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輪手槍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這夥人都相互認識嗎?不。他們互相感覺得出是同夥。

這地方的主人是個年輕的女子,相當漂亮,頭上戴著一頂鑲著飾帶的帽子,常用井水洗臉,有一條假腿,是木頭做的。

天一亮,院子便空空的,常客們全都出了門。

院子裡有一隻公雞和幾隻母雞,整天在扒著那糞堆似的地面。院子上方橫著一根大梁,兩頭支在柱子上,像是豎著一副絞刑架,並沒有特別不協調的地方。要是夜裡下了雨,第二天總能看到那樑上掛著一條髒兮兮的溼絲裙,那是假腿女人的。

在棚子上方,沿著院子有一層樓房,樓上還有一個閣樓。一座已經黴爛的木梯穿過棚子的天花板,通往樓上。梯子搖搖晃晃的,那女人一腳高一腳低地往上爬,踩得梯子吱吱直響。

只待一個星期或一個晚上的臨時來客睡在院子裡,固定的客人住在樓上。

有窗,但沒有玻璃;有門框,但沒有門板;有煙囪,但沒有壁爐。樓上的房子便是這種景象。人們儘可以穿過以前做過門的大方洞,或爬過作隔層用的擱柵中間的三角洞,無所顧忌地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滿地都是剝落的石灰。這房子不知該怎樣維修。風一吹,房子便直搖晃。破舊的木梯很滑,客人勉強可以爬到樓上。樓上千瘡百孔,寒風呼呼吹進屋裡,就像水直往海綿裡灌。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倒給人幾分安全,使房子不至於說塌就塌。屋裡沒有一件傢俱。角落裡鋪著兩三張草褥子,全都是窟窿,露出的灰塵比干草還多。這兒丟著一個水罐,那兒擺著一隻瓦缽,有各種用途。隱隱約約地有一股惡臭味。

透過窗洞,可以看到院子。那地上就像是一車垃圾。亂七八糟的東西在那裡腐爛、生鏽、發黴,人還不算在內,簡直難以形容。所有破爛像兄弟般混雜在一起,有從牆上落下來的,也有從人身上脫下來的。破衣爛裳扔得滿地都是,像片廢墟。

除了擠在院子裡的那些流動客人之外,雅克萊薩德還有三個房客,一個是做木炭買賣的,一個是做破爛生意的,還有一個鍊金的。做木炭買賣的和做破爛生意的佔了樓上的兩個草褥子;鍊金的化學家住在閣樓裡,那小閣樓不知為什麼被叫做「頂天屋」。女主人到底睡在哪個角落,誰也不清楚。鍊金的有點兒像個詩人。他住在緊貼屋頂的一個小房間裡,頭頂就是瓦片,裡面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和一座石砌的大壁爐,像個洞窟,風呼呼地在裡邊怒吼。天窗沒有窗框子,鍊金的在上面釘了一塊從破船上弄來的鐵皮。這一來,光線很難射進屋裡,可寒風直往裡灌。做木炭買賣的不時地交上一袋木炭抵房租,做破爛生意的每週給那幾只母雞送上一些穀子,可鍊金的什麼也不交,相反,他還慢慢地把房子給燒空了。房子裡就那麼一點兒木料,他一點點全給扯下來當柴燒,不是從隔牆上掀下一塊木板,就是從屋頂上拉下一根木條,用來燒他那隻鍊金爐。在做破爛生意的那一位的床鋪上方,可以看到隔牆上用粉筆寫有兩行數字,一行寫著3,一行寫著5,原來是根據每星期給的穀子值的價錢,或是三個里亞,或是五個生丁,由做破爛生意的一筆筆記在了牆上。「化學家」的鍊金爐,不過是一個破炸彈殼,被他升格用作了煉爐,在裡邊配了各種成分。他整個兒被鍊金術吸引。有時候,他在院子裡跟那些流浪漢談起鍊金的事,他們聽了直笑。他常說:「這些人呀,滿腦子偏見。」他下定了決心,不把點金石扔進科學的櫥窗決不瞑目。他的煉爐對木頭的胃口很大。梯子的護欄不見了。整座房子就這樣一點點地往他的煉爐裡投。女主人對他說:「您非得只給我留下一個空殼不成。」他經常給女主人獻上幾行詩,把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這就是雅克萊薩德。

有個孩子,也許是個矮人,十二歲,或者已經六十歲,患有粗脖子病,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他是這兒的用人。

常客一般從院子的大門進,而普通客人都從小鋪子進來。

小鋪子是什麼?

