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鬥爭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一兩極相觸,物極必反

沒有什麼比遲到的春分更具威懾力了。

大海上出現了一種兇猛的現象,可以稱之為外海風的到來。

在任何季節,尤其是朔望時節,大海往往出人意料,驟然間變得異常平靜。它那神奇的永恆運動平息下來;它漸漸減弱,顯出一副慵懶的樣子,似乎就要停止不動;人們以為它疲倦了。海上所有破布條似的旗幟,從漁舟的三角旗乃至軍艦的戰旗,都垂懸在桅杆上。海軍上將的軍旗,皇家帝國的國旗,都紋絲不動。

忽然,這些布條開始隱隱飄動起來。

此時,若雲層密佈,正是觀察捲雲形成的時刻;若夕陽西下,正是凝望晚霞的光景;若夜色降臨、月亮初露,那倒是審視月暈的良辰。

這時,若哪位船長或艦長正巧帶著那不知誰發明的暴風計,在顯微鏡下觀察它,如果玻璃管裡的混合液像糖溶化,那他得提防南風;如果液體呈蕨樹叢或冷杉那樣的晶體,那他應當心北風。在這種時刻,如果哪位可憐的愛爾蘭或布列塔尼漁夫,察看了羅馬人或魔鬼刻印在神秘的豎石——在布列塔尼稱之為「芒希爾」(menhir),在愛爾蘭叫做「克瑞愛什」(cruach)——上的日晷後,便會開著小船離開大海。

然而天空和海洋依然十分寧靜。清晨的天色漸亮,曙光露出笑容;這曾使古代的詩人和先知感到極大的恐懼,以為是太陽發出的虛假的光芒。「誰敢說太陽是個騙子?」

事物有著與生俱來的隱蔽性,對其潛藏的可能性,人們難有明察。最可怕最狡詐的外表,莫過於大海的面具。

俗話說:「巖下有鰻。」我們應說:「平靜中孕育著風暴。」

幾小時,常常是幾天,往往就這樣逝去。領港人舉著望遠鏡四下察看。老水手神色嚴肅,顯然是因為等待,他們心裡感到惱火。

突然,人們聽見一種巨大而嘈雜的低沉聲。空中傳來一種神秘的對話。

人們什麼也沒看見。

海面仍然靜止不動。

可是,聲音越趨嘈雜,更粗大,更響亮。對話聲清晰可辨。

好像有人躲在天的盡頭。

一個可怕的人,風。

風,就是這泰坦神族的賤民,我們稱它們為「蘇佛爾」。

印度稱它們為「馬魯」,猶太把它們叫做「凱魯濱」,希臘則叫「阿基龍」。這些是茫茫天穹中不可戰勝的鷙鳥。它們疾馳而來。

二外海風

它們來自何處?浩瀚的天空。得用大海的直徑來測量它們的翼展。它們奇大的羽翼需要荒原一般的無限的空間。大西洋,太平洋,只有這些浩瀚無際的藍色海域,才能使它們舒展自如。它們將洋麵遮成一片灰暗色。它們成群地在那裡飛翔。帕熱船長有一次曾看見大海上同時出現七股龍捲風。它們就在這裡,兇猛無比。它們在策劃災禍。它們猛然間使海水高漲,接著便不停息地翻騰,樂此不疲。它們的能量無法揣度,它們的意願無人知曉。它們是大海的斯芬克斯;伽馬便是它們的俄狄浦斯。在這運動不息、昏黑浩瀚的大海中,它們以烏雲的面貌出現。凡是在這茫無邊際的大海見過它們蒼白麵容的人,都會感到正面臨一種不可戰勝的力量。彷彿人類的智慧使得它們不安,於是它們便群起反抗。人類的智慧是無法戰勝的,可是自然力也是難以抵禦的。面對這無處不在卻難以捉摸的力量,該怎麼辦呢?微風變成了暴風,如鐵棒一陣橫掃,遂又恢復微風的姿態。風發起進攻,粉碎一切,而後又抵抗著退向別處。誰遇上它們都必死無疑。它們那變化多端、連續反擊的攻勢使人防不勝防。它們既進攻又撤退。它們是觸控不到、難以消亡的東西。怎樣戰勝它們呢?用多多納橡木刻在阿耳戈號快艇上的船頭像,既是船頭又是領港員,曾與它們對話,它們卻粗暴地對待這位船頭女神。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看見它們朝「拉品達」號船迎面而來,便登上甲板,向它們宣讀聖約翰福音的前幾段。絮爾庫夫船長常常咒罵它們:「這一幫匪徒!」納皮爾曾向它們開炮。它們是混沌世界的獨裁者。

