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礁石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一難進也難出的地方

前一天傍晚的不同時刻在根西島海岸幾個海岬發現的那艘小船,人們不難想象,正是那艘凸肚形帆船。吉利亞特選擇了沿海的那條航道,在礁石中穿行。這是條危險的航線,但最近,他一心想到的是抄近道趕去。失事的船隻是不待人的,大海咄咄逼人,一個小時的遲緩,往往造成不可補救的後果。他想快速趕去搶救那部處在危險之中的機器。

吉利亞特離開根西島時特別小心,好像不願引起眾人絲毫的注意。看他航行的樣子,就像逃跑似的,有點兒躲躲藏藏的意味。他避開東海岸,彷彿覺得沒有必要讓聖桑普森和聖彼德港的人看到他。他沿著相比較而言很少有人居住的西海岸,悄悄地往外溜。真的,確實像是在溜。遇到淺灘,他肯定不得不划槳。不過,吉利亞特划槳完全是利用水力學的原理:輕輕入水,慢慢划動,這樣一來,他便可在黑暗中盡力划槳而又儘可能不發出響聲。人們也許會以為他是去幹不光彩的勾當。

事實上,他是提著腦袋去做一件看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冒著生命危險與悖逆他的一切作鬥爭,他很擔心有人跟他作對。

天色破曉,也許朝大地睜開的那些未知的眼睛,會發現茫茫大海中的一個最荒僻、最危險的角落有兩樣東西,它們之間的距離在漸漸縮小,彼此慢慢靠近。一個處在洶湧的波浪之中,幾乎難以察覺,那是一艘帆船;船上有個人。無疑就是吉利亞特的那艘凸肚形帆船。另一個是龐然大物,巋然不動,挺立在波濤之上,黑糊糊的,形狀煞是奇特。兩根高大的支柱懸空架著一道橫樑,像一座橋似的把兩根柱子聯結在一起。橫樑奇形怪狀,遠遠望去,很難說得清楚到底是什麼,但它與那兩根承柱渾然一體,像是一座大門。在這四處皆空的茫茫大海上,立著這道門有何用處?人們也許會說,那是古代的一座龐大的石棚神奇地聳立在海上,建造它的,是習慣於按照地獄的比例進行施工的巨手。它那粗獷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在明朗的天際。

曙光在東方漸漸變亮。天際的白色光芒更襯托出大海的黑暗。對面的另一側,月亮在慢慢落下。

那兩根高大的柱子,就是多佛爾礁。像一塊門楣似的被兩根承柱支撐著的龐然大物,便是「杜朗德」號船。

多佛爾礁著實可怖,它緊緊抓住獵物不放,向眾人展示。面對人類,萬物往往公開表現出某種邪惡的敵意。多佛爾礁的這般姿態,自然有著挑剔的成分。它彷彿在等待著時機。

再也沒有比這更傲慢無禮、目空一切的架勢:巨船被征服,深淵成了主人。兩座礁石還流淌著前夕的暴風雨殘留的水滴,彷彿兩位鬥士,渾身是汗。風已平息,大海靜靜地蕩著微波,海面上岩礁隱約可見,浪花如羽飾般款款飄落而下。大海上,傳來一陣陣聲音,猶如蜜蜂般的嗡嗡叫聲。除了像兩根黑柱般屹立在海上的多佛爾礁,海面平蕩如鏡。礁石的身上披掛著海草。陡峭的礁腰部發出甲冑般的閃光。它們彷彿又做好了重新開戰的準備。眾所周知,它們深深地紮根於水下的高山之中。在那深處,爆發出釀造悲劇的巨大力量。

一般情況下,大海總隱藏著自己的行動。它往往樂於保持沉默。難以測知的沉默為它掩藏了一切,使之很少暴露自己的秘密。誠然,在災難之中有著兇殘的表現,但那都是不為世人所知的。大海是公開的,同時又是隱秘的;它總是偷偷摸摸,決不暴露自己的行動。它擊翻了一條船,隨即就會把船掩藏起來,把它吞沒,以顯示自己的清白。海浪是虛偽的,它殺了人,搶了人家東西,馬上就會窩藏起來,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臉上露出微笑。緊接著,臉一變,又發出咆哮,掀起白浪。

可這裡,卻迥然不同。多佛爾礁把失事的「杜朗德」號高高地舉在巨浪之上,一副勝利者的得意神態。那架勢,就像魔鬼從深淵中伸出兩隻巨臂,向風暴展示這艘屍體般的破船。真像是一個殺人犯在自我炫耀。

這一切之中,還增添了時間所特有的那份神聖的恐怖。破曉時分,瀰漫著神秘的宏大氛圍,交織著殘存的餘夢和伊始的思維。在這模糊難辨的時刻,還有遊蕩的幽靈。兩座多佛爾礁,加上夾在中間的「杜朗德」號,構成了一個巨大的h字樣,顯現在天際無比肅穆的晨曦之中。

吉利亞特一身海員裝束:羊毛衫,羊毛襪,釘鞋,針織的短工作服,縫有口袋的粗布長褲,頭上戴著一頂當時海員通用的紅色的羊毛帽,在上個世紀,人們都管那種帽子叫「囚犯帽」。