臨街的高牆在院子大門的右側開了一個方形缺口,既是門,又當窗,有框有板,整幢房子裡,唯有這塊板裝有鉸鏈和門閂,也唯有這個框子裝有玻璃。在這個臨街的鋪面後面,有一間小屋,是硬從睡人的棚子裡隔出來的。在鋪子的門上,用木炭寫著幾個字:本店經營古玩。「古玩」這個詞當時就已經很時興。緊貼著玻璃當做櫃檯用的三塊木板上,可以看到幾個沒有柄的陶罐,一把畫有人像的中國腸膜陽傘,千瘡百孔,已經無法再開啟或收攏,還有幾塊奇形怪狀的碎鐵片或碎瓷片,幾頂軟塌塌的男帽和女帽,三四隻鮑殼,幾包古舊的骨頭紐扣和銅紐扣,一隻繪有瑪麗-安託瓦內特肖像的鼻菸盒和一冊已經不全的瓦斯貝爾特朗著的《代數》。這就是小鋪子。裡面的一扇小門跟水井所在的院子相通。鋪子裡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木凳。木腿女人就是這家小鋪的女掌櫃。

七夜晚的買主和神秘的賣主

星期二的整個夜晚,克呂班都不在約翰客棧;星期三晚上,他還是不在。

這天的傍晚時分,兩個男子走進了古坦舍巷,在雅克萊薩德門前停下了腳步。其中一個敲了敲門玻璃。小鋪的門立即開啟了。他們走了進去。木腿女人朝他們微微一笑,這微笑她是專門留給體面人的。桌子上,放著一支蠟燭。

兩位來客確是體面人。

剛剛敲門的那一位說道:「您好,老闆娘,我是為那事來的。」

木腿女人又是微微一笑,從對著水井所在的院子的後門走了出去。片刻後,後門又開啟了,一個男人出現在半開的門裡。這男人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身著工作罩衣,罩衣下面鼓鼓的,像是放著一件什麼東西,衣褶處沾著一些短短的乾草,睡眼惺忪的樣子,準是剛被叫醒的。

他走上前來。大家相互看了一眼。身著工作罩衣的那位一副吃驚和狡黠的神態。他問道:

「您就是武器店老闆?」

剛才敲門的那一位回答道:

「是的。您就是那個巴黎人?」

「對。叫紅皮。」

「拿出來看看。」

「給。」

那人說著從罩衣下面拿出一件當時在歐洲極為罕見的武器:一把左輪手槍。

這把左輪手槍嶄新發亮。兩個體面人仔細看了一番。被身著罩衣的人稱為「武器店老闆」、好像對這座房子很熟悉的那一位,試了試手槍的扳機,然後遞給了另一位。那人揹著光站著,看樣子好像不是本城的人。

武器店老闆又開口問道:

「多少錢?」

身著罩衣的那一位回答道:

「我是從美洲帶來的。有的人帶猴子,帶鸚鵡,還有的帶別的動物,好像法國人是野蠻人似的。我呀,就帶了這玩意兒。這可是有用的發明。」

「多少錢?」武器店老闆又問道。

「是把自動手槍。」

「多少錢?」

「砰,一響。砰,砰,兩響。砰,砰……像下雹子似的,真棒!值得玩玩。」

「多少錢?」

「是六響。」

「哎,到底多少錢?」

「六響,六個金路易。」

「五個行嗎?」

「不行。一響一個路易。就這價。」

「想要做生意嗎?還是講點兒情理吧。」

「我說的是實在價錢。您給我好好瞧一瞧,武器店老闆先生。」

「我仔細看過了。」

「槍的轉輪轉得就像塔列朗先生那麼靈活,都可以把這種槍輪載到風標詞典中去。簡直是寶物。」

「我看到了。」

「槍管是西班牙製造的。」

「我注意到了。」

「上面還有紋路呢。告訴您吧,這紋路是這樣造出來的。他們先把整桶的廢鐵往爐子裡倒。什麼樣的廢鐵都有,有廢鐵塊、廢馬蹄和掌馬蹄用的廢鐵釘……」

「還有廢鐮刀。」

「我正要說呢,武器店老闆先生。然後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廢鐵用烈火加熱,最後熔成一種很漂亮的鐵料。」

「是的,不過那料子可能會有裂縫、缺口和厚薄不勻的情況。」

「噢。可以用燕尾式接合鍛造的方法來解決厚薄不勻的情況,同樣也可以通過重錘鍛打來避免隙縫的出現。先用重錘把鐵料鍛打一遍,再用烈火加熱兩次。要是鐵料熱過了頭,可用小火慢慢恢復。然後便是拉料,最後在套管裡滾軋成形。這種鐵料可棒了!槍管用的就是這種料。」

