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約翰客棧的談話
克呂班師傅是個在等待時機的人。
他矮矮的個子,黃黃的皮膚,但力大如牛。大海怎麼也無法使他的皮膚變成褐色。他的肌膚宛如黃蠟。渾身上下,整個兒蠟燭的顏色,兩隻眼睛透溢位審慎和精明。他有著特殊的記憶力,沉著冷靜。不管什麼人,只要他見過一面,就再也不會忘記,就像把他登記在冊似的。他目光銳利,如同一把匕首。他的瞳孔只要看到哪張臉,便給它拍了照,並永久儲存了下來。不管那張臉變得多麼蒼老,克呂班師傅總是能再辨認出來,絕對不可能逃出他那深深的記憶。克呂班師傅話不多,生活簡簡單單,對人冷冷的,從來不打手勢。他那副坦誠的模樣,總是能一下打動別人。許多人都覺得他生性幼稚;他的眼角處,有一條皺紋,彷彿笨得驚人。但我們已經說過,天下沒有比他更棒的海員了;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絲毫也不放鬆地緊拉著帆船的前下角索,垂下吃風點,用下后角索來平衡船帆的方向。他對宗教的信仰和正直的為人有口皆碑,任何人也不能與他媲美。誰要是對他有懷疑,那這人本身就令人懷疑。他與聖馬洛的貨幣兌換商萊比歇先生友情甚篤。萊比歇先生家住聖樊桑街,隔壁是家賣武器的商店。他常說:「我就願把我的兌換行交給克呂班來看管。」克呂班師傅是個鰥夫。他妻子在世的時候,是個誠實的女人,就像他是個誠實的男人一樣。後來她死了,誰都說她是個了不起的貞淑女人。要是大法官跟她調情,她會向國王告發;若上帝愛上她,她會去告訴神父。克呂班夫婦在托爾代瓦爾實現了英國人那個形容詞所指的「可尊敬的」理想。克呂班太太是隻天鵝,克呂班師傅是隻白鼬。他寧死也不願落個汙點。要是他撿到一根針,那非要尋找到主人才會罷休。若拾到一盒火柴,他會去擊鼓通告。有一天,他走進了聖塞爾凡的一家小酒店,對店家說:「三年前我在這兒吃過飯,您算錯賬了。」說罷,他補給了店家六十五生丁錢。他為人無比誠實,但總是咬著嘴唇,一副很警惕的樣子。
他總是像在提防著什麼。提防什麼人呢?十有八九是提防小人。
每個星期二,他都駕駛著杜朗德從根西島開往聖馬洛。他總是在當天的傍晚抵達聖馬洛,在那兒停兩天,裝好貨,然後在星期五早上開船回根西島。
當時在聖馬洛,有一家朝著海港的小旅店,叫「約翰客棧」。
如今興建碼頭,把那家客棧拆掉了。那時,海水常常淹到聖樊桑門和迪南門;只有在低潮的時候,聖馬洛和聖塞爾凡之間才可通篷車和別的小車。那車子在擱淺的船隻中向前走,邊上盡是浮標、錨錠和纜繩,左避右閃,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低桅桁或斜帆杆捅破皮頂篷。就乘這漲潮退潮的間隙,車伕們吆喝著馬兒在這片沙灘上經過,六個小時後,狂風又會鞭打著海浪滾滾而來。從前,就在這片沙灘上,有二十四隻守衛聖馬洛的狼犬整日亂竄,在1770年,竟把一個海軍軍官給吃了。由於這一過分賣力的舉動,那二十四隻看門犬全被除掉了。如今,在小塔拉島和大塔拉島之間,夜裡再也聽不到狼犬的吠聲了。
克呂班師傅每次總在這家客棧下榻。「杜朗德」號的法國辦事處就設在這裡。
海關人員和海岸守衛隊員也都上這家客棧吃飯喝酒。他們的餐桌單獨隔開。比尼克的海關人員就是在這裡與聖馬洛的海關人員碰面,為辦事提供了便利。
一些船老闆也常來這裡,不過有單獨的桌子用餐。
克呂班師傅兩個桌子隨便坐,可他比較喜歡坐海關人員那張桌子,不太樂意到老闆的桌子上去。但兩張桌子都很歡迎他。
在這裡用餐,招待得特別好。對來自異國他鄉的海員,專門備有外國產的一些地方名酒。一個比爾巴鄂來的水手師傅可以在這裡喝上「黑拉達」酒。來人在這兒可以像在格林威治村一樣喝到「斯圖特」黑啤酒,如在安特衛普一樣喝到「格茲」黃啤酒。
一些遠洋船的船主和一些船老大有時也會到船老闆的桌上來湊熱鬧,相互交換新聞:「白糖的行情怎麼樣?」——「細糖只能小批次地進。粗糖行情很好;從孟買進了三千袋,從薩瓜進了五百桶。」——「您瞧著吧,右派總有一天要推翻威萊爾的。」——「靛藍怎麼樣?」——「只成交了七袋瓜地馬拉產的。」——「‘雅尼娜-朱莉’號已經進了錨地。好漂亮的一艘布列塔尼三桅船。」——「拉普拉塔的兩座城市又鬧起來了。」——「只要蒙得維的亞一胖,布宜諾斯艾利斯就得瘦。」——「得把困在卡亞俄的萊吉納-科裡船上的貨轉運出去。」——「可行情不錯。卡拉克產的每袋標價二百三十四,可特立尼達的標價七十三。」——「據說在香榭麗舍大街舉行閱兵式時,有人高喊:‘打倒內閣!’」——「薩拉德洛的鹽醃生皮很暢銷,公牛皮的價格為六十法郎,母牛皮四十八法郎。」——「他們越過巴爾幹了?迪比奇都在幹些什麼?」——「在舊金山,精裝茴香酒缺貨。普拉尼奧爾產橄欖油市場蕭條。格律耶爾乳酪三十二法郎一擔。」
他們高聲談論著這些事,又喊又叫。可海關人員和海岸守衛隊員的那張桌子上,說話的聲音不那麼響。
談海岸和港口的那些治安方面的事,不能說得太響、太清楚。
船老闆那張桌子由一個名叫熱爾特萊-加布洛的遠洋老船長負責。熱爾特萊-加布洛先生可以說不是個人,而是一隻活晴雨表。他的海上經歷賦予了他令人驚詫的預報能力,他的預報從不會出現差錯。他預測第二天的天氣,為風聽診,為潮切脈。他對雲說:「把你的舌頭伸出來給我看看。」所謂舌頭,就是閃電。他是海浪、微風和狂風的醫生。海洋是他的病人。他周遊過世界,彷彿開了一個活動診所,為每種氣候檢查症候,看看是好是壞。他諳熟四季的病理。人們聽到他這樣說過:「有一次,那是在1796年,氣壓表降到了風暴線下的第三格。」他是一個熱心的海員。出於對大海的深情,他對英國有著刻骨的仇恨。他精心對英國海軍進行了研究,以摸清其特點。對1637年的「國王號」與1670年的「皇家威廉號」及1755年的「勝利號」的不同之處,他作出了說明,並就這幾艘船的水線以上部位的構造進行了比較。1514年的「大哈利號」甲板上建有船塔,並修有漏斗形的桅樓,他為此深感遺憾,這恐怕是因為法國的炮彈往往不偏不倚地打中這些部位的緣故吧。在他看來,只有海上的機構健全,一個國家才能生存。他有著自己一些奇特的比喻。他總是稱英國為「三一堂」(trinityhouse),稱蘇格蘭為「北方代辦」(northerncommissioners),把愛爾蘭叫做「壓載間」(ballastboard)。他腦子裡裝滿了各種知識。他是部活字典,也是部活曆書,還是本大海最低水位記錄冊和價目表。對每個燈塔,特別是英國燈塔的通行稅,他記得一清二楚;通過這一個,每噸付一便士,通過那一個,每噸付四分之一便士。他會告訴你:「小岩石燈塔過去只用二百加侖油,現在要用一千五百加侖。」有一天,他在船上得了重病,別人都以為他就要死了,船員們全都簇擁到他的吊床前,可他在臨終時刻的哽咽中對木工頭兒說道:「最好能在絞索的主吊杆中每側鑿一個榫槽,裝上一個鑄鐵滑車,配上鐵軸,以便升降絞索。」就這樣,造就了一個權威人物。
