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佇立在即將完工的第二道防浪堤後的一塊凸出的懸巖上。倘若第一道柵欄被擊垮,它就會撞破尚未加固的第二道防壩,它的倒塌將會壓死吉利亞特。那麼吉利亞特,站在他剛才選擇的位置,不等他看到小船、機器以及所有防禦工事沉入海底,就會首當其衝,被壓個粉碎。這一切是可能發生的。吉利亞特接受這一事實,更可怕的是,他甘心情願這樣做。
在他的全部希望破滅時,先於一切死去,這是他需要的;他要第一個死去;因為機器對他來說如同一個人,他用左手撩開被雨水貼上在眼睛上的頭髮,緊握住手中的鐵錘,昂首挺胸,威風凜凜地等待著。
他沒有等待多久。
一聲雷鳴發出了訊號,天頂透著微光的視窗合上了,一陣大雨從天而降,一切都變成黑漆漆的,除了閃電,不再有一個亮點。昏天黑地的襲擊來臨了。
一股強大的長浪——在一陣陣閃電下清晰可見——正在東邊人礁那邊掀起。它像一個巨大的玻璃滾筒。它呈青綠色,沒有一束浪花,橫掃整個海面,朝防浪堤滾滾而來。它越來越近,越滾越大;這一巨大的圓筒,翻卷著黑暗,在海面滾動。空中響起沉悶的雷聲。
長浪撞擊在人礁上,碎成兩半,繼續前進。接著兩段波浪重又匯合,形成一座水山,剛才是橫向撲擊,現在又垂直地向防浪堤衝去。這是一道形如大梁的海浪。
這隻領頭的公羊向堤壩撲去。撞擊聲震耳欲聾。一切都消失在浪花裡。
假如你不曾親眼看到,你是無法想象浪沫飛落如雪崩的景觀的。海浪洶湧,可以吞沒高達一百多英尺的岩礁,如根西島的大安德羅礁和澤西島的皮那克勒礁。在馬達加斯加的聖瑪麗,海浪竟從坦坦格礁頂飛躍而過。
一時間,海浪淹沒了一切。除了憤怒的波浪、無邊無際的飛沫,什麼都再也看不見,彷彿從墳墓吹出陰風,雪白的裹屍布迎風飄蕩,風聲水聲連成一片,大海在竭力摧毀一切。
浪沫消散了。吉利亞特仍然挺立著。
柵欄完好無損。沒有一根鏈子折斷,沒有一顆釘子脫落。經過這次考驗,柵欄顯示出防浪堤的兩個優點:它柔如籬笆,堅如鐵壁。只要撞擊到它的身上,波浪便碎成雨點。
一條浪沫小溪,沿著曲折的礁石狹巷流淌著,最後消失在小船下。
那個給大海套上這一枷鎖的人沒有休息。
幸好暴風一時茫無目標。兇猛的波浪掉轉頭來,準備繼續攻擊礁石被加固的部分。這是一個喘息的機會。吉利亞特抓緊時間修築第二道防浪堤。
吉利亞特苦幹了整整一天。風暴繼續猛襲礁石的側面,悲慘而又壯烈。雲霧中彷彿開啟了水閘和大門,雨水不休止地在傾瀉、噴射。風忽上忽下,像一條巨龍在扭動。
夜晚來到時,天早已黑了,因而沒有人察覺它的降臨。
不過,夜空並不是一團漆黑。風暴,在閃電的間歇照耀下,時隱時現。忽而白色茫茫,忽又黑洞洞一片。彷彿鬼魂一時出洞,隨即又深藏在黑暗之中。
一條磷帶,被北極光映照得通紅,像一片鬼火在雲後飄動。天空也因此變成灰白色。大雨閃著銀光。
這些亮光幫助了吉利亞特,引導著他。有一次,他轉過身,對閃電說:「為我高舉燭燈吧!」
他藉助閃光,加高了第二道防浪堤,比前一道還高。堤壩就要完工。正當吉利亞特往小船最高的艏柱上系加固纜繩時,一陣凜冽的北風襲來,猛擊他的臉膛。他這才抬起頭來。北風忽然又轉回到東北風。向東邊狹巷口的進攻又開始了。吉利亞特將目光掃向遠處洋麵。防浪堤將再次經受撞擊。一陣巨浪又咆哮而來。
這陣巨浪被猛烈擊退;第二陣緊隨其後,接著一陣緊接一陣,五六股浪潮幾乎是同時洶湧撲來;那最後一陣,煞是可怖。