「您是幹這行的吧?」

「我哪行都幹。」

「槍管是淡淡的水色。」

「可真漂亮,武器店老闆先生。這水色是加了三氯化銻才形成的。」

「剛才我是說只出五個路易,對吧?」

「我冒昧地向先生指出,我剛才有幸提出的是六個路易。」

武器店老闆壓低聲音:

「聽我說,巴黎人,機會難得,就出手吧!這樣的武器對你們來說根本沒什麼用,只會引人注意。」

「確實不錯,」巴黎人說,「是有點兒顯眼,還是有錢人用好。」

「就五個路易,你願意嗎?」

「不,六個。一響一個路易。」

「那就六個拿破崙金幣吧。」

「我要六個金路易。」

「你難道不是波拿巴黨人?竟然要路易不要拿破崙!」

叫「紅皮」的巴黎人微微一笑。

「拿破崙挺值錢,」他說,「路易更值錢。」

「六個拿破崙。」

「六個路易。這對我可是二十四法郎的差價呢。」

「那這買賣就做不成了。」

「行啊,這寶貝我就自己留著。」

「那您留著吧。」

「殺價!虧您想得出來!這玩意兒是新發明的,絕不能這樣出手。」

「那,晚安!」

「這可是手槍發明的一大進步,切薩皮克的印第安人把手槍叫做nortay-u-hah。」

「五個路易,現在就付,是金幣。」

「nortay-u-hah的意思是‘短槍’。很多人還不知道呢。」

「五個路易,再加一個小埃居。」

「老闆,我說的是六個。」

在他們倆討價還價的時候,背朝蠟燭一直還沒有說話的那位轉動著左輪手槍。他湊到武器店老闆的耳邊,輕輕地問道:

「這玩意兒棒嗎?」

「棒極啦!」

「六個路易我出了。」

五分鐘後,叫「紅皮」的巴黎人把剛剛到手的六個金路易放進罩衣內夾肢窩下邊的一個暗袋裡。這時,那個買主口袋裡揣著左輪手槍,跟武器店老闆一起走出了古坦舍巷。

八連撞紅黑兩彈子

第二天是星期四。這一天,在離聖馬洛不遠,代科萊海角附近的一個岸高海深的地方,出了一件慘事。

一列舌狀的岩石由狹窄的地峽與陸地相連,它像標槍一樣插入大海,可在它的盡端,突然聳起一道絕壁,在大海的構造中,沒有比這更常見的了。若要從海邊登上懸崖的頂部,得爬過一道斜面,有時相當艱難。

在下午四點鐘光景,就在這樣的一個懸崖頂上,站著一個男子。他身著制式大氅,大氅下很可能佩著劍,從大氅的某些垂直和帶有稜角的皺褶,這是不難看出的。這人站著的崖頂是個相當寬闊的平臺,佈滿了四四方方的大石塊,看去就像特大的鋪路石,石塊中間留下了一條條窄小的通道。平臺上,長著茂密粗短的小草,臨海處,有一小塊空地,盡端便是懸崖峭壁。這道絕壁比漲潮時的海面高出六十尺,彷彿是用斧頭砍削的一般陡峭。不過,它的左角已經崩塌,形成了花崗岩特有的天然階梯。但這一道道臺階並不好走,有時需要像巨人般大步跨過去,或似小丑般連蹦帶跳地往上爬。這座坍塌的崖石階梯一直伸到大海,鑽入海底,可以說是一個很容易摔斷脖子的地方。可是,迫不得已的時候,也可以從這兒到絕壁下面去登船。

風在微微地吹。那人緊裹著大氅,穩健地挺立在那裡,左手握著右肘,一隻眼睛眯著,另一隻眼睛貼著一架望遠鏡,好像在特別注意地觀察著什麼。他離懸崖邊已經很近,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注視著天邊,不受任何干擾。海潮已經高高漲起。波濤撞擊著他腳下的絕壁底部。

那人在細細觀察的,是海面上的一艘船。確實,那船的行跡很奇怪。

這艘船離開聖馬洛港差不多一個小時後,便停在了邦克基埃島後面。這是艘三桅船。它沒有拋錨,也許是海底的地勢只允許船首偏離,抑或是它把錨收進了船頭,反正是停在那兒,不再往前航行。

從身著的制式大氅可以看出,那人是個海岸守衛隊員,他正嚴密注視著那艘三桅船的一舉一動,彷彿把一切都記在了腦中。三桅船的帆位,明顯是既背風又逆風。第二層小帆頂著風,讓風吹進二層主帆,同時拉緊後桅帆絞索,把後桅的第三層帆儘可能拉向吃風位置,總之使船帆相互約束,從而使船少吃風,儘量不漂動。這船並不想過分地迎著風,因為第二層的小帆的帆桁已經轉到與龍骨成直角的位置。這樣一來,船身橫著,每小時最多也只會漂出半海里。