他看清了多佛爾礁,向前駛去。

「杜朗德」號跟別的失事的船截然相反,不是沉在海底,而是懸在空中。

再也沒有比搶救這艘船更奇特的行動了。

當吉利亞特駛到多佛爾礁所在的水域時,天已大亮。

我們剛剛說過,那一帶水不深。但狹窄的岩礁之間,波浪翻滾。任何海峽,不管大小,往往濤聲迴盪。整日里,峽內總是白浪滔天。

吉利亞特沒有貿然地往多佛爾礁靠近。

他一次又一次地投下測水砣。

吉利亞特有一些東西要往下卸。

他有外出的習慣,所以家裡隨時備有外出必需的用品:一袋餅乾,一袋稞麥粉,一小簍鹹魚和燻牛肉,一大罐淡水,一隻漆花挪威手提箱,裡面放著幾件寬鬆的羊毛衫、雨衣和油布裹腿,還有一塊羊皮,夜裡,他往往把它披在短工作服外面禦寒。離開海角屋時,他匆匆地把這些東西全放進了凸肚形帆船,另帶了一些新鮮麵包。由於走得很急,他沒有帶別的工具,只帶了他常用的鐵錘、斧頭、砍刀、鋸子,還有一根拴有鐵鉤並帶結的繩索。有了這樣的一架軟梯,再加上他特有的攀登技巧,陡峭的岩礁便變成了坦途。對一個好水手來說,再險峻的懸崖峭壁都是可以攀登的。大家都可以看到,在塞爾克島,阿弗爾戈瑟蘭的漁民是如何充分利用帶結的繩索的。

漁網、漁竿和所有捕魚工具全都在船上。他出於習慣,不假思索地把這些東西放進船裡,因為要完成這次使命,恐怕要在礁群島上待上一段時間,這些捕魚工具自然可以派上大用場。

吉利亞特靠近多佛爾礁時,大海正在退潮,這可是個有利時機。漸漸退卻的波濤在小多佛爾礁的腳下裸露出幾塊平坦或微傾的岩石,彷彿是鋪木板用的翅託。那些岩石,有窄,有寬,一塊塊排開,相互間的距離不一,沿著壁立的大巖柱,像一條小道般伸向「杜朗德」號船底。只見那條船夾在兩座礁石之間,就像被大虎鉗鉗在了那裡。

這一塊塊小平臺對卸貨和停泊都提供了方便。船上帶來的那些東西可以暫時卸在上面。不過要從速行動,因為這些岩石露出水面的時間有限,只要一漲潮,全將又淹沒在波濤之中。

吉利亞特推著船,把船停在了這些有的平有的斜的岩石前面。

石頭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海藻,又溼又滑,遇到傾斜的石塊,滑得就更厲害了。

吉利亞特脫下鞋子,赤足跳到那層海藻上面,把帆船系在一塊岩石的尖角上。

然後,他沿著狹窄的花崗石道盡可能往前走,來到了「杜朗德」號船的下面,抬起眼睛,細細地打量。

「杜朗德」號懸掛在兩座礁石中間,彷彿安裝上去的一般,距離海面約二十尺。把船拋向這樣的高度,可見當時的海浪有多兇猛。

對海上的人來說,像這樣猛然的打擊,也並不值得大驚小怪。這裡僅舉一例,那是在1840年的1月25日,斯托拉海灣的一場風暴發起餘威,騰起最後的海浪,把一條雙桅橫帆船猛地拋向空中,越過了失事的「馬恩」號的軀殼,艏斜桅衝前,不偏不倚,卡在了兩座絕壁當中。

可這裡,多佛爾礁不過卡住了「杜朗德」號的一半。

從浪尖上拋起的船隻,那就像被颶風從海里連根拔起。那船被天上的旋風扭著,被海里的旋渦拖著,受到了風暴那兩隻巨手的左右夾攻,像木板條似的折成了碎段。船的後部連同機器和輪翼從海浪裡騰起,被無比瘋狂的颶風拋進多佛爾狹道,包括主橫樑部分,全都卡在了那裡。那風著實可怖。要把船的這一部分嵌進礁石之間,那颶風必定起到了狼擊棒的作用。船的前部被狂風席捲而去,落在水面的礁石上,摔了個粉身碎骨。

船的底艙被撞破,裡邊的牛全都投進了海里。

船首的一大塊舷壁還跟尾部連著,耷拉在左舷輪翼箱的加強肋骨上,那扯連的部分已經破破爛爛,一斧頭就可砍斷。

多佛爾礁遠處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間,到處可見船梁、船板、碎帆和斷鏈。那亂七八糟的碎片,靜靜地躺在礁石上。

吉利亞特仔細地察看著「杜朗德」號。它的龍骨像天花板似的懸在吉利亞特的頭上方。

天際明朗,浩瀚無邊的大海微微地波動著。太陽從這藍色的蒼穹間冉冉升起,蔚為壯觀。

破船上不時落下一滴水珠,掉進大海。

二無懈可擊的災難

兩座多佛爾礁高度不一,形狀各異。

小多佛爾礁頂部彎曲,礁面鋒利,從底部到頂端,佈滿長長的岩脈,呈紅褐色,相當柔和,像護板似的將花崗岩心隔開。紅褐色的岩脈露頭處,有一道道裂縫,正易於攀登。在「杜朗德」號殘骸上方的不遠處,恰有這樣的一個裂口,在飛濺的浪花的作用下,那裂口足有壁龕大小,完全可以放進一尊神像。花崗岩內心表面圓潤,鈍如試金石,看似柔軟,卻絲毫不失其堅硬的本質。尖尖的礁頂,宛若號角。可大多佛爾礁光滑,平整,筆直,彷彿按圖樣斧削而成,整座礁石渾然一體,好似黑色的象牙雕製品,整個兒沒有一個孔穴,沒有一處凹凸的地方。險峻的絕壁,絕不好客,囚犯休想在這兒借道逃脫,飛鳥也不可能在此搭窩。可礁頂部像人礁上面一樣,有一處平臺。只是那平臺難以企及。