這最後的一陣海浪,彷彿聚集了所有力量,活像個魔怪。不難想象在那龐大透明的巨浪裡,是一些長著鰭具有聽覺的怪物。巨浪猛撞在攔壩上,化為碎沫。它那近似怪物的軀體在浪沫飛濺中四分五裂,就像一條巨大的七頭蛇被壓死在這岩石和木樑築成的大攔壩上,海浪臨終仍瘋狂肆虐。海水緊攀攔壩並死死咬住它。一陣劇烈的顫動震撼了礁石。震擊聲中夾雜著野獸的吼聲。浪沫像利維坦巨獸噴出的唾液。
浪沫退去,顯出滿目瘡痍。這最後一次衝擊實在兇猛。這一回防浪堤遭受了損失。一根又長又重的大梁,從第一道柵欄上被拋起,飛過第二道攔壩,正落在吉利亞特曾一時選作戰鬥崗位的那塊凸出的懸巖上。幸好,他沒有再站到上面去,否則一定會被當頭砸死。
木樑墜落的方式十分奇特,它阻止了木樑的回彈,使吉利亞特免遭反彈的撞擊。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這根木樑甚至以另一種方式給他提供了幫助。
在懸崖與礁石狹巷的內壁間,有一個空隙,一個很像斧頭切口或楔槽的大裂孔,被海浪拋到空中的那根大梁的一端落下時正好嵌進這一裂孔之中。裂縫因此被撐大了。
一個念頭閃現在吉利亞特的腦海裡。
用力壓住大梁的另一端。
這根大梁,一端嵌進撐大的巖縫裡,像從岩石間伸出一隻筆直的巨臂,這隻伸展的巨臂與巖壁平行,大梁未被束縛住的另一端距這一支點約十八或二十英寸遠。這正是使得上勁的好距離。
吉利亞特用雙腳、膝蓋和拳頭使勁頂住巖壁,雙肩緊抵這一巨大的槓桿。木樑很長,這就增加了壓力。岩石已經開始鬆動。可吉利亞特不得不作出多次努力。他滿頭大汗,像雨淋一般。第四次時,他使出了渾身力氣。岩石猛地響起碎裂聲,變成長長裂縫的那個槽孔像鉗子般張開大口,沉重的岩石墜落進礁石狹巷中,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巨石直落而下——如果可以這樣表達的話——沒有被撞碎。
人們彷彿看見一根巨柱整個地猛落峽底。
充當槓桿的木樑和岩石一齊落下,吉利亞特頓時失去支撐,險些摔倒。
峽谷的這一地段滿是卵石,水不深。巨石落下,浪沫飛濺,落在吉利亞特身上。整塊巨石橫臥在狹道兩塊平行的大岩石中間,似一堵牆,將兩面巖壁連線了起來,兩端緊頂著巖壁。這塊巨石實際上稍長了些,可嵌入巖壁時,兩端鬆動的部分被撞碎了。它的就位造成了一條奇特的死巷,至今仍可看到。在這道石壩後,海水幾乎總是平靜的。
這是一道攻不破的防壩,比用「杜朗德」船頭的木料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修建的柵欄更加堅固。
這道防壩來得正巧。
大海連續不斷地發起攻擊。波浪決不會放過阻礙它前進的堤壩。受損的第一道柵欄開始鬆動。防浪堤只要出現一個缺口,都會造成嚴重的後果。缺口必然會越來越大,無法補救。巨浪必將把勞工捲走。
一道閃電照亮了礁石,柵欄受損的慘景映入吉利亞特眼簾,大梁歪斜,一段段繩索和鐵鏈開始在風中飄動,柵欄正中裂開了一個口子。可第二道防浪堤完好無損。
被吉利亞特用力掀落在防浪堤後狹巷中的那塊巨石,自然是最堅固的攔水壩,但有一個缺陷:它太矮了。海浪雖無法沖毀它,但能從它頭上衝過去。