天還很亮,尤其在海上和懸崖的頂部。海岸的低處已經昏暗一片。

海岸守衛隊員堅守崗位,一心一意地監視著海面,沒有想到察看一下旁邊和腳下的岩石,根本沒有察覺到那裡有什麼動靜。可就在那座石梯的一塊凸出的崖石後,躲著一個人,看樣子,顯然是搶在海岸守衛隊員之前藏在那兒的。黑暗裡,不時地從崖石後閃出一個腦袋,往懸崖頂上看看。就這樣,那位正注意監視的海岸守衛隊員成了這人的監視物件。這人腦袋上戴著一頂美國寬簷帽,肯定是個男人,是個公誼會教徒。十天前在小海灣的岩石間跟蘇埃拉船長談話的,就是這個人。

突然,海岸守衛隊員好像猛地提高了警覺。他動作迅速地用呢大衣袖擦了擦望遠鏡的鏡片,使勁地瞄準了那艘三桅船。

船上剛剛閃出了一個黑點。

在浩瀚的海面上,那黑點就像是隻螞蟻。那是隻小船。

小船好像想要靠岸。上面有幾個水手在拼命划槳。

小船漸漸地斜過船身,向代科萊海角駛來。

海岸守衛隊員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極點。小船的一舉一動,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已經到了懸崖的最邊緣。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就是那個公誼會教徒,出現在海岸守衛隊員身後的石階頂部。海岸守衛隊員沒有看到他。

這人一時站著不動,雙臂下垂,緊握著拳頭,目光像獵人一樣盯著海岸守衛隊員的後背。

他和海岸守衛隊員之間只隔著四步。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下;接著又走一步,再停下;除了邁步之外,他沒有任何動作,身子的其他部分彷彿雕塑一般。他的腳踩在草上,不發出一點兒聲響;他走出第三步,又停下。這時,他差不多就碰到了舉著望遠鏡、始終一動不動的海岸守衛隊員。那人慢慢地把兩隻拳頭抬到鎖骨的高度,接著突然揮動胳膊,兩隻拳頭像炮彈出膛似的猛地向海岸守衛隊員的兩個肩頭砸去。這是致命的一擊。海岸守衛隊員不及叫喊一聲,便腦袋衝下,從懸崖頂上墜下了大海。只見他的兩隻鞋底似雷電般閃了一下,就像是一塊石頭掉進了海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昏暗的水面泛起了大大的兩三圈波紋。

只剩下了海岸守衛隊員手中落到草上的望遠鏡。

公誼會教徒在懸崖邊傾著身子,看著波紋消失在海浪中。過了幾分鐘後,他抬起身子,一邊哼著:

警察先生丟了腦袋

喪了命。

他又一次俯下身子。什麼也沒有,只是在海岸守衛隊員入水的地方,水面上出現了一片濃褐色,在波浪的晃動下漸漸散開。海岸守衛隊員的腦袋很可能撞到了海底的岩石。正是他的血浮到了海面,在浪花中形成了那片斑痕。公誼會教徒一邊看著那片紅褐色的血斑,一邊又繼續唱道:

喪命前的一刻鐘,

他還……

他沒有唱完。

只聽得身後響起一個輕微的聲音,對他說道:

「您在這兒呢,朗泰納?您好,您剛剛殺了一個人。」

他轉過身子,看見身後十五步遠處的兩塊岩石間站著一個矮個子,手裡拿著一把左輪手槍。

他回答道:

「正如您所看到的。您好,克呂班師傅!」

矮個子一陣戰慄。

「您認出我了?」

「您不是也認出我了嘛。」朗泰納說道。

這時,海上傳來划槳聲。剛才海岸守衛隊員一直監視著的那艘小船慢慢靠近了。

克呂班師傅聲音很低,彷彿在自言自語地說:

「幹得真麻利。」

「能為您效勞嗎?」朗泰納問。

「沒什麼事。已經十年沒見到您了。您生意肯定興隆吧。您一切都好嗎?」

「好,」朗泰納回答道,「您呢?」

「很好。」克呂班回答道。

朗泰納朝克呂班師傅邁了一步。

耳邊傳來咔嚓一聲。克呂班先生把子彈推進了左輪手槍的膛裡。

「朗泰納,我們相隔僅十五步。這距離正合適。您就站在那兒吧。」

「噢,」朗泰納說,「您想要我做什麼?」

「我來是要跟您談談。」

朗泰納不再邁步。克呂班先生繼續說:

