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苦作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即使如此,駕駛操作還是有極大的難度,需要有珠寶匠般的精巧。而且,為了下一步的工作,得船舵在前,先駛進船尾,更是增加了難度。最要緊的是,凸肚形帆船的桅和帆纜索具,必須處在殘船體外面,朝著峽道入口的方向。

這種種苛求,使得吉利亞特在駕駛時很不方便。這不像把船駛入人礁灣,只需要動動舵柄就夠了;現在則需要推,拉,劃,而且還要測量深淺。吉利亞特用了差不多一刻鐘時間,終於獲得了成功。

前後用了十五或二十分鐘,凸肚形帆船最終準確地位於「杜朗德」船底下,幾乎像鑲嵌一般。吉利亞特用了兩隻錨,把船停穩。大的那支錨足以抵禦最令人擔心的西風。接著他利用槓桿和絞盤以及早就準備好了的吊索,把裝著輪翼的兩隻箱子吊進帆船,用做壓艙物。

吊上兩口箱子之後,為了控制滑車,吉利亞特又把滑車的吊索繫到復滑車的鐵鏈上。

由於吉利亞特的策劃,凸肚形帆船的缺點變成了優點:它沒有甲板,所以裝載的貨物可以往下面放,直接擺在艙底;它的桅安裝在前部,可以說太靠前了,可因此而有了足夠放置貨物的地方,而且桅也因此遠離殘船,不會妨礙它駛出水道;此外,它像一隻木屐,在人海中,再沒有什麼比木屐更穩當的了。

突然,吉利亞特發現海水在上漲。他瞧了瞧,看看風從哪個方向吹來。

七危險接踵而至

風不大,可風不停地從西邊吹來。春分時刮西風,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根據不同風向,漲潮對多佛爾礁的影響也不一樣。潮水被狂風推搡著,從東面或從西面湧進峽谷。若潮水從東面進來,比較客氣,比較溫和;若從西面進來,那它就無比狂暴了。這是因為東風是從大陸上吹來,沒有多大威力;而西風經過大西洋,挾帶著汪洋大海的衝擊波奔騰而來。即使是一陣微風,只要它來自西方,就足以令人心驚膽戰。它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捲起驚濤駭浪,一下子衝進狹窄的峽道。

湧進峽道的潮水總是可怕的。潮水便如人群。人群也是一種流體;如果允許進入的量小於意欲進入量時,對於人群,是相互擁擠,對於潮水,則是洶湧澎湃。只要風從日落處吹來,即使是最微弱的西風,兩座多佛爾礁就得承受這種衝擊。一般來說,每天有兩次。潮水上漲,波濤緊逼而來,岩石拼命抵抗著,峽口窄小,波濤全力發起衝擊,咆哮著掀起狂浪,猛擊峽道兩旁的岩石。因此,一旦吹起西風,哪怕多麼微弱,多佛爾礁便呈現出奇特的景象:在峽門外的海面上,是風平浪靜,在礁石間,卻如風雷轟鳴。這不過是小區域內的海水在作威,算不上風暴,但已經夠可怕了。至於北風和南風,它們橫向而來,對峽道的衝擊不大。這裡有一個細節必須提請大家注意,峽谷的東門,與人礁相連;而西口卻正好相反,恰恰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

吉利亞特和失事的「杜朗德」號船以及夾在殘船下面的凸肚形帆船,正處於這個西口。

一場災禍似乎不可避免,風雖然不大,但足以釀成這場災禍。

沒過多少時間,不斷高漲的海潮便開始在多佛爾礁峽道中迴旋激盪。第一排波濤已經在喧囂著。這來自大西洋的怒潮,有整個大洋的海水作後盾。沒有狂風,也沒有巨潮,只是一陣普普通通卻又咄咄逼人的波濤,從美洲浩浩蕩蕩而來,裹挾著兩千英里的衝擊力,直撲向歐洲大陸。這陣波浪,宛如大洋的一根巨棒,將被礁石攔腰折斷;兩座多佛爾礁就像峽口的塔樓和峽道的支柱,將其揉捏。後有湧潮,前有障礙,在礁石的反彈下,在微風的推動下,波濤將在礁石間肆虐,帶著遇到障礙而起的一個個旋渦和被遏制的浪頭髮出的狂怒,衝進兩道巖壁之間,把泊在那兒的凸肚形帆船和「杜朗德」號船擊個粉碎。

