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壞名聲的由來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菸草開花,關上暖房。」

可怕的是,只要按他的勸告去辦,結果總是不錯。

六月的一個深夜,他在德米·德豐特納爾那一側的沙丘上吹風笛,捕鯖魚的連一條魚都沒捕到。

在一個低潮的夜晚,一輛滿載海藻的大車在海角屋正對面的沙灘上翻了車。吉利亞特很可能害怕被送上法庭,因為他花了不少氣力幫助車伕扶好了車,還親自動手又把海藻裝上車。

附近有個小女孩長了蝨子,吉利亞特到聖彼德港去了一趟,帶回了一種藥膏,給小女孩身上擦了擦。就這樣,他除掉了小女孩身上的蝨子。這證明,當初那蝨子,就是吉利亞特給那個小女孩的。

誰都知道有一種魔法可以讓人長蝨子。

吉利亞特有時去看井,要是目光邪惡,這可是很危險的。確實,有一天,聖彼德港附近的阿爾居隆有一口井的水變髒了。這口井的女主人對吉利亞特說:「瞧瞧這水。」她說著舀了滿滿一杯水給他看。吉利亞特承認說:「這水是很混濁。」善良的婦人一直存有疑心,對他說:「那請給我把井水治好吧。」吉利亞特問了她一些問題,如她家是不是有馬廄,馬廄裡是不是有條陰溝,陰溝水是不是從井旁流過。善良的婦人回答是的。於是,吉利亞特走進馬廄,修了修陰溝,給陰溝水改了個流向,井水也就又變乾淨了。在這個地方,人們想怎麼想,就怎麼想。一口井本來就不壞,後來又好了,不明不白的;誰也不覺得這口井出毛病是很自然的事,結果很難讓人不去相信,肯定是吉利亞特給這口井施了魔法。

有一次他去澤西島,有人發現他住在阿勒爾街的聖克萊芒旅店。而「阿勒爾」,就是幽靈的意思。

在鄉村裡,人們往往搜尋一個人的種種形跡;而把這些形跡全都湊在一起加以比較,便構成了那人的名聲。

有一次,吉利亞特流鼻血,碰巧給人看到了。這可就嚴重了。有一個到處旅行、幾乎周遊過全世界的船主說,在通古斯人那兒,所有巫師都流鼻血。一旦看到有人流鼻血,那就知道跟什麼打交道了。不過,通情達理的人士指出,通古斯巫師身上的特徵,有可能跟根西島巫師的特徵不完全是一致的。

在一個叫聖米歇爾的小島附近,有人看見吉利亞特在維德克蘭大路旁烏利亞田舍的一塊草地上停下腳步。他在草地上吹了聲口哨,不一會兒,便飛來一隻烏鴉,過了一會兒,又飛來一隻喜鵲。此事為當地一位要人所證實,這人後來當上了負責編撰國王采地新志的十二個官員之一。

在哈梅爾,在過荊棘節的那二十來天裡,有幾位老太婆口氣肯定地說,有一天清晨,聽見一群燕子呼喚著吉利亞特,彷彿拂曉時誘鳥的笛聲。

再補充一點,他向來不是個好人。

一天,一個可憐的傢伙打一頭驢子。驢子就是不往前走。可憐的傢伙用木鞋照著它的肚子猛踢了幾下子,驢子倒了下去。吉利亞特急忙跑過去,想把驢子扶起來,可驢子已經死了。吉利亞特舉手扇了那可憐的人一耳光。

還有一天,吉利亞特看見一個男孩從一棵樹上爬下來,手裡抱著一窩剛剛出生、幾乎沒有一根毛的小翠鳥,他忙從男孩手中奪過小鳥,而且壞透了,又把小鳥送到了樹上。

有幾個過路的人為這事指責他,可他只是指了指小翠鳥回到巢穴後那在樹梢不停哀鳴的老雄鳥和雌鳥。他對鳥兒特別偏愛,而這恰是人們在一般情況下藉以識別巫師的一個標誌。

孩子們都很高興到懸崖上去搗海鷗和紅斑鶇的窩。他們撿回許多的鳥蛋,有藍色的、黃色的和綠色的,用它們做成玫瑰花飾,放在壁爐門上作裝飾。由於懸崖都很陡峭,有時腳一滑,孩子們一頭摔下去,便送了命。世上沒有比裝飾著海鳥蛋的屏風更漂亮的東西了。可吉利亞特只知道變著法子做壞事:他冒著生命的危險,爬到海邊的懸崖峭壁間,掛上一捆捆草,上面頂著舊草帽,總之懸上各式各樣的稻草人,不讓小鳥來築窩,這樣也就免得孩子們往那兒去了。