「您剛剛殺了一個海岸守衛隊員。」

朗泰納抬了抬帽簷,回答道:

「承蒙抬舉,您已經跟我說過了。」

「但剛才說得不那麼確切。我剛才是說,殺了一個人;可現在我說,殺了一個海岸守衛隊員。那位隊員為619號。他是一家之主,留下了妻子和五個孩子。」

「恐怕是這樣。」朗泰納說。

不覺中出現了片刻停頓。

「海岸守衛隊員,都是些優秀的人才。」克呂班說,「以前差不多都幹過海員。」

「我發現,」朗泰納說,「他們一般都留下一個妻子五個兒女。」

克呂班師傅繼續說:

「猜猜這把左輪手槍花了我多少錢。」

「這傢伙真漂亮。」朗泰納說。

「您猜值多少錢?」

「我猜它很貴。」

「花了我一百五十四法郎。」

「您肯定是在古坦舍街的武器店買的吧。」朗泰納說。

克呂班繼續說:

「他沒有呼喊。人摔下去是喊不出聲來的。」

「克呂班師傅,今天夜裡會刮海風。」

「就我知道這秘密。」

「您住在約翰客棧吧?」朗泰納問道。

「是的,那兒不錯。」

「我記得在那裡吃過醃酸菜,很棒。」

「您的力氣一定大極了,朗泰納。看您這副肩頭!我可不想讓您碰一下。我出生時,樣子太弱小了,他們都不知道是不是能把我養大。」

「還是養大了,真幸運!」

「是的,我總是在老約翰客棧住。」

「您知道我是怎麼認出您的,克呂班師傅?那是因為您認出了我。我想,只有克呂班才認得出我來。」

說著,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站回您原來的位置上去,朗泰納。」

朗泰納往後退去,自言自語道:

「一在這玩意兒面前,人都成了小孩。」

克呂班師傅繼續說道:

「現在的情況是,在我們右邊三百步遠的聖埃諾加方向,還有一個海岸守衛隊員,為618號,他還活著;在左邊,聖呂納爾方向,有一個海關檢查站。不出五分鐘,七個全副武裝的人就可以趕到這裡,整個山崖將被團團圍住。山口也將有人把守。要逃走,是不可能的。懸崖下有一具屍體。」

朗泰納朝左輪手槍瞟了一眼。

「正如您所說的,朗泰納,這傢伙真漂亮,也許裡面上的是火藥,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一聲槍響,就可召來全副武裝的援兵。我可以打六響。」

一輕一重的划槳聲越來越清晰。小船已經離得不遠。

身材高大的朗泰納怪怪地望著矮個子。克呂班師傅以越來越平靜溫和的聲音說道:

「朗泰納,小船就要到了,上面的人知道您剛才在這兒乾的事,一定會來幫忙,把您抓住。您這次要走,得付蘇埃拉船長一萬法郎。順便提一句,要是跟甫萊蒙的走私犯打交道,您恐怕不用出那麼多錢。可是他們只能把您送到英國,而您不能冒險到根西島去,因為那兒的人有幸都認識您。我們還是談談目前的處境。要是我開槍,他們一定會把您抓住。可您這次要逃走,要付蘇埃拉一萬法郎。您已經預付給了他五千。蘇埃拉完全可以帶著那五千法郎一走了之。情況就這樣。朗泰納,您偽裝得真巧妙。這頂帽子,這身怪里怪氣的服裝,還有這雙護腿,使您變了一個人。您忘了戴副眼鏡。可您把鬍鬚給留起來了,這很好。」

朗泰納咧嘴一笑,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克呂班繼續說道:

「朗泰納,您穿著一件美國短褲,有兩個口袋。其中一個放著您的表,那您留著。」

「謝謝,克呂班師傅。」

「另一個口袋裡有一隻裝有彈簧開關的小鐵皮盒,是老式的水手鼻菸盒。請從褲袋裡掏出來,把它扔給我!」

「可這是在搶劫!」

「想呼救?隨您的便。」

說罷,克呂班的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朗泰納。

「聽我說,克呂班大師傅……」朗泰納伸著開啟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這聲「大師傅」完全是為了討好。

「站在原地別動,朗泰納。」

「克呂班大師傅,我們談談。我給您一半。」

克呂班叉起胳膊,露出了左輪手槍的槍口。

「朗泰納,您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個正派人。」

停頓片刻後,他又繼續道:

「全得交給我。」

朗泰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傢伙可真厲害!」

這時,克呂班眼睛一亮,聲音變得鋼鐵般乾脆而尖利。他高聲說道:

「我看您是弄錯了。您自己才叫‘搶劫’呢!我呀,我叫‘物歸原主’。朗泰納,給我聽著。十年前,您在一天夜裡離開了根西島,走時從一個合股公司的錢櫃裡拿走了屬於您的五萬法郎,可忘記了留下屬於另一個人的五萬法郎。您從您的合夥人——善良正直的利蒂埃利大師傅那兒偷的五萬法郎,加上十年的利息,共計八萬零六百六十六法郎七十生丁。昨天,您到過一家兌幣行,我這就把他的名字告訴您,他叫萊比歇,在聖樊尚街。您數給了他七萬六千法郎的法國銀行紙幣,他兌給了您三張英國銀行的鈔票,每張一千英鎊。您把三張鈔票全放進了鐵鼻菸盒,那盒子就在您的右褲袋裡。三千英鎊值七萬五千法郎。我以利蒂埃利大師傅的名義,就要這個數。明天我就要回根西島,準備把錢全帶給他。朗泰納,停在那兒的那艘三桅船叫‘塔莫利巴斯’號。您在昨天夜裡已經讓人把您的行李混在船員的手提箱和袋子中間裝上船了。您想離開法國。您這樣做自有您的道理。您要去阿雷基帕。那小船正來接您呢。您在這兒等著上船。小船到了,划槳聲已經很清楚。讓您走還是讓您留下,全在於我。不多說了。把鐵鼻菸盒扔給我!」

朗泰納開啟褲袋,從裡面掏出一個小盒子,扔給了克呂班。真是一隻鐵鼻菸盒。盒子滾到了克呂班腳下。

克呂班彎下腰,但頭沒有低下。他用左手撿起鼻菸盒。兩隻眼睛和六響的左輪手槍始終對著朗泰納。

接著,他大聲喝道:

「我的朋友,轉過背去。」

朗泰納轉過身去。

克呂班師傅把左輪手槍夾在腋下,一掀鼻菸盒的彈簧,盒子便開啟了。

裡面放著四張紙幣,三張一千英鎊的,一張十英鎊的。

他摺好三張一千英鎊的,重新放進盒子裡,然後關上盒子,放進口袋。

接著,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用那張十英鎊的紙幣包好,說道:

「轉過身來。」

朗泰納轉過身。

「我跟您說過,我只要三千英鎊。這十英鎊還給您。」

說著,他把包著石塊的紙幣扔給了朗泰納。

朗泰納飛起一腳,把紙幣和石塊踢到了海里。

「隨您的便,」克呂班說,「嗬,您肯定很有錢,我就放心了。」

在他們談話時,划槳聲越來越近,可現在突然停止了。這說明小船已經到了崖底。

「您的馬車已在下面恭候。您可以走了,朗泰納。」

朗泰納朝石梯走去,下了陡坡。

克呂班小心地走到懸崖邊,伸出腦袋,看著他往下爬。

小船停靠在崖梯的最後一級旁,正是海岸守衛隊員掉下去的地方。

克呂班一邊看著朗泰納往下躥,一邊自言自語道:

「好一個619號!他以為就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裡。朗泰納以為只有他們兩個人。就我知道明明是三個人。」

他發現了腳下的草叢中海岸守衛隊員掉下的那架望遠鏡,伸手撿了起來。

划槳聲又響了起來。朗泰納剛剛跳上了小船,小船正向大海駛去。

等朗泰納跳進小船,划槳聲響起,懸崖開始在他身後退去的時候,他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猙獰,捏緊拳頭,吼叫道:

「啊!他這個魔鬼,真是個渾蛋!」

片刻後,站在崖頂一直用望遠鏡看著小船的克呂班清楚地聽到了海浪聲中傳來的高聲吼叫:

「克呂班師傅,您是個正派人;我要給利蒂埃利寫信,把事情告訴他,您不會覺得不妥吧?這小船裡有一個根西島的水手,是‘塔莫利巴斯’號的船員,名叫阿伊埃-託斯特凡,蘇埃拉下次航行時,阿伊埃-託斯特凡會到聖馬洛去的,他會作證,我把利蒂埃利大師傅的三千英鎊交給了您。」

那是朗泰納的聲音。

克呂班是個辦事幹脆利落的人。他像海岸守衛隊員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崖頂的位置上,眼睛貼著望遠鏡,一刻不離那隻小船。他看著小船在海浪中漸漸變小,時隱時現,慢慢駛進了停在海面的那艘船,最後靠了船,只見身材高大的朗泰納上了「塔莫利巴斯」號的甲板。