對付這一有可能降臨的災禍,需要有一面盾牌。吉利亞特擁有這面盾牌。

必須避免潮水一下子湧進來,要任它上漲,但阻止它發起衝擊,給它讓出入口,但把住整個通道,抵抗的同時作出讓步;同時還得預料到波濤在峽道間受到壓抑所造成的危險;因此,必須引它進來,防止它闖入,消除它的野性,使它息怒,變得溫和;也就是要有面盾牌,但它只能起緩和作用,而不能起刺激作用。

吉利亞特憑藉他所擁有的比力量更強悍的靈巧,如山中羚羊、林中猿猴,在凸出的小塊岩石上跳躍,那飛奔的步子令人頭暈目眩。他潛進水裡,鑽出水面,在旋渦中泅水,在岩礁上攀爬,牙間叼著根繩子,手裡握著把鐵錘,解下了把「杜朗德」船頭的大木板與小多佛爾礁底部繫到一起的纜繩,把一段段錨鏈加工成鉸鏈,然後把木板裝在鉸鏈上,再系在花崗岩的大釘子上,使木板似水閘的活門一樣,繞著鉸鏈轉動,如同舵舭,讓木板側迎潮水。潮水推動著木板,使它的一端壓向大多佛爾礁,另一端被鉸鏈固定在小多佛爾礁上。他利用事先釘牢的鐵釘,在小多佛爾礁也安裝了同樣的裝置,把這塊大木板同峽道的兩根大石柱緊緊連在一起,然後又在這道障礙物上繫了一根鐵鏈,好似在鎧甲上又配上了一條飾帶。前後不到一個小時,一道阻擋海水的閘門便建成了,礁石的峽道好像被一扇大門關閉了起來。

這道強有力的閘門,是個用橫樑和木板製成的沉重的龐然大物,放平如木筏,立起來,就是一堵牆;在潮水的幫助下,這道門在吉利亞特的手中擺弄得就像變戲法一般靈活。我們可以說,上漲的海水還不及覺察到,這道防禦工事便已完工了。

讓·巴爾在海上每次脫險之後,總要對大海說:「你受騙了,英國佬!」這裡,正是使用讓·巴爾那句名言的時候。把住峽口之後,吉利亞特又想到了凸肚形船。他把兩個錨的鏈子放長,使它們能夠隨潮水起落。這一工作類似於古時候的海員們所說的「盡鏈泊錨」。在這一切安排中,吉利亞特絲毫沒被意外的情況束縛住手腳,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在這之前,他曾用兩個滑輪在凸肚形帆船的後部做了一個導纜器,從中引出兩根繩索,像系帆繩一樣系在鐵錨的環上。憑這一點,一個內行的人就可以看出他早已有所準備。

此時,海水已經上湧到了半潮;儘管波濤平穩也可能造成一定衝擊。吉利亞特精心佈置的一切開始起了作用。潮水兇猛地撲向閘門,撞擊著,升騰著,但只能從閘門下通過。閘門外波濤洶湧,閘門內卻是緩緩的水流。吉利亞特為大海設定了一個卡夫丁峽谷,海潮被征服了。

八波折突起,未成定局

關鍵的時刻來臨了。

現在得把機器吊放到小船裡去。

吉利亞特沉思片刻,右手託著左肘,左手捂著額頭。

接著,他登上殘船。殘船的機器部分得同船體脫離,其餘的部分,就任其留在那裡。

他割斷了將煙囪的四根鐵鏈與「杜朗德」船左右舷系在一起的吊索。這些吊索是繩子做的,他用刀一割就斷了。

割斷了吊索之後,那四根鐵鏈失去了束縛,順著煙囪垂下來。

他從殘船跳到他搭成的吊架上,用腳踢了踢橫樑,檢查了一下復滑車,摸摸鐵鏈,試試翻板,確信白麻繩沒有被水浸透,一切都已齊備,沒有任何不穩妥的地方之後,又從橫樑跳到甲板,來到了絞盤旁邊,站在準備遺棄在多佛爾礁的船體部位上。那兒是他的工作地點。

