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寫在一張白紙上的字
在根西島,182×年的聖誕節是個非凡的日子。那一天下了雪。在英吉利海峽的諸島,結冰的冬天是值得紀念的,而下雪則是件轟動的大事。
這個聖誕節的早晨,從聖彼德港通往瓦爾的海邊的路上,白茫茫一片。雪從半夜一直下到黎明。九點鐘光景,太陽剛剛升起不久,還沒有到英格蘭教徒和美以美會教徒分別去聖桑普森教堂和埃爾達小教堂的時候,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在這兩個教堂鐘樓之間的整個一段路上,只有三個行人:一個小孩,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這三個行人相互隔著一段距離,彼此之間顯然沒有絲毫的聯絡。小孩八歲左右,不時停住腳步,好奇地瞧著雪。男人在女人後面走著,相隔百來步。他和那位女人一樣,都是朝聖桑普森方向走。男人還年輕,像是個工人或水手的模樣。他一身平常的裝束,著一件褐色粗呢上衣和一條帶有防水護套的褲子。像是在表明雖然時值節慶,他並不上哪一家教堂去。他腳穿厚厚的粗皮鞋,鞋底佈滿粗大的釘子,在雪上留下的印跡好似牢房的鎖印,而不像人的足跡。那個行路的女人卻明顯是一身上教堂的打扮:身披一件寬大的絮棉黑綢斗篷,裡襯一條合身的長裙,愛爾蘭毛葛面料,闊條紋,紅白相間,煞是俏麗,若再配上一雙紅襪子,準會被當做巴黎女郎。她徑直向前走去,顯得自由、輕捷、充滿活力,看她的步履,好像還沒有經受過生活的磨難,想必還是個少女。她體態婀娜、飄逸,標誌著青春期最美妙的過渡時刻,在童年的暮靄中透出了青春的晨曦。可那個男人並沒有注意她。
突然,在一家菜園拐角處的一簇綠櫟樹的附近,在一個名叫「矮舍」的地方,她猛地轉過頭來。這個動作引起了那個男人的注意。她停下腳步,彷彿在打量著他,片刻後彎下腰。那男人覺得她用手指在雪地上寫了點兒什麼。接著,她站了起來,繼續向前走去,腳步更快了,但又一次轉過頭來,嫣然一笑,旋即消失在路的左側通往藤堡的那條綠籬小徑中。當她第二次回頭時,那位男人認出了她,原來是當地的一位迷人的姑娘,名叫戴呂施特。
他毫無往前趕的衝動,片刻後,他來到了菜園拐角處的那簇櫟樹旁。此時,他已經忘記了那位消失的女子,如果這時海面上躍出一隻鼠海豚,或從灌木叢中飛出一隻紅喉雀,他的目光很可能會盯著那隻鼠海豚或紅喉雀,繼續走他的路。可他恰巧就在這時往下看了一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位年輕的姑娘剛剛停下腳步的地方。地面上印著兩隻小小的腳跡,就在旁邊的雪地上,他看到了她方才寫的幾個字:吉利亞特。
這正是他的名字。
他叫吉利亞特。
他久久地佇立著,一動不動,看著那個名字、那一雙小小的腳印和白雪,接著若有所思地繼續向前走去。
二海角屋
吉利亞特住在聖桑普森教區。他在這裡並不讓人喜歡。關於這一點,確也有一些原因。
