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礁石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完全清醒之後,他用雙腳緊挽著繩子,就像用手緊緊握住,眼睛朝下方望去。

他根本不擔心繩子的長度。他用這根繩子多次爬過更高的地方。繩子確實很長,一直拖到了「杜朗德」號的甲板上。

吉利亞特心中有了底,知道完全可以爬下去之後,便開始往上攀登。

片刻後,他便爬上了礁頂的平臺。

這上面,除了飛鳥,沒有別的動物落過腳。礁頂積滿鳥糞。這是一個不規則的梯形,為大多佛爾礁這塊巨大的稜柱形花崗岩的橫斷面。梯形平臺的中心往下凹,彷彿一個臉盆。那是雨打的結果。

果不出吉利亞特所料,在梯形平臺的南角,有一個層層疊疊的岩石堆,十有八九是從礁頂崩塌下來的亂石。這些亂石塊似畸形的鋪路石,中間留有空隙,要是哪頭野獸誤入歧途,到了這礁頂,倒是有了個藏身之地。石塊相互頂著,保持著平衡,就像瓦礫堆,中間有不少隙縫。不過,並沒有什麼大的巖穴,而是如海綿一樣,佈滿小洞。其中有一個洞,勉強可以容納吉利亞特。

洞里長著野草和苔蘚。在那裡面,吉利亞特簡直就像進了保護套。

洞穴的進口,有兩尺高,越往裡面越狹窄。有的石棺就是這種形狀。石堆背靠西南,可避雨,但迎著北風。

吉利亞特覺得這地方不錯。

兩個難題都得到了解決:帆船有了泊地,他也有了落腳點。

這個落腳點的最大優點就是離破船很近。

結繩的鐵鉤夾在兩塊岩石中間,緊緊地鉤著。吉利亞特再在上面壓了一塊大石頭,死死地把鉤子固定在裡面。

這樣,他就別無束縛,可以立即著手搭救「杜朗德」號的工作了。

他成了這裡的主人。

大多佛爾礁是他的家;「杜朗德」號是他的工場。

上下往返,再簡單不過了。

他沿著帶結的繩子,快速地滑到甲板上。

這一天不錯,有了個良好的開端,他感到很滿意。這時,他發現自己肚子餓得慌。

他解開系食品簍的繩子,抽出刀,割下一段燻牛肉,咬一口黑麵包,再對著罐子喝一口淡水,美美地吃了一頓。

幹得好,吃得好,這是他的兩大樂趣。飽了肚子,他的心裡彷彿就得到了滿足。

吃了飯,天還沒有黑。他抓緊時間,開始為破船減輕負擔:這確是十分要緊的事。

他花了白天的部分時間,清除船上的廢物,把一切還可以使用的東西,如木頭、鐵器、纜繩、帆布等,放進堅固的機器間裡;凡是沒有用的,全部扔進大海。

凸肚形帆船上卸下的那些東西,由絞盤吊到了甲板上,雖然很簡單,但也是個累贅。吉利亞特發現小多佛爾礁絕壁上有一個洞穴,伸手可及。在巖壁上,往往可以看到這些渾然天成的櫥櫃,當然都從不上鎖。他心想,倒是可以把那些東西貯藏到洞裡去。他把工具箱和衣箱以及分別裝著稞麥和餅乾的兩隻包塞進洞裡,再擠著把食品簍放在洞口,離邊上實在也太近了點兒,但已經沒有別的空位了。

在這之前,他已經從衣箱裡取出了羊皮、他的水手雨衣以及油布綁腿。

為了避免帶結的繩子被風吹得亂晃,他把繩子的下端固定在「杜朗德」號的一個橫架下。

「杜朗德」號有不少凹角,這個橫架彎彎的,繩子系在上面十分結實,就像用手抓住似的。

還有繩子的上端。固定下端,自然是好事,可絕壁頂部繩子與平臺在尖頂相交的地方,岩石尖角鋒利,恐怕繩子會被慢慢銼斷。

吉利亞特在清理出來的那堆廢物中翻出了幾塊破帆布,又從一截舊纜繩中抽出幾股長線,全部塞進衣袋裡。

若是水手,很快就會猜到他要用這些破帆布和長線把繩子裹好,固定在巖鋒上,防止摩擦。這就是水手們所謂的「包紮纜繩」。

他帶上那團東西,打好綁腿,在粗布短工作服上套一件油布上衣,然後戴上風帽壓住水手帽,最後用羊皮的兩條腿部分將羊皮系在脖頸上。就這樣,他全副武裝,用手抓住牢牢固定在大多佛爾礁側面上的繩子,開始向這座陰森可怕的海上炮樓發起攻擊。

儘管雙手全被擦傷,吉利亞特還是輕捷地爬上了礁頂平臺。

夕陽的最後幾抹餘暉全部消失了。夜幕已經降臨在海上。多佛爾礁的頂部還有一點兒亮光。

吉利亞特趁著光亮給繩子裹上破帆布。他在繩子與岩石相交的那一段纏了厚厚的好幾層,每層都扎得結結實實,就像女演員們在膝蓋上包上護套,為第五幕和臨終受難做好準備。

包好繩子之後,一直蹲在地上的吉利亞特才站了起來。

就在他為帶結的繩子裹破帆布的時刻,他隱隱約約地感到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震顫。

