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個匱缺一切的人的物源
這個洞窟可不輕易讓人脫身。進來已經很不易了,出去就更加費勁了。不過吉利亞特還是脫了身,但後來再也沒有進去過。裡面沒有任何他要找的東西,他可沒有時間去好奇。
他立時開始了鍛造工作。他缺少工具,於是他自己動手製作。
他有船的殘骸做燃料,海水做動力,風做鼓風機,還有一塊石頭做他的鐵砧。他的靈氣為他提供技藝,他的韌性為他增加力量。
吉利亞特狂熱地著手這項渺無前途的工作。
天氣倒好像有意助他。一直是晴天,春分節氣也不太重。三月已臨,但靜悄悄的。白晝變長。天空一片澄藍,廣宇間的運轉都是那麼溫情脈脈,連同正午時分的那份晴朗,好似將一切惡意排除在外。在陽光下,大海活潑歡快。然而溫柔輕撫也許正預演著背棄的發生。這樣的愛撫,大海是從不吝惜的。和大海這個女人打交道,可得小心提防它的微笑。
風很輕;微風下水力鼓風機只會運轉得更好。過強的風力非但無助,而且有害。
吉利亞特有一把鋸子,他又做了一把銼刀:他用鋸子鋸斷樹木,用銼刀銼開金屬。然後,他又添上了鑄鐵的左右手——鐵鉗和鐵鋏:鐵鉗用於旋緊,鐵鋏用來操縱;一個運如手腕,另一個巧如手指。一套工具其實是個有機體。漸漸地,吉利亞特又添了許多輔助器具,建起了他自己的煅爐。他用一小段鐵條做成了煅爐的擋板。
他主要忙於將滑車分門別類,逐一修復。他重整了復滑車的車身和滑輪,鋸掉了所有折斷的小梁的損傷部分,然後重新加工小梁的兩端;我們在前面提到過,為了給他的木工活做準備,他將船的殘骸,根據形狀、大小和性質分別儲存起來,橡木質的放在一邊,松木質的放另一邊,如加強肋骨這樣的弧板和加強列板這樣的直板也分別置放。這便是他製作支梁和槓桿的儲備庫,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派上大用場。
想要造一臺復滑車當然得有橫樑和滑輪;但這還不夠,還得有滑繩。吉利亞特修整了鋼索和纜繩。他扯開破裂的風帆,成功地抽出完好的麻絲,搓成繩子;再用這繩子把鋼索接合起來。但是這些接頭處的繩子很容易被腐蝕,所以得儘快使用繩索和鋼纜,可吉利亞特只能造出不塗焦油的白麻繩,因為他缺少防腐焦油。
纜繩一旦修復,他就著手修復鐵鏈。
多虧那塊用作鐵砧的卵石側面的尖鋒,石頭的尖角正好可以用作鐵砧的雙錐角,吉利亞特用它鍛造出了鐵環,雖嫌粗陋卻還結實。他就用這些鐵環把斷裂的鏈結環環扣復起來,重又形成長長的一條。
沒有人當幫手,獨自鍛造,這可實在太困難了。但他還是成功了。確實,他用這座煅爐只鍛造了一些小零件;正因為小,他才能一手用鉗夾著,用另一隻手來錘打。
他把駕駛臺上的圓鐵棒截成幾段,每一段的兩端,一端鍛成尖尖的,另一端鍛成扁扁的平頭,就這樣做成了一些尺把長的釘子。這種長釘常用於固定浮橋,釘進岩石裡,起著加固的作用。
為什麼吉利亞特要辛辛苦苦地做這些事呢?下面自有交代。
他不得不多次重鍛斧刃和鋸齒。為了磨鋸齒,他還造了一把三角銼。
他偶爾也用「杜朗德」號上的絞盤。絞盤上的鏈鉤壞了,他又重鑄了一隻。
就靠他的鐵鉗和鐵鋏,再加上用作螺絲刀的那把剪刀,他試著將船上那兩隻翼輪拆開來,竟然成功了。我們不會忘記這兩隻翼輪確實可以拆卸,因為它們的構造比較特殊。原先用來遮覆輪盤的套筒,而今被用作包裝。吉利亞特劈開套筒的木板,將之加工成兩個貨箱,然後他把兩隻翼輪的零件細心地逐一編號,再一件件放置在箱內。
他那截粉筆頭可為編號出了大力。
他將兩隻箱子安放在「杜朗德」號甲板最牢固的地方。
這些預備工作就緒後,吉利亞特面臨的就是最大的難題了,那便是機器的問題。
翼輪已經設法拆卸下來了,而要將機器拆下來,就難了。
首先,吉利亞特對整個機械構造不甚瞭解,盲目行事很可能會造成無可修復的損傷。再說,即便真這樣貿然行事,要試著把它一塊塊拆散開來,也不是僅憑這巖洞煅爐、穿堂風風箱、石砧等工具就能辦到的,總還需要點兒別的什麼器具吧。若要拆這機器,很可能會要把它弄得支離破碎。
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事絕對不可行。
吉利亞特好像被逼到了這堵「不可翻越」的高牆前。
怎麼辦?