船老闆桌上和海關人員桌上的談話主題很少是一樣的。然而,在我們敘述的故事發生的時候,也就是在二月初的幾天,他們談到了同一問題。蘇埃拉船長的那艘「塔莫利巴斯」號三桅船從智利來,要回智利去,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船老闆們在議論那船上的貨,海關人員則在談論這艘船的有關活動。
科皮亞波的蘇埃拉船長是個智利人,也可以說是個哥倫比亞人,因為他以獨立的方式參加過獨立戰爭,根據自己得利多少,一會兒為玻利瓦爾效力,一會兒又倒向莫利亞。由於為大家都效了力,他也發了大財。天下沒有比他更徹底的波旁黨人、波拿巴分子、專制主義者、自由分子、無神論者或天主教徒了。他屬於那個可稱為「發財黨」的大黨派。他經常在法國露面,做些生意方面的事。據說,他船上很樂意接收那些逃亡分子,不管是破產的,還是政治犯,只要給錢,都無所謂。他接人上船的方式很簡單。逃亡者只需在海岸邊一個偏僻的地點等候,臨開航時,蘇埃拉放一條小船把人接來便走。就這樣,在上一次航行中,他幫助涉及貝爾東一案的一位在逃犯脫了身;這一次,據說他打算要把跟比達蘇阿一案有牽扯的人都帶走。警察事先得到訊息,在嚴密監視著他。
當時正處在大逃亡的年代。王政復辟是一種反動;革命導致的是逃亡,而復辟造成的則是放逐。在波旁王族重新登臺的頭七八年裡,引起一片驚慌,無論是財政界、工業界,還是商業界,都感到腳下的地在動搖,許多人破了產。在政界,還是能逃的則逃。拉瓦萊特跑了,勒費布弗爾-代斯努埃特跑了,德隆也跑了,到處是特別法庭,還有特萊斯塔榮式的復仇團伙。人們紛紛躲開索穆爾橋、拉萊奧爾炮臺、巴黎瞭望臺的高牆和阿維尼翁的託利亞斯塔樓,這一個個由反動派在歷史中留下的陰森森的黑影,至今還能清晰地看到那隻血腥的手。倫敦的西斯爾伍德案延伸到法國,巴黎的特洛戈夫案擴大到了比利時、瑞士和義大利,攪得人心惶恐不安,紛紛出逃,加劇了規模浩大的地下大逃亡,當時的社會最高階層逃得幾乎不剩一個人。大家只是想有個安全的地方。若受到牽涉,那就沒命了。重罪法庭的陰魂不散,總是附在國家制度之上,隨意就可給人定罪。於是,人們逃到得克薩斯,逃到落基山,逃到秘魯,逃到墨西哥。盧瓦爾人——當時是強盜,如今是勇士——還設立了一個「避難營」。貝朗熱的一首歌中唱道:「野蠻人啊,我們是法國人,可憐我們的光榮歷史吧。」逃到國外去,是唯一的一條生路。但是,再也沒有比逃亡更難的了。逃亡,這兩個字之間是一道深淵。誰要想逃,得闖過道道難關。要脫身就得喬裝打扮。一個個重要人物,有的甚至是顯赫的名流,也被迫採用罪犯的手法,但往往難以成功。他們再裝也會露餡,平素瀟灑自由慣了,如今想要悄悄地溜出天羅地網,實在太難。在警察的眼裡,一個違反放逐令的小人比一個逃亡的將軍要正派。哪有無辜的人要化裝,有道德的人要裝腔,光榮的人要戴上面具的?看這個路人形跡可疑,可原來是一位名人,正千方百計想弄一本假護照。別看這人一舉一動都令人懷疑,可這並不證明出現在你面前的這一位就不是個英雄。往昔的時代特徵,轉瞬即逝,所謂的正史往往不加註意,但一個真正的時代畫家必須以重墨突出這些特徵。在正直的逃亡者隊伍中,總不免混進一些小人,但他們反而顯得不那麼可疑,不那麼引人警覺。本來是一個無賴,不逃走不行,於是趁混亂之機,混入被放逐者的隊伍,由於這種小人更有手段,所以在昏黃的暮色中顯得比誠實的人更誠實。再也沒有比一個向來規規矩矩的人更笨拙的了。他們往往感到莫名其妙,總是笨手笨腳的。一個披著偽裝的小人總比一個規矩人更容易逃脫。
我們不難看到一個奇怪的現象,尤其就那些邪惡的小人而言,可以說逃亡將導致各種命運。雖是一個卑鄙的惡棍,但逃跑時也從巴黎或倫敦帶走了文明,就像帶著一份嫁妝來到了原始或野蠻的地方,因此而受人推崇,成了先驅。這種冒險分子,並不是絕對不可能逃出法律的制裁,他一旦到了另一個天地,便會成為神聖的人物。逃亡中有著魔幻的成分,不少潛逃犯都得到了夢一般美妙的結果。這類性質的逃亡往往引向未知和夢幻的境地。一個破產者,欠了一屁股債,灰溜溜逃出了歐洲,不料二十年後,搖身一變成了蒙古大汗或塔斯馬尼亞島國的國王。
幫人潛逃,是個行業,而潛逃的人數很多,這便成了一個賺大錢的好行業。這種投機生意通常有別的一些生意作補充。誰想逃到英國去,那得找走私犯;若要逃到美洲去,就得找跑遠洋走私的那些船老闆,如蘇埃拉之流。
二克呂班瞥見了某人
蘇埃拉偶爾也來約翰客棧吃飯,克呂班師傅和他面熟。
再說,克呂班師傅並不倨傲,傲得都不屑瞧這類無賴一眼。相反,他有時甚至去真正結識他們,在大街上跟他們握手或跟他們打招呼。他跟英國的走私犯講英語,跟西班牙的走私犯說西班牙語。在這方面,他有幾句響噹噹的名言:「人可以從對惡的認識中得到善。」「守林員跟偷獵者交談不無裨益。」「領航員應該摸一摸海盜的底細,因為海盜是塊暗礁。」「我試探小人,就像醫生嘗試毒藥。」對此,大家都無可辯駁。誰都認為克呂班船長言之有理。他這人沒有絲毫的怪脾氣,從不挑別人的刺,因此備受稱道。再說,誰有賊膽去說他的壞話呢?他的所作所為,顯然是為了「把工作做好」。就他而言,一切都很簡單明瞭,不可能會有什麼事跟他有牽扯。水晶即使想要有瑕疵,也不可能。眾人對他的這種信賴,是對他多年來老老實實做人的合理報答,也是他享有好名聲的基礎所在。不管克呂班做了什麼事或者好像在做什麼事,人們都會把他的精明當做一種美德去理解;他已經到了臻於完美的地步——據說,他這人還很謹慎——有的事輪到別人頭上,會引起懷疑,可他卻不但能保全自己的正直的名聲,還能給人以能幹的突出印象。他的能幹的名聲與坦誠的名聲和諧地結成一體,從不相互混淆,相互矛盾。一個能幹而又坦誠的人,世上是有的。這屬於正直的人的一種,是最受賞識的一種。克呂班師傅就屬於這種人,如果有人發現他們在跟騙子或強盜談得火熱,反而會更被人接受,被人理解,被人諒解,而且會因此而得到眾人那深含敬仰和滿意的目光。
「塔莫利巴斯」號又添了貨,已經準備停當,不久就要起航。