那就似岑寂的夜晚,一隻巨大的蝙蝠發出的振翅聲。

吉利亞特抬起眼睛。

頭頂上方,在黃昏蒼白色的天際深處,一個黑色的大圓環在飛旋著。

在古畫中,往往可在聖人的頭頂看到這類圓環。不過畫中是灰暗的背景,金色的圓環。而這裡是蒼白的天際,黑色的圓圈。再也沒有比這更奇特了,彷彿是大多佛爾礁的夜暈。

圓環朝吉利亞特靠近,繼又離去,忽大忽小。

那是一大群受驚的海鳥,有飛鷗、海鷗、軍艦鳥、鸕鷀和紅斑鷗。

恐怕大多佛爾礁是它們的棲身之地,它們是來睡覺的。吉利亞特在它們的領地奪了一間客房。這位不速之客使它們驚慌不安。

這兒來了個人,這可是它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它們驚恐地飛了片刻。

飛鳥彷彿在等著吉利亞特離去。

吉利亞特若有所思地用目光追逐著飛鳥。

這群飛旋的海鳥終於打定了主意,圓環突然變成了螺旋形,群鳥像一朵烏雲,飄落到群礁另一端的人礁上。

在那裡,它們彷彿在討論對策,進行磋商。吉利亞特躺在套子似的花崗岩洞裡,用一塊石頭墊在腮下當枕頭,久久地靜聽著海鳥唧唧喳喳地搶著發言。

後來,它們停止了喳喳的叫聲。飛鳥和吉利亞特棲在各自的礁石上,進入了夢鄉。

八不祥之鳥

吉利亞特睡得很好。不過,他感到冷,常被凍醒。自然,他是把腳伸在洞裡,把頭放在洞口。他的這張床上有不少小石塊,都相當鋒利,他睡前沒有注意到把它們全撿走,所以對他的睡眠很不利。

他不時地半睜開眼睛。

有時,他聽到了深沉的爆炸聲。那是海潮湧進礁石的洞窟發出的炮聲一般的轟鳴聲。

他所在的這個地方,一切都呈現出神奇的景觀。吉利亞特彷彿置身於幻境。再加上黑夜給人的幾分驚異感,吉利亞特覺得自己陷入了不可思議的境地。他自言自語道:「我在做夢。」

接著,他重又入睡,真的做起夢來。他夢到自己在海角屋,在布拉維寓所,在聖桑普森,他聽到了戴呂施特的歌唱,置身於現實之中。當他入睡時,他覺得自己在醒著,在生活;當他醒來時,卻感到自己在睡覺。

從此之後,他確實生活在一個夢中。

夜半時分,空中響起巨大的騷動聲。吉利亞特在夢中隱隱約約地有所感覺,很可能是起風了。

一次,一陣寒冷把他凍醒了,他睜開眼睛——比前幾次睜得稍大了一點兒。只見空中烏雲密佈,月亮在逃遁,一顆碩大的星星緊追其後。

吉利亞特腦中充滿紛亂的夢幻,夢境的誇張使黑夜中可怕的景觀變得更為錯綜複雜。

破曉時,他已經凍僵,睡得死死的。

曙光突然出現,把他從睡夢中驚醒,這樣睡下去,恐怕十分危險。他的凹室面對著東昇的旭日。

吉利亞特打了個哈欠,伸了伸腰,躥出洞來。

他睡得那麼死,一下子都沒有緩過神來。

漸漸地,他恢復了現實感,不禁喊叫道:「吃飯了!」

天空靜謐,天氣寒冷而晴朗,空中沒有一絲雲彩,黑夜把天空清掃得乾乾淨淨,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又一個美好的日子開始了。吉利亞特感到樂滋滋的。

他脫下油布上衣,解下綁腿,用羊皮——有毛的一面朝裡——一包,拿了一截沒有塗焦油的繩索捆紮好,塞進洞裡,以防被雨打溼。

接著,他整理了一下床鋪,也就是說撿走了那些小石塊。

收拾好床鋪,他順著繩子滑到「杜朗德」號的甲板上,往放食品簍的那個巖洞跑去。

簍子已經了無蹤影。因為放得太靠邊,夜裡起風,把簍子刮到海里去了。

這表明了大自然有著自衛的企圖。

那風心懷惡意,安心使壞,才會到這兒來把簍子刮跑。

這是敵對行動的開始。吉利亞特意識到了這一點。

與性情暴烈的大海常打交道的人,很難不把海風和岩石看做人的。

除了餅乾和稞麥粉,吉利亞特只有靠貝殼為生了。人礁上那個遇難者曾因為唯有貝殼充飢,最後餓死在礁頂。

至於捕魚,那想也不要去想。魚最仇恨撞擊,總避開淺灘。在礁石林立的海域,魚籠或漁網無用武之地,不管什麼網,鋒利的礁尖一觸就破。

吉利亞特吃了幾個礁蝨貝,那是他好不容易從礁石上挖下來的,差點兒把刀子都折斷了。

正當他吃這頓毫無油水的便餐時,海上傳來了一陣奇特的嘈雜聲。他看了看。

原來是一群海鷗朝下方的一塊矮礁衝去,拍擊著翅膀,你擠我撞,吵吵鬧鬧,全都擠在一個礁頂上,一片嘈雜。這群長著尖嘴利爪的亂鳥在搶劫什麼東西。

那簍子被風拋在一個礁頂上,整個兒散了架。亂鳥蜂擁而至,它們用嘴叼走了一片片破碎的東西。吉利亞特打老遠就認出了他的燻牛肉和鹹魚幹。

亂鳥也投入了戰鬥。它們也在復仇。吉利亞特佔據了它們的棲息地,它們便奪走了他的食糧。

九礁石及利用礁石的方法

一個星期過去了。

儘管時值雨季,但天一直沒有下雨,這使吉利亞特感到非常高興。

不過,至少從表面看,他所從事的一切已經超越了人類的力量。成功得可能難以想象,他的嘗試簡直就像是瘋狂的舉動。

往往事到臨頭,才出現重重障礙和危險。事情剛一開始,便發現要想完成是多麼困難。任何一個開端,都遇到了阻力。邁出的第一步是那麼毫不留情地兆示著結局。接觸到的困難就像荊棘一樣棘手。

吉利亞特很快意識到了面臨的障礙。

要從已有四分之三陷進礁岩間的破船上救出機器,在眼下這個季節,又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進行如此的搶救工作,若想有幾分成功的希望,那恐怕需要一大隊人馬,然而吉利亞特卻單槍匹馬;需要一整套木工和機修工的工具,可吉利亞特只有一把鋸子、一把斧頭、一隻鑿和一把錘;需要有一個裝置優良的工場和一間條件齊備的棚屋,可吉利亞特卻沒有棲身之地;還需要大量的生活必需品和食物,可吉利亞特連麵包都沒有一片。