根本別想把它築高。只有岩石才能在石壩上立穩;可是怎麼把岩石劈開,劈開後又怎麼搬運,怎麼舉起,怎麼壘砌,怎麼固定呢?木料可以層層加高,但岩石不行。
吉利亞特不是昂刻拉多斯。
這道花崗岩堤壩還不夠高,使吉利亞特感到不安。
這道堤壩的不足之處很快暴露了出來。波濤死死咬住防浪柵;這豈止是窮追猛擊,簡直是短兵相接。木柵在波濤的衝擊下,發出猛烈的震動,彷彿受到了蹂躪。
突然,一段加固圍板,從鬆動的柵欄上脫鏈,向第二道防壩彈去,飛過橫臥的岩石,猛地墜落進礁石狹巷中,被海水攫住,衝進彎彎曲曲的峽道。吉利亞特看著它在彎道中消失。這截木頭很可能要撞到小船。幸好,暗狹巷裡的水,四周都被圍住,幾乎不受外面海水翻騰的影響。波浪很小,撞擊不會太厲害。再說,即使會把小船撞壞,吉利亞特現在也沒時間去管它了;所有危險同時降臨。風暴正聚集力量攻擊薄弱點,一場大難迫在眉睫。
突然間,夜空漆黑一片,閃電停息,這是不祥的謀合;烏雲和波濤融為一體;傳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隨後是一陣碎裂聲。
吉利亞特伸出腦袋。充當防線的柵欄被撞破了。只見一根根柱尖在波濤中翻騰。大海正利用第一道柵欄來摧毀第二道防壩。
吉利亞特此時的感受,無異於一位將軍看見自己的前鋒部隊被擊潰時的心情。
第二道木壩頂住了攻擊。這道防浪壩的木架捆紮牢固,而且又有支撐。但是被沖垮的柵欄很沉,完全處在波浪的支配之下,任其推拉,上面還繫著一些繩索,它才免於被撞成碎片,仍儲存著整體。吉利亞特原先賦予它的效能是防禦海浪,結果現在卻成了出色的破壞工具。它由護盾變成了棍棒,而且上面佈滿裂口,一根根桁尖處處可見,好像渾身長著獠牙利刺。沒有什麼致命的武器比這更可怕、更適合風暴使用了。
它是箭,海水就是那弓。
接連不斷的攻擊,節奏慘烈。吉利亞特站在他親手封閉的這扇大門後陷入沉思,靜聽著死神非闖進門不可的猛烈擊門聲。
他不無辛酸地在想,要不是「杜朗德」號的煙囪被殘船卡住,今天早晨,甚或在此刻,他已經駕著平安的小船,帶著拯救的機器返回根西島,回到港口了。
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木壩被撞破。只聽得一聲嘶啞的喘息,兩道柵欄破成碎片,混雜在一起,防浪堤的整個木架捲進旋渦之中,如巨石從高山滾落而下,衝向石壩,可被死死地擋在那裡。只見一大堆木樑橫七豎八,縱橫交錯,波浪可以從中穿過,但同時被擊個粉碎。這道被擊潰的防浪堤英勇地抵擋著。海浪摧毀了它,它也要把海浪碾為碎沫。它雖被沖垮,卻仍然具有一定的抵抗力。那塊巨石組成的堤壩,決不後退一步,將沖垮的木柵擋在腳下。我們曾說過,狹巷在這一段特別窄;勝利的狂風在這裡沖垮了整個防浪堤,將它摧毀,擊碎;無比兇猛的風暴把這些木頭碎片刮在一起,彼此緊緊卡住,又使這堆廢木料變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壩。它雖然破爛不堪,但卻牢不可破。只有幾塊木片飛落別處,很快被海浪衝散了。但有一塊從吉利亞特身邊呼嘯而過。他感到額頭彷彿吹過一股冷風。
有的巨浪隨風旋轉,不折不撓地定時發起攻擊,從防浪堤的廢墟上躍過,落進狹巷,儘管巷道蜿蜒曲折,但仍激起了騷動。裡邊的波濤開始惱怒地翻騰起來。海浪與岩石隱隱約約的親吻聲越來越響亮。
現在怎麼才能阻止洶湧的波濤蔓延到小船?