一個星期二的傍晚,「杜朗德」號來到了聖馬洛,這時天還很亮。克呂班師傅站在舷梯上,正監視著手下的人駕船慢慢往港口靠近,可在小海灣附近的沙灘上,瞥見有兩個人在交談。他用望遠鏡仔細一看,認出了其中的一位。原來是蘇埃拉船長。另一個,他好像也認識。
那另一個人,身材高大,頭髮有點兒花白,頭戴一頂寬邊帽子,一身正經的「公誼會」教徒裝束。很可能就是個公誼會教徒。只見他態度卑謙地低垂著眼睛。
到了約翰客棧,克呂班師傅得知「塔莫利巴斯」號準備十來天后起程。
後來,大家知道克呂班師傅還獲悉了其他一些情況。
夜裡,他進了聖樊桑街的武器商店,對武器店老闆說道:
「您知道左輪手槍是什麼樣的嗎?」
「知道,」店主回答說,「是美國造的。」
「是種可以自動嗒嗒交談的手槍?」
「不錯,會自問自答。」
「還包括反擊?」
「不錯,克呂班先生。那槍管會自動旋轉。」
「能連發五六顆子彈。」
武器店老闆微微一張嘴角,同時腦袋一晃,用舌頭髮出了嘖嘖的稱道聲。
「那武器很棒,克呂班先生。我相信一定會有市場。」
「我想要一支左輪手槍,六響的。」
「我沒有。」
「您是做武器生意的,怎麼會沒有?」
「我還沒有弄到貨。您知道,才出的,剛剛才問世。在法國還只造舊式手槍。」
「見鬼!」
「左輪手槍還沒有上市呢。」
「見鬼!」
「我有貨色很棒的舊式手槍。」
「我就想要一支左輪手槍。」
「我同意,左輪手槍更好使。可還是等等吧,克呂班先生。」
「等什麼?」
「我好像聽說聖馬洛現在有一支,是二手貨。」
「一支左輪手槍?」
「是的。」
「要賣?」
「對。」
「哪兒?」
「我想可以弄清楚是在哪兒。我會去打聽的。」
「您什麼時候可以給我回話?」
「雖是二手的,但是好貨。」
「我得什麼時候再來?」
「如果我能給您弄到一支左輪手槍,那肯定是好貨。」
「您到底什麼時候給我回話?」
「您下次來的時候。」
「別說是為我。」克呂班說。
三克呂班帶走的東西,一件也沒有再帶回來
克呂班師傅裝好了船——這次「杜朗德」號裝的主要是牛,也上了幾位乘客——如往常一樣,於星期五早晨離開聖馬洛回根西島。
就在這個星期五,當船行駛到大海上,船長可以暫時離開司令塔片刻的時候,克呂班回到了船長室,關上門,取出了一個旅行包,把衣服塞進了軟隔層裡,再把一些餅乾、幾盒罐頭、幾磅簡裝可可、一隻馬錶和一架航海望遠鏡放進了硬隔層裡,然後上了掛鎖,再在旅行包的拉耳上繫了一根專用的繩索,需要時可以拖著走。接著,他下梯到了底艙,走進了纜繩間。有人看見他出來時拿著一根帶有鐵鉤、繫有纜結的繩索,那是在海上修補船縫時用的;陸地上的強盜也用這種繩子,因為它們為攀登高處提供了方便。
克呂班回到根西島後,馬上去了托爾代瓦爾,在那兒待了三十六個小時。走的時候,他帶了那隻旅行包,還有繫有纜結的繩子,但沒有再帶回來。
我們現在最後作一說明,本書所說的根西島,是舊日的根西島,如今已不復存在,除了鄉村,其他地方已經難以找到根西島的舊貌。在鄉村,舊根西島還活著,可在城市,它已經死了。我們對根西島的看法同樣適用於澤西島。聖埃利埃市等於迪埃甫;而聖彼德港與洛利昂港差不多。由於時代的進步和這個勇敢的小島人民的創造精神,四十年來,英吉利海峽群島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哪裡有黑暗,哪裡就有光明,這裡順便提一句。
那個時代已經相當遙遠,在這個業已成為歷史的時代裡,英吉利海峽的走私活動十分活躍。根西島的西岸一帶,走私船尤其多。有些人對情況特別瞭解,半個世紀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們連細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報出好幾艘走私船的名字來。那些走私船,差不多都來自阿斯圖里亞斯或吉普斯夸。毫無疑問,哪個星期,都會來一兩艘走私船,或到聖人灣,或到甫萊蒙。那景象,彷彿是定期的航班。塞爾克島的一個海窟,過去叫「店鋪」,如今仍稱為「店鋪」。當時,人們常去那兒到走私的人手中買東西。由於這種生意的特殊需要,英吉利海峽群島上流行一種走私語言,如今已絕跡。那種語言之於西班牙語,就如地中海東岸地區的語言之於義大利語。
在英國和法國海岸的很多地方,走私交易與公開合法的交易有著真摯、默契的關係。確實,走私犯已經通過秘密的門道,踏進了不少大財政官的府邸,同時通過地下渠道,滲入到了商業流通和整個的工業脈絡系統之中。人前是合法的商人,人後便成了走私的。這是許多人的發家史。塞岡就這樣說過布林岡,布林岡對塞岡有同樣的評論。對他們的話,我們無法評定孰是孰非。他們也許是相互攻訐。不管怎麼說,走私雖為法律所不容,但與財經界的關係確實非常親密。它與「最上流社會」也有瓜葛。曼德朗曾與德·夏洛萊伯爵暗中接觸的那個洞窟,從外面看,清清白白,有著一個面向社會而無可指責的門面,可謂一座臨街的門面房。
由此而產生了許多相互勾結的內幕,當然遮著偽裝。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需要罩上一層不可窺視的黑幕。一個走私犯知道的事很多,但決不能往外說;不得違背的信義是走私的律法。走私分子的首要品質為忠誠。嘴不嚴,便幹不了走私的行當。走私必須保密,就像懺悔的內容不得洩露一樣。
走私的秘密不得有絲毫洩露。走私犯發誓要保守一切秘密,而且信守誓言。天下沒有比走私分子更讓人信賴的了。有一天,奧亞爾讚的治安法官抓獲了專在乾塢做走私買賣的傢伙,讓手下的人對他嚴加拷問,逼他供出秘密出資人。走私犯死不招供。那個出資人就是治安法官本人。法官和走私犯這兩個間諜,一個為在眾人面前執行法律,不得不命令施加酷刑,而另一個為了信守誓言,則在酷刑下拒不開口。
當時經常在甫萊蒙出沒的兩個最有名的走私犯,一個叫布拉斯戈,另一個叫布拉斯基多。他們倆都屬託凱約幫。那是西班牙的一個幫派,信奉天主教,其目的在於升入天堂後能擁有同一個主,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就像在塵世共有一個父親一樣,並不是那麼不體面的事。
若差不多掌握了走私的秘密路線,要想跟那些人交談交談,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只要對夜間出門不抱有任何偏見,跑到甫萊蒙去,敢於走向那個佈滿疑雲、高聳著的神秘地方,就行了。