正因為如此,這個地方的人差不多都恨吉利亞特。誰要是這樣,都會遭人恨的。

五吉利亞特的其他可疑之處

人們對吉利亞特的看法還不是很固定。

一般來說,人們認為他是個「馬爾古」,可有人甚至認為他是個「剛比翁」。所謂「剛比翁」,就是女人和魔鬼生的兒子。

如果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一連生了七個男孩,那第七個男孩子就叫「馬爾古」。可千萬不能再生出一個女孩,毀了這一幫男孩。

凡是馬爾古,他身上的某個部位必定印著一朵自然的百合花,因此而像法國的國王一樣,擁有治癒瘰癧的能力。法國幾乎到處都有馬爾古,尤其在奧爾良地區。在加迪納一帶,每個村莊都有馬爾古。只要馬爾古給病人的創口上吹口氣,或讓病人摸一摸他身上的百合花,病也就治好了。尤其在聖禮拜五的夜晚,這方法特別奏效。十幾年前,在加迪納地區的奧爾姆村,有一個馬爾古,綽號叫「英俊馬爾古」,博斯一帶的人都向他求醫。他本身是個箍桶匠,名叫弗隆,有馬有車。為了阻止他顯聖蹟,不得不出動了憲兵隊。這個馬爾古的百合花生在左乳下。其他馬爾古的百合花生在別的部位。

在澤西島、奧利尼島和根西島,也都有馬爾古。這恐怕是因為法蘭西對諾曼底公國享有管轄權的緣故。不然,百合花又有什麼用呢?

在英吉利海峽的小島上,也有患瘰癧病的;這也就使馬爾古變得不可缺少了。

有一天,吉利亞特在海上洗澡,有幾個人正好在場,他們說好像看到他身上有朵百合花。當別人問到他這個問題時,他只是笑笑,不作回答。有的時候,他笑起來也跟別的男人一樣。打從這天之後,再也沒有見到他洗澡;要是洗澡,他也只是到那些危險、偏僻的地方去,恐怕還是在夜裡,在月光下洗。大家自然都會覺得這事確實令人生疑。

那些硬是認為他是剛比翁亦即魔鬼兒子的人,顯然是錯了。他們應該知道,除了在德國,別的地方沒有剛比翁。不過,五十年前,瓦爾和聖桑普森確實是塊愚昧之地。

認為根西島有魔鬼的兒子,顯然是誇大事實。

吉利亞特的確讓人不安,可卻正因為如此,有人才來向他求醫。鄉下人滿懷恐懼地來找他,跟他談自己的病痛。這種恐懼之中,也包含著信任;在鄉下,醫生越可疑,他開的藥就越可靠。吉利亞特有自己的藥,是那位已經故世的老婦人傳給他的;誰來求藥,他都給,但從不願收錢。他用草藥治療瘡疽;他的那些小藥瓶裡有一隻裝的藥水專治寒熱病。聖桑普森的化學家——在法國叫藥劑師——認為那可能是金雞納煎劑。就連那些最不友好的人提起他的那些普通的藥品時,也都真誠地認為吉利亞特對病人來說,確實是個相當好的魔鬼;不過,要是把他當馬爾古,他就什麼都聽不進了;若哪個犯瘰癧病的求吉利亞特把百合花給他摸一摸,他二話不說,準是砰的一聲關上門,把來人拒之門外;至於顯聖蹟,這是他死活也不願意做的事,對一個巫師來說,這就滑稽可笑了。要麼不當巫師,要是巫師,就該幹您的老本行。