因此,小多佛爾礁可以爬上去,可上面無處立腳;而大多佛爾礁頂可以立腳,卻又無法攀登。

吉利亞特瞥了一眼,便回到凸肚帆船上,把船上的東西卸在了最大的一塊岩石上,那石塊差不多與水面相齊。接著,他把這些簡簡單單的物什用一塊油布打成一個包裹,再打上一個環狀吊索結,然後塞進礁石的一角。對那個角落,海浪委實是無可奈何。最後,他手足並用,緊貼著小多佛爾礁,牢牢抓住每一個微小的裂縫,沿著一個個鼓凸處,登上了擱淺在空中的「杜朗德」號。

剛登上輪翼箱的高度,他便一腳跳上了甲板。

破船裡慘不忍睹。

「杜朗德」號上,滿目皆是慘遭恐怖襲擊的痕跡。那是風暴肆虐的結果。暴風雨的所作所為,簡直像一群海盜。如果說什麼侵害之罪,莫過於暴風雨襲擊船隻。烏雲,雷電,大雨,狂風,駭浪,險礁,這一夥同謀實在可怕。

站在那搖搖晃晃的甲板上,彷彿感到海上的鬼怪在瘋狂的跺腳。到處是狂暴的跡象。有的鐵器被扭得不成樣子,可見風的襲擊是多麼猛烈。中甲板就像一間瘋人的棚屋,裡面的東西被砸得一件不剩。

再也沒有比大海更兇狠的野獸,它把獵物撕成碎片。海水伸出千萬只利爪。狂風在猛咬,駭浪在吞噬,驚濤張著血盆大口。它可以把你連根拔起,也可以把你碾個粉碎。海洋發起怒來,那就像揮動巨掌的獅子。

「杜朗德」號遭受了異常的襲擊,被毀得那麼徹底,連個角落也不放過,簡直就像被扒了一層皮,煞是可怖。許多地方像是存心作惡的結果。人們不禁會說:「多麼邪惡啊!」船體的包板裂成碎片,彷彿是人為的。如此的蹂躪破壞,定是颶風所為。把一切撕毀、擊碎,正是颶風這個大惡魔的所好。它有著劊子手特有的考究。它所造成的災難猶如施加於人的極刑,彷彿有著刻骨仇恨。殺起人來就像野人那般精明,不但要人的命,而且要把人剁成碎塊。颶風使遇難的船隻備受折磨,它在復仇,在作樂,在這一切之中,摻雜著幾分猥瑣。

在我們這一帶,颶風極為罕見,正因為出其不意,所以就更為可怖。風暴若與礁石相遇,便會繞著打轉。恐怕那場風暴在多佛爾礁上方形成旋渦後,一經與礁石撞擊,遂如龍捲風般猛烈旋轉。「杜朗德」號被拋到那麼高的礁石之中,其原因可由此得到解釋。如颳起颶風,那狂風中的船隻,就像投石器擲出的石頭那般輕巧。

「杜朗德」號遭受的創傷,如同一個人被攔腰斬成兩段。張開的船身,掛著破板爛片,就像人肚子裡流出的腸子。繩索在飄蕩,發出簌簌的響聲。鐵鏈在晃動,叮噹聲不絕於耳。輪船的纖維和神經全都裸露在外,一根根耷拉著。沒有砸碎的,也都散了架;包覆船底的鐵皮彷彿佈滿釘子的馬刷。滿目是廢墟般的景象。起重用的橇棒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測水用的鉛陀只留下一塊碎片;一架三眼滑車,只落下一截木頭;一根升降索,只搭著一綹亂麻;絞索亂成了一團;帆邊繩不見了,只在邊角上還掛著一截繩頭;到處是不可收拾的毀滅景象,一片悽慘。斷鉤的,脫釘的,裂口的,折斷的,扭彎的,洞穿的,船上的一切無不遭受劫難。在這個可怖的廢墟中,已經找不到一件完整的東西,全都已撕裂,散架,破碎。從被稱做戰爭的人的混戰,到被叫做混沌的物的混亂,凡是大混戰,都有著這種分崩離析、摧枯拉朽的特點。一切全都崩塌、毀滅。木板,艙蓋,鐵片,纜繩,橫樑,匯成洪流,衝向船沿,被龍骨的一大塊護堵在那裡,只要稍一晃動,就可能全都掀進大海。這艘無比威風的汽船,昔日是那般輝煌,如今只剩了後半截身子懸掛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時刻都有可能墜入海中;殘骸上,到處都是裂口,透過那一個個大窟窿,只見船裡面黑洞洞的一片。