他神情嚴肅,心情激動,最後看了一眼滑車系統,然後拿起一把銼刀,在吊著全部裝置的鐵鏈上銼了起來。

在大海的咆哮聲中,傳來銼刀刺耳的摩擦聲。

系在滑輪上的絞車鐵鏈,就在吉利亞特手邊,他一伸手就能夠著。

突然傳出一聲斷裂的聲音。鏈環剛銼到一半多一點兒,驟然斷了;整個裝置劇烈地晃動起來。吉利亞特馬上撲向滑輪。

銼斷的鐵鏈抽打著岩石;八條纜繩繃得緊緊的,早已鋸割完畢的部位整個與殘船體分離,「杜朗德」號的腹部張開了大口,載著機器的鐵板由纜繩拉著,已經露在龍骨的外面。

倘若吉利亞特沒有及時抓住滑輪,機器就會迅速下墜。但是他強有力的大手控制著機器緩緩地降落。

讓·巴爾的兄弟彼得·巴爾,一個強悍機敏的酒鬼,敦克爾刻的窮漁夫,可以同法蘭西海軍大元帥稱兄道弟,當他在安布勒德茲灣救援遇難的「朗熱」號軍艦時,為了將這飄動的龐然大物拖出旋渦湍急的海灣淺灘,他捲起主帆用葦草捆紮,要讓葦草適時折斷,使船帆突然整個展開,乘風向前。他堅信葦草一定會適時折斷,正如吉利亞特堅信鐵鏈一定能銼斷一樣。兩人具有罕見的膽識,同樣也贏得驚人的成功。

吉利亞特抓住滑輪,滑輪控制得當,執行良好。我們都知道滑輪起的是緩和作用,將各種力量匯成一體,成為協調一致的運動。這一滑輪就像斜篷的牽繩,只不過它不是為了固定風帆的方向,而是為使整個吊裝機械取得平衡。

吉利亞特挺立著,拳頭擱在絞盤上,彷彿用手在搭著機器的脈搏。

在這裡,吉利亞特表現了他的創造力。

他使得各種分散的力量協調一致,令人歎為觀止。

當「杜朗德」號船的機器,整個脫離破船,朝著凸肚形帆船降落的時候,帆船正好被潮水往上舉,去接機器,殘船和救援船齊心協力,迎向對方,慢慢向對方靠近,從而節省了一半氣力。

潮水在兩座多佛爾礁間靜靜上漲,託著凸肚形帆船,迎向「杜朗德」號。海潮不僅被征服,簡直是被馴服了。海洋也成了整個吊裝機械的一部分。

上漲的潮水輕輕地托起船,沒有絲毫碰撞,幾乎是小心翼翼,彷彿託著一件瓷器。

吉利亞特將海水和機器的運作結合在一起,同時加以適當的分工。他肅立在絞盤旁,如同一尊雕塑,一切行動都聽從他的指令。他根據潮水上漲的速度,不斷調節機器下降的快慢。

海浪沒有碰撞,復滑車沒有顛動。這是一切被馴服的自然力量的奇妙合作。一方面,是機器承擔的重力;另一方面,是小船受到的浮力。星球的吸引形成潮汐,地球的吸引產生了重力,它們似乎同心協力,在為吉利亞特服務。它們毫不遲疑地表示服從,沒有片刻的拖延,在一種精神的激勵下,所有消極的阻力全都變成了積極的動力。時間一分分逝去,吊裝工作漸漸向前推進;凸肚形帆船和機器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縮小,它們悄悄地靠攏,彷彿受到了站立在旁邊的那個人的某種威脅。大自然在接受他的指令,並且加以執行。

差不多在同一時刻,潮水停止了上漲,鐵鏈也正好放到了頭。霎時間,復滑車停止了轉動,但沒有一絲震動。機器像被一隻大手平放在凸肚形帆船上。它不歪不斜,巋然不動,堅如磐石地立在那兒。墊著機器的鐵板,憑著它的四隻腳,穩穩當當地架在船艙板上。

成功了!

