血鬼的存在,可章魚就出現在你的面前。它們在攢動,真真切切,令我們張皇失措。樂觀主義,哪怕真正的樂觀主義,面對它們也會發生動搖。它們是黑暗世界中可見的極點,標誌著人類的真實向另一種真實的過渡,彷彿夢中人透過夜幕隱約看見的某些恐怖生靈的雛形。
惡魔在無形中延續,繼而又在可能中發展,人們對此早有推測,或許魔術師和哲學家在凝神默想及注目凝視時就已發現這一切。由是便產生了對地獄的臆想。魔鬼是一頭看不見的老虎。兩位先知曾向世人警告了這種吞噬靈魂的猛獸,一位是約翰,另一位是但丁。
假如這黑圈確實永無盡頭,環環相接,假如這惡化的現象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假如這條長鏈——雖然我們寧信其無——果真存在,那麼鏈子的一端肯定是章魚,另一端便是撒旦。
一端的惡魔必定是另一端邪惡的證明。
任何惡獸,就像所有邪惡的智者,都是斯芬克斯。
恐怖的斯芬克斯提出恐怖的隱謎。那是邪惡之謎。
就是這種惡所表現出的完美,往往使一些偉人傾向於相信神的兩重性和摩尼教可怕的善惡二元論。
上一次戰爭中,從中國的皇宮裡搶奪來的一幅繡畫,上面描繪的是鯊魚吃鱷魚、鱷魚吃毒蛇、毒蛇吃老鷹、老鷹吃燕子、燕子吃飛蛾的圖景。
我們眼前的整個自然界,就是一種吃與被吃的關係。獵物們互相殘殺。
然而有一些學者,他們也是哲人,對於造物頗為寬厚,他們找到或者自信找到了問題的解釋。最終目的說打動了一些人,其中有日內瓦的博納,此人頭腦精確而頗神秘,是布封的反對派,正如日後的喬弗魯瓦·聖伊萊爾反對居維埃一樣。根據最終目的說,解釋如下:到處是死亡,到處都需要埋葬。肉食者,即是埋葬者。
所有的生物互相吞食,腐爛的同時亦是攝食。可怕的全球大掃蕩。人既是肉食動物,也便是一名埋葬者。我們的生建立在死亡之上。規律就是這麼殘酷。我們都是一座座墳墓。
在我們暗無天日的世界裡,這一必然的規律便造就了惡魔。您會說:何必呢?可事實就是這樣。
這是解釋嗎?這是問題的答案嗎?那規律為什麼不變一變?於是問題又來了。
我們活我們的,讓它去。
但要努力讓死亡成為進步。祈求世界少一點兒黑暗。
讓我們跟著良知走吧。
因為,千萬不要忘記,只有最優秀者才能得到最佳的答案。
三深淵裡的另一種搏鬥
這就是轉眼之間將吉利亞特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怪物。
這頭惡魔就是那個洞府的居民,是那裡可怖的門神,是一個陰險的水魔。
所有的宏偉華麗都成了恐懼中心的點綴。
上月吉利亞特第一次進洞的那天,在幽幽的水波里隱約看到黑暗中有一具輪廓。那輪廓就是這條章魚。
它現在是處在自己的家園。
當吉利亞特為了追趕螃蟹而第二次闖進這個洞府的時候,看見了一條罅縫,還以為是螃蟹的藏身之地,誰知章魚就躲在洞裡,窺視著他。
誰想到會有這樣的伏擊呢?