海浪不停地從礁石下朝那個可憐的東西啐去。

三安全,但並不美妙

吉利亞特實在沒有料到這船會只剩下一半。「希阿勒迪埃爾」號的船老大提供的情況雖然已經十分明確,但卻沒有哪一點令他想到「杜朗德」號是被攔腰斬斷。船老大聽到的那聲「鬼叫」,十有八九是「杜朗德」號在令人目眩的飛浪中折斷的時刻響起的。暴風最後一次發作時,船老大無疑離多佛爾礁很遠,他以為是海浪呼嘯,實際上是一陣龍捲風。後來,當他靠近礁石仔細察看遇難的船隻時,他只看到了船的前半截,因為把船折成前後兩段的那個巨大的裂口被幾乎挨在一起的礁石擋住了。

就此而言,「希阿勒迪埃爾」號船老大說的情況無一不是確切的。船殼毀了,機器安然無恙。

無論是海難還是火災,常常有類似的偶然。災禍發生的邏輯,我們是無法捕捉的。

折斷的桅杆早已墜落,可煙囪甚至都沒有彎曲一下;支撐著機器的大鐵板把它和機器牢牢地固定在一起。輪翼箱下的護板已經脫落,一塊塊就像百葉窗片似的。透過裂縫,可清楚地看到兩隻輪子還完好無損,只少了幾張葉片。

除機器外,船後部的大紋盤也經受住了打擊。上面的鏈子還在,由於跟一塊厚船板牢固地榫合成一體,只要轉動時木板不裂,絞盤就能繼續使用。甲板的護板幾乎全都翹了起來,整個兒搖搖晃晃的。

不過,夾在多佛爾礁中間的那段船身牢牢地嵌在那裡,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好似非常堅固。

機器受到如此保護,真有點兒滑稽,給這場災難陡添了幾分嘲弄的意味。在這類苦澀的嘲諷之中,往往暴露出未知的力量所耍弄的惡毒伎倆。機器雖然保住了,但絲毫阻擋不了它最終毀滅的命運。海洋要留著它,慢慢地把它毀了。純粹是貓的把戲!

機器就這樣困在那兒等待死亡,一塊一塊地脫落。它成了海浪瘋狂耍弄的玩具,將一天天縮小,最終化為烏有。有什麼解脫之計呢?這沉重的一大堆機械、齒輪,雖是個龐然大物,卻又非常嬌嫩。笨重的軀體難以動彈,孤立無援地任憑暴力蹂躪,被礁石死死困住,經受風吹浪打。在如此殘酷無情的環境的逼迫之下,要想它免遭慢性的毀滅,看來是瘋狂的夢想。

「杜朗德」號成了多佛爾礁的俘虜。

如何把它從那兒搭救出來?

怎樣讓它獲得自由?

一個人要從那兒逃生,已經很難,可要搭救出一部機器,真是難上加難!

四事先進行實地考察

吉利亞特處在危難之中。當務之急,首先得給帆船找到一個停泊的地方,再給自己尋到一個立足藏身之地。

「杜朗德」號呈傾斜狀態,左舷高,因此,右輪翼箱要比左輪翼箱高一些。

吉利亞特登上右輪翼箱。站在高處,俯瞰礁區的淺灘,儘管多佛爾礁後的那一塊塊岩石形成的小道三彎九轉,他仍可將礁區的具體地勢細細研究一番。

就這樣,他開始察看地形。

如我們已經指出的那樣,多佛爾礁就像一條狹窄的小巷口的兩座高大的門面房,後面的那些小花崗岩絕壁就像是巷子兩邊的小房子。在原始的海底地勢中,像這種如斧削般的奇特的長廊並不罕見。

這條狹窄的峽道彎彎曲曲,哪怕在低潮的時刻,也不會幹,總有激流回旋。根據不同的風向,峽道突然轉彎起著或好或壞的作用,或衝擊海浪將其降服,或相反,激怒海浪。後一種情況比較常見。突然出現的障礙,使波濤怒不可遏,變得兇猛異常。飛沫便是海浪極度憤怒的表現。

在這兩座礁石形成的峽道里,暴風因受到阻礙而變得更為猛烈,成了棍棒和標槍,具有橫掃一切和穿透一切的力量。請諸位不妨設想一下颶風突然化作穿堂風的威力。

兩列岩石之間留下了這樣一條海國窄巷,它們排列在多佛爾礁的下方,一塊比一塊矮,最後消失在較遠處的波濤之中。遠處,還有另一個峽口,地勢不如多佛爾峽口高,但更為狹窄,那是峽道的東口。不難想象,那兩列岩石一直在水下延伸,像一條海底巷道通至如方堡般把守在礁群盡端的人礁。

再說,低潮時——吉利亞特正好在此時察看地形——海底的那兩列岩石便露出頭來,有的完全露出水面,一塊塊盡收眼底,連綿不斷地伸展開去。

人礁聳立在東頭,作為整個礁群的前衛;西頭,由兩座多佛爾礁作為後盾。

從高處往下看,淺礁蜿蜒,宛若一串念珠,一頭連著多佛爾礁,一頭連著人礁。

從整個礁群看,多佛爾礁不過是兩座雄偉壁立的花崗岩,頂端幾乎捱到了一起,彷彿是海底山脈突出水面的脊峰。深淵旁,總有類似高聳的巉巖。狂風惡浪如一把大鋸,把這座脊峰摧殘得遍體鱗傷。人們看到的只是脊峰的頂部,那便是礁石。海浪淹沒的部分,想必非常龐大。風暴將「杜朗德」號拋進去的那條巷道,就是那兩座巨大的礁石留下的隙縫。