吉利亞特看著這一切,欣喜若狂。

這個可憐的人從未經驗過這樣的快樂。巨大的幸福彷彿壓垮了他。他感到四肢軟弱無力;在他的成就面前,這個從未亂過陣腳的人,開始戰慄起來。

他注視著殘船下的凸肚形帆船以及船裡的機器。他好像還不太相信這一切。可以說,他真沒想到自己竟能完成這樣的偉業。奇蹟出自他的雙手,他驚愕地看著這個成果。

他的驚愕僅僅持續了片刻。

吉利亞特彷彿突然從夢中醒來,他拿起一把銼刀,銼斷了八根鐵鏈。因為潮水往上漲,他離凸肚形帆船隻有十幾尺的距離,他一腳跳到帆船上,拿了一捆麻繩,捻成四根吊索,穿過事先準備好的鐵環,將一個鐘頭前還在「杜朗德」號船上捆著煙囪的那四根鐵鏈分別系在帆船的左右舷側。

繫好煙囪之後,吉利亞特開始清除機器的頂部。上面還連著一塊四四方方的厚木板,那是「杜朗德」號甲板的一塊護板。吉利亞特拔掉釘子,把廢木板和擱柵扔到了岩石上,解除了帆船的一些負擔。這樣做,是很有必要的。

另外,就像我們可以預測到的那樣,凸肚形帆船負荷著機器,自然保持著平穩。它吃水並不太深。「杜朗德」號船上的機器雖然重,但與以前從埃爾姆島上拉回來的石塊和火炮相比,卻要輕。

大功告成,只剩下返航了。

九得而復失的成功

大功還未告成。

首先要打通被「杜朗德」號的那塊船板堵住的狹窄通道,隨後立即把帆船推出礁石外,再也沒有比這更明確的事了。在海上,每一分鐘都是十分緊迫的。風很小,海面上只有微微的波紋;美麗的黃昏預示著一個美麗的夜晚。海水正處於平潮,不過可以感到海水正在下退,這正是返航的好時機。這樣,可乘退潮駛出多佛爾礁,乘高潮駛進根西島。拂曉時,就可抵達聖桑普森。

然而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困難,吉利亞特事先考慮的因素中有一處疏漏。

機器可以自由吊裝,可煙囪不行。

凸肚形帆船隨海潮上漲貼近了卡在半空中的遇險船,減少了吊裝機器的危險,縮短了搶救的時間。然而因為兩艘船之間空隙變小,煙囪的上部卡進了「杜朗德」號船殼上的那個豁口裡,彷彿夾在四堵高牆之中。

海潮幫了忙,但同時包藏著禍心,因此而變得錯綜複雜。大海似乎是被迫屈服,暗地裡仍在盤算。

確實,漲潮促成的一切,退潮時可以恢復原樣。

煙囪有二十來尺高,其中八尺陷進了「杜朗德」號的船體當中;退潮時,水位可下降十二尺,煙囪將同帆船隨落潮下降,煙囪和遇險船的殘骸之間可有四尺的餘地,煙囪完全可以擺脫困境。

可是需要等待多久才能脫身呢?六個小時。

再過六個小時,即將臨近半夜。在夜半時分,能有什麼方法出去?沿哪條航道才能越過那些白天裡都無法分辨的岩礁?如何在黑夜中冒險穿過那陷阱一般的淺灘?