它們佔據著混沌的自然界。它們用它來做什麼呢?不知道有什麼難以調和的深仇大恨。風的旋渦比獅子洞還可怕。這無底的波浪下埋葬了多少屍骨!風毫不留情地吹動黑壓壓一片兇猛的氣團。人們總是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可它們卻什麼也不聽。它們的所作所為類似一樁樁罪行。真不知它們要將翻騰起的白浪沫覆蓋在誰的身上。在海難中,有多少慘不忍睹、大逆不道的事件!這對上天是何等的侮辱!它們好像不時地在向上帝啐唾。它們是那些無人知曉的天地的暴君。威尼斯的水手曾低聲嘆息:「多麼可怕的地方!」

戰慄的空間遭受著它們粗暴的蹂躪。在這一片片混亂的景緻中,有種種難以言傳的現象。騎士在黑暗處策馬賓士。風吹樹林,沙沙作響。什麼也看不見,卻聽得騎兵「嗒嗒」的馬蹄聲。方才是半夜,突然天色大亮;北極光在閃耀。陣陣旋風對掃而過,猶如笨拙的舞蹈、踐踏自然的禍害。一塊雲層,因過於沉重而正中斷裂,成碎片墜入海中;其他的雲則泛著紫光,照耀著,吼叫著,隨即黯然失色,一片悽慘;放出雷電的雲黑漆漆的,這是一塊熄滅的碳。雨袋撕裂,輕霧瀰漫。這邊是一個大火爐,下著雨;那邊是一泓海水,光芒四射。雨中的大海在遙遠處白光閃爍;人們看見密雲奇形怪狀,飄蕩在天空。雲層中鑽開無數巨孔。水蒸氣在空中盤旋,氣浪疾轉;狂怒的水精在翻滾;放眼瞭望,廣闊溫柔的大海在原地運動;一切都是蒼白的;絕望的呼喊聲正從這慘白的大海中傳出。

在遠不可及的黑暗深處,有一束束巨影在顫動。時而,出現極大的騷動,嘈雜聲變成了吼叫,如同波濤變成了巨浪。海天相接,波浪重重,起伏連綿,發出低沉、持續不斷的聲音;有奇怪的爆裂聲響;人們以為聽到蛟龍在打噴嚏。陣陣冷風倏然吹來,隨後又是一股股熱浪。海水的震動使人駭怕,彷彿什麼都可能發生。不安。焦慮。對大海的極大恐懼。突然,颶風像一頭野獸撲來,在海上飲水;貪婪的吸吮;海水朝著看不見的大嘴湧去,於是形成了一個吸袋,袋囊越鼓越大;這就是龍捲風,是古代祭司的化身。只見天上垂下鐘乳石柱,地底豎起石筍柱,合二為一的錐體在逆向旋轉,一個錐尖平衡地立在另一個上面,兩座山在親吻,一座浪山在上升,一座雲山在下降;波浪和黑雲在可怕地交配。龍捲風,就像《聖經》裡說的銅柱,白晝黯然無光,夜晚則熠熠閃亮。在龍捲風面前,雷聲靜止了,好像它也感到害怕。

混亂的曠野有著自己的音階,令人生畏地漸強:陣風,狂風,暴雨,颶風,暴風雨,旋風,龍捲風;這是風的豎琴上的七根弦,大海的七個音符。天空寬廣,大海渾圓;喘口氣的當兒,這一切便消失殆盡,一切只是憤怒和騷亂。

嚴酷的地區就是這番景象。

風奔跑著,急馳而來,猛然停住,無聲無息,接著重又颳起,在空中飄蕩,呼嘯著,怒吼著,發出狂笑聲;它們既瘋狂又頑皮,毫無節制,在桀驁不馴的大海上隨心所欲。那陣陣怒吼帶有和聲。它們在整個天空迴盪。它們把雲當做銅管樂器,用力吹奏。它們在空中奏樂,在宇宙歌唱,軍號,大號角,象牙號,銅號,小號,各種號聲混雜在一起,彷彿是普羅米修斯的號聲。誰聽見它們,都會聽從畜牧之神的旨意。可怕的是,它們是在胡鬧。它們的巨大歡樂包藏著禍心。它們在淒涼的海上追逐船隻。它們一年到頭日夜不停地吹奏著狂亂的號角,穿過密密層層的雲霧和波浪,在赤道和北極對遇難的船舶進行慘無人道的驅趕。它們是這一群獵犬的主子。它們在取樂。它們放出獵狗,圍著岩石和波浪狂吠。它們聚集雲霧,隨即又將它們驅散。它們彷彿在用數百萬只巨手攪動這茫茫的柔軟的海水。