首先是他的住宅是一座「鬧鬼」的房屋。在澤西或根西島上,無論在鄉村還是在城市,當您經過某個寥無人跡的偏僻的角落或穿過某條居民擁擠的街道,您都可能會碰到一幢門窗被封死了的房子,冬青樹枝堵著大門;佈滿鐵釘的木板像令人噁心的膏藥似的封著底層的窗戶;樓上各層的窗戶說開不開,說關又不關,所有窗格都釘著木條,可玻璃全都破碎了。如果房子有個院子的話,那裡邊肯定雜草叢生,周圍的護牆也是坍塌大半,若有花園,準是長滿了蕁麻、荊棘和毒芹;裡邊還可看到稀有的昆蟲。煙囪自然張著裂縫,房頂倒塌;從房間裡望去,全都像是散了架;木頭腐爛,石頭髮黴。牆壁上掛著脫落的牆紙。在上面,您可以細細地觀賞一番以前流行的牆紙式樣,帝政時代的獅身鷹頭鷹翼怪獸圖,督政府時期的月牙形褶襉以及路易十六時代的小圓柱和短石柱。密密麻麻的蜘蛛網,粘滿了蒼蠅,顯示出蜘蛛的無比恬靜。有時,還能在地板上看到一隻破碎的罐子。這就是一座「鬧鬼」的房子。魔鬼總是深夜上門。
房子和人一樣,會變成屍體。只要有人迷信,就可以將房子毀滅。於是,它成了恐怖的所在。這種死亡了的房子,在英吉利海峽的諸島上並不少見。
鄉間和海邊的居民,一遇到鬧鬼的地方,便不安寧。無論是英國的群島,還是法國的海濱,凡英吉利海峽的居民,對魔鬼都有極為精確的概念。在地球的各個角落都有魔鬼的使者。毫無疑問,伯爾菲戈爾是地獄派駐法國的大使,於特金常駐義大利,貝利爾在土耳其,塔繆茲出使西班牙,馬爾迪納在瑞士,瑪儂在英國。撒旦是群魔之王。撒旦·愷撒,他的宮廷組織嚴密,大袞為御膳大臣,蘇格爾·貝諾特為太監總管,阿斯摩代為賭場莊家,戈巴爾為戲院老闆,維爾德萊為司儀長,尼巴斯是小丑,學識淵博、無所不知的鬼學大師維埃魯斯稱尼巴斯為「滑稽的模仿高手」。
海峽的諾曼底漁民出海時,由於魔鬼作怪,造成種種幻境,只得百般小心謹慎。他們長期以來一直認為聖·馬克魯就住在奧利尼和加斯蓋島之間海面的一塊名叫奧爾塔克的方形巨礁上,從前的許多老水手都信誓旦旦地說經常遠遠地望見他坐在巨礁上讀著一部書。因此,從奧爾塔克前經過時,水手們總是三番五次地下跪行禮,直到有一天,傳說被消除,真相大白。他們發現,而且今日也終於明白了奧爾塔克礁上居住的不是一位聖神,而是一個魔鬼。這個魔鬼名叫若克墨斯,他狡猾異常,幾個世紀以來一直讓人奉作聖·馬克魯。再說,教會也有被矇騙的時候。拉古赫爾、奧利貝爾和託比埃爾這幾個魔鬼就一直被尊作聖神,直到745年,扎迦利教皇有所察覺,才把它們逐出門外。像這樣清除魔鬼,確實很有必要,但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要有識破魔鬼的不凡能力。
這類事情都已成為歷史,但這一帶的老人還在說,過去,諾曼底群島的天主教徒比胡格諾教徒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總是不由自主地跟魔鬼打交道。原因何在,我們不知道,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這一小部分人從前深受魔鬼騷擾之苦。魔鬼特別喜歡天主教徒,總是想方設法同他們來往,由此而讓人以為魔鬼恐怕是天主教徒,而不是新教徒。最令人難以忍受的親密舉止之一,就是常在深夜裡,趁丈夫已經睡熟,妻子半睡半醒的時候,去天主教徒夫婦的床笫拜訪。由此而產生了不少誤會。巴杜伊就認為伏爾泰便是這樣生出來的。這絕對不是離奇的胡說。這種事本來就是人人皆知,在驅魔咒語的「關於夜間之誤會與魔鬼的播種」一節中有敘述。在上世紀末,這類事情在聖埃利埃氾濫一時,恐怕是對革命罪惡的懲罰。革命過激產生的後果是無法估量的。不管怎麼說,在深夜視線模糊,人們熟睡的時刻,魔鬼有可能來訪,這使許多信奉正教的女子感到為難。生出一個伏爾泰來,可不是件開心的事。有一個女子心神不寧,便去請教她的懺悔神父,問有沒有辦法能及時澄清這種誤會。懺悔神父回答道:「要想確定您面對的是魔鬼還是丈夫,請摸一摸對方的額頭,若發現有角,那就肯定是……」「肯定是什麼?」女人問道。