要是知道深淵裡潛伏著災難,那決不會有敢孵卵的鳥、敢破殼的蛋、敢盛開的花、敢哺乳的母親、敢愛的心、敢騰飛的靈魂。
吉利亞特將手臂伸進洞裡,章魚正好一把抓住。
它牢牢地拽住了他。
他成了一隻落進蛛網的蒼蠅。
吉利亞特站在齊腰深的水裡,雙腳緊緊摳住圓溜光滑的卵石表面,他的右臂被章魚扁平的腕足死死纏著,無法動彈,上半身幾乎整個被這些可怕的長帶子交錯疊繞,牢牢縛住。
章魚那八條觸腕,三條緊貼岩石,五條吸附在吉利亞特的身上。就這樣,它一邊抱住岩石,一邊箍住人,把吉利亞特緊縛在礁石上。吉利亞特的身上粘著二百五十個吸盤,噁心又恐怖。他被攥在一隻畸形的巨拳裡,拳頭的每個手指長約一米,伸縮自如,上面佈滿了具有生命力的吸盤,直扎你的皮肉。
我們已經說過,人是無法掙脫章魚的束縛的。若是動一動,就會被綁得更死,纏得更緊。它的力量隨你而增加,你越掙扎,反作用力就越強。
吉利亞特唯有一種自衛手段:他的刀。
只有左手還是自由的,我們都知道,吉利亞特的左手同右手一樣靈活自如,可以說他擁有兩隻右手。
開啟的刀緊握在他手中。
誰也不會去割章魚的觸手;這是一種砍不斷的皮革,一碰到刀刃就滑;而且緊緊地附在人的身上,用刀去割,無疑會傷到人的皮肉。
這怪物真是太可怕了;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治它。塞爾克島的漁夫都知道這一辦法;凡是親眼看見過塞爾克漁夫在海上猛烈搏擊的人,肯定知道是怎麼回事。鼠海豚也有這麼一手,總把章魚的頭咬斷。正因為如此,人們在海里常會碰到許多沒有頭的槍烏賊、墨魚和章魚。
章魚只有頭部是個薄弱點。
吉利亞特對此瞭如指掌。
他從未見過這樣大的章魚。他一開始,就已感覺到自己落入了一個龐然大物的手中,若換了別人,怕是早嚇暈了。
對付章魚就得像對付公牛,必須選準時機下手。公牛抵角,章魚伸頭,是最佳時機。這種機會稍縱即逝,錯過了就無法挽回。
我們剛才描述的一切只不過持續了幾分鐘時間,然而吉利亞特卻感覺到,那二百五十隻吸盤正在迅速加大吸力。
章魚陰險狡詐。一開始,它總是試圖麻痺它的獵物。一旦抓到手,便儘可能拖延時間。
吉利亞特握緊短刀,章魚的吸力在增強。
他望著章魚,章魚也看著他。
突然,這怪物將它的第六條觸腕從岩石下抬起,向吉利亞特猛甩過來,企圖勾住他的左臂。
與此同時,章魚飛快地探出頭。它那張同時也是肛門的嘴眼看著就要貼上吉利亞特的胸部。吉利亞特腰部在淌血。雙臂被捆綁得結結實實,如死人一般。
可吉利亞特絲毫不放鬆警惕。章魚在窺視著他,他也在緊盯著章魚。
他躲過了第六條觸腕的攻擊,就在怪物即將咬住他的胸膛的瞬間,他將手上的武器朝怪物的頭部猛烈刺去。
雙方在急劇地反向痙攣:章魚和吉利亞特都在抽搐。
就像兩道在搏鬥的閃電。
吉利亞特把尖刀插進扁平的膠狀物,猛地一旋,像甩鞭子似的在它眼睛周圍畫了個圈;如拔牙一般把章魚頭割了下來。
完了。
章魚整個兒癱落下去。
就跟一件滑脫的汗衫。吸盤給毀了,真空也就不復存在。四百隻吸盤同時脫離了岩石與人體。一堆破布條沉到了水底。
搏鬥後的吉利亞特氣喘吁吁,他在腳下的卵石上看見兩堆不成形的膠體,一堆是頭,一堆是剩餘部分。我們說剩餘部分,是因為不能稱其為軀體。
不過,吉利亞特仍擔心章魚會垂死掙扎,他向後退去,站在了章魚腕足不能及的地方。
但那怪物確實死了。
吉利亞特把刀收了起來。
四什麼也沒隱藏,什麼也未丟失
幸虧及時殺死了章魚。他差一點兒就要被窒息致死;整個右臂和上半身都腫腫的,成了紫色,鼓起了兩百多個小傷包,這裡那裡,已有多處開始滲血。海水是醫治這些創傷的良藥。吉利亞特沉入水中,用手掌摩擦傷口,膿包在摩擦之下漸漸消失。
他往後退去,水越來越深,他不知不覺地接近了他早已注意到的一個小洞窟,離剛才他受到章魚攻擊的那道巖縫不遠。
小巖洞就在大石窟的峭壁下方,傾斜著往裡延伸,乾乾的。洞底堆積著鵝卵石,高出了平常的漲潮線。洞相當寬,似扁圓形的拱腹,能容一個人弓著身子進去。海底的石窟發出綠光,射進小洞裡,給了它一線微微的光亮。
吉利亞特一邊快速地按摩腫脹的皮膚,一邊無意識地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洞裡。
他打了一個寒噤。
在洞底的陰影裡,他彷彿看見一張在笑的臉。
吉利亞特從不知道「錯覺」這個字眼,但卻明白有這麼回事。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神秘機緣,為簡單起見我們稱之為錯覺,是本就存在於大自然中的。是幻覺也好,事實也罷,反正出現了幻影。誰要是當時在場,肯定能看到。我們說過,吉利亞特是個愛幻想的人。他有一個非凡之處,就是有時會神思恍惚像個先知。身處僻靜之地而好幻想的人,日子是不會好過的。
吉利亞特慣於晝伏夜出,他曾不止一次吃驚地發現幻影,相信那是真的。
這個小洞很像一座石灰窯,又像一個低矮的三心拱式壁龕,峻峭的穹隆漸漸縮小,一直消失在洞穴的盡端。那兒,成堆的鵝卵石與拱頂緊貼在一起,封死了去路。
他低著頭,直朝洞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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