只能等到第二天再說。然而,失去這六個小時,就意味著至少要浪費十二個小時。

重新開啟岩礁進口,以加速工作程式,這一想法必須打消。要擋住下一次上漲的潮水,可少不了那道閘門。

吉利亞特只得休息。

抄起雙手閒著,這可是他到多佛爾礁以來從未想到要做的事。

被迫休息,這讓他十分惱火,幾乎怒不可遏,彷彿這是他的過錯。他心裡想:「如果戴呂施特看到我在這兒無所事事,那她對我會有什麼看法?」

然而,有時間恢復一下體力也許並非無益。

現在凸肚形帆船就在他控制之下,他決定在船上過夜。

他登上大多佛爾礁,取回了他那張羊皮,吃了幾隻帽貝和兩三隻海膽,因為渴得厲害,幾乎已幹了的水罐裡剩下的幾口水,被他一飲而盡。他把羊皮裹在身上,羊毛軟乎乎的,他感到很舒服。最後,他像一條看門犬一樣在機器旁躺下,拉下水手帽蓋住雙眼,很快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一個人大功告成之後,往往會睡得這麼沉。

十大海的警告

半夜裡,他像一根鬆開的彈簧似的,猛地醒了過來。

他睜開了雙眼。

他頭上方的多佛爾礁彷彿被一塊白熱的火炭映得通亮。岩礁漆黑的巖壁上好像反射著火光。

這火光是從哪裡來的?

從水中。

海上出現了奇觀。

海水彷彿燃燒起來。在目力所及之處,礁石內外,整個海面都烈火熊熊。這火光不是紅色的,與火山口或灶爐口的烈焰迥然而異。沒有迸發的火星,沒有熾熱的溫度,沒有紫紅色的光芒,也沒有絲毫的聲息。微微波浪,形成一條條淡藍的長紋,宛若裹屍布上的褶皺。一大片蒼色的光芒在水面顫抖。這不是火,這是火的幽靈。

這似乎是夢的火焰在墳墓中燃起的一片灰白色的火光。

這令人聯想到燃燒的黑夜。

夜,混混沌沌。猶如夢幻一般的黑夜,彷彿是這冰冷的火焰的燃料。這種無以名狀的亮光十分眩目。陰影成了這幽靈般的光亮的組成部分。

英吉利海峽的水手都非常熟悉這種難以描繪的磷光,這一現象對於航海者而言充滿警告的意義。較之其他海域,伊西尼附近大v字海區的磷光最為驚人。

籠罩在這種光影之中,一切事物都失卻了真實的面目。光如幽靈一樣穿透各種物質,使之顯得透明發亮。礁石顯出了輪廊。錨纜宛若白熾的鐵桿,水中的漁網彷彿用火編織而成,船槳的一半在水上,看似烏木,另一半在水下,亮如白銀。波濤中揮槳前行,墜落的水珠如同海面上閃爍的星星。每一條船身後都拖著一條彗尾。渾身透溼的水手身體閃閃發光,彷彿燃燒一般。若把手浸入波浪,抽出時彷彿戴上了一副火焰織成的手套,這火焰沒在燃燒,沒有熾烈的感覺,可你的手臂卻像一支燃燒的火把。茫茫大海里,你可以在浪濤下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在隨「火」游弋。水沫熠熠閃亮。魚像一條條火舌、一束束閃電,在蒼白色的深水中扭動。

這亮光透過了吉利亞特緊閉的眼瞼把他驚醒了。

他醒得正是時候。

潮水早已退去,現又漸漸上漲。在吉利亞特睡著的時候,機器的煙囪擺脫了船洞,現在眼看著又要重新陷進正上方那艘殘船張開的大口當中。

煙囪正在緩緩上升。

若再上升一尺,煙囪就要再一次卡進「杜朗德」號的船體當中。

潮水上漲一尺大約為半小時。現在能否脫身,已成問題,即使吉利亞特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他也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了。

他猛地跳了起來。

儘管情況緊急,可他還是佇立了幾分鐘,靜靜地觀察著眼前的磷光,腦中在思索著。

吉利亞特對大海瞭如指掌。儘管大海脾氣暴躁,他常受非禮的折磨,但長期以來,他和大海一直以夥伴相處。被人們稱為海洋的這一神秘的生活沒有吉利亞特不瞭解的秘密。長期的觀察、幻想和獨處,使他成為了天氣的先知,英文叫做weatherwise(預卜天氣的巫師)。