四甫萊蒙
甫萊蒙就在托爾代瓦爾附近,是根西島的三個海角中的一個。海角的盡頭,有一座圓形的高丘,長滿了青草,俯瞰著大海。
這座高丘一片荒涼。
高丘上有一座房子,更顯得荒涼。
那座房子在荒涼中又陡添了幾分恐怖。
據說那座房子在鬧鬼。
不管是否鬧鬼,那房子的外表確實很怪。
房子是用花崗石砌成的,只有上下兩層高,四周盡是草。它絲毫不像是廢墟的樣子,完全可以居住。牆壁厚厚的,屋頂很結實。牆體不缺一塊石頭,屋頂也不少一片瓦。一座磚砌的煙囪緊依著屋頂的尖角。房子背朝大海。正朝大海的一面是堵牆。不過,若細加觀察,可發現那面牆上有扇窗戶,只是已經封死了。兩面人字牆上開了三扇小天窗,東面有一扇,西面有兩扇,也全都被堵死。樓下的兩扇窗戶同樣被封了起來。而樓上,走近一看,倒讓人感到驚奇,因為那兒有兩扇窗戶,都開著。封死的窗戶不像這兩扇開啟的窗戶那麼可怕。窗雖開著,可大白天卻昏暗一片。這兩扇窗戶沒有窗玻璃,甚至連窗框也沒有。窗戶朝裡開,裡面黑洞洞的,看去就像兩個被挖掉了眼珠的黑窟窿。屋子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裡面已經破敗不堪,沒有牆裙,沒有護壁板,石頭裸露在外,彷彿是一個墳墓,開著兩個窗戶,以便幽靈觀看外面的世界。臨海一面的牆基已被雨水沖刷得七零八落。幾簇蕁麻在風中搖動,輕拂著牆腳。遠處,看不見一處住人的房舍。這座房子整個兒一片虛空,裡面只有沉寂。然而,若你停下腳步,把耳朵貼在牆上細聽,有時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瘋狂的撲翅聲。門也已被堵死,上方的石楣上,刻著這麼幾個字:elm-pbilg,1780年。
夜裡,悽慘的月光照進屋裡。
房子被大海包圍,地勢壯觀,因此也就顯得陰森恐怖。環境之美變成了一個難解的謎:這屋子為什麼就沒有人來住?這地方很美麗,房子也好,怎麼會被廢棄的呢?除了這些情理之中的疑問,也有人們想入非非時冒出的一個個問號:那塊土地可以耕種,為什麼就荒蕪了呢?沒有主人,門被封死,那地方到底怎麼回事?那家的人為什麼要逃走呢?到底出了什麼事?若沒有出什麼事,怎麼就一個人也沒有?當一切沉睡之時,這裡是否有人還醒著?黑夜的狂風,風暴,猛禽,隱藏的野獸,從未見過的生命,輪番出現在人的腦中,與這座房子混合在一起。這地方是客棧?它接待怎樣的過客?人們不禁想象,黑暗的空中,暴雨夾裹著冰雹,撲進窗洞。雨水的滲透在內牆上留下了斑斑印跡。這些窗戶或被堵死或還開著的房間時刻經受著颶風的襲擊。那裡是否發生過人命案?籠罩在黑暗中的房子恐怕發出過呼救聲?它還緘口不語?或發出了呼喚?在這沉寂中,它在與誰較量?在這裡,黑暗的時刻自然會讓人覺得神秘莫測。正午時,房子讓人惶惶不安,子夜時又會怎樣呢?望著它,人們就像望著一個秘密。幻想自有其邏輯,可能的事也有其發展傾向,人們會想,在暮靄和晨曦之間的漫漫長夜裡,那房子會是怎樣一個景象呢?超人的生命在無窮地擴散,是否與這荒涼的高丘建立了聯絡,在這兒落了腳?是否被逼顯形,在這裡降身?混沌是否在這裡盤旋?不可觸知的生命是否在這裡集聚直至構成形態?全都是謎。那石塊中潛藏著神聖的恐怖。那禁屋裡的黑影不僅僅是個影子,它是未知。待太陽下山後,漁船就要回港,鳥兒就要停止歌唱,山崖後的牧羊人就要趕著山羊回家,石頭的隙縫就要給安心的蜥蜴敞開滑行的通道,還有那星星將開始張望,狂風將開始呼嘯,天地間將充滿黑暗,那兩個窗戶將張著口出現在黑暗之中。這一切向虛幻敞開了大門,正是藉助幽靈、鬼怪,藉助妖魔隱隱約約的面孔、時隱時現的面具和神秘躁動的亡靈和鬼影、根深蒂固而又愚昧無知的民眾信仰,才揭示了這座房子與黑夜之間那種陰暗而密切的關係。
這座房子在「鬧鬼」;這兩個字對一切都做出了回答。
輕信的人們有著他們的解釋,只相信事實的人們也有他們自己的見解。他們說,再也沒有比這座房子更簡單的了。那是左輪手槍大革命和帝政時代的一個瞭望臺,是專門為監視走私活動而設的。戰爭結束後,這個瞭望臺便被廢棄了。但房子沒有拆掉,因為以後也許還有用。為了防止盜賊進去,樓下的門和窗全都被堵死;另外,由於南風和西風的緣故,朝大海的三面牆的窗戶也都封了起來。情況就是這樣。
無知和輕信的人堅持他們的看法。首先,那房子不是在大革命的戰爭時期建造的。房子刻有「1780年」的字樣,這個年代是在大革命之前。其次,它不是修起來作瞭望臺用的,因為上面還刻有「elm-pbilg」幾個字母,這是兩家姓氏的起首字母的組合,根據當時的習俗,說明這座房子是為一對新婚夫妻修建的。因此,從前是有人居住過的。後來怎麼無人居住了呢?既然是為了不讓人進屋才封死了門和窗戶,為什麼還留兩個開著的窗戶呢?要封就得全封,要麼就不封。為什麼沒有護窗板呢?為什麼沒有窗玻璃?為什麼沒有窗框?為什麼一邊的窗戶不封,另一邊的窗戶封得死死的?說是避免南邊潲雨,可北邊也會潲雨呀!
輕信的人恐怕是錯的,但那些只相信事實的人也肯定沒有道理。問題依舊存在。
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座房子好像對走私犯倒是提供了方便,而沒有什麼危害。
恐怖感的增強往往使事實喪失其本來面目。眾多的夜間現象漸漸形成了房子「鬧鬼」的傳聞。但毫無疑問,這些現象完全可以作出解釋:有人在黑夜偷偷溜進屋子,稍作停留後,馬上又登船離去。有時是出於謹慎,因為某些形跡可疑的老闆在遮遮掩掩地做壞事;有時則是膽大妄為,他們故意讓人瞥見,以製造恐怖。
在那個已經相當遙遠的年代,可以做出許多膽大妄為的事來。當時的治安,特別在小地方,可不像今天這樣嚴。
再補充說明一點,倘若這座房子如人們所言,給走私者提供了方便的話,那麼他們在這裡約會恐怕就相當自由了,原因就是這座房子根本不被人們放在眼裡。而不被人們放在眼裡,就不會被告發。人們決不會去向海關人員和警察揭發鬼怪。迷信的人往往只畫個十字了事,而不會去控告。他們要是看見或好像看見了什麼,總是溜之大吉,不再提起。在嚇人的和被嚇的人之間,存在著一種默契,雖然不是有意的,但卻是真實的。被嚇的人總感到受了驚嚇是自己的過錯,他們覺得好像偷看了某個秘密,擔心使自己本來就已經不可思議的處境變得更加複雜,惹怒了幽靈。這種想法使他們變得小心謹慎。再說,除了這種有心的舉動之外,輕信的人的本能,就是沉默不語。恐怖導致失語;受了驚嚇的人說話就少,彷彿恐怖在說:噓,不許出聲!