水是柔軟的,因為它不可壓縮。一遇壓力,它便溜走。一邊受壓,它就從另一邊逃脫。海水就是這樣形成了波浪,而波濤則是海水自由的表現。

三對吉利亞特所聞之聲的解釋

風向陸地大規模進軍通常是在春分時節。這時候,赤道和北極的天秤座傾斜,龐大的氣流將它的高潮推向一個半球,又把低潮壓向另一半球。有兩個星座表示這些現象,那就是天秤和寶瓶星座。

這是暴風雨時節。

大海在等待,保持沉默。

有時天空板起了面孔。它呈灰白色,被一大片黑森森的雲彩遮擋住。水手們惶惶不安地看著這張陰沉、充滿怒氣的臉。

然而最使水手們感到恐懼的卻是它的和顏悅色。春分的天空露著笑容,暴風雨披著溫柔的外表。遇到這樣的天氣,阿姆斯特丹的泣婦塔總是擠滿婦女,遙望著天際。

春天或秋天的風暴姍姍來遲,那是因為它在聚集更大的風暴。它積蓄力量以摧毀一切。切要當心遲到的風暴。安哥曾說:「大海是從不欠債的。」

如果等待過久,大海也只以更加的平靜來宣露不耐煩情緒。只是磁壓表現方式不同,彷彿把水燃著了似的。閃光從波浪中冒出。帶電的空氣,含磷光的水。水手們感到疲憊不堪。此刻對鐵船來說特別危險:鐵的船殼會使羅經指錯方向,從而把船引向毀滅。橫渡大西洋的汽船愛阿華號就是這樣沉沒的。

在那些熟悉大海的人看來,這時候大海的神情是奇怪的,似乎它既希望又害怕旋風來到。某些動物的求偶,出於強烈的自然本能,都是以這樣的方式表示的。發情的母獅見了雄獅便逃。大海,它也一樣,正處於高漲的激情中。因此,它在顫抖。

大海的婚禮就要進行了。

這婚禮,就像古代帝王的婚宴,往往以殺死無辜來慶賀。這是一個以災難來取樂的盛會。

此刻,從那邊,從遠洋,從不可企及的地方,從蒼白死寂的天際,從茫茫宇宙的盡頭,風吹來了。

當心,這就是春分現象。

一場風暴,正在策劃中。古老的神話依稀看見了那些混雜在廣袤大自然中的顯赫人物。埃俄羅斯與波瑞阿斯在密謀。大自然本原之間必然存在著默契。它們各司其職。必須激騰波浪,驅動雲霧和氣流;黑夜是一個助手,必須利用它。還得改變羅盤的方向,熄滅標誌燈,遮蔽燈塔,隱藏星星。大海必須合作。任何風暴降臨前都有一陣低弱的聲音。從地平線的後面,傳來了颶風到來前的颯颯聲。

這正是人們在那邊,在遙遠的黑暗處,在大海死一般的沉寂中聽見的聲音。

這可怕的微風聲,吉利亞特早就聽見了。海上磷光是第一次警告,這聲音是第二次警告。

假如多頭魔存在的話,那它肯定就是風。

風有各種各樣的,空氣卻只有一種。

由此得出結論:任何風暴都由各種風混合而成。這是空氣的單一性造成的結果。

整個天空都捲入了一場風暴之中。整個海洋,狂風肆虐。猛烈的狂風列隊向前推進,參與戰鬥。波浪,這是海洋旋渦;狂風,這是空中旋渦。對付一場風暴,就是同整個大海、整個天空作戰。