若在這第一個星期,有人看見吉利亞特在多佛爾礁做的事情,肯定弄不明白他到底想幹些什麼。他好像不再把「杜朗德」號放在心上,根本不在乎那兩座多佛爾礁,而把整個心思都投在淺灘上,似乎一心想把破船的那些殘片全都打撈上來。他乘低潮的時刻,把破船散落在礁石上的東西一一收拾起來,從一塊岩石搜尋到另一塊岩石,凡是海水拋在上面的東西,諸如碎帆布、繩頭、鐵片、破木板、盡是窟窿的船殼板、折斷的桅桁、梁、鐵鏈、滑輪等等,全不放過。

與此同時,他仔細察看礁石上的每一個凸凹處。沒有一處可以立腳,這使吉利亞特大失所望;他夜裡棲身在大多佛爾礁頂的亂石堆間,實在冷,希望能找到一個好一點兒的落腳地。

有兩個凹陷處相當寬敞,儘管地上坑坑窪窪,裡面拐彎抹角,但人可以直起身子,還可以走動。風雨可以隨意光顧,但再高的潮水也漫不到。而且這兩個地方就在小多佛爾礁旁邊,什麼時候都可以進出。吉利亞特決定把一個當倉庫,另一處當工場。

吉利亞特用他撿到的橫帆上端和頂部的系索,分門別類,把破船上回收的那些東西全部捆紮起來,把碎木板和鐵片什麼的紮成捆,把帆布打成包,然後細心地再包紮結實。漲潮時,這一捆捆一包包的東西浮在水面,吉利亞特拖著它們穿過淺灘,往他的那個倉庫送。他在一個礁坑裡找到了一根豎桅用的吊舉絞索,有了它,一些大的木結構也就可以拉得動了。他還以同樣的辦法把散落在淺灘上的一段段鐵鏈全都打撈了起來。

吉利亞特堅持不懈地做著這些事情,實在令人驚訝。凡他想做的,他都不折不撓地去做,面對螞蟻般的頑強毅力,什麼也無法阻擋。

到了週末,被暴風擊得七零八落的一切,便全都被井井有條地置放在他的那個花崗岩倉庫裡。前角索放在一角,下后角索放在另一角;帆角索絕不和吊索混在一堆;雙角鐵按照孔的多少分類整理;從斷錨的繫纜環上解下來的纜繩捲成一束;沒有滑輪的單眼滑車與復滑車分別放置;系索栓、導索木環、止動索、落帆索、護桅索、底艙纜、導纜器、滑車索、索扣端、系桁鐵箍、掣索、補助帆桁等等,凡是沒有被完全損壞的,都各得其所;所有的木結構,如橫桁、主柱、支柱、撐柱、舷窗蓋、魚尾板、加強列板等分別堆在一旁;那些散了架的幹舷壁板儘可能重新拼湊起來;縮索與旋轉索,吊索與牽引索,塗焦油索的滑輪與白麻索的滑輪,列板與舷側頂列板的殘片,全都分開放置;還辟了一個角落專門置放「杜朗德」號的桅支索與連線索。總之,各種殘骸碎片都有自己的一個角落。破船上的一切全都分門別類,置放於此,真像是一個亂中有序的庫房。

一塊支索帆,雖然佈滿窟窿,但用大石塊壓牢,蓋著那些東西,倒也能擋一擋暴雨的侵襲。

「杜朗德」號的船首已被撞得支離破碎,但吉利亞特還是設法搶救出了上面的兩個吊架和三個滑輪。

他又找回了艏斜桅,費了很大勁才把纏扎索解開。纏扎索通常都是在天氣乾燥的時候用絞盤纏下去的,所以全都緊緊地絞在一起。但這種沒有抹焦油的粗繩索十分有用,吉利亞特還是把它們解開了。

他還撿回了小錨,那錨卡在一個暗礁的洞裡,是在退潮時發現的。

他還在坦格魯伊的艙房裡找到了一個粉筆頭,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包了起來。到時畫記號,這粉筆頭可以派上用場。

另外,還有一隻消防用的皮桶和幾隻還相當好的水桶,充實了他的那些工作備用器具。

「杜朗德」號上還剩下的煤,也全被他運到了庫房。

前後八天時間,殘骸碎片的搶救工作便都完成了。礁石清理完畢,「杜朗德」號的負擔也得以減輕。破船上只剩下了那部機器。

與船後部連在一起的船首舷牆絲毫不會為船體增加負擔。它耷拉著,但因有一塊凸出的岩石支撐著,不會扯動。再說這塊舷牆又寬又大,十分笨重,難以拖走,對他的庫房來說也會是個累贅。整面舷牆看去像是個木筏。吉利亞特任它耷拉在那裡。

吉利亞特幹活時總是陷入沉思之中,他四處尋找「杜朗德」號的「木娃娃」,但白費力氣。這是被海浪永遠帶走的東西之一。為了能找回這件東西,吉利亞特寧願獻出自己的雙臂,如果眼下不是那麼需要雙臂的話。

在倉庫的進口和外邊,可以看到兩堆廢料:一堆廢鐵,準備重新鍛造;一堆木頭,可以用來燒火。

吉利亞特總是天一亮就動手幹活。除了睡覺外,他從不休息一分鐘。

鸕鷀飛來飛去,看著他幹活。

十煉鐵爐

倉庫一整理完畢,吉利亞特便著手修煉鐵爐。

吉利亞特選中的第二個凹處有一條羊腸小道似的峽廊,相當深。他開始曾想在那裡落腳,但海風不斷地往裡面灌,那麼任性,那麼執著,他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但這個風箱似的地方使他想到了煉鐵爐。既然這個巖洞不能當他的臥室,那就用作工場吧。利用障礙為自己服務,這是向勝利邁出的一大步。風是吉利亞特的死敵,他想方設法要讓它成為自己的奴僕。

對某些人,往往可以這樣評價:樣樣都會,但一無所長。這話同樣可以用來評價巖洞。巖洞可以展現它所擁有的,但絕對不白送給你。有的巖洞像個浴盆,可卻任憑盆裡的水從一條隙縫裡流走;有的如一間住房,但卻沒有屋頂;有的佈滿苔蘚,恰似一張床,可卻潮溼不堪;還有的像一把座椅,可卻是硬邦邦的石頭。