應該記住,這事發生在過去的年代。那時,根西島的鄉下人堅信在每年的一個固定的日子,牛和驢都會重演馬槽顯聖的一幕;在聖誕之夜,誰也不敢進馬廄,害怕看到馬兒跪在地上。
如果對當地的傳說和遇到的當地人講的故事有必要相信的話,那麼,據說在過去的年代,由於迷信,有人竟然跑到甫萊蒙去,在那座房子的牆壁上釘上鐵釘——至今還能看到鐵釘的印子——掛上沒有爪子的老鼠、沒有翅膀的蝙蝠、死牲畜的骨架、碾死在《聖經》書頁中的蛤蟆和黃色的羽扁豆稈。這些稀奇古怪的還願物,都是那些夜間過客掛上去的。他們冒冒失失,好像撞見了什麼東西,於是送上這些禮物,希望能求得寬恕,祈求吸血鬼、惡鬼和妖魔息怒。自古至今,有過不少輕信的人。他們相信占卜巫術,相信魔鬼夜會,這些人中有的還是相當高層的人物。愷撒常常請教薩迦納,拿破崙也經常求教於勒諾爾曼小姐。有不少人內心惶惶不安,想方設法祈求魔鬼的饒恕。「但願上帝保佑,撒旦不要怪罪。」這是查理五世祈禱的一句話。有的人還更膽小,他們甚至堅信不疑,認為人們也可能對罪惡犯有過失。面對魔鬼而無可指責,這是他們關心的事之一。由此而產生了信奉無邊的黑暗與邪惡的宗教儀式。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虔誠信仰。在某些病人的想象中,確實存在著對魔鬼犯下的罪過。冒犯了冥界的律法,這種想法折磨著許多無知而怪誕的決疑論者。人們對地獄有著重重顧慮。於是,對布洛肯和阿爾穆伊山的群魔夜會,有人頂禮膜拜,深信不疑;有人想象自己對地獄犯了罪,乞求虛幻的懺悔來贖救虛幻的過失,向謊言之靈供認真相,向「過失之父」表示悔過,進行逆向的懺悔。這一切,過去有過,如今還繼續存在。巫術案的每一頁宗卷都是證明。人類的幻想竟然走到了這種極端。人只要一恐懼起來,就再也無法解脫。於是便夢想虛幻的過失、虛幻的懲罰,讓巫婆的掃帚的黑影來消除良心的不安。
不管怎麼說,如果這座房子有過什麼不測,那也是它的事;除了某些偶然或例外的情況,誰也不會到那兒去看什麼。整座房子被孤零零地丟在那兒。誰也不會有興趣冒著危險去跟魔鬼相會。
人們的恐懼,對這座房子起到了保護作用,使那些有可能對它進行觀察瞭解的人離得遠遠的。這樣一來,到了夜裡,要進到那房子裡去,是再容易不過了,只需弄一副繩梯,或乾脆到附近農家的菜園裡找一架小便梯來,就能爬進去。再帶些吃的和穿的,就可以在裡邊安全地等待著事變,等待著偷偷上船逃跑的時機。據說在四十年前,有一位逃亡者,有人說是個搞政治的,有人說是做生意的,就在甫萊蒙這座鬧鬼的房子裡躲過一陣子,後來從這裡搭了一條漁船,成功地逃到了英國。再從英國去美洲,就很容易了。
還傳說放在那座房子裡的食物一直還留著,沒有人去動過。路濟弗爾和走私犯一樣,希望那個把食物放在屋子裡的人能再回來。
從這座房子所在的山頂上,可以望見西南方向距海岸一海里之遠的阿諾伊礁。
這塊礁石遠近聞名。凡是一塊礁石所能幹的壞事,它全都幹過。它是最可怕的海上殺手之一。它陰險毒辣,在夜間守待著過往的船隻,致使托爾代瓦爾和洛凱納的公墓越來越大。
1862年,在這座礁石上建立了一座燈塔。
如今,阿諾伊礁照亮了曾被它引入歧途的航線。專設陷阱的殺手現在手執火炬。人們在天邊尋找著這塊礁石,就像尋找著保護神和領港人,然而在過去,它簡直就像個強盜,人們唯恐避之不及。那廣闊的海域,從前一到夜裡,就因阿諾伊礁而令人恐怖,如今卻給人以安全感。真像是土匪搖身一變,成了警察。
阿諾伊礁共有三塊:大阿諾伊礁,小阿諾伊礁和紫阿諾伊礁。現在的「紅光」燈塔就建在小阿諾伊礁上。
這塊礁石是一個岬角群的組成部分,那岬角有的沉在海底,有的露出水面,阿諾伊礁雄踞其間。它彷彿一座堡壘,築有前沿工事:臨海的一面,有長長的一列岩石,共有十三塊;北邊,有兩塊岩礁,名字分別叫「高弗爾基」和「針巖」,還有一片沙灘,叫「埃魯艾灘」;南邊,有三塊岩石,叫「貓巖」、「刺巖」和「埃爾潘巖」,另有兩片爛泥灘,叫「南灘」和「姆埃灘」。除此之外,就在甫萊蒙前方,還有一塊岩石,其高度齊水,名叫「阿瓦爾碎石灘」。
要遊過阿諾伊和甫萊蒙之間的海峽,不是絕對不行,但很不容易。請記住,這是克呂班師傅的壯舉之一。熟悉這塊淺灘的游泳好手有兩個地方可以歇口氣,一個叫圓巖,另一個更遠一點兒,在稍稍偏左的方向,叫紅巖。
五掏鳥窩的孩子
差不多就在克呂班師傅在托爾代瓦爾度過的那個星期六,發生了一件怪事,開始時在當地幾乎沒有走漏一點兒風聲,過了很長時間後才傳開。因為如我們剛剛指出的那樣,有許多事,雖然被人看見了,但由於目擊者受到了驚嚇,也就一直沒有旁人知道。
就在星期六到星期天的那個夜裡——我們在此把日期明確一下,我們相信這個日期是確切的——三個孩子登上了甫萊蒙的峭壁,然後又回到了村裡。他們是從海上回去的。這些孩子,拿當時的話說,是「déniquoiseaux」,也就是「déniche-oiseaux」的意思,叫「搗鳥窩的」。海岸邊,只要有懸崖和巖洞,那肯定會有不少掏鳥窩的孩子。在前面,我們已經提過一句。大家還記得,為了鳥兒和孩子的事,吉利亞特總是很擔心。
凡是掏鳥窩的孩子,都是些對大海很不在乎的頑童。
夜,黑沉沉的。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天空。托爾代瓦爾鐘樓剛敲響了凌晨三點的鐘聲,那鐘樓呈圓形,尖頂,酷似一隻巫師的帽子。
那幾個孩子為什麼這麼晚才歸來?事情再簡單不過:他們跑到了阿瓦爾碎石灘去掏紫海鷗的窩。這個季節十分溫和,鳥兒早就開始交尾了。孩子們偷偷地看著雄鳥和雌鳥圍在巢旁的一舉一動,被它們相互追逐的熱乎勁兒迷住了,忘記了回去的時間。等到一漲潮,他們全被海水困住了,無法回到停泊著他們那艘小舟的小海灣去,只得待在碎石灘的崖尖上,等著退潮。就這樣,他們一直到深夜才回家。而遇到這種情況,做母親的往往是一等再等,焦急萬分,見到孩子回來,這才放心,但很快會由高興變成憤怒,掛著淚水,給孩子一頓痛打。因此這些孩子心裡七上八下,著急地往回趕。可看他們往回趕的樣子,卻好似有意拖延,帶著不想回到家裡的某種慾望,因為等待著他們的,是一陣擁抱,而後便是噼裡啪啦一陣耳光。
這幾個孩子當中,只有一個什麼都用不著害怕。這是個孤兒。這個小男孩是個法國人,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這會兒正為沒有母親而得意呢。誰也不會去在意他,也就不會有人去打他。另兩個孩子是根西島人,屬託爾代瓦爾教區。
登上高峻的圓崖後,三個搗鳥窩的孩子來到了坐落著那座鬧鬼的房子的崖頂。
他們開始害怕起來,在這個時間來到這樣一個地方,任何人都必定會感到恐懼的,尤其是孩子。
他們多麼想拔腿就跑,離開這個地方,但又很想停下來看一看。
他們還是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了看那座房子。
房子黑洞洞的,可怕極了。
它聳立在荒涼的高丘中央,黑巍巍的一團,像是個對稱而可怖的癭瘤,高高的,呈方形,稜角分明,酷似地獄裡一座巨大的祭壇。
孩子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逃跑,第二個念頭是走近去看看。他們從未在這個時刻看過這座房子。想看看到底可怕不可怕,這種好奇心是存在的。何況他們中還有一個小法國人,結果,他們還是向前靠近了。
眾所周知,法國人是什麼都不信的。
此外,幾個人共處危難之中,給人以放心的感覺。三個人一起害怕,反倒給人以勇氣。
再說,他們是獵手;三個人都還是孩子,三個人的年齡加起來還不到三十歲,可他們在追蹤,在搜尋,在偵察躲藏起來的東西。難道要半途而廢?既然已經把腦袋探進了別的洞裡,為什麼就不探頭看看這個洞?凡是打獵的人,總是會被牽著往前走。一個探險的人,那就像被絞進了齒輪,是無法自拔的。他們細探過了那麼多鳥窩,如今遇到了鬼穴,惹得他們心裡發癢,真想瞧一瞧。到地獄裡去探一探,為什麼就不行呢?