二彷彿莎士比亞有可能與埃斯庫羅斯相遇
吉利亞特自有主意。
早在十六世紀,科學尚處襁褓之中,遠在阿蒙通發現第一條摩擦定律、拉伊爾發現第二條定律、庫侖發現第三條定律之前,有個薩爾布利斯的泥木匠在沒有任何人可以請教、沒有任何指導、除了他的小兒子就別無幫手的情況下,用極其粗陋的工具將盧瓦爾河上夏裡代教堂的「巨鍾」搬下了鐘樓,一下解決了五六個靜力學和動力學上糾纏不清的難題,諸如卡在馬車裡的輪子同時阻礙了馬車行進之類的難題。這項偉大的工程,用非凡卓絕的簡易方法,沒有弄斷一根銅絲,也沒讓一個齒輪脫鉤,就將整座鐘從鐘樓三層搬至二層,將這座完全用銅鐵鑄就,「大如夜警值班室」的巨型計時器,連同它的傳動機制,它的滾筒、發條、鼓輪、掛鉤、平衡錘、管球、套球、橫向鐘擺、擒縱叉、粗細不等的鏈子的絞絲以及那些一個就重達五百磅的石錘,那些鈴鐺、報時裝置和能報時擊鐘的金鑄人像等等,整個兒搬了下來;自從這位名字已被遺忘的人成就這一奇蹟以來,再未曾完成過堪與吉利亞特的構想相比的大事。
吉利亞特夢想的這次行動也許要更艱難,也就是說要更加精彩。
「杜朗德」號的機器所帶來的困難:它的重量、細瑣和複雜決不亞於盧瓦爾河上夏裡代教堂的大鐘。
何況那木匠多少還有個幫手,他的兒子;而吉利亞特卻隻身一人。
那時,還有從盧瓦爾河上的默恩城、從納韋爾,甚至從奧爾良趕來的民眾,他們在必要時能為薩爾布利斯的木匠助威,友善地為他加油喝彩;而吉利亞特的周邊,除了風嘯,除了海潮,卻再無任何聲響人跡!
如果不是莽撞行事,對於自己不明白的事物,總有一種無可比擬的怯意。而由不知變為敢作敢為時,是這不知裡已含有行事的指南了。所謂指南,就是對真理的一份直覺,這種直覺在簡單的心靈中往往比在複雜的心靈中來得更強烈。
正是因為不知才萌生出躍躍一試的慾望。不知是一種夢幻,帶有好奇感的夢幻則是一種力量。而學識有時卻使人惶惑,甚至使人卻步。身為學者的伽馬便在風暴岬前退卻了。倘若克里斯托弗·哥倫布是個出色的宇宙學家,他就不可能發現美洲。
第二個登上勃朗峰的才是個大學者,索緒爾;而第一個攀援者卻是一個牧人:巴爾馬。
順帶提及的這些情況當然是特例,這一切無意詆譭科學,科學才是可遵循的規律。一個一無所知的人可以發現什麼,而只有學者可以發明。
吉利亞特的凸肚形帆船一直泊在人礁灣中,那兒海平船靜。我們應該記得,吉利亞特早就安排好一切,以便能隨時使用他的帆船。他上了船,仔細測量了好幾處橫樑,特別是舯肋骨那一段。然後他回到「杜朗德」號上,量出機艙通道平臺的直徑。這直徑也夠長的,當然,不包括那兩隻翼輪在內,比帆船的主樑要短兩尺左右。因此,這架機器是可以裝進凸肚形帆船的。
但如何把它移進去呢?
三吉利亞特的傑作挽救了利蒂埃利的傑作
在那個時候,如果哪個漁夫不要命,敢在這個季節來這一帶海域遊逛,那麼他的這份冒險一定會有所酬報:他可以在這兒欣賞到多佛爾礁間的奇景。
他會看到,四根堅實的橫樑間距相等地排列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由於是嵌在礁石裡,所以極為穩固。在小多佛爾礁那側,橫樑頂端就插置撐扶在岩石自然的凹凸之間;而在大多佛爾礁那一側,橫樑頂端則是某個大力士站在自己架就的橫樑上用錘子猛力嵌進去的。四根橫樑比兩座礁石間本身寬度要長一些,正因為如此,它們和礁石榫合得極牢;而且還形成了一定的傾斜度。架設的橫樑與大多佛爾礁石呈銳角相交,與小多佛爾礁則呈鈍角相交。橫樑的傾斜度都不大,但不太均衡,這是唯一的缺憾。撇開這一缺憾不論,從橫樑架設的情況看,彷彿是用來鋪設橋面的。四座復滑車,靠著它們各自的牽引索和復滑繩,被懸吊在四根橫樑上,構造十分大膽奇特,因為橫樑這一頭吊著雙輪滑車,而在另一頭則懸著單輪滑車。間距大得著實危險,但也許是出於完成這搶救行動的需要吧,雙輪滑車和單輪滑車都頗為堅固,且都用纜繩縛住,那些纜繩遠遠望去好似一根根細線。在這滑車構架的空中裝置下方,「杜朗德」號巨大的遺骸彷彿懸於這些細線之上。