在普遍都表示反感的情況下,也有一兩個例外。克洛-朗代斯的朗代先生是聖彼德港教區的書記員,負責教區的文書以及出生、婚嫁和死亡的登記管理工作。這個朗代先生虛榮心十足,因為他是1485年被絞死的那位布列塔尼財政官皮埃爾·朗代的後代。一天,朗代先生在海里洗澡,離海岸太遠了,眼看著就要溺死。吉利亞特連忙跳入海中,自己也差點兒淹死,但最終救起了朗代先生。打從這天后,朗代再也沒有說過吉利亞特的壞話。有些人感到很奇怪,朗代回答他們說:「為什麼非要我去殺一個於我無害,而且幫了我大忙的人呢?」這位教區的書記員是個沒有偏見的人。他本人有一艘船,閒暇時常常以捕魚作為樂趣;他從來沒有見過不同尋常的東西,除了有一次他在月光下看到一位皮膚白皙的女子在水上跳躍,而且看得並不是那麼真切。托爾代瓦爾的女巫莫託納·加伊給了他一隻常人掛在領帶下驅邪的小袋子。他譏笑這隻小袋子,不知道里面到底裝了些什麼;不過,他還是掛在了身上,當他脖子上掛著這玩意兒時,確實感到踏實多了。

繼朗代先生之後,有幾個膽大的人不怕惹麻煩,竟然發現吉利亞特身上有不少可以為他開脫的地方,有著某些明顯的優點,如生活儉樸,不沾菸酒。因此,他們有時甚至說他的好話:「他不喝酒,不抽菸,什麼嚼煙、鼻菸,全都不沾。」

可是,當人還擁有別的優點的情況下,生活有節制才算是一個優點。

總之,人們普遍討厭吉利亞特。

不管怎麼說,作為馬爾古,吉利亞特還是可以做些好事的。在一個聖禮拜五的深夜,正是進行這種治療的好時刻,不知是因為神的啟示,或是互相約好的,反正島上所有患瘰癧病的全都擁到了海角屋,一個個雙手合十,帶著可憐的爛瘡,央求吉利亞特為他們醫治。可他拒絕了。為此,大家都認為他為人邪惡。

六凸肚形帆船

這便是吉利亞特。

姑娘們都覺得他醜。

他並不醜。也許他長得還很英俊。從側面看去,他身上有著某種古代蠻人的東西。安靜的時候,他像圖拉真圓柱上的達契亞人。他長著纖瘦的小耳朵,沒有耳垂,那模樣,恰是耳力不凡的象徵。在他的兩隻眼睛中間,有一條勇敢而又堅毅的男子漢才有的筆直的紋路,煞是威風。他的兩個嘴角往下垂,這是辛酸的表現;他的額頭線條清晰而高貴,雙眼的瞳孔明亮,眼力很好,儘管由於常受波光的刺激,和所有漁人一樣,眼睛一眨一眨,會一時模糊視線。他笑起來天真迷人。那一口牙齒,連最純潔的象牙都無法相比。只是日曬風吹,使他差不多變成了黑人。跟海洋、風暴和黑夜打交道,不可能不受到懲罰;因此,三十歲的人,他看去就像四十五歲了。風和大海給了他一副陰暗的面具。

於是,人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他「魔怪吉利亞特」。

有一則印度寓言說:一天,梵天問大力神:「有什麼比你更強大?」大力神回答道:「機智。」有一箇中國諺語說:如果獅子同時又是猴子,那它有什麼還不能做到呢?吉利亞特既不是獅子,又不是猴子,可他做出的事情足以印證上面說的中國諺語和印度寓言。他身材一般,力氣平平,但機智慧幹,富有創造力,總是能找到辦法,舉起巨人才能舉起的重量,完成大力士才能創造的奇蹟。

在他的身上,有著運動健將的靈活性;左右手運用自如,沒有區別。

他不打獵,但捕魚。他放過鳥兒,但不放過魚類。活該不會發聲的生物倒霉!他是一個出色的游泳健將。

孤獨可以造就人或笨蛋。吉利亞特有著這兩方面的表現。有時,人們看見他一副「呆呆的樣子」,這在上面已經說過,大家會把他當做一個沒有開化的蠻人。可有時,他卻閃現出無比深邃的目光。古代的迦勒底就有過這種人;有時,牧人會一改混沌的狀態,透出智慧之光,如同祅教僧侶。

說到底,他不過是個會讀書寫字的可憐人。他很可能正處於思想者和幻想者交界的地方。思想者是在索取,而幻想者卻是在承受。孤獨一旦落在單純的人身上,在一定形式上會使他們變得複雜起來。他們會不知不覺地充滿神聖的恐懼。吉利亞特的心靈所處的昏暗境地是由兩種數量幾乎相等但性質迥然不同的黑暗因素組成的:在他的心靈之內,是無知和虛弱;在他的心靈之外,則是神秘和無限。