吉利亞特想修建的煉鐵爐有著渾然天成的輪廓;但要把這大致的輪廓修成可以使用的鐵爐,將巖洞改造成為熔煉場,實在再艱難不過了。那地方有三四塊大岩石,中間像被鏤空似的,狀若漏斗,末端連著一條狹縫,真是自然巧合,形成了一個形狀奇特的大鼓風機,比舊時那些高達十四尺的煉鐵爐用的風箱還更有力。那種舊式風箱每拉一次,可在下方供九萬八千立方寸的氣;可這裡的情況迥然而異,颶風的比例是無法計算的。

力量過大,這倒又成了一個難題;確實難以控制風量的大小。這個巖洞有兩個缺陷:一是透風,二是有水流過。

那絕對不是海浪,而是一條涓涓不斷的細流,是滲透的細水,決不是急流。

海浪不斷拍擊礁石,浪花飛濺,有時高達百尺。就這樣,高巖頂上的一個天然水池最終積滿了海水,而那幾座高巖就俯瞰著這個巖洞。天池裡的水一滿,便往後流,沿著絕壁,形成了一道細小的瀑布,約有一指寬,從十米左右的高處往下落。除了海水還有雨水。烏雲不時飄過,往那永不枯竭始終往外溢水的天池裡灑下一陣子雨水。池裡的水鹹鹹的,不能飲用,但儘管鹹,卻清澈見底。那道瀑布從剛毛藻尖上悠悠地垂落,彷彿順著發尖往下流淌。

吉利亞特想借這股水來調節風量。他找了一個漏斗,用木板草草加工製作了兩三根水管,其中一根還裝了龍頭;再找了一隻大桶,放在下方用作水箱,但一無壓板,二無平衡錘,他取而代之,把水箱上面封死,下面挖了幾個通氣孔。我們在上文已經說過,吉利亞特既有幾分鐵匠的手藝,又有幾分機械技術。他用這些東西製成了一個裝置,雖不及我們今天所說的鼓風機完善,但決不比過去比利牛斯山區用的喇叭風筒簡陋。

他有黑麥粉,用它調成了糨糊;他有白麻繩,用之做成了嵌縫用的麻絲。他用這種糨糊、麻絲和幾塊木楔,把巖縫全部塞死,只留下一個通風的孔道。所謂孔道,是他用在「杜朗德」號上找到的一根訊號炮點火棒改制而成的。孔道呈水平狀態,正對著他鐵爐的那塊大石頭。他另用細麻線做了一個活塞,需要時可把孔道口封起來。

之後,吉利亞特往爐灶裡上煤和木柴,用火鐮敲石取火,點燃了一綹亂麻,再用亂麻引著了煤和木柴。

他試了試風箱,好用極了。

吉利亞特心中升騰起一股獨眼巨人的自豪感:他成了風、水和火的主宰。

他是風的主宰:在花崗岩上製造了一個鼓風裝置,將這樣的一個肺賦予了風,把狂風變成了風箱。他是水的主宰:把小瀑布改造成了氣筒。他是火的主宰:竟使這透溼的岩石冒出了火焰。

這個巖洞幾乎無遮無掩,黑煙隨意飄散,把凸出的絕壁燻得漆黑。這些岩石彷彿命中註定要永遠跟海浪打交道,如今卻嚐到了煙炱的味道。

吉利亞特找了一塊大卵石當鐵砧,那卵石極為結實,形狀和大小差不多也正好如意。這是鍛打的基礎,很危險,時刻有可能擊碎。卵石的一端圓圓的,最後收縮成一個圓尖,勉強可用作鐵砧的圓錐,可還缺另一端的尖錐。這簡直是個穴居人用的古石砧,表面被海浪磨得光光的,就像鋼那般堅硬。

他後悔沒有把鐵砧帶來。來時,他不知道「杜朗德」號被暴風雨攔腰斬斷成兩截,以為還能在前艙裡找到木工的工具箱和整套工具。可恰恰前艙被席捲一空。

吉利亞特在礁石上奪得的那兩個巖洞彼此相鄰,倉庫和鍛鐵房連在一起。

白天干完活,到了晚上,吉利亞特用水把餅乾泡軟充飢,再吃一個海膽、一隻拳頭蟹或幾隻海栗,這是他在礁石中唯一可以捉到的東西。然後,他爬到大多佛爾礁上的那個洞裡去睡覺,渾身顫抖,就像那根搖晃不定的帶結的繩索。

吉利亞特生活在這種虛空之中,但終日忙忙碌碌,又有著某種實在性。過分現實往往令人驚恐不安。體力勞動十分繁重,有著數不勝數的具體事情要做,但這絲毫消除不了他的困惑:為何來到這裡?到底在幹什麼?一般來說,身體疲憊,是一根聯結塵世的線;但吉利亞特所做的一切實在奇特,往往使他置身於某種理想的混沌境地。有時,他彷彿感到在雲間揮錘。有時,他又覺得他的工具像是武器。他有著異常的感覺,好像在制止或預防某種潛在的襲擊。無論搓麻繩,抽帆中的麻線,或支撐木板,彷彿都在製造戰爭機器。搶救工作需千倍小心,這最終竟似成了預防智慧侵佔的措施,那可是很少掩飾、明目張膽的侵犯。吉利亞特不會用言語表達思想,但他可以感觸到思想。他越來越感到自己不是工人,而是個馴獸的勇士。

在這裡,他確實像是個馴獸勇士。他幾乎感悟到了這一點。對他的思想來說,真可謂奇特的擴散。

再說,在他的周圍,是無邊無際的浩渺幻境,那是對無功之勞的幻想。看到種種力量在不可控測的無限空間裡徒勞地耗散,實在令人極度困惑。人們在尋找目標。始終在運動的空間,永不疲倦的海水,匆匆而過的雲彩,巨大而神秘的力量,這紛亂的一切,都是問題。那永恆的震顫是什麼?狂風在製造什麼?那一陣陣震動要達到什麼目的?那撞擊、嗚咽、號叫,到底是為了什麼?這紛亂的一切,究竟要幹什麼?這一個個問題,如同潮起潮落,永不消失。吉利亞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無限的動盪以它難解的謎困擾著他,使他困惑不已。不知不覺中,由於壓力和心智的敏慧,導致了一種無意識的幾近可怖的惶惑,好幻想的吉利亞特機械而又難以抗拒地把他的勞動和大海徒勞無益的驚人努力混為一體。處在他這樣的環境,怎能不去感受、探測那奮力搏擊而可怕的海浪之奧妙呢?在人們可能的思考範圍內,怎能不對海浪的起伏、浪花的飛濺、岩石難以察覺的磨損和四面來風的狂號進行思索呢?這無底的海洋,這達那伊得斯式的威脅,這週而復始的永恆運動,這徒勞無益的努力,對人的思想而言,是多麼可怖!