對狂風來說,並不需要多長時間就能把巷道里的水攪翻,幾陣巨浪,小船就可能被擊破,機器也將沉沒。
吉利亞特想到這裡,不禁渾身戰慄。
可他並沒有張皇失措。對他這個人來說,不可能徹底失敗。
颶風現在找到了突破口,猛烈地刮入狹巷的巖壁。
突然,吉利亞特身後不遠處,響起噼啪的爆裂聲,在狹巷持久不息,比吉利亞特聽到的所有聲音都可怕。
這是從小船的方向傳來的。
那邊好像發生了不幸的事情。
吉利亞特奔過去。
從他站立的狹巷東口,他看不見小船,因為巷道彎曲。在最後一道拐彎處,他停下腳步,等待閃電。
一道電光,使他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西邊狹巷的一陣狂風正對著東邊狹巷的一股海浪衝來。
一場災禍就要降臨。
小船並沒有明顯的損傷;它呈鵝爪形停泊著,風暴對它奈何不得;但是「杜朗德」殘船卻傷得不輕。
被毀壞的殘船在大風暴中敞露著整個船身。它全身脫離水面暴露在空中。吉利亞特為取出機器在船體上挖的那個大洞使船殼變得更加脆弱。船的龍骨已斷,就像人斷了脊樑。
一陣狂風襲擊了殘船。
殘船已經經不起這樣的大風。甲板上的擋板被刮彎,如一本摺疊的書。船體開裂。剛才穿過風暴傳到吉利亞特耳朵裡的,就是船體爆裂聲。
他靠近殘船,看到它受的損傷幾乎已無法補救。
他在船底鋸開的那個四四方方的窟窿成了一道傷口。狂風將傷口整個撕裂開來。一道橫向的大縫將殘船分成兩段。靠近小船的後半部牢牢夾在岩石中。前半部正對著吉利亞特,懸掛在空中。未斷的裂口就像一個鉸鏈。巨大的船身像繞著合葉似的掛在裂口上晃動,狂風吹來,發出可怕的搖晃聲。
幸好小船已不再停在它的下面。
然而連續的晃盪動搖了死死嵌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另一部分船殼。從鬆動到墜落,無需多少時間。在狂風的猛烈襲擊下,懸掛的那一半船體有可能會突然把緊挨小船的那半截船拉下峽底,那麼,小船和機器,一切都將葬身在墜落的「杜朗德」號殘骸下。
吉利亞特面臨著這一切。
這是個災難。
怎樣避免呢?
吉利亞特屬於那種能在危急關頭化險為夷的人。他認真思索了片刻。
吉利亞特走到他的倉庫,拿出斧頭。
鐵錘已經立下了汗馬功勞,現在輪到斧頭了。
吉利亞特爬上殘船。他在擋板沒有捲曲變形的那一半船上站穩了腳跟,朝多佛爾礁狹巷的懸崖傾著身子,動手將斷梁砍落,接著又把耷拉在船體上的那些東西砍斷。
他這樣做,是要把殘船的兩部分斷然分開,使堅牢的那部分解除重負,把風緊緊攫住不放的那部分砍落大海,分一半給風暴。這是艱鉅的任務,更是危險的任務。懸掛的那一半船殼,被風和自身的重量往下拖,只有幾處還連著,整艘殘船就像一塊可摺合的雙連板,鬆動的那一半拍打著另一半。只剩下五六根肋骨,雖已經彎曲、開裂,但尚未全斷,仍支撐著。北風襲擊一次,那裂口便張大一分,發出一陣開裂聲,用斧頭去砍,可以說是助風一臂之力。這寥寥幾個聯結處,要砍斷確實不難,但也極為危險。吉利亞特的腳下,一切都可能倒塌。