他經常攀登懸崖峭壁,不管颳風下雨,都奔波在各個島嶼之間,手頭有什麼船,就駕駛什麼船,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冒著危險行進在最艱難的航道上。就這樣,並不想得到什麼好處,而僅僅是為了消遣,出於自己的愛好。久而久之,他成了一個令人驚歎的海上人。

他天生就是個舵手。真正的舵手,不僅是在海面航行,更是在海底航行。波浪只是外表的問題,它因輪船所經之路的海底地形的高低起伏而變得錯綜複雜。看到吉利亞特駕船航行在諾曼底的淺灘上,穿梭於群島的礁石之間,人們會覺得他的腦殼下似乎印著一張海底地形圖。他無所不知,敢向一切挑戰。

他熟悉海上的航標,比棲息在上面的鸕鷀還更熟悉。克勒、奧利崗德、特萊米和薩爾德萊特的四根航標之間幾乎看不出有什麼差別,但在他看來,那些難以察覺的差別卻是那麼清晰可辨,即使在霧裡也同樣是一清二楚。他一眼就能認出昂弗萊的橢圓形蘋果標杆、魯斯的三鐵矛標杆、科爾貝特的白球標或隆格-皮埃爾的黑球標;而古貝的十字標與普拉特豎在泥地裡的劍形標以及巴爾貝的錘形標與莫利納的燕尾標,也絲毫不用為他擔心,他決不會加以混淆的。

有一天,在根西島舉行的一次海上競渡——人們稱做賽船——中,他充分地表現出了罕見的海上本領。那天競賽的難題是:獨自駕駛一艘四帆船,從聖桑普森駛至一海里外的埃爾姆島,再從埃爾姆島駛回聖桑普森。單人駕一艘四帆船,只要是漁民,沒有辦不到的,似乎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困難,可是問題出在兩個方面:首先是船本身的問題,這是艘從前的那種又寬又重的大肚子帆船,為鹿特丹的式樣,上個世紀的海員稱之為「荷蘭凸肚形帆船」。如今在海上,有時還能遇到這種舊式荷蘭帆船,平底大肚皮,沒有龍骨,取而代之的是左右舷上的兩張翼帆,根據風向,降下這一張或那一張。其次是從埃爾姆返航時,要載一船石塊,這樣就複雜了。出發時空船,但返航時需滿載。比賽的獎品為這艘帆船。事先說定,此船歸優勝者所有。這艘凸肚形帆船曾經用做領航船;親手組裝並在二十年裡一直駕駛這艘船的領航員是英吉利海峽體魄最為健壯的水手;他死後,沒有找到能夠駕駛這艘船的人選,因此而決定將該船當做比賽的獎品。這艘凸肚形帆船,雖然沒有甲板,但也有它的優點,對一位善於駕船的水手來說是有誘惑力的。該船的桅標處在船首位置,從而增強了帆的動力。還有另一個好處,那就是桅杆不妨礙裝載貨物。船體十分堅固;雖然笨重,但很寬敞,經受得起外海上的大風大浪。實在是艘頂用的好船,所以競爭激烈。比賽是艱難的,但獎品也很棒。島上最健壯的七八個漁人參加了競賽。他們先後試航,但沒有一個人能夠抵達埃爾姆島。最後一位競爭選手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誰都知道他曾經在暴風雨中划槳渡過塞爾克島和布萊克烏島之間那個狹窄可怖的海峽。他半路上駕回凸肚形帆船,渾身大汗,說道:「這不可能。」這時,吉利亞特下了船,首先抓住槳,然後緊握主帆索,駕船駛往外海。他左手把舵,右手執著帆索,既不魯莽地猛拉,也不放鬆;任帆索在索套中隨風滑動,不偏不倚,牢牢地控制著主帆。就這樣,三刻鐘後到達了埃爾姆島。儘管途中一陣猛烈的南風險些把船攔腰掀翻,但吉利亞特駕著裝滿石頭的船,於三個小時後回到了聖桑普森。為了顯示自己,他還斗膽地把埃爾姆島上的一尊小銅炮也裝進了船艙,每年11月5日,那島上的人們都要鳴放這尊小炮,以歡呼吉伊·弗克斯的死。