這條若閃電般曲折迂迴的小巷,各點相隔的距離都差不多。這是海洋的造化。正是這些奇特的勻稱的地勢造成了永不停息的湧動。幾何學從海浪中脫穎而出。

從峽道的此端到彼端,兩座巖牆平行地面對面聳立著,兩者之間的距離與「杜朗德」號的舯肋骨的寬度幾乎恰正相等。兩座多佛爾礁中間,小多佛爾礁的那個傾斜彎曲的裂口正好為輪翼提供了位置。只要換個地方,輪翼箱必定被壓個粉碎。

多佛爾礁的兩道內壁,實在恐怖。在稱為海洋的水漠的探險中,人們往往可以發現海中一些陌生的東西,那真是千奇百怪。吉利亞特從破船上往峽道望去,他所能看到的景象令人駭怕。在海洋的花崗岩窄峽中,往往呈現出奇特而不滅的遇難船隻形象。多佛爾峽道也有其可怕的景觀。岩石上的氧化物在絕壁上留下塊塊紅斑,彷彿是凝結的血塊,又好像是屠宰場的石壁滲出的血跡。整個礁群散發著堆屍處的氣息。由於金屬混合物與岩石的融合分解,或因為潮溼發黴,粗硬的海上岩石色彩斑斕,有令人作嘔的紫斑,有令人疑心的綠塊,有硃紅色的汙跡,令人聯想到謀殺和屠殺的場面,彷彿看到了剛剛發生謀殺案的房間尚未抹去血跡的牆壁,好似人們相互殘殺,在那裡留下了慘案的痕跡。陡峭的岩石銘刻著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死難印記。在有些地方,彷彿還淌著鮮血,石壁溼漉漉的,手指一按,不可能不染上血跡。到處是屠殺的血紅色。兩座平行的絕壁下,水面上,浪花下,或淺灘的乾涸處,是一塊塊巨大的圓卵石,有猩紅色的、紫色的,看去就像人的五臟六腑,呈現在人們眼前的彷彿是新鮮的肺、腐爛的肝臟,就像是巨人開膛剖腹掏出的內臟。一條條長長的紅線從巖頂一直延伸到底部,好似從棺材中滲出的血水。

在海上的巖窟中,這種景象是很常見的。

五簡論自然力的神秘合作

對旅行中遇到意外、被迫滯留在海中某座礁石上的人來說,礁石的形狀如何,絕非無關緊要。通常有金字塔礁,海面上唯露一個尖頂;有環形礁,就像由巨石組成的一個圓環;還有長廊形礁。這最後一種,最令人膽戰心驚。這不僅因為巖壁間潮水激盪,受到壓抑的波濤氣勢洶湧,還因為海中平行峙立的礁岩,似乎有著神秘難解的氣象特徵。兩道平行壁立的岩石,簡直是一部名副其實的電流器。

凡長廊形礁,都有一定走向。而其走向,舉足輕重。礁石的走向首先對空氣和海水有影響。長廊礁因自己特有的形狀,對波浪和海風起著機械作用,並因為懸崖峭壁並行峙立,磁化強度可能有異,因此又對波浪和海風產生了電力作用。

礁石的這一性質將颶風中各種分散的兇猛的力量集於一體,對風暴起著異常強大的凝聚作用。

因此,在淺灘附近,風暴變得更為猛烈。

我們必須瞭解,風是由多種因素組成的。大家都以為風很簡單,其實不然。它的力量不僅僅是動力的,還是化學的;不僅是化學的,而且還是磁性的。風有著難以解釋的成分。它既有電的性質,又具有空氣的性質。有的風與北極光相呼應。尖針礁的風可激起百尺浪頭,曾令杜蒙-杜爾維爾大驚失色。他說:「輕巡航艇都不知該聽誰使喚。」若颳起南風,海面上彷彿鼓起巨大的腫瘤,大海變得恐怖異常,連野人見了都會逃跑,不敢看上一眼。北風則不一樣,風中夾雜著冰刺,無法呼吸的狂風往往把雪地上行駛的愛斯基摩人的雪橇吹得往後跑。還有的風則如火一般灼燙。有非洲的西蒙風、中國的颱風、印度的薩米埃爾風。西蒙風,颱風,薩米埃爾風,一個個簡直就像是魔鬼的名字。它們可熔化高山之巔;一陣風暴曾使託盧卡火山化為玻璃。那熱風呈墨色的旋渦狀衝向紅雲,《吠陀》中有記載說:「這是黑神前來搶劫紅奶牛。」人們可在這種種現象中感覺到不可思議的電的壓力。