就這樣,追逐著一個又一個獵物,最終碰到了魔鬼。抓了麻雀,再看看妖精。父母們總用來嚇唬他們的東西,現在終於可以看看是什麼貨色了。一旦在探尋神話故事的蹤跡,那就再也無法止步了。能跟那些老太婆知道的一樣多,這實在誘人。
這亂七八糟的念頭出現在根西島的這幾個掏鳥窩的孩子腦中,因為混亂,也出於本能,最終壯了膽子,一個個向那座房子走去。
再說,對他們的這份膽量起著支撐作用的那個小男孩,確實無愧於這個角色。這是一個果斷的孩子,是個捻縫學徒工,屬於那種小大人,已經靠自己掙飯吃,晚上在工棚的一個角落鋪點兒草,就當床睡。他嗓門兒很大,就愛爬樹爬牆,要是在哪家的蘋果樹前經過,那是從來不講情面的。他在修理戰艦的船塢裡打過工。這個偶然之子,這個僥倖活了下來的孩子,這個快樂的孤兒,出生在法國,但誰都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一個地方。這兩方面的原因,使他膽子變得很大。要是碰到窮苦人,他往往毫不吝嗇地付雙倍的錢。他跟巴黎人對過話,雖說十分淘氣,但卻很善良,一頭金髮,黃中帶紅。眼下,不少漁船在佩克里船廠修理,他在那兒打工,做捻縫的活兒,每天一個先令的工錢。有時一高興,他就給自己放假,去掏鳥窩。那個法國小男孩就是這個樣子。
這地方很荒僻,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淒涼氣氛,令人感到不可侵犯的肅殺之氣,簡直望而生畏。高丘上一片死寂,無遮無蓋,幾步之外,便是險邃陡峭的懸崖。下面的大海無聲無息。沒有一絲的風,草尖一動不動。
掏鳥窩的孩子眼睛望著那座房子,一步步慢慢往前走,領頭的是那個法國小傢伙。
後來,他們中有一位提起這件事,談起了記得的大致情況,最後補充了一句:「那房子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他們屏住氣,漸漸靠近那座房子,彷彿在走近一頭猛獸。
他們順著房子後面臨海一邊的陡坡往上爬,陡坡直通一道狹窄的崖峽,幾乎難以落腳。最後,他們靠近了房子,可看到的只是窗戶全被封死了的南牆;他們不敢往左拐,因為一拐過去,迎面就可看到另一面牆,牆上露著兩個窗洞,太可怕了。
可他們還是壯了膽子,因為捻縫徒工低聲地對他們說:「我們往左拐。」那一邊才美呢。無論如何得看看那兩扇黑洞洞的窗戶。
他們「往左一拐」,來到了房子的另一面。
兩個窗戶亮著燈光。
孩子們撒腿便跑。
等跑遠了,那個法國小男孩轉過身子。
「瞧,」他說,「沒燈光了。」
果然,那兩扇窗戶上的燈光不見了。房子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在鉛色的天空中,彷彿是用衝子衝刻的一般。
恐懼感絲毫沒有減弱,但好奇心捲土重來。掏鳥窩的孩子向前靠近。
突然,兩扇窗戶又亮起了燈光。
托爾代瓦爾的兩個孩子又撒腿沒命地逃跑。可那個法國小魔鬼站在原地,沒有朝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他一動不動,面對著房子,望著它。
燈光又滅,接著又亮了起來。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被夜間的露水打溼的草上,映出一道隱隱約約的火光。有時,那燈光在房子的內牆上顯出高大的黑色身影,在不停地晃動,還有一個個碩大的頭影。
房子沒有天花板,也沒有隔層,只有四堵牆和屋頂,一個窗戶亮了,另一個不可能不亮。
看著捻縫小徒工站在那兒,另兩個掏鳥窩的孩子一前一後,又好奇地一步步往回走,渾身直抖。捻縫小徒工輕聲地對他們說:「屋子裡有鬼。我看到其中一個的鼻子。」托爾代瓦爾的兩個小男孩連忙縮在法國孩子的身後,讓他擋在前頭,當做盾牌,抵擋著來犯之物。有他在中間隔著鬼怪,就有了安全感,於是踮起腳尖,從他的肩膀上方望去。
對面的房子也好似在望著他們。在死寂一般的茫茫黑暗中,它張著兩隻火紅的眼睛。那是兩扇窗戶。燈火忽然又熄滅了,繼又亮起,接著又是一片黑暗。這一閃一滅,陰森可怖,恐怕是地獄之門一開一關的緣故。墳墓的氣孔往往起著暗燈的作用。
突然,一個漆黑的影子,好似人的形狀,出現在其中的一扇窗戶上,像是要從外面往裡躥,剎那間,那影子鑽進了屋子。看樣子,像是有個人進了屋。
破窗而入,是魔鬼的習慣。
一時間,那燈光更亮了,緊接著熄滅,再也沒有亮起,房子重又變得黑洞洞的。這時,裡面發出了聲響,那聲響像是說話聲。事情總是這樣:看得見的時候,往往聽不見;而聽得見的時候,又往往看不見。
海上的黑夜格外寂靜。在那裡,黑暗的沉默比在任何地方都深不可測。平素裡,浩瀚的大海,波濤洶湧,連雄鷹的叫聲也聽不見,可此時此刻,風平浪靜,連只蒼蠅飛動的聲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這墳墓似的死寂,使屋子裡傳出的聲音倍顯淒厲。
「咱們去瞧瞧!」小法國人說道。
他朝房子邁了一步。
另兩個孩子害怕極了,只得狠狠心,緊緊跟著他走。他們連單獨逃跑的膽量也沒有了。
他們剛剛走過一堆乾柴,相當大的一堆,不知為什麼,在這一片死寂之中,這堆柴火給人以安寧的感覺。一隻鴞從灌木叢中飛出,只聽得沙沙的摩擦樹枝聲。鴞飛起來的樣子鬼鬼祟祟的,傾斜著,讓人惶恐不安。它從孩子們的身邊掠過,在這黑夜裡,用兩隻圓滾滾的眼睛死盯著他們。
法國小男孩的身後,另兩個孩子渾身顫抖起來。
法國小男孩對鴞斥責道:
「小麻雀,你來得太遲了。時間過了,我要去看看。」
說著,他又向前走去。
他那雙掌了釘的大鞋踩在荊豆上,發出嚓嚓的聲響,但並沒有妨礙他細聽房子裡的聲音。那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好像是一場連續的對話,語氣平靜。
片刻後,法國男孩又添了一句,說道:「再說,只有傻瓜才相信鬼怪。」
面對危險而無所畏懼,這股氣概往往給落伍者以振奮,激勵著他們往前走去。
托爾代瓦爾的兩個男孩又緊緊跟著捻縫小徒工,邁步向前。
鬧鬼的房子好像在他們的眼裡變得越來越大,大得畸形。在恐懼造成的視錯覺中,卻有著真實的成分。房子確實在變大,因為他們離房子越來越近了。