風暴達到了最高點。可怕的狂風變得令人恐怖。海水翻騰,衝向天空。烏雲此時仍然籠罩著,它隨心所欲,推波助瀾,激怒波濤,自己卻保持著極度的鎮定。下面是洶湧的波濤,上面是憤怒的烏雲。空中氣流翻滾,海里浪沫飛濺。這就是風的威力。颶風是神靈。然而它沉醉於自身的可怖形象,被衝昏了頭腦。它變成了旋風,在盲目地製造黑暗。風暴中常有瘋狂的時刻;對天空來說,這是一種情緒激動。蒼穹不知所措,茫無目的地打起響雷。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這是恐怖的瞬間。礁石的震動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所有風暴都有其神秘的去向,然而此時它們卻迷失了方向。風暴的惡劣之處正在於此。此時,「風就像一個狂躁的瘋子」,托馬斯·富勒如是說。正是在此刻,風暴連續發出了閃電,皮丁頓稱之為「瀑布式閃電」。也正是在此刻,在最黑暗的雲層中,不知為何出現了一圈藍光——西班牙海員稱它為「風暴眼」——彷彿在探察宇宙的恐怖景象。這隻陰森的眼睛就在吉利亞特頭頂上空。
吉利亞特也在注視著烏雲。此時,他抬起了頭。每砍一斧頭,他都傲然地直起身子。他已經或似乎正瀕臨絕境,不可能不顯出凜然的姿態。他絕望了?不。在桀驁不馴的海洋麵前,他表現得既謹慎又大膽。他站立在殘船堅牢的地方。他在冒險,同時又在保護自己。他也憤怒到了極點。他的力量增長了十倍。他勇猛若狂。斧擊聲鏗然,像在挑戰。風暴已經暈頭轉向了,而他卻更加清醒。動人心絃的戰鬥。一方是無休無止的風暴,一方是永不疲倦的勞工。看誰向對方妥協。可怕的烏雲在茫茫天空顯出蛇發女魔的面目,形形色色的可怖現象出現了,雨從波濤中湧出,浪沫在雲中飛濺,風的幽靈彎曲著身子,流星閃過,通紅一片,瞬息間消逝不見了。這種種現象消退之後,黑暗變得更加可怖;大雨鋪天蓋地,往下傾瀉;一切都在沸騰;一團團黑影湧出;夾雜著冰雹的積雲,支離破碎,呈灰色,彷彿瘋了一般,不停地旋轉。空中傳來一陣篩子簸幹豌豆的聲音,伏爾塔觀測到的那種反向電流在雲層間做雷電遊戲,雷鳴聲經久不息,令人畏懼,閃電就在吉利亞特身旁竄動。他似乎也使大海感到震驚。他在搖晃的「杜朗德」號殘船上來回走動,甲板在他腳下晃動。他揮斧頭猛擊,縱劈橫砍。閃電下,他面色蒼白,頭髮蓬亂,光著腳,衣衫襤褸,滿臉浪沫。在這雷聲隆隆的邪惡大海中,他顯得威風凜凜。
只有機智才能戰勝這兇猛的風暴。機智是吉利亞特獲勝的保證。他要使散架的那部分船體整個墜落。為此,他削弱那些裂口的連線點而不完全把它們砍斷,留下少許木纖維以撐住懸空的船體。忽然,他住了手,斧頭停舉在空中。大功告成。整半個船體落了下去。
殘船的一半墜入了吉利亞特腳下的兩座多佛爾礁狹巷裡,他站在另半截船上,俯身朝下張望。半個船體垂直落入水中,將水濺在岩石上,可沒等沉到水底就被卡在了窄口處。有相當一部分船身露在水面上,足以抵擋十二英尺高以上的湧浪;直立的船板在兩座多佛爾礁間形成一堵牆;它同那塊被他掀倒、橫夾在狹巷更高處的岩石一樣,只讓浪沫從它的兩端滲出;這是吉利亞特在海巷中與風暴搏鬥,急中生智築起的第五道防線。
颶風,亂刮一氣,竟促成了這最後一道防壩。
幸運的是,狹窄的巖壁卡住了這一半殘船,它沒有墜入巷底,因此而有了相當的高度;而且,海水可以從船體下流過,這就分散了波浪的衝力。既然可以從船下流淌,那海水就決不會從上面躍過。這正是懸浮防浪堤的一個奧秘。
從現在起,無論黑雲如何變幻,對於小船和機器來說,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它們周圍的海水再也無法興風作浪。西有多佛爾礁木柵欄的阻擋,東有新防浪堤的庇護,任何巨浪、風暴都無法觸及它們。
吉利亞特倖免於難。總之,烏雲幫助了他。
做完這件事,他用雙手從水窪捧了一點兒雨水喝,對烏雲說道:「蠢貨!」