風充滿奧秘。大海亦然,它也同樣錯綜複雜。人們可見的水浪下,還有人們無法看到的力波。它蘊涵著各種因素。在大千世界的各種混合物中,海洋是最難以分割、最深邃難解的。

請設法瞭解一下這個混沌的容器、生命繁衍的巨池、萬物變化的熔爐。它聚集,繼而分散;它積蓄,繼而播種;它吞噬,繼而創造。它受納天下的汙水,將之聚在一起。在冰川裡,它為固體;在海浪中,它是液體;在雲霧中,它為流體;風中看不見;氣中摸不到。作為物質,它有形有體;作為力量,它虛無縹緲。它使一切現象爭比高低,又讓一切現象和諧相處。在組合中,它因無限而變得單一,同時也因混雜和騷動而變得通體透明。可溶的多樣性最終合為統一體。正因為複雜多樣,也就簡單統一。千萬滴中的一滴,便包含著它的全部。正因為充滿風暴,也就有了平衡。柏拉圖曾目睹星球跳躍,這事說來奇怪,但卻不失其真實;在地球圍繞著太陽的偉大執行中,海洋通過漲潮落潮,為地球起著平衡作用。

在任何一個海洋現象中,都集中存在著其他一切現象。旋風像虹吸管一樣把海水吸走;暴風就似一臺水泵;雷電源於空中,也產生於水中;在船上,每當人們感到猛烈的震動,一股強烈的硫黃味便會在錨鏈艙中升騰而起。海洋在沸騰。「魔鬼把大海扔進了它的鍋裡。」勒伊特如是說。有的風暴體現了四季的更迭變化和創世之力的平衡過渡。在這樣的風暴中,經受海浪打擊的船隻彷彿放射出光芒,磷火在纜繩上躥動,干擾了水手們的工作。他們不禁伸出手去,想抓住那飛舞的火鳥。里斯本的大地震後,颳起了一陣熱風,激起六十尺高的海浪,衝向城裡。海洋的動盪與地球的震動互為關聯。

這無限的力量可造成世間的一切災難。1864年,距馬拉巴爾海岸一百海里處,馬爾地夫群島有一座小島陷進海中,就像一艘船那樣沉入海底。清晨出海的漁民晚上回來時什麼也沒有找著,他們只隱約地看到水下的村莊。這一次,是漁船目睹了村舍的沉沒。

在歐洲,似乎大自然也感到一種壓力,必須對文明表示尊重。類似的事件已經十分罕見,幾乎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然而澤西島和根西島是高盧的組成部分;就在我們書寫這幾行文字前不久,一陣狂風颳塌了英格蘭和蘇格蘭交界處的那座名叫「firstoffourth」(「四號第一崖」)的懸崖。

世上最令人驚愕的是北方的那個利茲弗奧爾海峽,那兒可怕地聚集著自然界兇猛的力量。利茲弗奧爾是海上羊腸礁中最可怖的一座。那簡直恐怖到了極點。它處在挪威海域,距形勢險峻的斯塔萬格灣不遠,北緯五十九度。海水又黑又濁,經常風暴驟起。在那死寂的茫茫大海中,在一條幽暗的大街,那不是一條人的通道,沒有人經過那兒,也沒有船去冒險。一條長達十海里的長廊,兩側是高達三千尺的懸崖絕壁。峽口的情形由此可見一斑。這條海峽跟所有海上街巷一樣,被海浪衝擊得三彎九折,絕對沒有直道。在利茲弗奧爾,海水幾乎總是那麼平靜,天空也是那麼晴朗。可這地方實在恐怖。風在何處?不在天上。雷在哪裡?不在空中。原來風在水下,雷在岩石之中。水中不時發出震盪。有時,晴空萬里,沒有一絲雲彩,往往在南側壁立的懸崖半腰,距海浪一千五百尺處,岩石會發出雷鳴,閃出雷電。那閃電躍向空中,繼而縮回,如同兒童手中一伸一縮的玩具。閃電忽而收縮,忽而伸長,直射對面的絕壁,繼又返回巖中,然後再迸射而出,化作無數的火頭火舌,佈滿鋒利的箭頭,猛擊一切可以攻擊的地方。如此反反覆覆,最後突然熄滅,陰森可怖。群鳥紛紛逃命,再也沒有比無形中迸射而出的炮火更神秘的了。岩石相互攻擊。群礁彼此雷擊。這場戰爭與人類無關,那是深淵中兩座絕壁發洩的仇恨。

在利茲弗奧爾,風如氣流旋轉,岩石起著雲的作用,雷電彷彿從火山噴出。這一神奇的海峽是一個電站,它那兩道絕壁便是其構成單元。

六一個馬廄

吉利亞特對海礁相當瞭解,所以非常認真地對待多佛爾礁。我們剛剛說過,當務之急,得給帆船找一處安全的錨地。

多佛爾礁後面的兩道巖脊似塹壕般蜿蜒曲折,伸向遠處,在不少地方與別的岩石糾合在一起。不難想象,在那巖巷中,又構成了一個個死衚衕和洞穴,像一棵大樹的枝丫,與主峽聯成一體。

礁石的下半部佈滿海藻,上半部則覆蓋著一層苔蘚。所有礁石上的海藻長得都一般高,構成了漲潮平潮時的水平線。海水無法企及的礁尖上,鋪著苔蘚,有白色的、黃色的,給海上的花崗岩披上了特有的金光銀彩。