其實船骸還未被吊起來。在橫樑的正下方,船甲板上鑿開了八個孔,左右舷各四個,另又在船底鑿了八個,與上面的八個孔相對。從四輛雙輪滑車上徑直垂下的纜繩穿進甲板,通過右舷上那四個孔穿出船身,再打龍骨和機器下繞過,從左舷上那四個孔中拉進船,再穿過甲板,迴繞到橫樑上的四輛單輪滑車上。上面有一種類似小吊車的裝置,將四股纜繩挽成一束,跟另一根纜繩連線在一起,單手便可操縱。整個裝置還配有一個掛鉤和一個木嵌環,那根單纜從木嵌環中穿過,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控制整個裝置。經過這番設定,四座復滑車可以一起運作,完全能夠控制懸垂力,操縱者利用這一動力舵,可保持操作的平衡。小吊輪構造極其工巧,既具有現代的惠斯頓單輪滑車那種簡便易行的特點,又具有古代維特呂弗多輪滑車的優勢。這可是吉利亞特獨自發現的。因為他既不認識早已謝世的維特呂弗,也不知道當時尚未存世的惠斯頓。纜繩的長短可根據橫樑各自不同的傾斜程度有所調節,這樣傾斜度不一的缺憾就多少可以得到彌補。舷繩很危險,沒抹過焦油的白麻繩隨時會斷,也許最好使用鐵鏈,但鐵鏈在滑車上不易滑動。
所有這一切,儘管有許多缺陷,但作為一個人獨立的成就,確實驚人。
再說,我們不擬細加解釋。我們知道,具體細節,行家們當然可以明白,可別的人反而要被攪糊塗,所以只好從略了。
機器的煙囪頂部從當中兩根梁間穿過。
吉利亞特可沒料到他不意間剽竊了前人的成果,又完成了三個世紀前薩勒布利斯的那個木匠的機械裝置:這一裝置十分簡陋,不合規範,操作起來極為可怕。
我們在此說明一點,一個裝置,即使有極不完善的地方,也絲毫不影響其大致的運轉。雖然跛腳,但路還是能走的。羅馬聖保羅廣場上的方尖碑雖然違反了一切力學原理,終究也豎起來了。沙皇彼得的四輪馬車好像每走一步就要翻覆似的樣子,但照舊轉得好好的。馬爾利的機器簡直是個畸形!這裡凸出一塊,那裡又陷進去一塊,但它卻能給路易十四提供用水。
不管這裝置是怎樣一副尊容,吉利亞特還是很有信心。他甚至早就成竹在胸了。早在那天他回到他的凸肚形帆船上時,他就按照「杜朗德」號拴煙囪的那四根鐵鏈上的四個鐵環的間距,也在他船的兩側裝上了兩對鐵環。
很顯然,吉利亞特已有他十分完備、毅然決然的計劃。既然沒有任何幸運可待,一切便只好自己當心了。
看上去他好像在做無用功,其實已表明他在著意於某項策謀。
他的行事方法,我們許是注意到了,足以使一個旁觀者,甚至一個行家瞠目。
倘若有人目睹他在進行這項工程,看見他以驚人的力量,冒著扭斷脖子的危險,在兩座多佛爾礁底部的巖壁上用鐵錘釘入他自制的那十來枚長釘,一定很難明白這些長釘能派上什麼用場,會納悶他這樣辛辛苦苦究竟是為了什麼。
如果再繼續往下看,就會看見吉利亞特又去測量前艙的一塊側舷板。諸位應當還想到,就是仍耷拉在船舷上的那一塊。只見他用一根強韌的纜繩繫住木板的上沿,又用斧頭砍掉了那些散亂的木條,然後利用退潮,他在上面拽,海水在下面湧,合力把木板拖出窄巷;最後費盡氣力用纜繩把這塊比窄巷出口還寬的木板和橫樑固定在小多佛爾礁底部的長釘上。看到這裡,那個旁觀者也許會覺得更莫名其妙,心想如果吉利亞特只是圖方便起見,想要排除障礙,打通多佛爾礁之間的那條窄巷,他只需聽任海潮將那些東西捲走,任其順水漂去好了。
吉利亞特這樣做,恐怕自有道理。
為了將釘子錘進多佛爾礁的基岩,吉利亞特儘可能使用了花崗岩壁上的所有罅縫,必要時還將巖縫拓寬,嵌進木楔,然後再把鐵釘釘進木楔裡。在暗礁狹道另一側,即東頭的那兩塊岩石上,他也做了相同的準備工作;他在所有的巖縫裡都嵌上木栓,好像全要在上面釘上釘子似的;不過,這只是為了預防萬一,他並沒有往上面釘釘子。我們知道,在物料匱乏的情況下,為謹慎起見,他只能根據需要,到了迫不得已時,才會動用手中材料。這又在重重困難之中增添了幾分複雜。
一項工作才將結束,第二項又呈於眼前。吉利亞特毫不猶豫地投入下一步工作,堅定不移地邁出巨人的步伐。
四在物質的壓迫下
這樣連續苦幹,人也變成一副可怕的模樣。
吉利亞特在繁重複雜的苦作中耗盡了所有的氣力,似乎再難恢復。
生活的艱難,再加上過度疲勞,他消瘦了下來。頭髮和鬍子也都長了。所有的內衣都成了破布片兒。他赤著雙腳:風帶走了他的一隻鞋,海浪又捲走了另一隻。他使用的石砧粗陋而危險,鍛打時迸濺出尖利的碎片,刮傷了他的雙手和臂膀。這些傷,也許還不能稱為真正的傷口,只不過是表皮的擦傷,但卻因狂風和鹹水而發了炎。
他餓,他渴,他冷。
他的淡水罐空了。他的黑麥粉也用盡吃完了,只剩下點兒餅乾。
沒有水浸軟餅乾,他只好用牙齒一點點啃著吃。
漸漸的,一天天過去,他的氣力也在一分分消減。
這塊可怕的礁石在向他逼索生命。
喝水是個問題;吃飯是個問題;睡覺又是個問題。