住在克呂尼小屋裡沉思的天文學家、航海家麥西爾曾說:「風來自各處,吹向各處。」他不信有什麼獨處一隅的風,即使在封閉的內海。對他來說並不存在地中海風。他說這些風經過時他能一一辨認出它們來。他曾斷言,某天某時辰孔斯坦塞湖上空的焚風,即古代盧克萊修所說的西風,穿越了巴黎上空;又有一天,刮過了亞得里亞海的布拉風;還有一天,又刮過了迴旋的西南風——人們一直以為這種風只在基克拉迪群島徘徊。這些風的去向,他都能一一報出。他不相信流動於馬耳他和突尼西亞之間、科西嘉和巴利阿里群島之間的南風不會吹向別處。他不承認會有像熊一樣關在籠子裡不往外吹的風。他說:「雨都來自赤道,閃電都來自地極。」其實,風在軸極相交的分至圈裡充滿電,在赤道則浸透水;它從赤道給我們帶來溼潤,從兩極給我們帶來電波。

無處不在,這就是風。

當然,這並不是說風不分地帶。持續的氣流形成的風,這業已證實了,總有一天,汽船因為用希臘語成癖,我們將之稱為aeroscaphes——在空中航行時會利用氣流作為主航線的。風的流動可以形成氣流航道,這無可置疑;風可形成江、河和溪;只是氣流和水流的方向相反;就風而言,溪流不是匯入大江,而是來源於河,河又從大江分支而來;因此,不是匯聚,而是流散。

正是這種流散使得風之間相互依存,連成一個大氣整體。一個分子移動,馬上便帶動另一分子移位,所有的風便一齊騷動。除了這些不同元素彙集的深奧原因外,還有地勢的起伏。山巒把大氣戳穿,使得風在流動中產生節點和扭力,在各處方向引起逆流,導致無窮無盡的流散。

風的現象,是兩個大洋一個覆蓋另一個發生的震顫;大氣之洋與海洋重疊,壓迫著迅流的水在顫抖的洋上面晃動著。

不可分離的事物是無法劃分範圍的。海洋之間沒有隔膜,英吉利海峽的群島能感受到好望角海水的衝擊。無論在何處航行,面對的是同一個怪物。整個大海是一條七頭怪。波浪像一層魚鱗覆蓋著大海。海洋,就是鯨魚精。

無數大風突然朝渾然一體的大海襲來。

四浩浩蕩蕩

羅經上有三十二種風,也就是說有三十二個方向;但這些方向可以一直細分下去。風,若以其方向來歸類,那不計其數;若以其種類來劃分,則無窮無盡。

要弄清有多少種,連荷馬也會畏縮。

北極氣流和赤道氣流相碰。冷氣和熱氣匯合,由相互牴觸開始趨於平衡,形成一道風的波浪,漸漸增大,擴散開來並撕扯成碎片,兇猛地湧向四方。離散的風在天際四周推動著狂亂而巨大的氣流。

所有的風都在這裡:在紐芬蘭上空吐出濃霧的墨西哥灣風,在從來聽不見雷鳴聲、寂靜的天空吹拂的秘魯風,飛翔著橫紋嘴大海雀的海域的新蘇格蘭風,中國海域的強旋風,襲擊亞洲帆船的莫三比克風,以鑼聲般鳴警的日本電風,徘徊於長桌山和惡魔山之間、突然又猛烈掀起的非洲風,從信風上方吹過、在空中劃下一道拋物線——其頂端總是向西——的赤道風,從火山口噴出、因火焰越發猛烈的煽動而形成的普路託風,常使北方升騰起橄欖色煙霧、阿瓦火山特有的怪風,爪哇的季風——為防禦它,人們修建了稱為「暴風房」的地下避風室——向四周噴射、英國人稱為「荊棘風」的凜冽北風,賀斯貝格觀測到的馬六甲海峽的弧形暴風,智利稱為「帕姆佩羅風」、布宜諾斯艾利斯稱為「瑞波吉」的強西南風——它把大兀鷹刮到大海上空,使它免遭暗算;要知道印第安人正披著一張剛剝下的牛皮,仰臥在地,雙腳張弓等待著兀鷹——萊麥瑞研究發現能在雲霧中產生雷結石的化學風,加伏裡的哈麥丹干旱風,追逐大浮冰、席捲永不消融的冰塊的北極龍捲風,直驅正舉行亞洲交易會的新諾夫哥羅德市、摧毀木屋三角架的孟加拉灣風,使大海波濤洶湧、森林萬木翻滾的安第斯山風,澳大利亞群島風——獵蜜人往往藉助這種風,尋覓隱藏在大桉樹枝下的野蜂窩——西羅科焚風,蜜史脫拉幹寒風,安的列群島颶風,乾旱風,水澇風,洪風,熱風;把巴西平原的灰塵刮到熱那亞城的風,順應地球自轉的風,反逆地球自轉、致使埃雷拉發出「劣風總是違背地球自轉方向」之類哀嘆的風,成對共馳、彼此衝擊、竭盡騷擾之能事的風,人所皆知、在貝拉瓜斯海岸襲擊過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的風,使麥哲倫從1520年10月21日至11月28日整整圍困了四十天無法接近太平洋的風,曾刮斷無敵艦隊的桅杆、襲擊菲利普二世的風。還有其他的風,怎能一一列舉呢?如挾帶著蛤蟆和蝗蟲、把黑壓壓的生物吹過大洋的風,引起所謂「風向急轉」現象、以毀滅遇難船隻為己任的風,只需輕輕一吹就能把船上的貨物吹向一側、迫使船隻傾斜航行的風,產生卷積雲的風,造成疊層雲的風,充滿雨水、膨脹而沉重的風,冰雹風,灼風,使卡拉布里亞的泥火山和硫礦沸騰不止的風,使遊蕩於鐵岬荊棘叢中的非洲豹的毛皮閃著光亮的風,如洞蛇的舌頭在雲層外顫動的風,可怕的x形閃電風,還有裹著黑雪而來的風。這就是大風部隊。