吉利亞特快步奔到吊舉繩索處,放開纜繩;然後,他收回八字錨,拉著帆船的鐵鉤,用手撐著岩石,把船推向岩礁出口,跟「杜朗德」號拉開了數英尋的距離,緊靠閘門。這樣一來,不到十分鐘,帆船便從遇險船船體下方脫身而出,不用再擔心煙囪被卡了,也不用再顧忌漲潮。

可是吉利亞特似乎毫無馬上撤離的意思。

他依然觀察著磷光,接著拿起錨,可是並非是為了返航,而是再次拋錨,把船牢牢地固定在岩礁的出口處。是的,事情確實如此。

迄此為止,他只用了船上的兩隻錨,還未動用「杜朗德」號的小錨。大家還記得,這隻錨是他在礁石中找到的。他把這隻小錨置放在船的一角,備急需之用,那個角落裡還備有錨纜和吊舉滑輪。小錨的繩索上事先打了一些十分牢固的結,以免打滑。吉利亞特舉手把這第三隻錨拋入水中,小心地把錨鏈系在一根纜繩上,纜繩的一端拴在錨環上,另一端紮在帆船的拔錨機上。他使用的是鵝掌式三點拋錨法,比雙錨法要牢固得多。這說明他十分小心謹慎,採取了加倍的防範措施。一個水手不難看出,採取這種拋錨法,恐怕是為了對付惡劣天氣,防止洶湧的潮流乘風把船沖走。

吉利亞特目不轉睛地監視著磷光,這磷光對他也許是一種威脅,但同時也是一種幫助。如果沒有磷光,他決不可能醒來,定會遭受黑夜的愚弄。是磷光喚醒了他,給了他光明。

磷光閃閃,岩礁彷彿處在陰鬱的白晝。這種光亮雖然使吉利亞特感到心神不定,但對他還是提供了幫助,他因此而看到了眼前的危險,並脫了身。這樣,只要吉利亞特想升帆返航,載著機器的帆船隨時可聽從調遣。

然而,吉利亞特似乎越來越沒有返航的念頭。把船泊穩之後,他又從他的那個倉庫裡找來了最牢的繩索,拴在釘入兩側巖壁的釘子上,用它在內側加固護板和擱柵做成的防浪閘門。在這之前,他已經用交叉的鐵鏈對閘門外側採取了保護措施。他非但沒有開啟峽口,反而把它修得更為堅固。

磷光依然照耀著他,但已漸漸減弱。不錯,天就快破曉了。

突然,吉利亞特豎起耳朵。

十一明白人自有生路

在滄溟的遙遠處,他彷彿聽到了一種微弱、模糊的聲音。

海底深處有時會發出一聲巨吼。

他又側耳細聽。耳邊又響起遙遠的聲音。吉利亞特搖了搖頭,彷彿他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

幾分鐘之後,他來到了岩礁狹道的另一端,即東口,這一頭一直是暢通無阻的。他奮力揮動鐵錘,把幾枚大鐵釘釘進了人礁附近的狹道石壁上,就像他在多佛爾狹道所做的那樣。

岩石的縫隙早已打好基礎,全都填塞了木楔,而且填的差不多全是橡木。這一側礁石有多處崩裂,隙縫不少,吉利亞特在這裡釘的釘子,比在多佛爾礁基部釘的還多。

突然間,磷光熄滅了,彷彿被吹滅似的。黎明前的曙光越來越亮,徹底取代了磷光。

釘好鐵釘,吉利亞特又拖來橫樑、繩索和鐵鏈,目不轉睛、專心致志地忙著手中的活,把橫樑固定在人礁峽口處,用繩索扎牢,修建一個柵欄式堤壩。今日的科學已採用這種方法,稱之為防浪堤。

誰若親眼看到過紮在岩石上的木樁阻擋風浪的效果,如在拉羅凱納、根西島或法國的奧爾特堡就可以看到,那一定會明白這些簡簡單單的裝置可以起到多麼巨大的作用。防浪堤綜合了法國人的挑水壩與英國人的水閘的長處,是抵禦暴風雨的拒馬。與海浪較量,必須採取分而治之的方法。