這裡順便提一句,吉伊·弗克斯已經死了兩百六十年了;他的死帶來的真是長久的歡樂。

雖然船艙裡多載了一尊吉伊·弗克斯的銅炮,而且船帆經受著猛烈的南風,但吉利亞特還是在船隻超載、風力過大的情況下,把凸肚形帆船駛回,甚至可以說送回了聖桑普森。

利蒂埃利大師傅看到這場面,驚歎道:「這才是一個勇敢的水手!」

說著,他把手伸給了吉利亞特。

下面我們還要談到利蒂埃利大師傅。

荷蘭凸肚形帆船獎給了吉利亞特。

這次冒險並沒有影響到他那個「魔怪」的綽號。

有幾個人說這事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因為吉利亞特在船裡藏了一根野歐楂樹枝。可這是無法證實的事。

打從這天起,吉利亞特就只駕駛這艘凸肚形帆船。他出海捕魚也是用這艘笨重的帆船。就在海角屋的牆下,有一個很好的小錨地,供他一個人使用,平常,他就把船停泊在那裡。夜幕降臨時,他便把漁網往肩頭一扔,穿過園子,跨過石塊砌的護牆,從一塊塊岩石上一路跳過去,最後跳上那艘凸肚形帆船,駛向大海。

他總是能捕到很多魚,可人們說那根野歐楂樹枝一直掛在船上。歐楂樹,很像枇杷樹。誰也沒有見過這根樹枝,可大家都相信有這麼一回事。

他捕的魚用不完,從來不賣,而是送給別人。

窮苦人收下他送的魚,但心裡卻因為那根歐楂樹枝而怨恨他。這可是玩不得的。誰也不應該跟大海耍手腕。

他是漁人,但不僅僅是個捕魚的。為了自我消遣,他本能地學會了三四種手藝。他既是木匠、鐵匠、車匠和修船匠,還會做一點兒機械方面的事。誰也不像他那樣修補車輪。他別出心裁,凡是捕魚需要用的工具,他都自己造。在海角屋的一角,他有一個小煅爐和一個鐵砧。他的帆船原來只有一隻錨,他自己動手,又造了一隻。這隻錨棒極了,錨環力度相當,運轉自如。吉利亞特無師自通,雖然沒有人教過他鐵匠手藝,但錨杆的尺寸做得不差絲毫,從而防止了滑錨。

他耐心地把船底包板上的鐵釘全都換成木釘,這樣包板的隙縫就不會生鏽了。

就這樣,他大大地增強了這艘凸肚形帆船的航海效能。有時,他駕著船,到舒塞或加斯蓋這樣的孤島上住上一兩個月。於是有人就會說:「瞧,吉利亞特不在了。」可他走並不會讓任何人難過。

七鬧鬼的房子得由通靈的人來住

吉利亞特是個幻想者。因此,他既勇敢,又膽怯。他有著自己的見解。

也許在吉利亞特身上,兼有幻覺和幻象者的成分。無論是馬丁這樣的農夫,還是亨利四世這樣的國王,都會受幻覺糾纏。未知往往給人的精神帶來驚奇。黑暗中閃現的一道裂縫會突然讓人看見看不見的東西,緊接著重又閉合。這種幻象有時具有改變人的力量;它們能把一個趕駱駝的變成穆罕默德,把一個牧羊女變成聖女貞德。孤獨往往造成某些崇高的幻覺。這就像是燃燒的荊棘發出的煙霧。人的精神由此而經受了神秘的震顫,使大夫上升為通靈者,詩人躍變為預言家。於是才有了賀烈山、塞得隆、翁勃斯這些聖地,有了咀嚼卡斯達利亞月桂產生的醉意、比齊翁月降臨的神啟;才產生了多多納的珀利阿斯、德爾斐的斐墨諾埃、列巴代的特洛福尼厄斯、凱巴爾的以西結、第比斯的哲羅姆。幻覺之境往往使人深受重壓,使人恍惚麻木。神聖的麻木確是存在的。托缽僧的重負是他的幻覺,一如白痴的負擔是他的甲狀腺腫。路德在維藤貝格的頂樓裡與魔鬼對話,帕斯卡用他書房的屏風遮掩地獄,黑人奧比亞和白麵神博蘇姆交談,這都是同一現象,只是通過人的大腦時,因力度和維度不同,大腦感受有別罷了。路德和帕斯卡是偉大的,而且永遠是偉大的;奧比亞則是拙笨的。