當吉利亞特修築防浪堤的時候,多佛爾暗礁響起了遠處傳來的疾馳聲。

我們剛才說過,「風」,其實是所有的風的聚合。

這浩浩蕩蕩的大部隊一齊撲來。

一方是這支大軍。

另一方,是吉利亞特。

五必須作出抉擇的吉利亞特

神秘的力量選擇的正是好時機。

巧合,如果確有巧合的話,那是巧妙的。

只要小船還在人礁灣中,只要機器還裝在殘船裡,還有一線希望,吉利亞特就不至於走投無路。小船處於安全中,機器受到保護,多佛爾礁石,將機器緊緊夾住,迫使它慢慢毀壞,但也使它免遭突然襲擊。總之,如果這樣,吉利亞特還有一線希望。機器毀滅並不能置吉利亞特於死地。他可以劃小船逃命。

然而,待小船從深不可及的錨地出來,轉入多佛爾礁狹巷中,被兩邊的礁石夾住,使吉利亞特得以進行營救、移動、吊裝機器的工作,將一切裝進小船,毫無阻擋地完成那簡直不可思議的任務,並承認他已大功告成,這一切正是一個陷阱,這時,才顯露出大海陰險的計謀、可怖的面目。

此刻,機器、小船、吉利亞特都被困在了岩石的狹巷中。他們已經連成了一體。只需擊中任何一處,小船便會觸礁,粉身碎骨,機器將沉入海底,吉利亞特將葬身大海。一切都有可能同時覆滅,無法避免;一切都有可能毀於一旦。

沒有比吉利亞特此刻的處境更危險的了。

留下,或者離去。

人們也許會猜想深藏在黑暗中的斯芬克斯給他出了這道難題。

離去等於發瘋,留下則是恐怖。

六搏鬥

吉利亞特爬上了大多佛爾礁石。

從那兒他眺望著整個大海。

西邊的情況令人吃驚。從那邊伸出一堵牆。一堵高大的雲牆將大海隔開,從海平線緩緩地向天頂升騰。這堵筆直的高牆,頂端沒有裂縫,尖脊沒有裂口,彷彿是用角尺量造,用墨線勾畫,用花崗石壘就的。陡峭的雲牆,南端絕對垂直,北端略有彎曲,似一塊彎鐵皮,隱隱約約地呈現出下滑的斜面。這堵雲牆在擴大、增高,頂端卻始終與海平線平行。此時,天色漸暗,海平線已經模糊。整堵雲牆在悄悄上升,沒有一點兒起伏,沒有一絲褶皺,沒有一塊變形或移位的凸角。這運動中的穩定形態是悽慘的。太陽,在帶有病態的蒼白天穹映襯下顯得黯淡,照著這恐怖的景象。雲層已侵佔了半邊天,簡直就像滑向深淵的可怕的陡坡,彷彿在天地間聳立起一座黑影之山。