徒勞無益,不。可是,啊,未知,唯有你才知道其中的奧秘。

十一發現

海岸邊的礁石,有時會有人光顧;茫茫大海中的礁石,絕不會有人去。到那地方去找什麼呢?那又不是小島。別指望弄到食物,不可能有果樹、牧場、牲畜,也不可能有可飲用的泉水。那是個光禿禿的世界,一片荒涼。那是一座岩石,有露出水面的懸崖峭壁,有淹沒在水下的尖峰。在那種地方,除了遇難的船隻,不可能再有別的什麼。

這類礁石,從前的海上語言稱之為「孤礁」。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這可都是些奇怪的地方。那裡是海洋的天下,它為所欲為。陸地上的任何東西對它都奈何不得。人類使大海感到恐怖,它提防著人類,向人類隱藏自己的真實面目和所作所為。在有礁石的地方,大海便無憂無慮。人無法到那裡落腳,波濤的自言自語絲毫不會受到打擾。大海始終在為礁石忙碌,為礁石補償損失,把礁尖磨得更鋒利,使之高高矗立,煥然一新,保持應有的姿態。大海穿透岸石,粉碎鬆軟的石塊,剝蝕堅硬的石頭,割去岩石的肉,留下岩石的骨,對礁石進行搜身、解剖、鑽孔、打洞、挖溝,使孔洞彼此相連,佈滿蜂窩,宛如一塊巨大的海綿,並掏空岩石的內心,雕鑿岩石外形。在這座屬於大海的隱秘的高山中,大海為自己構築了洞窟、聖所和宮殿。海上生長著誰也無法形容的可怖而又壯觀的植物,有會咬人的漂浮在水面的水草,有紮根巖底的怪物。它把這一可怖的美景深藏在幽暗的水底。在孤礁上,大海不會受到任何監視、窺探和騷擾。它在那裡自由自在地發展著人類難以企及的秘密天地,在那裡聚集著自己所釋放的可怖的生命。這就是大海的神秘所在。

我們再說一遍,海岬、海角、懸崖、絕壁、淺灘、暗礁,是名副其實的建築。與海洋的構造相比,地質構造簡直微不足道。礁石,這些波濤的樓宇、海浪的金字塔和地下陵墓,實為神秘的藝術創造,本書作者曾在某處稱之為「自然藝術」,有著宏偉的風格。在這裡,「偶然」似乎為「刻意」。其建築形式豐富多彩:有珊瑚骨的繁雜、大教堂的宏偉、寶塔的奇特、山嶽的雄渾、首飾的精緻、墓穴的恐怖。它們有蜂房一般的洞穴,有動物園似的巢窟,有宛若鼴鼠穴的地洞,有好似巴士底獄的暗窟,還有軍營裡一樣的機關暗道。所有建築都有大門,但緊閉著;有圓柱,但被截斷;有塔樓,但歪歪斜斜;有吊橋,但全都摧毀。裡面的房間無法藏身,那是鳥的巢、魚的窩,人無落腳之處。建築風格變化無常,互不協調,或違背靜力學原理,形狀突兀,開始的式樣是拱門飾,結束的式樣卻為額枋;巨大的岩石層層疊疊,恩刻拉多斯是這一建築的工匠。神奇的動力學在此搬出了一切難題,但全都得到了解答。駭人的穹隅可怖地耷拉著,但從不墜落,真不明白是什麼力量維繫著這令人目眩的建築。有的突伸著,有的垂掛著,有的被整個兒掏空,有的則不可思議地懸浮著,有悖於巴別塔的建築原理。未知,這一偉大的建築師,從不精心計算,但處處成功;岩石雜亂地堆積在一起,卻構造成偉大的建築。沒有任何邏輯,卻有著廣泛的平衡。這遠不是堅固,而是永恆;同時,也是紛亂。波濤的喧囂彷彿融進了花崗岩洞。礁石,是風暴的化身。沒有比這始終搖搖欲墜的而又永遠聳立的恐怖建築更驚心動魄了。在那裡,一切在相互支撐,又在相互衝突。那是線條的激戰,由此而產生了建築。人們從中看到了海洋和颶風之間的爭鬥和合作。

這一建築術有其可怖的傑作,多佛爾礁便是其中一件。

大海以驚人的激情建起了多佛爾礁,並使之臻於完美。洶湧的海水舐吮著它。它可憎、陰險、背信棄義,佈滿陰暗的洞窟。

在海底,是人體靜脈系統般的洞穴,以數不勝數的分支通向不可測度的深處。落潮時,這一錯綜複雜的洞穴世界時而敞露出一些入口,人們可以進入其間。當然充滿困難與危險。

由於搶救工作的需要,吉利亞特不得不探測所有這些洞穴。沒有一個不令人恐怖。在海下洞穴裡,以海洋放大的比例,到處呈現出兩座多佛爾礁之間那一奇特的屠宰場似的景觀。永不可摧的花崗岩絕壁上那渾然天成的可怖壁畫,誰若沒有在這類海底洞窟中親眼見過,那恐怕是無法想象的。