要是能逮到一隻鼠婦或一隻螃蟹,他就有吃的了;要是看見一隻海鳥往一處巖頂撲去,他也就有喝的了。他爬上巖頂,往往能在上面發現一個小巖洞,洞裡積有淡水。他常常等鳥喝完他再喝,偶爾也和鳥兒一塊喝;因為錦葵鳥和海鷗已對他頗為熟稔,看他靠近也不再會驚飛而去了。即便是在餓昏了的時候,吉利亞特也從來沒有難為過它們。我們在上文說過,他對鳥兒自有一種迷信。而小鳥們呢,儘管他頭髮森豎,頗為可怖,鬍子也那麼長,它們也不怕他;這種容貌的改變倒使它們放下心來,它們不再將他歸為人類,而是把他當做一頭野獸。
而今小鳥和吉利亞特成了要好的朋友。這些可憐的朋友相依為命。在他手頭還剩點兒黑麥粉時,他常把麥粉做成餅,再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地餵它們;眼下,它們亦有回報,為他指出水源。
凡是海貝,他總是生吃,海貝在某種程度上很是解渴。至於螃蟹,他還是把它們弄熟了再吃;沒有鍋,他只好像費羅埃島上的野人那樣,把蟹架在兩塊於火中燃得通紅的石頭上灼烤。
然而,天氣漸漸露出了春分的端倪;天下起了雨,但這雨滿懷敵意。不是陣雨,亦非驟雨那般瓢潑而下,卻是如長針般,細密、冰冷、透涼、尖利,鑽進吉利亞特的衣囊,刺入他的皮膚,最終扎進骨頭裡。這雨解決不了什麼喝水的問題,倒澆得他渾身透溼。
這雨吝於相助,卻濫施淫威,實難稱做天物。吉利亞特就在這樣的雨裡過了一個多星期,每天每夜。這場雨真是上蒼的惡作劇。
夜裡,他在巖洞裡睡得死死的,因為他幹得實在太累了。海上的庫蚊擁進洞來咬他。醒來時全身上下都是皰塊。
他在發燒,這倒使他撐了下去;寒熱能殺人,卻也能救人。他出於本能吞嚼著苔蘚地衣,吮吸著野生的辣根草,那是一些長在暗礁乾燥的罅隙間的小草。不過他不太在意他自身的痛苦。他沒有時間為自己,為吉利亞特的自身而分散精力。「杜朗德」號機器狀況良好,對他而言這就是一切。
時常,出於工作需要,他要下到海里去,然後再上來。他在水中這樣進進出出,就好像在自己的公寓裡,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
他的衣服再沒有乾的時候。衣服浸滿了晾不幹的雨水、絞不幹的海水。吉利亞特就這麼溼漉漉地過活著。
整日生活在潮溼裡,慢慢地也就習慣了。愛爾蘭的窮人,從老人到婦人,到幾乎一絲不掛的年輕姑娘,還有孩子們,都露天過冬,在驟雨大雪中相互依偎蜷在倫敦街頭屋簷下,在潮溼中過活,在潮溼中死去。
渾身溼漉漉的,卻又幹渴難耐;吉利亞特忍受著這種奇特的痛苦。有時他禁不住去咬自己的衣袖。
他燃起的火也起不了多少取暖的作用;這火在野外只能幫人五分忙——對著火的一面灼熱滾燙,揹著火的一面仍凍得結冰。
吉利亞特汗淋淋的,卻不停哆嗦著。
吉利亞特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種可怕的死寂中與他分庭抗禮。他感到處處是敵人。
這些東西都籠罩著一片「不行」的陰影。
它們的沉寂乃是一種悲涼的警告。吉利亞特被一種巨大的惡意包圍著。他被火灼傷卻仍瑟瑟發抖。火將其吞噬,水將其冰凍,乾渴使他發熱,風撕裂了他的衣服,飢餓折磨著他的胃。這令人精疲力竭的一切,他只有承受著它的壓迫。這重重困阻,無聲,無邊,看上去好似帶有命運造就的隨意性,卻又不知怎麼粗暴地聚合在一起,從四面八方降臨到吉利亞特身上。吉利亞特覺得這一切無可躲避地追逼著他,真是無法逃匿。彷彿有人在故意作對。吉利亞特感到自己受到了陰險的排斥,感到有一種仇恨在拼命地折磨他。逃遁彷彿是他的唯一齣路,但因為他留了下來,因此,只有和這難以識透的敵意交戰。既然無法將他驅開,就竭力要將他壓倒。對方?還不知道什麼是「對方」呢。反正對方使他窒息,壓制著他,驅趕著他,使他難以呼吸。他正遭受著這無形殺手的殘害。每過一天,這隻神秘的螺絲便又擰緊一分。
吉利亞特所處的環境令人提心吊膽,就好似一場陰險的決鬥,對手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陰暗的力量糾集在一起,把他團團圍住。他覺得它們已決意要把他趕走。這就好像冰山要推拒開流冰一樣。
這潛伏的盟敵似乎沒有對他動手,卻已將他的衣服撕爛,使他鮮血直流,把他逼入絕境,可以說在尚未開戰之際便要把他逼出戰區。他卻並未因此怠慢工作,鬆懈下來。隨著工程的展開,他漸漸地垮了。兇猛的大自然確實令人恐怖,它不把人拖得精疲力竭是決不會罷休的。可吉利亞特硬頂著,等待著。這無底的深淵已經開始消耗他的精力,下一步還會怎樣呢?