吉利亞特的住宅曾經鬧過鬼,後來不再鬧了,但卻因此而更讓人疑惑。誰都知道,倘若在鬧鬼的住宅住進巫師,魔鬼會覺得這房子看守得已經相當不錯,便對巫師以禮相待,不再上門打擾,除非像請醫生一樣請他上門。
這座房子名叫「海角屋」。它坐落在海角的盡頭。那海角是一塊像舌頭一樣伸出的陸地或岩石,在烏梅天堂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錨地。那裡水很深。海角屋孤零零地處在海角的尖頂端,彷彿是在小島的外邊,只有很小的一塊土地,勉強可以建立一個小園子。在聖桑普森港和烏梅天堂灣之間,有一座很大的山岡,山岡上聳立著一座佈滿常春藤的塔樓,叫做瓦爾堡或大天使堡,所以從聖桑普森,根本就看不見海角屋。
在根西島,最不稀罕的,莫過於巫師了。儘管已經到了十九世紀,他們照舊在某些教區裡幹他們那套營生。有的做法實在是罪惡的勾當。他們熔煉黃金,半夜裡採集草藥,斜眼看別人的牲畜。人家上門求治,他們便讓人帶來一瓶瓶所謂的病液,只聽得他們振振有詞地低聲念道:「此液慘矣。」在1857年3月,有一位巫師在一位病人的「液體」中發現了七個魔鬼。這些人令人懼怕,也確實很可怕。最近就有一位巫師為一位麵包師傅和「他的烤麵包爐」施展魔法。另一位居心不良,精心封印一個個空信封,裡邊「什麼也沒有」。還有一位竟然在自家的一塊臺板上放著三個標有b字樣的瓶子。這些駭人聽聞的事情均得到查證。有的巫師樂於助人,只要兩三個畿尼就能為你治病。他們滾倒在床上,呼天叫地。就在他們這樣亂扭亂喊的時候,你會說:「嗬,我一點兒病也沒有了。」還有的只要把一塊手巾纏在你的身上,就能為你包治百病。方法如此簡單,人們不禁感到奇怪,怎麼誰都沒有想到呢?在上個世紀,根西島的宮廷把巫師全都送上乾柴堆,把他們通通燒死。如今,他們只受八個星期的監禁:四個星期只給清水和麵包,四個星期關在單人牢房。「詩神喜歡輪換交替」。
根西島最後一次火燒巫師是在1647年。該市專門有一個廣場用於執行火刑,地點就在博爾達熱十字路口。在1565—1700年,這個廣場共燒死十一個巫師。一般來說,這些罪人都是認罪的。人們往往用酷刑幫助他們招供。博爾達熱十字路口還為社會和宗教效過別的力。在瑪麗·都鐸時代,在這裡還燒死過不少胡格諾教徒,其中有一位母親和她的兩個女兒;這位母親名叫佩洛迪娜·瑪茜。兩個女兒中有一位當時還懷有身孕。她在柴堆的火炭上生了孩子。有報道說:「她的肚子燒裂了。」從母腹中露出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新生兒最後滾到了火堆外邊;一個名叫烏斯的人撿起了孩子。可虔誠的天主教徒、大法官埃利伊·戈斯朗又把他扔進了火堆。
三等你結婚時,送給你妻子
還是來談吉利亞特。
在這一帶,傳說有個女人在大革命快結束時帶著一個小孩在根西島住了下來。她是個英國人,要不就是法國人。按照根西人的發音和鄉下人的拼寫,她的姓為吉利亞特。她獨自拉扯著那個孩子。有的說,那個孩子是她的侄子,有的說是她的兒子,有的說是她的孫子,還有的說什麼都不是。她身邊有點兒錢,總之勉強能過個清苦的日子。她在塞爾讓代買了一塊牧場,又在洛蓋納附近的洛克科萊斯佩爾買了一小塊耕地。在那個時期,海角屋正在鬧鬼,已經三十年沒有人住。整座房子在慢慢坍塌。由於海水經常拍打,小園子已經不能生產什麼。除了夜間嚇人的聲響和閃光之外,這座房子還有特別可怖的東西:要是晚上在壁爐上放一團毛線、幾根織衣針和一大盤湯,第二天清晨便會發現湯被喝光了,盤子空空的,還會看到一副織好的獨指手套。這座房子,加上屋裡的魔鬼,賣價只有幾英鎊。那個女人買下了它,顯然是受到了魔鬼的誘惑,或者貪圖便宜。