這是黑夜在大白天突然降臨。

空中有一個灼熱的火爐。熱蒸汽從那神秘的爐火堆中散發出來。天空由藍變白,又從白變灰,宛若一塊大石板。下面的大海,呈鉛灰色,毫無生氣,也像是一塊大石板。沒有一絲風,沒有一層波浪,沒有一聲響音。放眼瞭望,是荒漠般的大海。四周沒有一張帆。鳥群早已躲藏起來。人們感到無限空間有著背信棄義的跡象。

整個黑影在漸漸擴大。

朝多佛爾礁方向不斷移動的那座蒸汽山正是我們所說的「好戰之雲」。那是陰險毒辣的雲團。真不知有多麼邪惡的眼睛正隔著這些黑色的雲團在窺視著你。

它慢慢逼近,令人可怖。

吉利亞特凝視著雲團,低聲道:「我渴,你就要給我水喝了。」

他一動不動地佇立了片刻,眼睛盯著雲團,好像在測定風暴的強弱。

他的水手帽塞在水手上衣口袋裡,他拿出帽子戴在頭上,然後又從很久以來一直當臥室的巖洞裡取出儲藏的衣物;他戴上腿套,披上雨衣,像一名騎士戴上盔甲,準備作戰。我們知道他的鞋丟失了,可他赤裸的雙腳已經在岩石上磨硬了。

作戰的裝束完畢,他察看了防浪堤,然後迅速抓住打結繩,從多佛爾礁的頂上滑下,停落在下面的岩石上,跑向他的倉庫。片刻後,他遂投入工作。寂靜而龐大的雲層可以聽見他的錘擊聲。吉利亞特在幹什麼?他用剩下的鐵釘、繩索和橫樑在東邊狹巷第一道柵欄後十或十二英尺的地方建造起第二道柵欄。

仍然是一片沉寂。巖縫間的細草紋絲不動。

忽然間太陽消失了。吉利亞特抬起頭。

升騰的雲霧剛剛遮住了太陽。彷彿陽光突然熄滅,被混濁、蒼白的反光所取代。

雲牆變了樣。它不再那麼方方整整。一觸到天頂,它便彎曲起來,從天頂向四周的天空伸延開去。此刻,整堵雲牆層次分明。風暴的形成情況清晰可見,如同壕溝的剖面圖,可分辨得出雨層和雹區。並沒有閃電,但有可怕的區域性微光;因為恐怖往往與光這一概念緊密相關。能隱約聽見風暴的喘息。靜寂似乎被這輕微的響聲所騷擾。吉利亞特,一聲不響,注視著所有這些雲塊在他頭頂上空聚集起來,形成奇形怪狀的雲層。海平線被一片灰色的濃霧壓迫、籠罩著,天頂也佈滿鉛色的雲霧;慘白的碎雲片將天上的雲朵直拖到海面的霧層上。由雲牆構成的整個背景呈灰白、乳白、土灰色,黯然無光,難以描述。一塊微白色的薄薄的橫雲,不知從哪兒飄來,歪歪斜斜,從北到南把高大的黑雲牆隔斷。雲的一端拖掛在海面上。在雲霧與波濤融為一體的瞬間,人們看見黑暗中突然出現一股紅色霧氣。蒼白色的長雲帶下,一些黑糊糊的小云朵,不知所措地在極低處逆向飛奔。龐大的雲牆同時向四周擴張,漸漸遮住天空,佈滿黑暗。東方,吉利亞特身後,只剩下一線明亮的天空,也即將閉合。感覺不到一絲風,一片片奇特的雲朵,似淺灰色的細絨毛,散亂地飄在天空,彷彿那黑雲牆後,一隻大鳥被人剛拔掉了羽毛。一個烏雲密佈的蒼穹漸漸形成。它的盡頭與大海相觸,一併消融在黑暗中。人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逼近。它巨大、沉重而兇猛。黑暗越來越濃。突然間響起一聲驚雷。