兩座多佛爾礁,這條深藏於海中的花崗石巨龍卻接納了吉利亞特,任他自由進入,任他自由行動。可這種接納,頗似一張張開的巨口,向他致意相迎。
這空際,悽清廣袤,人類與之不容;自然界裡的一切都是那麼嚴峻,無聲地按照自己的軌道運轉,遵循著無情而被動的自然法則。潮起潮落,礁石有如黑夜中的星辰,每一塊都是漩流中心閃爍的星星,水流自此散出,這一切漠然不言,不知是在醞釀著一起怎樣的陰謀來抗議人類的這一狂妄之舉;寒冬,烏雲,四周的大海,把吉利亞特團團圍住,慢慢逼近,在他周身閉合起來,使他隔絕外界的一切生靈,好似在一個人周圍建起一間單身囚室。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他作對,沒有什麼站在他的一邊;他孤立無援,被遺棄,在遭受折磨,遭受摧殘,被人遺忘。吉利亞特的食品貯藏庫已經空了,工具也殘缺不齊。他白天飢渴難耐,夜裡寒意不經,傷痕累累,衣衫襤褸,破布片緊貼著化了膿的傷口,身無完衣,體無完膚,手裂了口,腳淌著血,四肢瘦削,面色灰白,而他的眼中卻燃燒著火焰。
在那璀璨的火焰裡,閃爍著分明可見的堅強意志。人類的眼睛正是如此生就而顯露出他的美德。我們的瞳仁能夠說出在我們身上凝有多少人性。我們正是通過眉睫下的那束光芒來表現我們自己。那眯縫著眼的人一定不夠磊落,偉岸的心靈,眼睛一定熠熠生輝。如果睫毛下不見任何光彩,則那腦袋裡空無一物,那心靈裡無愛可言。有了愛情就會有堅強意志,有了堅強意志就會有華光迸發。決心會在目光中燃起熊熊火焰,而正是那一個個羞於表現的念頭給這令人讚歎的火焰提供了燃料。
執著的人是高尚的。匹夫之勇只是一時激發,驍勇只是一種氣質,英勇也只算一種美德,而堅持真理才堪稱偉大。幾乎所有偉大心靈的秘密都包含在這個詞裡面:persverando。堅持之於勇氣,恍如輪盤之於槓桿,是基於一個支點的不斷更新。無論最終目標是在地上還是在天上,要朝著目標而去,一切就在那兒;前者便是哥倫布,後者便如耶穌。十字架的確瘋狂,而榮耀因此而生。不要猶疑,不要動搖意志,我們有苦痛,也有勝利。從精神上來看,跌倒並不表示無力翱翔,騰飛也許正源於墜落,庸人才會在貌似強大的障礙前卻步;而強者決不,他們有可能失敗,然而勝利才是他們的必然。你可以找出種種理由勸阻艾蒂安,使之不至於被石頭打死。但正是因為對這種所謂理性的勸阻的輕蔑,才有了我們稱為殉道的那種雖敗猶榮的勝利。
吉利亞特的一切努力彷彿都是徒勞,成功微不足道而且進展緩慢,為了有點滴的收穫,不得不付出絕大的代價,然而他正因此而顯得崇高,顯得悲壯。
僅僅為了在這艘受難船上方搭建起四根橫樑,為了把船上可搶救的部分隔離起來,為了在受難船上用纜繩安裝起四套復滑車,他就做了多少準備,付出多少勞動,有過多少摸索;夜裡,他席地而睡,白天,他拼命苦幹,因為孤立無援,他吃盡了苦頭,因由命起,果則必然。這份痛苦,吉利亞特又何止是接受,他是心甘情願受這份苦。他害怕有人跟他競爭,因為一個競爭者很可能就是一個敵手,所以他不找任何幫手。這繁重的工作,這困難險阻,這吃不盡的苦頭,在救船過程中有可能遭受的毀滅,還有那飢餓、高燒、匱缺、困境,他都獨自面對。這就是他僅有的一點兒自私。
他彷彿被籠罩在一種可怕的環境裡,生機在一點點離他而去,而他幾未發覺。
氣力的耗盡並不意味著意志的消竭。信仰是第二動力。意志才是第一動力。俗語說,信仰可以移山。可與意志的力量相比,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吉利亞特因體力消耗所失卻的一切,靠自己的毅力而得到了彌補。面對這野蠻的大自然的暴戾行徑,人在肉體上的確顯得渺小,而這渺小卻漸臻精神上的偉大。
吉利亞特毫無疲憊的感覺,或者更確切地說,沒有向疲憊低頭。肉體已經難以堅持,可精神卻死不服輸,由此而產生了無窮的力量。