她不僅僅是把房子買下來,而且還和孩子住了進去;在他們住進去之後,房子也就安靜了下來。當地人說:「這座房子終於有了它想要的主人。」魔鬼也不鬧了。在破曉時分,人們再也聽不到那兒的鬼叫聲。除了那個好女人在晚間點的蠟燭發出的亮光之外,再也看不到別的光亮。巫婆的蠟燭抵過魔鬼的火炬。對這一解釋,眾人是滿意的。
那女人靠她的那一點兒土地生活。她有一頭好奶牛,可以生產黃油。還有菜豆、捲心菜和叫做金墜的土豆。她和別的女人一樣,「防風草論車賣,蔥頭論百賣,蠶豆論升賣」。可她從不上市場去,而是委託聖桑普森的古貝爾·法利奧來出售她收穫的農產品。據法利奧記的賬,他有一次就替她賣了十二斗「三月白薯」,那是最早上市的白薯。
房子隨便修了修,湊合可以住人。只有天氣很惡劣的季節,臥房裡才漏水。房子只有一個底層和一個閣樓。底層分成三間,兩間睡覺用,一間吃飯用。有一架梯子直通閣樓。那女人自己做飯,並教孩子唸書。她從不去教堂。為此,人們經過各方面的考慮,最後斷定她為法國人。「什麼地方」都不去,這可是很糟糕的。
總而言之,她屬於那種來歷不明的人。
她恐怕就是法國人。火山噴射起亂石,而革命則是把人拋向四方。許多家庭因此而流落遠方,一個個離鄉背井,妻離子散,像是從天上掉下來,有的落到德國,有的落到英國,還有的落到美國。他們令當地人感到很驚詫。這些陌生人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是那邊正在冒煙的維蘇威火山噴出來的。人們於是給這些隕石,給這些被趕出家園、被命運拋棄的落難之人起了一個個名字,稱他們為流亡者、難民或冒險家。要是他們留下來,大家可以容忍;要是他們走,大家也高興。一般來說,這都是些絕對無害的人,與導致他們被放逐的事變毫無關聯,至少女人們如此,他們無怨無恨,身不由己地被拋棄,感到無比驚慌。他們只得儘可能再一次落腳生根。他們未曾傷害過任何人,實在不明白落到自己頭上的命運。我曾見過一次地雷爆炸,一簇可憐的青草被拋向了空中。法國大革命比任何爆炸都猛烈,多少人被拋向了遠方。
那位在根西島被叫做吉利亞特的女人,也許就是這樣一簇青草。
那女人老了,孩子長大了。他們孤獨地生活著,與外部斷絕一切來往,兩人相依為命。拿周圍的人一句善意的話說,他們倆就像一隻母狼和一隻小狼,相互舔著。孩子成為少年,少年長大成人,而生命的枯皮必然脫落,母親死了。她給孩子留下了塞爾讓代的牧場、洛克科萊斯佩爾的一份田產以及那間海角屋。據正式的財產清單記載,另外還留下了「一百金畿尼,放在一隻長襪裡」。屋子的傢俱還算齊全,總共有兩隻橡木櫃、兩張床、六把椅子和一張桌子以及一套必需的器皿。在一塊長條木板上,還擺著幾本書;房子的一角,放著一隻根本就不稀奇的箱子,清點財產時肯定已經被開啟過。這是一隻阿拉伯式的褐色皮箱,釘有銅釘和錫制的星形裝飾,裡面裝著一整套嶄新的女人服裝,全為敦刻爾克漂亮的細紗棉布料,包括襯衣和裙子,還有成套的絲綢連衣裙,附有死者親筆寫的一張紙條:等你結婚時,送給你妻子。