太陽已經升起,陽光清純明媚。天空晴朗,海面平靜。

吉利亞特加緊工作。他心情也十分平靜,但忙碌中透出一絲焦慮。

他大步奔走,從一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從堤壩跑到倉庫,又從倉庫跑回堤壩,每次總是發瘋似的拖著東西往回跑,有時拖一根橫樑,有時拖一塊列板。這些備用的木料全部派上了用場。顯而易見,吉利亞特正面臨著他預料中的危險。

一根堅固的鐵桿,正好被他用來撬橫樑。

工作進展神速,與其說是在建造堤壩,不如說是堤壩在生長。若沒有見過舟橋兵架橋,那便無法想象如此快的速度。

東邊的峽道比西邊的更加狹窄,僅有五六尺寬。這幫了吉利亞特的大忙。因為需要加固封閉的地方不大,所以建起來比較簡單也更牢固。而且用小橫樑就足夠了,不需要再打大木樁。

防浪堤的第一批橫樑架好之後,吉利亞特爬了上去,又側耳細聽。

大海的怒吼變得清晰可辨了。

吉利亞特繼續加緊施工。他用「杜朗德」號的兩根吊杆進一步加固防浪堤,將吊繩穿過三個滑輪,將吊杆和防浪的小橫樑緊緊地紮在一起,最後又用鐵鏈把這一切縛得結結實實。

這道防浪堤只不過是一個巨型的柵欄,只是用橫樑當木條,用鐵鏈當柳條罷了。

它彷彿是編織而成,也像是搭建而成。

吉利亞特又繫了不少繩索,在需要的地方再釘上鐵釘。

「杜朗德」號的殘骸裡有的是圓鐵棒。他打了大量的鐵釘,以備急需。

他一邊幹活,一邊嚼著餅乾。雖然很渴,可沒有水喝,因為已經沒有淡水。前一天吃晚飯時,他把罐子裡的水全喝光了。

天邊的聲音消失了。一片死寂。

大海溫柔、瑰麗,無愧於有錢人對她中意時獻上的那些讚美詩句,諸如「明鏡」,「湖泊」,「風平浪靜」,「好開玩笑」,「好似綿羊」等等。天空的深藍與大海的碧綠互為映襯,藍寶石與綠翡翠彷彿在互相欣賞。它們之間沒有任何責怨。天上沒有一片雲彩,海中沒有一朵浪花。在這瑰麗的景觀中,四月的朝陽正冉冉上升,燦若錦繡。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天氣了。

遙遠的天邊,一長排黑色的飛鳥掠過蒼穹。它們迅速地向大陸飛去。看它們的樣子,彷彿在匆忙逃竄。

吉利亞特又開始加高防浪堤。

他儘量把堤壩加高,直到兩邊凹陷的岩石不好再架橫樑為止。

臨近中午時,太陽似乎比往常更烈。正午是一天中關鍵的時刻。吉利亞特站在他剛剛建成的堅固的防浪堤上,開始觀察浩瀚的海面。

大海何止是平靜,簡直是凝滯不動,看不到一葉風帆。天空一片明淨,只是漸漸地由藍變白了。這白色非同尋常,四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小斑點,顯然是個不祥的預兆。只見那個斑點始終固定在一個地方,但在不斷變大。淺灘附近,海浪輕輕地發出顫抖。

幸虧吉利亞特已建造了防浪堤。

暴風雨逼近了。

大海已決定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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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為拉丁文:subre。——譯者

「不行」原文為拉丁語。——譯者

拉丁文,意為「堅持」。——譯者

原文為拉丁文:subumbra。——譯者

特朗克(trenck),普魯士人,於1746年越獄,逃出格拉茨堡。——譯者

拉第德(latude),法國十八世紀冒險家。——譯者

讓·巴爾(jeanbart1650—1702),法國海軍軍官,曾以赫赫戰功受到路易十四嘉獎。——譯者

西元321年,薩姆尼特人曾在這裡擊敗羅馬軍隊。——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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