等把小船吊到船上,重新架到吊艇杆上之後,「塔莫利巴斯」號便起航了。風不停地從陸上吹來,鼓起了船帆。克呂班用望遠鏡一直瞄著前方的黑影,那影子越來越顯得模糊。半個小時後,「塔莫利巴斯」號在黃昏灰暗的天空下,已成了一個黑點,漸漸消失在遠方。

九對期待或害怕海外來鴻的人不無裨益的指點

這天晚上,克呂班師傅又是很遲才回到客棧。

他這麼遲的原因之一,是回店之前,他又去了迪南門,那兒有幾家小酒店。他在一家不認識他的小酒店裡買了一瓶燒酒,揣進了上衣的大口袋裡,像是要藏起來似的。接著,由於「杜朗德」號第二天清晨就要返航,他又到船上去轉了一圈,看看一切是否準備就緒。

等克呂班師傅回到客棧,低矮的店堂裡只剩下老遠洋船長熱爾特萊-加布洛先生一個人在喝著啤酒,抽著菸斗。

熱爾特萊-加布洛先生趁喝酒吸菸的間隙,跟克呂班師傅打了個招呼。

「再見,克呂班船長!」

「晚安,熱爾特萊船長!」

「噢,‘塔莫利巴斯’號已經走了。」

「是嗎?」克呂班說,「我倒沒有注意。」

熱爾特萊-加布洛船長吐了口痰,接著說道:

「溜了,蘇埃拉。」

「什麼時候?」

「今天傍晚。」

「到哪兒去了?」

「見鬼去了。」

「恐怕是。可到底去哪兒了?」

「阿雷基帕。」

「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克呂班說。

說罷,他添了一句:

「我去睡覺了。」

他點起蠟燭,朝門走去,可又走了回來。

「您去過阿雷基帕嗎,熱爾特萊船長?」

「去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中途哪兒可以停?」

「哪兒都可以。可‘塔莫利巴斯’號決不會中途停下來的。」

熱爾特萊-加布洛先生把菸斗裡的灰磕在了一隻盤子的邊上,繼續說道:

「您知道,‘特洛伊木馬’號帆船和那艘叫做‘特朗特莫贊’號的漂亮的三桅船都去了卡迪夫。因為天氣問題,我是不主張走的。兩艘船都轉回來了,那情景才叫美呢。帆船裝的是松節油,船進了水,得用抽水機抽,這一下,連油帶水抽了個精光。至於那艘三桅船,幹舷部位損失可慘了。船首的斜桅託板、船尖、前桅帆滑車梁、左舷錨杆,全都砸了。大三角的助帆桁斷了根。三角帆的側支索,艏斜桅支索,去瞧瞧,還能不能用。前桅倒沒有什麼,可受到了猛烈的搖晃;斜桅的固定鐵片不見了,真不可置信,斜桅不過扯了一下,可鐵片竟然全都扯掉了。左舷的船護板裂了一個三尺見方的大口子。不聽別人的話,就這結果。」