對活下來的孩子來說,母親的死是個沉重的打擊。他本來就性情孤僻,這下更變得不合群。於是在他周圍形成了一片沙漠。過去僅僅是與世隔絕,如今是一片空虛。兩個人在一起,日子還湊合著能過。如今孤單一人,好像再也無法過下去了。結果便是放棄努力。這是絕望的初步表現。但後來,慢慢明白了所謂義務就是一系列的忍受。因此而正視生與死,直到最後屈服。可這是流血的屈服。
小吉利亞特還年輕,他的創傷很快癒合了。在他這個年齡,心靈的創傷也會治癒的。他的悲傷漸漸消失,與周圍的大自然融成了一體,最終形成了一種誘惑,把他引向了萬物,遠離人世,一步步地把他的靈魂與孤獨結合在一起。
四不受歡迎
我們已經說過,吉利亞特在教區不受人喜愛。人們對他反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原因很多。其一,如我們剛剛解釋過的,是他居住的那座房子。其二,是他的來歷。那個女人是何許人?這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當地人不喜歡像是個謎似的外來人。再說,他身上穿的是工人的服裝,可他雖然不算富有,卻不用工作照樣可以有吃有穿。此外,他的那座園子耕種得很成功,儘管秋分時節氣候惡劣,照樣能種出土豆。再就是放在木板上他經常讀的那些厚厚的書。
還有別的原因。
他為什麼過著孤身的生活呢?海角屋像是一個檢疫站,吉利亞特被人們隔離了起來;由此可見,問題很簡單,人們一方面對他孤獨一人感到大驚小怪,一方面又把他孤立起來,同時把他孤獨的責任往他頭上推。
他從來不去教堂。他常在夜間出門,而且常和巫師說話。有一次,有人發現他神色驚詫地坐在草叢中。他經常光顧昂格萊斯的那座石棚和鄉野四處的那些仙石。有人還口氣肯定地說看見他彬彬有禮地向那塊雞鳴石致意。凡是給他送來的小鳥,他全都買下,然後把它們放了。對聖桑普森街上的那些居民,他是很有禮貌的,但總是有意繞路,不從街上走。他常去捕魚,而且每次都有收穫。每個星期天,他都在自己的園子裡幹活。他有一隻風笛,是從路過根西島的蘇格蘭士兵手中買來的。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刻,他常到海邊的岩石上去玩。他往往做出一些手勢,像是在播種似的。遇到這樣一個人,您想要這地方對他怎麼樣呢?
至於對那個死了的女人留下來的他在唸的那些書,人們都感到惶惶不安。尊敬的聖桑普森教區本堂神父雅克芒·埃洛德為那位死去的女人做葬禮時,曾進過那座房子,他從書脊上讀到了這樣一些書名:《洛茲埃詞典》,伏爾泰的《老實人》,迪索的《就健康問題告民眾書》。當年流亡到聖桑普森並隱居下來的一位法國紳士說:「肯定就是那個砍了德·朗巴爾公主腦袋的迪索。」
尊敬的神父還在那些書中發現了一個確實恐怖危險的書名:《derhubarbaro》。
我們還是要說明一下,這部書如其書名所示,是用拉丁文寫的。吉利亞特不會拉丁文,所以他是否讀過此書,是難以說清的。
但是,往往是人們不讀的書會招來最猛烈的譴責。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就此作了判決,使之成為無可置疑的事實。
其實,這只不過是迪林吉烏斯大夫於1679年在德國出版的一部研究大黃的論著。
人們說不準吉利亞特是否會施魔法,會制春藥,會「在爐子裡煉丹」。可他確有不少小瓶子。
他為什麼常在夜晚去懸崖邊散步,有時直至深夜呢?顯然是去和夜間才在海邊氣霧中出現的壞人交談。
有一次,他曾幫助托爾代瓦爾的女巫婆拖出陷在泥淖中的小車。那是個老巫婆,名叫莫託納·加伊。