那些殘暴的洞窟有著陰險的本性,絕對不能在裡面耽擱。潮水一漲,那些洞窟便會整個兒淹沒在海水之中。

裡邊,有許多海蝨和其他海產品。

洞窟深處堆積著小山似的卵石,有的重達一噸之多,形狀各異,色彩紛呈。大部分看似在滴血,有的通體佈滿黏糊糊、毛茸茸的海草,好像一隻只綠色鼴鼠在岩石間搜尋。

有好幾個洞窟底部突兀,像爐膛一樣。還有的似神秘迴圈的血脈,只見一條條彎彎曲曲的黑縫伸進岩石中間,那是深淵之巷。隙縫不斷縮小,任何人都不可能進入。點燃火把,可見裡面黑糊糊的岩石到處滲水。

有一次,吉利亞特四處探索,冒險摸進了這樣一個巖縫:潮水不高不低,正是時候。天氣晴朗,大海寧靜,真是個美好的日子。不必擔心海上會出現任何意外,給他造成更多的危險。

我們剛剛說過,有兩個原因迫使吉利亞特不得不這樣四處探險:一是因搶救工作的需要,得尋找可以使用的廢料;二是得尋找螃蟹、龍蝦之類,解決吃飯問題。在多佛爾礁,貝殼之類已經開始不太好找了。

巖縫狹窄,幾乎無法通行。吉利亞特看到前方有幾線亮光。他費力地縮緊身子,七扭八拐地儘可能往裡邊去。

他無意中進入的這個巖洞,正是克呂班駕著「杜朗德」號猛烈撞擊的那座岩石。岩石外部峭如斧削,無法靠近,但裡面卻整個兒空空的,有長廊、深井、小屋,宛若埃及國王的墳墓。這個巖洞是最為錯綜複雜的迷宮之一,是永不疲倦的大海使用海水這一巨鎬開闢的天地。這座海底迷宮恐怕有不少岔道口與外面浩瀚的大海相通,有的在水面上敞著大門,有的則如無形的漏斗,深扎海底。吉利亞特有所不知,克呂班跳海的地方就在這巖洞附近。

在這個鱷魚口裡,其實不必擔心會有什麼鱷魚。吉利亞特像條蛇似的往前爬,經常碰到額頭,有時彎曲著身子,有時又直起腰來,不時跌入踩不到底的水窪,接著又爬上岩石,艱難地前進。羊腸似的巖縫漸漸變得寬敞起來,出現了微微的光亮,猛然間,吉利亞特踏進了一個神奇的洞窟。

十二一座海底建築的內部

那微弱的亮光閃現得正及時。

若再往前挪動一步,吉利亞特早就墜入了也許無底的水潭裡。洞裡的水寒冷異常,能使人體驟然麻木,連最強的游泳好手往往也難以脫身。

一旦困在水洞裡,絕不可能抓住那陡峭的洞壁爬上來。

吉利亞特急忙止步。他剛剛鑽出來的那條巖縫通到一塊凸出的岩石。岩石又窄又滑,看似一堵垂直的高牆上的挑頭。他倚靠著絕壁細細觀察。

他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洞窟中。頭頂上方,宛若一個畸形的頭顱。這頭顱彷彿剛剛被剖開似的。岩石佈滿條痕,溼漉漉的橫向脈絡像是腦顱裡縱橫交錯的神經纖維和齒狀顱縫。洞穴頂上是岩石,地面是水。漲潮時,洶湧的波濤被四壁牢牢困住,好似一塊塊顫動的大石板。洞窟是個完全封閉的世界,沒有天窗,也沒有氣窗,四壁不見一個缺口,洞頂找不到一絲裂縫。整個洞窟被水下透出的光所照亮,那是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冥府之光。

在穿越黑暗的巖巷時,吉利亞特瞳孔擴大,此時,他在昏暗中清楚地分辨出了洞窟裡的一切。

這種洞窟,如澤西島的甫萊蒙窟、根西島的斑狀空心洞,還有因走私販常在洞中藏匿走私品而得名的塞爾克店鋪洞,吉利亞特不止一次光顧,自然十分熟悉。可那些洞窟,雖然令人驚歎,卻哪一個也比不上他剛剛進入的這個海底殿堂。

吉利亞特在面前的波浪下,彷彿看見一座穹隆整個淹沒在水中。穹隆的尖頂由海浪自然雕琢而成,架在兩根深不見底的黑柱上,閃閃發光。海面的光芒正是通過這座水下拱門射入洞窟的。因為是從海水中透射而出,這亮光顯得十分奇妙。

光線一經海浪擴大,宛如一把碩大的扇子,投射在岩石上。筆直的光線在朦朧的背景映襯下,彷彿長長的光帶,隨著巖洞的凸凹,忽明忽暗,恰似玻璃片折射的光芒。洞窟中確有光亮,但是一種陌生的亮光。這種亮光與我們所熟悉的光亮迥然而異。人們彷彿一腳跨進了另一個星球。這裡的光亮是個不解之謎,可以說是斯芬克斯的瞳孔裡射出的青光。整個洞窟狀如一顆奇大壯觀的骷髏頭,穹窿是頭蓋,拱門是嘴巴,唯獨缺少兩隻窟窿眼。那張嘴吞吐著漲落的潮水,向外部世界敞開大門,吸入光明,吐出苦澀。某些智慧而又邪惡的生物與此頗為相似。太陽光透過玻璃似的海水,射進拱門,變成了綠色,宛若畢宿五星放射的光芒。水中閃爍著溼潤的光線,彷彿正在溶化的綠寶石。洞窟的每一個角落,全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海藍寶石色,顯得那般細膩,令人歎為觀止。洞頂佈滿大腦葉似的裂片和腦神經狀的蔓延的細縫,反射出柔美的綠玉髓色的光芒。波光粼粼,反照在洞頂,在無窮地組合分化,那金色的鱗片忽而擴大,忽而縮小,彷彿跳著神奇的舞蹈。一種魔幻的感覺油然而生。人們不禁尋思,是否捕獲了什麼獵物或在期待著什麼,才使這張活躍、壯麗的火網顯得如此歡騰雀躍。在凹凸起伏的穹隆上,倒掛著又細又長的植物,那些植物的根穿過了花崗岩,伸進了上面的潛水層中,植物的末端不斷地墜下一顆顆宛若珍珠的水滴,落入深淵之中,發出輕柔的聲響。整個場面令人心潮激盪,無法言表。誰也無法想象比這更為迷人的景觀,也不可能目睹到比這更為悽切的情景。