作為一個善戰者,當他看到兇猛的風暴做出天大的蠢事,竟幫了他的大忙,不由得感到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快樂。吉利亞特覺得按捺不住自己,非辱罵一頓他的敵手才痛快,這種需要早在遠古荷馬歌詠的英雄身上就有了。
吉利亞特走進小船,趁閃電對它進行了一番檢查。眼下正是營救可憐的小船的好時機,在這之前,小船受到了猛烈的震動,差不多都快堅持不住了。吉利亞特粗粗掃了一眼,沒發現任何損傷。但肯定遭受了猛烈的衝擊。海水一平息下來,船體也就自動復原了;船錨鉤得很緊;至於機器,它的四根鏈子把它系得出奇的牢。
吉利亞特檢查完小船時,一個白色的東西從他身邊飛過,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一隻海鷗。
風暴中,沒有比它的出現更吉祥的了。鳥兒來臨,說明風暴退了。
又一個好徵兆,雷聲越發響亮了。
風暴發起最後攻擊,以潰敗而告終。所有海員都知道,最後的考驗是嚴峻的,但也是短暫的。異常響亮的雷聲宣告了風暴的末日。
雨驟然止住。雲層裡,只有猛烈的雷鳴。暴風雨戛然停息,像一塊木板落地。可以說,整個兒砸得粉碎。龐大的產雲機拆毀了。天空出現了一線光明,驅散了黑暗。吉利亞特驚呆了:天已大亮。
風暴持續了近二十個時辰。
狂風帶來了惡劣的氣候,現在又把它捲走了。黑暗擴散開來,像一堆廢墟壅塞在天邊。消失在遠處的破碎雲霧亂鬨鬨混作一團,從雲線的一端向另一端撤退,傳來一陣持久而漸弱的喧鬧聲,最後的幾滴雨落下,充斥著雷聲的整個黑暗像一隊瘋狂的馬車遠去了。
突然間,天空一片蔚藍。
吉利亞特感到自己筋疲力盡,瞌睡像一隻猛禽撲倒在他疲憊的身軀上。吉利亞特身不由己地彎下身子,就地躺倒在小船中,呼呼睡去。他就這樣一動不動,直挺著身子,睡了好幾個鐘頭,同橫陳在他身旁的大梁和木柱幾乎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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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說太陽是個騙子?」原為拉丁文。——譯者
原文為souffles,是「風」的意思。——譯者
多多納,希臘主神宙斯的古神殿。據《奧德賽》,那兒有一棵樹,被認為能通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其他聲音傳達神諭。——譯者
阿耳戈,希臘神話中伊阿宋等阿耳戈英雄到科爾喀斯覓取金羊毛所乘的快艇。——譯者
絮爾庫夫(surcouf1773—1827),法國航海家。——譯者
納皮爾(napier1782—1853),英國將軍。——譯者
希臘神話中的風神。——譯者
希臘神話中的北風神。——譯者
布拉風,亞得里亞海及其沿岸的一種乾冷東北風或北風。——譯者
基克拉迪群島,位於愛琴海南部。——譯者
《聖經·經賽亞書》中象徵邪惡的海中怪獸。——譯者
希臘神話中的巨人,烏拉諾斯和該亞的兒子。——譯者
托馬斯·富勒(thomasfuller1608—1661),英國學者。——譯者
伏爾塔(volta1745—1827),義大利物理學家,曾發明電盤、電池等。——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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