吉利亞特也感到了震撼。這雷聲,使人如墜夢境。夢境中突如其來的響雷確實可怕。人們彷彿聽見了巨人屋裡傢俱傾倒的聲響。

沒有一道電光伴隨著雷聲。這是一個暗雷。又恢復了寧靜,就像人們佔領陣地後的短暫歇息。隨後,漸漸地,出現了一道又一道閃光。這奇形怪狀的閃電悄然無聲。沒有雷鳴。每次閃光都把萬物照得通明。雲牆此刻變成了魔窟,有拱頂,有弓門。一個個黑影依稀可辨。漸漸地顯出怪魔的腦袋,那脖頸似乎僵直發硬;忽又看見一群大象,拉著炮塔,轉眼間又消失了。一根筆直的黑色圓雲柱,頂端環繞著一團白色氣霧,像一隻沉沒的汽船的煙囪在波浪下噴氣、冒煙。層雲上下起伏,疑是旗幟的皺褶。正中,鮮紅的濃霧下,深嵌著一個惰性濃霧核,靜止不動,閃電無法穿透,猶如風暴腹中懷著一個可惡的怪胎兒。

吉利亞特突然感到刮來一陣風,吹散了他的頭髮。三四團驟雨砸落在他周圍的岩石上。接著,響起第二個霹靂。起風了。

黑暗的等待達到了頂點,第一個霹靂震動了大海,第二個霹靂將雲牆擊穿,從頂端一直裂到下方,浮雨從這兒飛瀉而下,裂口變得像一張灌滿雨水的大口。狂風大作,暴風如注。

這是恐怖的時刻。

驟雨,颶風,閃電,霹靂,直衝雲霄的波浪,浪花,爆裂,狂扭,還有咆哮聲,呼嘯聲,亂作一團。魔怪傾巢出動。

風呼嘯著,伴著雷電。雨不是在落,而是整個地傾瀉下來。

可憐的吉利亞特,連同一條過載的小船,被困在大海岩石的狹巷中。對他來說,沒有比這種危機更可怕的了。他雖然戰勝了潮水的危險,但和暴風雨相比,那是微不足道的。眼前的情況如下:

吉利亞特身陷絕境,但在最後一刻,趁致命的危險尚未降臨,他想出了一條巧妙的戰術。他在敵人的陣營中建立了自己的據點;他和礁石結成同盟;多佛爾礁,以前是他的勁敵,可現在,在這場偉大的決鬥裡,成了他的助手。吉利亞特完全控制了它。他將這座墳墓變成了自己的堡壘,在大海中這塊可怕的礁石上築起了一道防禦工事。他被牢牢困住,但同時有防禦工事的保護。可以說,他背倚著礁石在迎擊風暴。他已經堵住了缺口,堵住了這條海水的通道。他只能這樣做。看來海洋這個暴君,它也能被圍障逼迫就範。小船從三個方向看可以說安全有了保障。它緊夾在兩面礁石中間,錨纜呈鵝爪狀停泊著,北有小多佛爾礁庇護,南有大多佛爾礁遮擋——這些殘忍的懸崖,習慣於撞沉船隻,而不是使之免遭災難——西邊還有緊繫纜繩、固定在岩石上的木柵欄保護,這道戰勝過大海兇猛潮水的牢不可破的柵欄,是名副其實的城堡大門,支撐著它的是兩座多佛爾礁的巖柱。這邊沒什麼可擔心的。危險的是東邊。

東邊只有防浪堤。防浪堤起著粉碎波浪的作用。至少得有兩道堤壩才行。吉利亞特及時修築了一道。此時,他頂著風暴在修建第二道。

幸好風從西北方吹來。大海總是做蠢事。這風,也就是古代所說的「西北風」,對多佛爾礁影響不大。它橫襲礁石,不會把波浪逼向狹巷的任何一個入口,因此沒有進入狹巷,撞在了巖壁上。風暴撲了個空。

然而風的攻擊是迴圈往復的,得提防它突然轉向。如果它在第二道防壩築成前轉向東,那危險就大了,風暴就會侵入狹巷,那一切就完了。

風暴越來越猛烈。它一次又一次撲來。這是它的優勢,也是它的弱點。瘋狂的風暴給智者以可乘之機進行防衛,可人們面臨的是壓倒一切的力量!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了。沒有一刻的停頓、間歇、休止和喘息。這永不涸竭的能量被任意揮霍,其中有著怯懦的表現。人們感到這是無限的肺腑在喘息。