有的地方,圓錐狀的貝殼趴在岩石上,斑斑點點,彷彿花崗岩患了乾性骨瘍。

在另一些地方,礁石構成了凹角,堆積著細沙,表層呈波浪狀,那不是浪打的原因,而是風吹的結果,上面長著一簇簇藍色的薊草。

在波濤很少拍擊的角落裡,可以看到海膽的小巢穴。這刺蝟似的貝殼動物活像一隻有生命的球,滾動著佈滿尖刺的身軀,它披掛的甲冑由千萬張細片精製焊接而成。不知什麼緣故,海膽的嘴巴被稱做「亞里士多德的燈籠」,它用自己的五顆牙齒啃石頭,鑽巖洞,修築棲身的巢穴。撿海鮮的人往往能在這種洞穴中撿到海膽。他們把海膽剖成四瓣,像牡蠣一樣,吃生的。有的人用麵包浸柔嫩的海膽肉吃。海膽因此又得名「海蛋」。

淺灘的遠處,退潮時礁石的尖頂露出水面,在陡峭的人礁下方形成了一個小灣似的地方,四周幾乎被礁石團團圍住。那裡顯然是個可以泊船的錨地。吉利亞特細細觀察那個小灣。它狀若馬蹄鐵,只有一邊有出口,迎著東風。在這片海域,東風的危險性最小。海水被鎖在小灣裡,幾乎沒有一絲波動。這是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再說,吉利亞特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如果吉利亞特意欲抓住低潮這一時機,那他有必要從速下手。

天氣還是那麼晴朗和煦。暴烈的大海此刻情緒正佳。

吉利亞特又下了船,脫掉鞋子,解開纜繩,然後上船向海上駛去。他沿著礁石划槳前進。

臨近人礁時,他仔細察看了小灣的進口。

靜止的海水中有一條不動的水紋,它標誌著進口的線路,那是一條只有海員才能分辨清楚的波紋。

吉利亞特一時觀察著那條與波浪幾乎難解難分的曲線,接著往後倒了倒,以便能輕輕地掉轉船頭,走準航線;最後,他猛一劃槳,駛進了小海灣。

他測了測水深。

確實是個很好的錨地。

在這裡,凸肚形帆船可以受到保護,幾乎避開了當時那個季節有可能發生的一切意外。

最可怖的礁群往往有這種僻靜的角落。在礁石中尋覓到的港灣就像殷勤待客的貝督因人,他們真誠而又可靠。

吉利亞特儘可能把船停靠在離人礁最近的地方,不過也留下了一定距離,以防撞到礁石;然後,他拋下了兩個錨。

事畢後,他叉起雙臂,詢問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帆船已經得到保護。這個難題業已解決,但又出現了第二個問題:自己該到何處落腳?

在他面前有兩個藏身之地:一是帆船,船上有個小艙,勉強可以落腳;二是人礁的平臺,輕易就可爬上去。

這兩個落腳地中,無論在哪一個,低潮時,他都可以從一塊塊岩石上一路跳過去,幾乎不用溼鞋就可來到「杜朗德」號動彈不得的多佛爾礁峽道。

但是,低潮持續的時間極短,在這段時間之外,海水就會把他與落腳點或殘船隔開,距離約為兩百英尋。在礁群中迎著海浪遊泳,實在太難。到處都是暗礁,絕對不可能游過去。

只得放棄帆船和人礁。

在附近的礁岩中,不可能有別的落腳點。

每天漲潮,低矮的礁岩有兩次淹沒在海水中。

高的礁岩也不斷受到海浪的衝擊。那是絕不留情的滌盪。

只剩下了殘船。

那上面能落腳嗎?

吉利亞特抱有希望。

七旅人的一間住房

半個小時後,吉利亞特又回到了殘船。他爬上甲板,來到中甲板,再爬進底艙,進一步察看他第一次上船時目睹的一切。

他藉助絞盤,把凸肚形帆船運來的那包東西拉上了「杜朗德」號的甲板。絞盤還很好使用。船上也不缺用來掌握絞盤方向的長槓。在「杜朗德」號這個大廢物堆裡,吉利亞特儘可以選用他需要的東西。

他找到了一把冷鏨,無疑是從修船工的工具桶裡掉出來的。這樣,吉利亞特的小工具箱又多了一件工具。

除此之外,他衣袋裡還有一把小刀:工具缺少時,什麼也能派上用場。

整個白天,吉利亞特都在破船上幹活,進行整理、加固和清掃工作。

到了晚上,他發現整條破船在風中搖晃不定。他一走動,船身便顫抖起來。除了夾在兩座礁石間安裝著機器的那一部分船體外,船上根本就沒有一塊堅實穩固的地方。至於裝有機器的部分,多虧橫樑有力地頂著花崗岩石。

到「杜朗德」號上落腳,有失輕率,因為這給殘船增加了負擔。眼下,應該減輕它的負擔才是,絕不該再添累贅。

把破船當做依靠,實在不該。

這艘破船需要得到悉心的照料。它就像一個快要斷氣的病人。單是這海上的風,對它的打擊就夠慘的了。

那麼多活計,非得都在船上幹,確實很傷腦筋。破船不得不承擔許多壓力,這無疑會使它疲憊不堪,恐怕會超過它所能承受的極限。

再說,夜裡吉利亞特睡覺時萬一出現什麼意外,他豈不跟這條破船一起葬身海底?那是不可能得救的,就全完了。要搭救破船,就得在破船外面落腳。

要在破船外面落腳,又要離得很近,這是道難題。

真是難上加難。

哪裡找得著這種條件的落腳點呢?