吉利亞特既沒有那麼偉大,也沒有那麼卑下。他是個想入非非的人。僅此而已。

他對自然的看法有點兒怪誕。

在無比清澈的海水中,吉利亞特常常無意中發現一些相當大的動物,形狀各異,都屬水母類,一齣了水,宛若柔軟的水晶,扔進海里,遂與周圍的環境混為一體,跟海水一樣的色彩,一樣透明,彷彿消失了一般。據此,吉利亞特得出結論,既然海水裡生活著透明的生物,那空氣中也很可能同樣生活著透明的生物。鳥類不是空氣中的居民,它們是兩棲動物。吉利亞特不相信大氣是虛空的。他說:既然大海是充盈的,為何大氣就是虛空的呢?像空氣那樣顏色的生物會在光照中消失,不被我們的目光所見;誰能向我們證明空氣中就沒有生物?根據類推法,空氣中恐怕會有它自己的魚,就像大海中有它的魚一樣;空氣中的魚應該是透明的,這是造物主的先見之明,是對我們和對它們的一種恩澤;它們讓陽光穿透自己的身體,不留下任何影子,不顯出任何輪廓,這樣也就不為我們所知,我們也無法捕住它們。吉利亞特設想,如果人們能把地球上的大氣吸乾,像在池塘裡捕魚那樣在空氣中捕魚,那準會發現眾多奇特的生命。在幻想中,他還認為,這樣一來,許多東西也就可以解釋清楚了。

幻想,實為處於模糊狀態的思想,與睡眠毗連,但界線分明,互不混淆。大氣中居住有透明的生物,這是未知的開端;但跨出這一步,便出現了可能的世界的廣闊通道。裡面,有別的生物,有別的現象。這絕不是超自然主義,而是無窮的大自然隱秘的延伸。吉利亞特處在這種勞神的慵散狀態——這便是他的存在——之中,實在是一個奇特的觀察家。他甚至去觀察睡眠。睡眠與可能的世界——我們也稱之為不算真實的世界——相交。夜世界也是一個世界。作為夜的存在,夜也是一個宇宙。在高達十五古裡的大氣柱的壓迫下,人的物質機體到晚上時便疲乏不堪,累得躺下,要睡覺,要休息;肉眼隨之閉合了;於是,在昏昏沉沉但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麻木的頭腦中,睜開了別的眼睛;未知出現了。未知世界的那些渺茫的事物變成了人的鄰居,或許是因為有了真正的交流,或許是因為未知世界的遙遠居民中有一個粗魯的幻想者;空中那些模糊難辨的生命彷彿跑來觀察我們,對我們這些地球上的生命感到好奇;新創的幽靈或上或下,朝我們而來,在一片暮靄中走到我們身邊;就在幽靈觀望我們之際,與我們不同的一種生命在聚合,在分散,這是由我們本身和別的東西組合而成的生命;於是,睡眠中的人,既不是完全的通靈者,也不是絕對沒有意識,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些怪誕的動物、奇特的草木、猙獰或扮著笑臉的蒼白的幽靈,看到了那些鬼魂、魔面、妖影、蛇怪,看到了那些模糊不清的東西,沒有月亮的月光,在黑暗中肢解的怪物,在深重的混沌中生長、縮小的生命,在冥界中游蕩的影子。所有這一切神秘的東西,我們稱之為夢,它不過是接近看不見的現實的途徑。夢是黑夜的水族館。

吉利亞特就是這樣幻想。

八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

倘若今天去尋找烏梅海灣吉利亞特的房子、園子以及他停泊那艘凸肚形帆船的小錨地,那是白費力氣。海角屋已經不復存在。這座屋子所在的那個小半島早已被採石工人的鐵鎬扒平,一車車地裝上經營岩石、花崗石生意的商人的輪船,然後拉走,變成了都城裡的碼頭、教堂和宮殿。這座礁岩的山峰早已經搬到倫敦去了。

一座座懸崖在海上延伸,高低起伏,佈滿裂縫和鋸齒,可謂真正的小山脈;舉目望去,人們會頓生巨人觀望科爾迪利埃爾山脈的感覺。當地的方言把這些小山脈叫做「大浮石」。這些「大浮石」形狀各異。有的像脊柱,每一塊岩石都是一塊脊骨;有的似魚骨;還有的宛如正在喝水的鱷魚。