無限世界的一切都朝多佛爾礁猛撲過來。人們聽見無數聲音。誰在這樣喊叫?古代的恐懼聲全在這裡。時而,這好像是說話,彷彿有人在發號施令。接著是叫喊聲、喇叭聲、奇怪的震動聲以及那雄壯的風吼聲,水手們稱之為「大海的吶喊」。無數旋風捲起海浪,呼嘯著奔向遠方;波濤,在這些旋風下變成一個個圓盤,像巨人的鐵餅被隱藏的田徑運動員擲擊在岩石上。洶湧的波濤將岩石衝擊得傷痕累累。天上激流直下,海中浪沫飛濺。咆哮聲越來越猛烈。無論是人喊還是獸叫,都不能令人想象出海上波濤的撞擊聲。黑雲發出隆隆的炮擊聲,冰雹像機槍連續掃射,波浪發起衝鋒。有些地方似乎靜止不動;在其他地方,風則以每秒四十米的速度前進。極目眺望,大海白茫茫一片;海平線上佈滿泡沫,長達四十公里。一道道門突然開啟。有幾朵雲彩似乎被別的雲引燃,在那一堆堆宛如火炭的紅雲之中,彷彿是一團團煙霧。形狀各異的雲朵在天空飄蕩,相互碰撞,合為一體,彼此改變了形狀。大雨如注。天空響起槍彈齊射的聲音。黑森森的穹頂中央彷彿有一個倒翻的大揹簍,裡面亂糟糟地傾倒出龍捲風、冰雹、烏雲、紫雲、磷光、黑夜、閃光、雷電。那無底洞中傾瀉出的一切是多麼可怖!

吉利亞特似乎根本不理會這一切,他只顧埋頭幹活。第二道防壩開始加高了。每次雷鳴,他都以一擊錘聲來回應。富有節奏的錘擊聲在這一片嘈雜聲中清晰可辨。他光著頭,他的水手帽早被強勁的西北風颳跑了。

他渴極了。他可能在發燒。身邊的巖坑積滿了雨水,形成了一個個水窪。他不時地用手捧水喝。每次喝完水,他甚至不看看風暴,繼續埋頭幹起活來。

一切都可能取決於瞬間。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假使他不及時修築完堤壩,浪費時間去看死神的面孔逼近,又有何用?

他周圍一片騷亂,如同一隻沸騰的大鍋爐。到處是爆裂聲和怒吼聲。時而雷電好像從一座樓梯上往下滾落。電光反覆擊打在岩石的同一點上,那裡也許是閃光岩脈。冰雹飛落而下,一顆顆像拳頭那麼大。吉利亞特不得不抖動他水手上衣的皺褶,連他的衣袋裡也裝滿了冰雹。

風暴現在從西邊撲來,衝擊著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柵欄;然而吉利亞特對這道防壩很有信心,這是有道理的。這道柵欄是用「杜朗德」船頭的木料做成的,有韌度,足以經受波浪的衝撞;彈性是一種抗力;史蒂文森的計算證實,要防禦本身就具有彈力的波浪,按所需尺寸做一道木柵欄,嵌灰漿粘牢並以特殊方式加固之後,比砌一道磚石堤壩更具防浪力。多佛爾礁的這道木壩符合這些條件;而且它修築得非常巧妙,波浪撞在上面,就像鐵錘敲釘子,以岩石為基礎,越敲越堅固;要想沖毀它,除非整個掀翻多佛爾礁。狂風其實只能激起一些浪花,越過木壩刮進小船。在這方面,多虧了木壩,風暴的陰謀未能得逞,只是掀起了飛沫而已。吉利亞特很沉著冷靜,意識到身後的狂風是無足輕重的。

浪沫飛濺,彷彿一團團羊毛。咆哮的海水淹沒了岩礁,越漲越高,流進礁石狹巷,滲入巖壁的無數裂縫中,然後再從花崗岩石的細縫中湧出,就像源源不絕的泉水在這洪水中靜靜流淌著。所到之處,銀白色的細流從這些縫中涓涓落下,歸入大海。

東邊的加固堤就要完工。只需再打幾個纜繩和鏈結,這道堤壩就可以參加抵禦風暴的戰鬥了。

忽然,天空大放光明,雨停了,烏雲四散,風突然轉向,一扇大窗在天頂開啟,它高掛在空中,透著微光,閃電消逝了;人們也許會以為風暴已經結束。可這才剛剛開始。

風突然從西南風轉向東北風。

風暴準備帶領另一隊颶風進行反攻。北風將展開猛烈的攻擊。水手們把這令人惶恐的回頭風叫做「反向風暴」。南風含有更多的雨水,北風則夾帶更多的雷電。

此時,風從東邊刮來,向薄弱環節撲去。

這一次吉利亞特擱下手邊的活。他察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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