吉利亞特關注著工作的每一步進展,他眼中只有工作。這個可憐人對自己的悲慘境地沒有絲毫的意識。幾乎就要達到的目的,激起了他的幻覺。他忍受著一切苦痛,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向前!手頭的工作使他激奮不已,堅強的意志使他處於陶醉的狀態,人是可以因為自己的意志而陶醉的。這種陶醉便叫做英雄主義。
吉利亞特是海的約伯。
可這是一個抗爭的約伯,一個與自然災禍抗衡、搏鬥的約伯。如果這些詞語用在這個捕捉龍蝦和海蟹充飢的可憐人身上並不為過的話,那麼,可以說這是個普羅米修斯般的約伯。
五在黑暗中
有時候,在夜裡,吉利亞特睜開眼睛,望著黑暗。
他感到激動異常。
眼睛向著黑暗而睜開。境況險惡,令人惶惑不安。
黑暗的壓力瀰漫著。
黑暗的天頂難以形容。它一片漆黑,無法穿透;然而,一種為人們所不知的暗淡的光亮同黑暗交織在一起。那化為粉末的光亮,是光的一粒種子?抑或光的灰燼?千百萬把火炬,全都黯然無光;一團神秘的火點,光亮如灰塵般發散,就像一束升騰遭到阻止的火花,旋渦般的混沌,墳墓般的死寂,疑問張開一處深淵,謎團忽而呈現忽而深藏起自己的面目,無限藏匿在黑暗的面具之後,這就是黑夜。這種疊合壓迫著人類。
這種疊合,它同時集中了所有的神秘,包容了宇宙的神秘和宿命的神秘,使人類的心靈不堪重負。
黑暗的壓力反作用於各種不同型別的靈魂。在黑暗面前,人感到了自身的缺陷。人們望著黑暗,深感自己的弱小。黑暗的天穹,彷彿一個盲人。面對著黑夜,人在掙扎,屈膝、磕頭、俯伏、爬向洞口,或恨不得插翅高飛。人們幾乎總想逃避這一「未知」的醜惡形象,自問這到底是什麼;人們會戰慄,屈服,迷惘;有時也會想到那邊去。
上何處去?
那兒。
那兒?那兒是什麼?那兒又有什麼?
這種好奇,顯然屬於禁忌之列,因為人類周圍通向那邊去的橋樑都已斷塌。本就沒有一架通向無限的橋。但是,越被禁止的事,越激起好奇心,就像那邊的深淵一樣。腳邁不到的地方,視線可以到達;視線無法企及的地方,精神仍可繼續向前。人類不管如何軟弱,如何無能,卻沒有一個人不願一試。人各有天性,在黑夜面前,不是去探索,便是從此停駐。對於一些人來說,這是一種壓抑;對於另一些人,則是一種擴張。景象幽暗,其中混雜著不可解析的成分。
夜是寧靜的嗎?它是黑暗之本。它是動盪的嗎?它是煙霧之源。無限既隱又現,它禁止我們探索,只准我們猜測。難以計數的光點使得無邊的黑暗愈加黑暗。寶石,閃光,天體,這些是在「未知」中被觀察到的物質存在;去觸碰這些光亮,不啻一種可怕的挑戰。那是在絕對中的創造的標誌;是在無距離的空間裡的距離標誌;是無法用數字表示,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深淵的最低點。一個閃爍著的微小渺茫的亮點,然後又是一個,另一個,再一個;它難以覺察,卻極其巨大。那亮點是一個焦點,那焦點是一顆星星,那星星是一個太陽,那太陽是一個宇宙,可那宇宙卻什麼也不是。在無限面前,所有的數字都毫無意義。
這些什麼也不是的宇宙卻存在著。對它們進行觀察,人們可以體會到「什麼也不是」和「不存在」這兩者之間的區別。
難以企及,再加上難以解釋,這便是天穹。
凝望天穹,會產生一種昇華的現象:靈魂因為驚恐而變得偉大。
只有人類才會有神聖的驚恐,野獸不會有這種恐懼。在這種莊嚴恐怖中,智慧發現了自身的缺陷和麵臨的考驗。
黑暗渾然一體,恐懼由此而生。同時,它又深奧莫測,因此使人驚駭。它整個兒壓迫著我們的精神,讓我們不敢有抵抗的念頭。它那麼複雜,迫使我們驚恐地窺伺四周,彷彿有飛來橫禍。人們表示屈服,時刻戒備著。面對這「整體」,人們只有屈服;面對「多樣性」,又產生了疑問。黑暗的單一性中包含著多樣性。神秘的多樣性,物質中可以察看到,思維中可被感悟到。於是產生了寂靜,而寂靜又引起了人們的窺探。