在海角屋所在的那塊「大浮石」的盡端,有一塊龐大的岩石,烏梅的漁民稱之為「獸角」。這塊巨巖狀若金字塔,儘管不是很高,但頗似澤西島的那座尖塔。漲潮時,海水便將巨巖與「大浮石」分開,「獸角」便孤零零地兀立海中。落潮時,可順一條由岩石組成的地峽爬到那獸角石上去。這塊巨巖的奇特之處,就在於靠大海的一側,宛如一把由海浪雕鑿、經雨水琢磨而成的天然座椅。它實在是隱伏的危險。人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它美麗的景象所吸引,來到它的身邊;而且如根西島上的人所說的那樣,往往「因為貪看」,而在那兒流連忘返;總之,有什麼東西把你挽留住。遼闊的海平線上,有著某種魔力。這把椅子主動請人入座;它在臨海的懸崖峭壁間形成了一個壁龕;要爬上去並不困難,大海不僅在岩石間雕鑿了這把座椅,而且還提供了方便,在椅子下方設定了一級級平石鋪就的階梯;凡是深淵,都有這股殷勤的勁兒,它們如此客氣,可要當心才是;座椅在引誘著人們,人們登高入座;坐在那兒,誰都感到舒適,座位是花崗石的,由海浪雕琢而成,呈圓形,兩邊有兩塊彎曲的石頭作扶手,彷彿是特意準備的,靠背就是那面高聳的石壁。人們仰首望去,除了讚歎之外,決不會想到攀登的困難;坐在這把石椅上,便自然而然地會進入忘我的境界。整個大海映入眼簾,遠處,船隻來來往往,人們可以一任目光隨著船帆遠去,直至消失在加斯蓋島後渾圓的洋麵上。就這樣,人們盡情地眺望,欣賞,讚歎不已,感受著和風細浪的輕撫。在卡宴島,有一種蝙蝠,能主動地輕輕扇動著那黑色的翅膀,催你在黑暗中漸漸入睡;這海風就像無形的蝙蝠,當它不進行破壞的時候,便催人入眠。人們觀賞著大海,靜聽著風聲,感到被一陣令人迷醉的睡意裹挾而去。當雙目充溢著美景與光明的時刻,闔眼入睡,那真是美妙無比。人們突然驚醒,可為時已晚。潮水漸漸往上漲。海水包圍了整座岩石。

完了。

漲潮的大海,是一座可怖的碉堡。

開始時,潮水令人難以察覺地慢慢上漲,可突然間會變得兇猛無比。當海潮遇到岩石,便會怒不可遏,捲起狂浪。在這衝擊著礁石的海浪中,誰也不可能游過去。不少水性不凡的人也都淹死在海角屋的獸角石前。

在某些地方某個時刻觀賞大海,那是要人命的,就像在某些時候去看一個女人,會丟了性命。

從前住在根西島上的人把這個由海浪在岩石上雕鑿而成的壁龕稱做吉爾德-霍爾姆-烏爾(gild-holm-'ur)座椅或吉德爾姆爾(kidormur)座椅。據說這是個克爾特語詞,可是懂克爾特語的人看不明白,而懂法語的人卻知道它的意思:「誰睡著,誰就死。」鄉民們就是這麼解釋的。

除了「誰睡著,誰就死」這個解釋之外,還有1819年的一種解釋,我想是阿代納斯先生在《阿爾莫利幹人》中作的解釋,人們儘可以在兩種解釋中作出選擇。據那位尊敬的克爾特學者,gild-holm-'ur的意思為:群鳥棲息地。

奧利尼島上還有另一把類似的座椅,叫做「修士椅」,被海浪製作得那麼完美,岩石上有一處恰好往外凸,真是渾然天成,彷彿大海殷勤待客,給你遞上一把椅子,供你歇腳。

每逢高潮時,大海上便再也不見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海水把它徹底淹沒了。

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與海角屋毗鄰。吉利亞特對它很熟悉,經常坐在上面。他常去那兒。是在那兒沉思嗎?不。我們剛剛已經說過,他常在幻想。他可從不曾遭受潮水的突然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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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為拉丁文。

英國舊金幣,值21先令。——譯者

原文為拉丁文。

拉丁文:《大黃論》。——譯者

「魔鬼銜」(morsdudiable),為一種山蘿蔔。——譯者

原文為mauves,疑為mauvis之誤。——譯者

羅馬皇帝圖拉真在西元106—113年修建的紀念碑,為一座羅馬多利安式大理石圓柱。飾帶上的淺浮雕描寫圖拉真在達契亞的兩次戰役。——譯者

一古里約合四千米。——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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