與此同時,房子裡的聲音一高一低,越來越清晰了。孩子們側耳傾聽。耳朵也有擴音的功能。裡邊的聲音不像是喃喃細語,比交頭接耳聲要響,又比嘈雜喧譁聲要輕。有時,傳來一兩句話,發音清清楚楚。可那些話怎麼也聽不明白,音調很怪。孩子們停下腳步聽一聽,接著又開始往前走。
「是魔鬼在交談,」捻縫小徒工低聲地說,「可我不相信鬼怪。」
托爾代瓦爾的兩個小男孩真恨不得後退,躲到那堆乾柴後去,可他們已經走出了很遠,再說,那個當捻縫學徒的朋友還在繼續往那座房子走去。跟他在一起走,他們嚇得渾身直哆嗦,可要離開他,又沒有這個膽量。
他們惶恐不安,一步步緊跟著他。
捻縫小徒工朝他們轉過身子,對他們說道:
「你們知道,那不是真的。根本就沒有什麼鬼。」
房子變得越來越高。聲音也愈來愈清晰。
他們繼續往前走。
快到房子時,可以發現那房子裡有點兒亮光,像是被遮住的燈光。那亮光十分昏暗,彷彿是剛才所說的暗燈產生的效果,在魔鬼夜會上,這種暗燈用得才多呢。
等到他們快貼近房子時,三個人全都停下了腳步。
兩個托爾代瓦爾的男孩中,有一個壯起膽子說了一句:
「不是鬼怪,是白衣太太。」
「那掛在窗戶上的是什麼東西?」另一個問道。
「像是條繩子。」
「是條蛇。」
「是吊死鬼的繩子。」法國小男孩不由分辯地說,「是鬼怪使的繩子。可我不信鬼。」
說罷,他連蹦帶跳,三步便到了房子的牆腳下。這份膽量中,實在有著幾分瘋狂。
另兩個哆哆嗦嗦地學著他的樣,來到他的身邊,緊緊挨著他,一個在他的右側,一個在他的左側。他們全都把耳朵貼在了牆上。屋子裡,繼續響著說話聲。
下面便是鬼怪的交談內容:
「就這樣,說定了?」
「說定了。」
「一言為定?」
「是的。」
「有個人要在這兒等,能跟布拉斯基多一起去英國嗎?」
「要付錢。」
「付錢。不追問他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那跟我們無關。」
「也不問他的姓名?」
「不問姓名,只掂錢袋。」
「好。那人到時就在這座房子裡等候。」
「他得帶吃的。」
「會有的。」
「在哪兒?」
「就在我帶的這隻袋子裡。」
「很好。」
「我能把袋子留在這兒嗎?」
「走私的人不是小偷。」
「那你們那些人,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早晨。要是您那個人已經準備好了的話,可以跟我們一塊走。」
「他還沒有準備好。」
「那就是他的事了。」
「他要在這座房子裡等幾天?」
「兩三天,三四天。或更長一點兒,或更短一點兒。」
「布拉斯基多一定會來嗎?」
「當然。」
「到這兒?到甫萊蒙來?」
「到甫萊蒙。」
「哪個星期?」
「下星期。」
「哪一天?」
「星期五,星期六或星期天。」
「他不會不來吧?」
「他是我同鄉,託凱約人。」
「不管什麼天氣他都會來嗎?」
「不管什麼天氣。他才不害怕呢。我是布拉斯戈,他是布拉斯基多。」
「那麼,他不可能不到根西島來吧?」
「我這個月來,他另一個月來。」
「我明白了。」
「從下個星期六,也就是從今天起的一個星期後算起,出不了五天,布拉斯基多一定到。」
「要是海上很險呢?」
「是說遇上壞天氣?」
「是的。」
「那布拉斯基多不會來得這麼快,但一定會來的。」
「他從哪兒來?」
「畢爾巴鄂。」
「去哪兒?」
「波特蘭。」
「好。」
「或去託貝灣。」
「那更好。」
「您那個人儘可以放心。」
「布拉斯基多不會出賣別人吧?」
「怕死鬼才會出賣別人。我們是勇士。大海是寒冬的教堂。背叛是地獄的教堂。」
「不會有人聽見我們談話吧?」
「不可能有人聽我們談話,也不可能看到我們。恐怖使這裡變成了荒漠。」
「我知道。」
「誰敢冒險來聽我們談話?」
「真的。」
「再說,就是聽了,也聽不懂。我們講的是自己的行話,誰也不知道。既然您會,說明您跟我們是同夥。」
「我是來跟您協商的。」
「好。」
「現在我要走了。」
「行。」
「告訴我,如果那個客人要布拉斯基多把他送到別的地方,不去波特蘭或託貝灣呢?」
「只要他有金幣。」
「那人想要怎麼辦,布拉斯基多都會照辦嗎?」
「只要有金幣,想怎麼辦,布拉斯基多就怎麼辦。」
「去託貝灣需要很長時間嗎?」
「那要看風向。」
「八個小時?」
「或多或少。」
「布拉斯基多會聽他的客人調遣嗎?」
「要是大海聽從布拉斯基多的話。」
「一定不會虧待了他。」
「金子是金子,風是風。」
「不錯。」
「人用金子什麼都辦得到,上帝用風什麼都做得出。」
「準備跟布拉斯基多一道走的人,星期五得到這兒。」
「好。」
「布拉斯基多什麼時間到?」
「夜裡。都是夜裡到,夜裡走。我們有個老婆,名字叫大海,我們有個妹妹,名字叫黑夜。老婆有時會欺騙我們,妹妹從來不會。」
「全都講妥了。再見了,弟兄們。」
「晚安。來點兒燒酒?」
「謝謝。」
「比果露強。」
「一言為定。」
「我的名字叫‘榮譽’。」
「再見。」
「您是紳士,我是騎士。」
顯而易見,只有魔鬼才會這麼說話。孩子們沒有再多聽下去,這一次是真的逃了。那個法國小男孩終於相信是有鬼,比另兩個孩子跑得還要快。
這個星期六過後的星期二,克呂班師傅駕著「杜朗德」號,又到了聖馬洛。
「塔莫利巴斯」號還停泊在錨地。
克呂班師傅拿著菸斗,抽了一口煙,向約翰客棧的老闆問道:
「‘塔莫利巴斯’號到底什麼時候走?」
「後天,星期四。」客棧老闆回答道。
這天晚上,克呂班在海岸自衛隊員的那張桌子上吃了飯,而且一反常態,吃過飯後便出了門。他這一走,結果沒有好好守著杜朗德辦事處,差點兒誤了裝船。他這人辦事向來一絲不苟,這件事自然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他好像跟那個開兌幣行的朋友交談過一陣子。
諾蓋特鐘樓敲響了熄燈鍾之後又過了兩個小時,克呂班師傅才回到了客棧。那隻巴西鍾是在晚上十時敲熄燈鍾。因此,他回來時已是半夜了。
六雅克萊薩德
四十年前,聖馬洛有一條小巷,叫做古坦舍巷。這條巷子屬於城市美化的物件,如今已不復存在。