這是一座誰也無法描述的如願以償的死神之殿。

十三赫然入目和隱約可見的情景

幽暗而又眩目,便是此處的奇妙所在。

置身於洞窟之中,可以感覺到大海的起伏波動。洞外的動盪使洞內的水一漲一落,如同呼吸那般有規律。人們彷彿看到一個神秘的靈魂在這片巨大的綠色光波中悄然無聲地升起落下。

水清澈異常,吉利亞特看到在水下不同的深度,有一些可以落腳的地方。那是一塊塊突出的岩石的表層,越往深處,顏色越綠。有的隙縫黑黝黝一片,恐怕深不可測。

水下拱廊的兩側,是隱約可見的拱腹,漆黑一團,表明那兒有一些小的側洞,作為中央洞窟的側門,最低潮時刻也許可以進入。

這些洞穴的頂部都呈傾斜角,只是傾斜的程度不同而已。有幾個數尺寬的小沙灘,被海潮沖刷得光禿禿一片,消失在那些傾斜的洞底。

此處彼處,足有五六尺長的水草在水下搖曳,猶如迎風飄動的長髮。水底,一片片密林般的海藻隱約可見。

洞窟的四壁從上到下,無論在水中,還是水外,自穹頂到不露聲色的洞底,鋪展著珍奇的海洋之花,那是肉眼極難發現的花卉,從前的西班牙航海家稱之為praderiasdelmar(海底牧場)。一層厚厚的苔蘚,呈橄欖色,深淺濃淡相宜,把岩石的凸出部位掩藏起來,同時又起到了襯托作用。所有的隆凸處,都生長出一根根細細的海藻,斑斑點點,如同細長的皮帶。漁民們往往把它們當晴雨表。洞穴中神秘的氣流把這些閃光的細帶吹得瑟瑟抖動。

在這些植物下,是海洋寶庫中最奇異的珍寶,雖然遮遮蓋蓋,但卻赫然入目,有象牙貝、風螺、筆螺、冠螺、荔枝螺,還有蛾螺、長柄螺、塔形守螺。到處是鐘形帽貝,如一間間小茅屋,緊緊地粘在岩石上,聚結在一起,構成一個個村落,別稱海浪金甲子的石鱉在村中的小街上游蕩。鵝卵石很難進入洞穴,這裡成了貝殼們的藏身之地。它們是這裡的貴族老爺,披金掛銀,避免和那些石頭小人有任何不文明的接觸。有的地方貝殼成堆地聚集在一起,在水下閃爍,發出難以描繪的光芒,從中可隱約看到水乳交融的碧藍色和珍珠色,還有那在水中變幻無窮的金黃色。

在洞窟的石壁上,離高潮水位線不遠處,生長著一種奇麗的植物,與帷幔似的海藻連線在一起,彷彿是一道道飾邊,構成了完美的傑作。這種植物密密麻麻,纖細如絲,彼此交織在一起,黑糊糊的一片,看去就像是一塊塊發皺的深色大臺布,點綴著天青色的小碎花。它們在水下閃閃發亮,宛若藍色的火焰。露出水面,它們是一朵朵鮮花;藏在水底,便成了一顆顆藍色的寶石。每當潮水上漲淹沒了佈滿這些植物的洞壁底部,那一顆顆光彩奪目的寶石便彷彿鑲嵌在水中的洞壁上。

當大海鼓起胸脯,潮水高漲時,沐浴在水中的花朵便光豔四溢;潮水退去,它們便枯萎凋零;悽悽慘慘,彷彿命中註定。一吸一呼,猶如生死輪迴。

這個洞窟的奇蹟之一,是洞裡的岩石。那岩石有的像牆,有的似拱,還有的如同艏柱或壁柱;有的地方光禿禿的,粗糙不堪,可就在近旁,卻有著渾然天成的最精美的雕刻之作。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某種充滿靈氣的東西融入了粗笨冥頑的花崗岩中。海洋是一個非凡的藝術家!有的牆面,如斧削一般四四方方,上面彷彿佈滿了圓圓的浮雕裝飾,形態各異,分明就是一幅朦朧的淺浮雕。面對這雲霧繚繞的浮雕,人們不禁會如臨夢境,以為普羅米修斯在為米開朗琪羅製作草圖,彷彿天才的米開朗琪羅用雕錘稍加修飾,便可使巨人開創之作臻於完美。在另一些地方,岩石又如撒拉遜人的盾牌一樣鑲有金絲,或似佛羅倫薩的罈子嵌有烏銀。有的岩石看似科林斯的銅壁,有的宛若清真寺的大門,飾著阿拉伯式圖案,還有的如同北歐古碑,上面佈滿了神秘難測的爪印跡。纏繞捲曲的蔓生植物交織在金燦燦的苔衣上,彷彿點綴著金絲銀縷。整個洞窟錯綜複雜,洞內還有一座艾勒漢卜拉宮似的宮殿。那裡的建築莊嚴而奇特,自然形成,粗獷和精緻渾然一體。

華麗的海蘚為花崗岩的邊角鋪上了厚厚的細絨。絕壁上彷彿飾著花彩,花朵盛開的野藤巧妙地披掛在空中,懸而不墜,裝飾得那般美妙,彷彿具有靈性。一叢叢奇異的牆草錯落有致,別有情趣。在這裡,充分展示了一個洞窟有可能擁有的萬般風情。水下射出伊甸園的神奇光芒,交織著海洋的昏暗和天國的輝煌,所有的線條都顯得隱隱約約,如入朦朧的幻境。一個波浪就是一面稜鏡。在呈虹色的波光照耀下,萬物的輪廓都塗上了凸鏡照射的斑斕色彩;太陽光譜在水下盪漾,彷彿看到一段段彩虹在透明的晨曦中扭動。在另一些角落,水中又閃爍著月光。一切光輝似乎都集中在這裡,以幻化成一片神秘莫測的蒼茫冥境。洞府里豪華異常,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動人心魄、令人惶惑了。某種魔力左右著洞府的一切。神奇的植物和奇形怪狀的層巖構成一體,呈現出幾分和諧。野蠻之物的這種結合真是完美無缺。蔓生植物像在輕撫著岩石。粗石和野花深情地相互擁抱。石柱巍然挺立,柱頭和連線處掛著嬌美的花環,輕輕地顫動,彷彿仙女之手在搔弄著比希莫特的腳掌。岩石支撐著植物,植物擁抱著岩石,滿懷灼熱之情。