夜——筆者曾在別處提及——才是包括我們在內的特殊生命所固有的正常狀態。在時空上都如此短暫的白天,只能接近某顆星星。
宇宙黑暗的奇蹟非摩擦不能完成,而這樣一架機器的一切摩擦,對於生命來說,無不造成傷害。這機器的摩擦,就是我們叫做「惡」的東西。在黑暗之中,我們感到「惡」的存在,它是對神聖的秩序暗中的否定,是反叛理想的行為所表現的大不敬。「惡」使廣闊的宇宙整體變得如千頭怪物一般複雜。「惡」存在於萬物之中,到處作怪。它是風暴,阻礙船隻的航行;它是混沌,阻礙世界的演化。善是單一的,惡是普遍存在的。惡騷擾合理的生命。它讓蒼蠅為鳥所食,讓行星為彗星所毀滅。「惡」是對造物的扼殺。
夜的黑暗充滿迷亂。誰陷進去,誰便難以脫身,只有在裡邊掙扎。再沒有比對黑暗的探索費勁的了。那是對一種抹殺行為的探究。
沒有可以讓精神停駐的地方。只有起點,沒有終點。互相矛盾的答案糾纏不清,疑惑不解的岔道同時展現,錯綜複雜的現象在一種無盡的推動力作用下,層層分離。所有的規律相互傾軋,一種無法測度的混雜使礦物生成,植物生長,意念凝重,愛情閃爍,引力相吸。各種問題組成的綿長的攻擊線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延伸;不確定導致不可知;在這片廣闊的無法界定的空間裡,宇宙萬物全面顯現,不是為了視覺而是為了智慧;不可見的東西成為影像,這就是黑暗。人被籠罩在黑暗之中。
他不瞭解具體情況,但他根據自己思維的能量擔起了這個整體的駭人的重負。這種壓力曾促使迦勒底牧羊人去研究天文。造物的毛孔中不由自主地展示出各種秘密;科學的滲透作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它自身造成的,並且戰勝了愚昧。每一個獨處的人,在這種神秘的浸染中,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一位自然的哲學家。
黑暗是不可分割的。萬物居其中。既有絕對的靜止,又有運動。人類就在其中活動,構成了不安定的因素。神聖的創造在其中一步步完成自己的使命。各種籌謀,各種力量,種種目的,共同創造出一件巨大的作品。可怖而恐慌的生命包含在其中。那兒有各種天體的演變,恆星系,行星系,黃道光,有神聖的電流,氣息,偏振以及引力;那兒有合作也有對抗,矛盾對立普遍存在,如潮起潮落,景象壯麗,不可計量的物質,以各自為中心,在自由地運動。星球上有流體,星球外有光輝,還有遊蕩的原子,散亂的胚胎,受精體的曲線,交媾的機緣和搏鬥的遭遇,超乎想象的豐沛,如夢境般的距離,使人暈眩的旋轉,陷入不可測知之中的世界,在黑暗中紛紛湧現的奇觀,一勞永逸的機制,逃遁中的星球的氣息,人們感覺到在旋動的輪子;對這一切,學者在揣測,而無知者則只有認可,只有戰慄;這一切無不存在著,但卻時時在躲避,無法捕捉,不可企及,又難以接近。人們感到萬般無奈,壓力沉重。頭頂上壓著一種黑色的勢力,它不可捉摸。人被這種不可捉摸的力量整個兒壓垮了。
到處是不可思議,可沒有什麼是不可理解的。
在這一切之上,又增添了一個駭人的問題:這一內在的力量是一個生命嗎?
人在黑暗中,注視著,傾聽著。
於是,黑暗的地球在執行,在旋轉;花草感受得到這種巨大的運動;蠅子花在夜間十一點鐘盛開,萱草花則在清晨五時綻放。令人驚歎的規律。
在別的深淵裡,一滴水便是一個世界,纖毛蟲在那裡飛速繁殖。巨大的繁殖力由這微生物所體現,渺小產生巨觀,微觀也在展現自己的宏觀:一個矽藻細胞在一小時內,可以生成十三億個矽藻細胞。
所有這些謎一般的命題是何等奇妙啊!