所謂巷子,原來只有兩排木板房,東歪西倒的,當中只留下一條溝的空當,被叫做街道。路人得叉開雙腿,踩著水溝的兩旁行走,腦袋或手時不時會撞到左邊或右邊的房子。這些諾爾曼中世紀建的老木板房,看去還真有點兒像人的側影。從破屋到巫婆,兩者之間並無多少差別。這些凹形的小木樓,凸出的陽臺、弓形的披簷和亂七八糟的破鐵皮,彷彿是人的嘴唇、下巴、鼻子和眉頭。天窗就像眼睛,是獨眼。牆壁,就是腮幫,佈滿皺紋,盡是皮疹。兩旁的房頂緊挨著,好似聚在一起策劃陰謀詭計。「砍脖子的」,「砍腦袋的」,「砍頭的」,這些古代文明的常用詞語,與這種建築自有淵源關係。
古坦舍巷最大、最棒或最有名的一座房子,叫雅克萊薩德。
雅克萊薩德是那些無家可歸者的落腳點。在所有城市,尤其是海港城市,在平民百姓之下,還有一幫渣滓。那是些法律也奈何不得的無賴,冒險的盜賊,坑蒙拐騙的流竄分子,賣假藥的江湖騙子,拿生命當賭注的歹徒,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乞丐,受騙的倒霉蛋,破產的窮光蛋,肆無忌憚的惡棍,跳牆破窗不成的小偷(因為大盜高高在上,都在上層活動),為非作歹的惡男惡女,胡作非為的流氓,不知羞恥的娼婦,沒有良心的小人,走投無路的賭徒,傾家蕩產的敗家子,陰謀未能得逞的壞蛋,社會決鬥的失敗者,曾經貪得無厭的餓死鬼,靠犯罪餬口的可憐蟲,以行乞為生的窮無賴,真是可憐又可恨。所有這些傢伙,都已由人淪為禽獸。他們的靈魂是一堆垃圾。他們就這樣堆在一個角落,不時地會有被稱為「警方突擊行動」的掃帚來清掃一次。在聖馬洛,雅克萊薩德就是這樣一個角落。
在這類巢穴裡,並找不到罪大惡極的罪犯,如土匪、強盜以及愚昧貧窮造成的罪孽。要是在那裡出了殺人案,那一定是某個莽魯的醉漢乾的;如有強盜,也決不會超過扒竊的範圍。他們應該說是社會的唾沫,而不是社會嘔吐的髒東西。無賴,是的;但不是土匪。不過,千萬不要掉以輕心。這些處於最底層的流浪分子有可能走極端,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來。巴黎的埃皮-西埃,就像聖馬洛的雅克萊薩德,有一次警方撒網,逮住了拉斯納爾。
這種落腳點什麼人都接納。人一墮落也就不分彼此了。有時,淪為乞丐的老實人也會流落到這種地方來。誰都知道,道德和忠貞也有冒險的時候。因此,切勿草率地對王宮就尊敬,對監獄便蔑視。無論是眾人敬仰的,還是世人唾棄的,都需要經過一番清查。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妓院裡會有天使,糞堆裡藏有珍珠,在黑暗中找到閃光的東西,是可能的。
說雅克萊薩德是座房子,倒不如說是院落;說是院落,倒不如說是口井。它沒有臨街的樓層,只是一堵高高的牆,開了一扇低矮的門,算是房子的正面。只要一拉門閂,推開門,便進了院子。
院子中間,可以看見一個圓坑,沿地面砌著一圈石頭。那是口井。院子小小的,但井很大。井欄外,是坑坑窪窪的地面。
院子四四方方的,三面有建築物。臨街的是一面空牆,但對著門的一面和左右兩側,都有住人的地方。
夜幕降臨後,若冒著幾分危險走進這個院子,便可聽到一片混雜的喘息聲;要是有一點兒月光或星光,顯示出眼前那些黑魆魆的東西的形狀,那便可辨認出院子的佈局。
院子。水井。院子周圍,對著門,是一個棚子,形狀若馬蹄鐵,只是拐角是方的。這是一條空空蕩蕩的長廊,被蟲蛀得千瘡百孔,以擱柵代替天花板,一根根間距不一的石柱支撐著整個棚子。正中央是水井。水井四周,鋪著一圈褥草,上面像是擺著一大串圓念珠,有平鞋底、破鞋掌、鞋窟窿中露出的腳趾和數不勝數的光腳跟,有男人的腳,有女人的腳,還有孩子的腳,都是些在睡覺的人的腳。
若把目光投進昏暗的棚子裡,可以看到在腳的上方,是人的軀體,是身體的形狀,有昏睡的腦袋、一動不動的身子,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擁擠在一個骯髒不堪的地方,一個個橫陳著,陰森可怖。這個睡覺的地方屬於大家。只要每週付兩個蘇,誰都可以在這兒落腳。一隻只腳碰到了水井。在暴風雨之夜,雨打在這些腳上;在寒冬的夜裡,雪飄落在這些軀體上。
這是些什麼人?誰都不認識。他們晚上進來,早上便走。由於這些懶蟲,社會等級變得更加錯綜複雜,有的人偷偷溜進來睡上一夜,不付錢便走了。大部分人白天一點兒東西也沒有吃。形形色色的罪孽、卑鄙、邪惡和絕望,全都沉沉地睡在同一張骯髒的床上。這些靈魂在夢中也是和睦相處。真是悽慘的團聚,籠罩在這同一股疫氣之中的,是疲乏、虛弱,是甦醒的狂醉,是白天裡吃不到一塊麵包,得不到一絲善意的四處奔波,是眼皮緊閉的蒼白的臉,是內疚、貪婪,是沾著垃圾屑的頭髮、目光像死人一般的面孔,也許還有地獄的唇吻。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在翻滾著。所有這些墮落的人在這隻大缸裡發酵腐爛。他們被命運,被旅行,被前夕剛到的船隻,被開啟的牢門,被偶然的機會,被黑夜拋棄在這裡。每一天,命運都把它揹簍裡的垃圾傾倒在這裡。想進來的便進來,能睡的便睡,敢說話的便說,因為這是一個只有低聲耳語的地方。他們匆匆地混雜在一起。誰都儘可能想在沉睡中把自己忘卻,因為誰也不可能在黑暗中徹底消失。他們從死神那裡獲取可能得到的一切。在這種夜夜重現的混亂的痛苦之中,他們像臨終一樣閉上了眼睛。他們是從何處而來?既然為不幸,必定來自社會;既然是浮沫,必然源於波濤。
並不是誰想要乾草都會有的。不少人毫無遮蓋地躺在石塊鋪的地面上。他們躺下時精疲力竭,醒來時關節僵硬。水井沒有護欄,也沒有蓋子,總張著口,深達三十尺。雨水往裡下,垃圾往裡掉,院子裡的所有髒水也往裡滲。打水桶就放在一旁。誰渴了,就從井裡打水來喝;活得不耐煩了,就往井裡跳,從睡在糞堆裡,慢慢轉移到井底去安息。1819年,就從井裡拉出了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要想在這座房子裡不遇到危險,那必須是「同夥」,外來人總是不受歡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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