克呂班把蠟燭放在桌子上,動手把上衣領口處的一排別針重新別牢。

「熱爾特萊船長,您剛才是不是說‘塔莫利巴斯’號決不會在中途停靠?」

「對,那船一定直開智利。」

「這樣的話,它在途中就不可能通訊息,對嗎?」

「對不起,克呂班船長。首先它可以讓途中遇到的所有到歐洲來的船隻捎信。」

「對。」

「其次,它有海上信箱。」

「什麼叫海上信箱?」

「您這都不知道,克呂班船長?」

「不知道。」

「一過麥哲倫海峽……」

「怎麼了?」

「便到處都是雪,天氣也總是很惡劣,風總在作惡,海上情況很糟糕。」

「然後呢?」

「然後,您過了蒙茅斯角。」

「好。再往下呢?」

「再就是過瓦倫廷角。」

「還有呢?」

「再過伊西多爾角。」

「還有?」

「還要過安娜岬。」

「好,可您說的海上信箱到底是什麼?」

「這就談到了。右邊是山,左邊也是山。到處是企鵝和暴風雨中飛翔的海燕。那地方太可怖了。啊!真是見了鬼了!一片昏天黑地,顛得厲害!狂風自個兒吹個不停。那個地方,千萬得當心船的欄杆!得把帆降下來!要用三角帆換下主帆,再用船首的三角帆!風一陣陣不停地吹。有的時候,四天,五天,甚至六七天扯不起帆來。往往是剛剛掛上嶄新的帆,轉眼就成了破布。晃得太兇了!那狂風能把一艘三桅船吹得像跳蚤似的亂跳。我親眼看過一艘英國雙桅橫帆船,叫trueblue號,有個小水手趴在船頭的圓桅上。哎!那小水手連人帶圓桅全給風捲走了。人被風捲到空中,就像蝴蝶亂飛!我還見過一艘漂亮的雙桅縱帆船,叫‘萌芽條’號,船上的大副被狂風從前桅杆上掀下來,活活摔死。我船上的欄杆也被砸過,縱桁成了碎片。每次從那個鬼地方出來,船帆全都被扯得成了布條。連三桅戰艦也撞得四處漏水,像竹籃一樣。那一帶的海岸也像是魔鬼!再也沒有更兇險的地方了。那崖石彷彿在耍孩子脾氣,這兒凸出一塊,那兒又凹進一塊。慢慢地靠近了饑荒港,那兒,就更糟糕了。波濤洶湧,是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最兇猛的海浪。簡直就像鬼門關!一過那裡,便會猛然發現兩個紅色的大字:郵局。」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熱爾特萊船長?」

「我是說,克呂班船長,一過了安娜岬,便可在一塊百尺高的崖石上看見一根大木棍。那是一根標杆,上面掛著一隻桶。那隻桶就是信箱。可英國人非得在上面寫幾個字:post-office。他們摻和什麼東西?那是海洋郵局,下屬於那個尊貴的紳士——英國國王。這個信箱是大家的。它屬於所有的船。郵局,真是有點兒荒唐!那感覺,就像是魔鬼突然給您敬上一杯茶。那信箱是這樣提供服務的:船經過這裡,都要派小艇把信送到郵局去。從大西洋來的船送發往歐洲的信,從太平洋來的船送發往美洲的信。開小艇的船員把要發的包裹放進桶裡,同時從桶裡領回別人送來的包裹。領回的那些信,就由您負責傳遞。在您之後經過的船則負責傳遞您送的信。船隻來來往往,您來的大洲,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帶您的信,您捎我的信。那桶用一根鐵鏈系在杆子上。那鬼地方,又是雨又是雪!還下冰雹!那混賬大海!到處是妖魔鬼怪。‘塔莫利巴斯’號必定要從那兒經過,那隻桶有一個結實的蓋子,帶有鉸鏈,但沒有鎖。您瞧,大家也就可以給朋友寫信了,而且信都能送到。」

「真太有意思了!」克呂班喃喃地說,一邊在想著什麼。

熱爾特萊-加布洛船長朝他的那一大杯啤酒轉過身去。

「假如蘇埃拉那小子給我寫信,把他那寫得亂七八糟的字條扔進麥哲倫信箱,那四個月後,我就可以讀到那個混賬的鬼畫符。——噢,克呂班先生,您明天走嗎?」

克呂班像是陷入夢遊的境地,沒有聽見對方的回話。熱爾特萊船長又問了一遍。

克呂班這才醒了過來。

「那當然,熱爾特萊船長。那是我返航的日子。我明天早上必須走。」

「若是我,就不走。克呂班船長,狗身上的毛有一股溼糊糊的氣味。這兩天夜裡,海鳥總圍著燈塔的燈在飛。這可是不好的徵兆。我有一根氣候變化預測管,它顯示的徵兆也不妙。今天的月亮在下弦,正是溼度最大的日子。今天下午,我看見地榆的葉子都捲了起來,還看到地裡的苜蓿莖變得直直的。蚯蚓往外爬,蒼蠅直叮人,蜜蜂不離開蜂房,麻雀喳喳亂叫。可以聽到很遠的鐘聲。今天晚上,我都聽到了聖呂納爾敲三鍾經的鐘聲。還有,太陽下山時灰不溜湫的。明天肯定起大霧。我勸您不要走。暴風是可怕,可我更害怕大霧。霧可是個陰險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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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比斯開省省會和海港。——譯者

威萊爾(josephcomtedevillèle1773—1854),法國保守政治家,查理十世統治時期的首相。——譯者

迪比奇(diebitsh1785—1831),普魯士軍官,曾參加俄軍對拿破崙作戰。——譯者

法國白色恐怖時期的一個保皇黨人復仇團伙的頭目。——譯者

基督教中的一個教派。——譯者

指耶穌誕生在馬槽的傳說。——譯者

荷馬史詩中的一個巫婆的名字。——譯者

傳說撒旦在墮落以前,名叫路濟弗爾。——譯者

諾蓋特鍾在聖馬洛城裡,是由杜加伊-特魯安從巴西里約熱內盧運來的,故稱巴西鍾。——譯者

法國古銅幣名,相當於四分之一蘇。——譯者

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法國政治家,以善變出名。——譯者

英語,意思為「純藍」。——譯者

即「郵局」的意思。——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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