畸形的神秘結合,其效果不可言傳,那是一種崇高的美。自然的傑作並不比天才的創造遜色,蘊涵著絕對的成分,令人敬仰。它們出人意料,不可抗拒,令人心悅誠服。人們可從中感覺到一種超越人類的先覺,當它們從恐怖中突然閃現出奇妙時,確實驚心動魄,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一神秘的洞窟可以說——如果可以接受這種說法的話——像在另一個星球,人們在這裡感受到令人始料不及的驚詫。洞府裡充滿世界末日般的光芒,人們簡直難以相信它的存在。眼前的現實帶著不真實的痕跡,它看得到摸得著,人們置身其間,但卻難以置信。

那海底窗洞中射來的是陽光嗎?那幽暗的深潭中顫動的是海水嗎?那一個個拱腹和門廓難道不是化作洞窟的藍天白雲嗎?腳踏的是什麼石塊?這些基石不會分崩離析化作煙雲嗎?這隱約可見的貝殼珍珠到底是什麼呢?這裡與生命、地球和人類距離多遠呢?沉浸在黑暗中的那份陶醉又是什麼呢?那是一種罕見的、幾乎神聖的激情,其中交織著海底深處水草微微顫動的不安情緒。

整個洞窟呈橢圓形。洞底有一座線條奇美的巨大的拱門,拱門下有一個幾乎難以分辨的巖洞,如同窟中之窟。聖殿中的聖體龕,透過聖殿帷幔似的翠藍色光簾,只見波浪間露出一塊四四方方的巨石,像是一個祭壇。碧水環繞著方石,彷彿走出一位女神。人們不禁如臨幻境,想象在這海底殿堂的祭壇上,有一位裸體天使在進行著永恆的沉思,因為凡人闖入而隱身離去。在這莊嚴的殿堂裡,很難設想會沒有神靈,由幻想召來的幽靈自行幻化顯形;只見一束聖潔的光芒投射在隱約可見的肩頭,前額沐浴在曙光之中,橢圓的臉龐,宛若奧林匹斯山的女神,豐滿、神奇的乳房,貞潔的臂膀,晨曦中飄逸的長髮,難以描繪的髖部,以明暗法襯托出清晰的輪廓,隱沒在神聖的霧靄中。仙女般婀娜的體態,貞女般純潔的目光,宛若出海的維納斯,又似混沌中誕生的夏娃。在這裡,誰也免不了產生如此幻覺。說這裡沒有幽靈,確實難以置信。一個裸體的仙女,心中閃爍著明星,也許方才就端坐在這祭壇上。祭壇散發出難以言傳的氣氛,令人如痴如醉,彷彿上面真有一位白衣仙女亭亭玉立,洋溢著青春活力,在默默地表示敬意。置身其間,任何人的腦中都不禁會浮現出安菲特里特、特提斯或狄安娜的形象,那是光彩四溢的理想的形象,充滿愛心,溫情脈脈地注視著黑暗世界。正是她悄然離去,在洞窟中留下這片光明,彷彿是從她星星般的軀體內迸射出的芬芳的霞光。那耀眼的神靈已經在這兒消逝。人們無法看到她的臉龐,因為只有無形的存在才能看見她,但是人們可以感覺到她,渾身顫抖,那是一種快感。女神雖然不在,但神靈永存。

這洞窟的美彷彿就是為這一神靈而創造的。正是為了這位女神,這位珍珠仙女,這位呼風喚雨的皇后,這位在洶湧的海浪中誕生的美慧女神,正是為了她,我們至少可以這麼認為,這地下宮殿才壁壘森嚴,一片靜穆,不讓這神聖的幽靈置身的黑暗、肅靜的世界受到絲毫的干擾。在這裡,黑暗充滿敬意,肅靜代表著莊嚴。

吉利亞特可以說能夠洞穿大自然的一切,他彷彿在夢中,隱隱約約地感到幾分激動。

突然,就在他腳下幾步遠處,在那宛若溶化的寶石般透明奇妙的水中,他看到了一樣東西,說不出是什麼形狀。那就像一縷長長的破布,在盪漾的水波中移動。它不是在漂浮,而是在滑行,它有著自己的目的地,向著某個地方快速前進。那塊破布看去又像是宮廷丑角持的人頭杖,上面佈滿尖角;軟軟的尖角在水中游蕩。它渾身彷彿積滿了難以浸透的灰塵,那模樣不僅僅恐怖,而且骯髒不堪。這東西確實不可思議。那一定是個生物,不然就是個幽靈。它好像在向洞窟的陰暗處游去,最終鑽進了暗處。茫茫的海水在它身上顯得黑沉沉的一片。只見它像影子似的一閃,頓時消失了,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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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蒙-杜爾維爾(dumont-d'urville1790—1842),法國航海家。——譯者

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的乾熱風。——譯者

勒伊特(ruyter1607—1676),荷蘭海軍上將。——譯者

據希臘神話,埃及王達那俄斯的女兒,共五十人。除許珀耳涅斯拉外,其餘四十九人均奉父命在新婚之夜把丈夫殺死。——譯者

希臘神話中的巨人,為烏拉諾斯和該亞的兒子,反叛眾神,後被雅典娜壓在西西里島下。——譯者

又譯哥林多,希臘城市,位於伯羅奔尼撒半島。——譯者

西班牙安達盧西亞地區格蘭納達的摩爾人王國的宮殿。——譯者

《聖經·舊約》中提到的食草猛獸。——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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