吉利亞特在思慮。

只有那兩座多佛爾礁了。可那兩座礁好像不可能提供棲身之地。

從礁底往上望,可清楚地看到大多佛爾礁頂部平臺上有一個鼓凸處。

壁立平頂的礁石,如大多佛爾礁和人礁,都像是被砍了腦袋似的。這種岩石在海洋中、高山裡都十分常見。有的岩石,尤其是在大海上遇到的,彷彿被斧頭砍過的樹,有的地方呈凹狀。確實,海上的礁石經受著颶風這一海上樵夫的不斷砍伐。

還有別的更深的禍根。正因為如此,古老的花崗岩往往遍體鱗傷。那些巨人中不少被砍了腦袋。

有時候,不知是什麼原因,被砍的腦袋硬是不落地,帶著傷口掛在砍斷的峰頂。這種奇景並不十分罕見。根西島的魔礁、昂維伊的桌礁以最為奇特的姿態,呈現出這一古怪的地質之謎。

大多佛爾礁恐怕也有類似的構造。

倘若礁頂上看到的那個隆起的東西不是礁石天然的凸出部分,那必定是被毀的礁頂的殘段。

在那段殘留的礁石中,也許有一個洞窟。

若有一個藏身的洞穴,那吉利亞特真是求之不得。

可怎麼爬到那礁頂上去?那陡如斧削的絕壁,表面似鵝卵石那麼光滑,有一半地方覆蓋著一層黏糊糊的剛毛藻,看去滑得就像抹了肥皂,怎麼可能攀登呢?

從「杜朗德」號的甲板到礁頂,至少有三十尺高。

吉利亞特從工具箱中拿出帶結的繩索,用鐵鉤將繩索固定在腰帶上,開始攀登小多佛爾礁。越往上越難爬。他忘了脫去鞋子,更給他增添了麻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爬到了頂上。一到礁頂,他便站了起來。那上面,勉勉強強可以放下兩隻腳。要想在那裡棲身,實在困難。要是個柱頭隱士,那可以湊合。可吉利亞特比較挑剔,他想找個更好的地方。

小多佛爾礁朝大多佛爾礁傾斜,遠遠望去,彷彿在向大多佛爾礁致意。兩座礁石之間的距離,在下面約為二十尺,可在頂部最多不超過八尺或十尺。

站在他爬上去的地方,吉利亞特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多佛爾礁頂平臺上那塊燈泡般鼓凸而出的岩石。

大多佛爾礁頂的平臺比他的頭至少高出五六米,中間隔著深淵。

小多佛爾礁頂呈傾斜狀,吉利亞特根本看不見腳下的絕壁。

他從腰帶上解下結繩,用目光掃了一下相隔的距離,把鐵鉤拋向大多佛爾礁的平臺。

鐵鉤抓了一下岩石,又滑落了下來。繫有鐵鉤的結繩沿著吉利亞特腳下的小多佛爾礁往下落。

吉利亞特對準那塊隆起的花崗岩,把繩索拋向更遠處,他發現那塊岩石有不少凹處和裂口。

這一次,拋得又巧又準,鐵鉤鉤住了。

吉利亞特拉了拉。

岩石碎了,結繩又落到了吉利亞特腳下的絕壁。

吉利亞特第三次丟擲鐵鉤。

鐵鉤再也沒有掉落。

吉利亞特有力地拉了拉結繩。繩子沒有鬆動,鐵鉤抓得牢牢的。

鐵鉤卡進了平臺的某個隙縫裡,吉利亞特無法看清。

他把生命託付給了那個未知的依託。

吉利亞特毫不猶豫。

再說,若再回到「杜朗德」號去考慮新的對策,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很可能會滑倒,掉下去。爬上來,可就下不去了。

吉利亞特和所有優秀的水手一樣,一招一式準確無誤。他從不枉費氣力。他做事總是量力而行。正因為如此,雖然是常人的筋骨,但發揮了驚人的力量。他的肌肉跟平常的人差不多,但心靈截然不同。他給肉體的力量添上了精神的威力。

眼下要做的事實在可怖。

要抓著這條繩子,越過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深淵,這真是難題。

在履行職責或獻身的時刻,人們往往會遇到這類彷彿是死神提出的問題。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黑暗在問。

吉利亞特又試著拉了拉繩子:鐵鉤緊緊地鉤著。

吉利亞特用手巾包起左手,用右手緊握住繩子,再用左手握著右拳,緊接著朝前抬起一隻腳,另一隻腳猛蹬岩石,以這種衝力防止繩子的旋轉。就這樣,他縱身從小多佛爾礁躍向大多佛爾礁的絕壁。

撞擊猛烈。

儘管吉利亞特已採取了預防措施,繩子還是未免於旋轉,他的肩膀撞到了岩石。

出現了反彈。

這次,他緊抱的雙拳碰到了岩石。手巾被刺破,他的手擦去了皮,幸好沒有傷著骨頭。

吉利亞特一陣昏眩,懸在空中。

但他在昏眩中有力地剋制住自己,沒有鬆動一下手中的繩子。

他在空中晃盪,搖擺,最後終於用雙腳鉤住了繩子,獲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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