不可思議便在這裡。
人被信仰所束縛。被迫信仰,這便是最終的結果。但是擁有信仰,還不足以使人安寧。信仰不知為何那麼莫名其妙,非要一種形式,於是就有了宗教。沒有什麼比缺少具體形式的信仰更令人苦惱的了。
不管人們怎樣想象,怎麼希望,內心又如何抗拒,總之,對黑暗,人們決不是看,而是瞻仰。
面對那種種現象,怎麼辦?它們蜂擁而至,人們又該如何行動?誰也無法化解這種壓力。要想徹底揭穿這一切神秘,該是怎樣的一種幻想啊!有多少所謂揭示的秘密,仍舊是那麼深奧,眾說紛紜,含混不清。因為自身的繁雜而變得不可理解,成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詞語!黑暗是沉默,但這種沉默道出了一切。一個共同的聲音莊重地迸脫而出:神,神,神是一個不可再被壓縮的概念。它存在於人的意念中。三段論,詭辯術,否定說,系統理論,宗教等,儘可超乎其上,卻無法降低它的影響。這個概念,被黑暗充分證明著,混亂遍佈其餘一切現象,這便是巨大的內在性。各種力量達成不可言喻的默契,其表現就是這片始終繫著平衡的黑暗。宇宙懸掛在太空中,永不墜落。無限而永恆的運動,安然無恙。人類加入了這一運動,在運動中受到的震盪,便叫做命運。命運從何處開始?自然在何處終結?一件事情和一個季節,一份痛苦和一場雨水,一種美德和一顆星星之間,到底有何區別?一個小時,不就是一陣波浪?宇宙的齒輪繼續它們無動於衷的繞轉,不隨人的意志而轉移。繁星滿天,便如一幅景象,象徵著輪、擺和平衡錘。崇高的凝望,有著崇高的沉思。這是一切真實,包含著全部的抽象。除此之外便不再有什麼了。人有一種被攫住的感覺。人聽憑黑暗的支配,沒有逃遁的可能。人被捲進轉動的齒輪之中,成為整個未知世界的一部分。人感覺到內心的未知和體外的未知神秘地相處。這是死亡的莊嚴宣告。這是怎樣的一種痛苦,又是怎樣的一種歡樂啊!與無限相系,通過這種聯絡而獲得不可或缺的永恆,誰知道呢,永恆是能存在的;在生命洪流神奇的奔騰中,卻又感覺到「自我」不可泯滅的堅強意志!望著星辰,「自我」說道:我跟你一樣是個生靈!看看黑暗,我同你一樣是個深淵。
這異乎尋常的一切,便是黑夜。
這一切,再加上孤獨,重重壓著吉利亞特。
這一切,他是否明白?不。
他是否有所感覺?是的。
吉利亞特有著紛亂而崇高的思想和一顆孤僻而偉大的心。
六吉利亞特調整了凸肚形帆船的位置
吉利亞特策劃這次搶救機器的行動,正如我們所說的,就彷彿一次越獄,需要耐心和技巧。技巧可以創造奇蹟,忍耐則導向痛苦。曾有一位名叫托馬斯的囚徒,在聖米歇爾山服刑時,竟設法在草墊底下挖空了半面牆。又有一位,1820年在丟勒服刑的時候,從監獄走廊的平臺上割下了一塊鋁,用的是什麼刀?沒人猜得出。用什麼火使鋁熔化?也沒人知道。把熔化的鋁澆在什麼模子裡?這知道,澆在一個用麵包屑做成的模子裡。他用鋁和這個模子,鑄了一把鑰匙,然後用這把鑰匙開啟了他只看過一眼的鎖。這些聞所未聞的技巧,吉利亞特也有。據說他曾經登上布瓦斯若塞峭壁,又從上面爬下來。他是搶救受難船的特朗克,是搶救機器的拉第德。
大海便如獄卒,在監視著他。
我們還要說明一點,不管雨水是如何陰險,如何惡毒,他還是從中得到了好處。他得以補充了一點兒淡水儲備;可他渴得實在太厲害了,每次水才剛灌滿,差不多很快就被喝光了。
機器的底座,被八條復滑車的鐵鏈,每四條一邊,捆在當中,像一個架子似的。鐵鏈的十六個小孔,分別在甲板上和機身上相連。他用鋸子鋸開了護貨板,用斧頭劈斷了構架,用銼刀銼斷了鉸鏈,用剪刀剪開了包船的鐵皮。託著機器的那部分龍骨被切割成方形,準備載著機器一起滑下。所有這一切晃晃悠悠的,懸在一根恐怕都經不住一銼刀的鐵鏈上。眼看著就要大功告成,抓緊時機才是明智之舉。
潮水低平,這正是好時機。
吉利亞特好不容易卸下了輪軸,因為輪軸的末梢可能會阻礙起錨。接著,他又成功地將這一沉重的物體垂直吊放在機器間裡。
該是結束整個工作的時候了。正如我們剛剛說過的那樣,吉利亞特絲毫不覺得疲倦,因為他不願有疲倦的感覺,但是他的工具全都已磨損。煅鐵爐漸漸不能工作。鐵砧已經開裂。風箱也已逐漸失靈。那條小瀑布供的都是海水,鹽粒結晶沉澱在機器的連線部位,妨礙了它的正常運轉。
吉利亞特到了人礁那邊的小港灣,仔細檢查了凸肚形帆船的效能,確定一切都已就緒,特別是釘在左右舷上的四顆鐵釘沒有問題之後,立刻拔錨,把帆船劃到了兩座多佛爾礁下。
兩座多佛爾礁間的水道恰可容納這隻凸肚形帆船,深度和寬度都夠。在抵達這裡的第一天,吉利亞特就已經有數,帆船完全可以駛到「杜朗德」號船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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