有一次,島裡進行人口普查,問起他的職業時,他回答說:「當有魚捕的時候,為漁民。」請您處在別人的位置上想一想,誰也不會喜歡這種回答的。
貧窮與富足是相比較而言的。吉利亞特有田地,有一座房子,比起那些一無所有的人來說,他不是窮人。有一天,為了試探他,或許也是為了跟他套近乎,因為也有不少女人想嫁給有錢的魔鬼,有一位姑娘對吉利亞特說:「您到底什麼時候才要老婆呢?」他回答說:「等雞鳴石嫁人時我再要老婆。」
所謂「雞鳴石」,就是梅蘇利埃·杜·弗利先生家附近一塊菜園裡插立的一塊大石頭。這石頭很受人注意。誰也不知道它豎在這兒幹什麼。在那兒,人們總聽見一隻看不見的雞在鳴叫,這事情實在太讓人不舒服了。後來,經過查證,它是一群薩拉古塞特妖怪豎在菜園裡的,而薩拉古塞特純粹是「罪孽」的代名詞。
夜裡,打雷的時候,要是看見有人飛翔在紅色的雲層裡和戰慄的空氣中,那些人便是薩拉古塞特妖怪。有一位住在大密埃爾斯的女人跟他們很熟悉。一天晚上,十字街頭有不少薩拉古塞特,這位女人大聲吩咐一個不知該往哪條路走的大車伕:「向他們去問路吧,那些人樂善好施,很文明,別人有事,他們會細加指點的。」可以打賭,這個女人準是個女巫。
博學而聖賢的雅克一世國王讓人把這類女人全都活活熬成了湯,然後細細品嚐,僅憑那湯的味道,就能說出「這是個女巫」或者「這不是」。
令人遺憾的是,如今的國王已經再也沒有這種才幹了,確實,這種才幹可以讓人瞭解到教育的用途。
吉利亞特就生活在巫術的氛圍之中,這並不是沒有深刻的原因的。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吉利亞特深更半夜在睡美人海岸一帶獨自架著一艘小船,有人聽見他在問:
「有沒有通道?」
一個聲音在巖頂大聲答道:
「有!勇敢點兒!」
他在跟誰說話,如果不是跟那個回答他問話的人?在我們看來,這似乎就是一個證據。
在另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天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有人覺得就在加迪烏-洛克——那是兩列岩石,每逢星期五,巫師、山羊和幽靈都到那兒去跳舞——附近聽到了吉利亞特的聲音,混雜在下面這樣可怖的對話中:
「維贊·布洛瓦爾(這是個從房頂摔下來的瓦匠)身體怎麼樣?」
「他好了。」
「我的天哪!他從比這根大柱子還高的地方摔下來,竟然什麼也沒有傷著,真是奇了!」
「上星期去採海藻時天氣很好。」
「比今天好。」
「是的!市場上不會有多少魚了。」
「風颳得太猛了。」
「卡特琳怎麼樣?」
「她可愛極了。」
「卡特琳」顯然就是個薩拉古塞特女妖。
從種種跡象看,吉利亞特是在夜間行事。至少無人對此表示懷疑。
有時人們看見他用一隻水罐把水倒在地上,而水往地上一倒,便顯出了魔鬼的形狀。
在聖桑普森公路上,馬爾代洛線一號的對面,有三塊砌成階梯狀的石頭。每塊石頭頂上都是平的,如今什麼也沒有,從前豎著一個十字架,要不就是豎著絞刑架。這幾塊石頭都十分危險。
一些為人極為正直、說話絕對可信的人都口氣肯定地說,看見吉利亞特在這幾塊石頭附近跟一隻癩蛤蟆說話。然而在根西島從來沒有蛤蟆;根西島上有各種各樣的水蛇,只有澤西島上才有各種蛤蟆。那隻蛤蟆恐怕是從澤西島游到這兒跟吉利亞特交談的。他們的談話是友好的。
這些事都有根有據,證據就是那三塊石頭至今還在那兒。要是誰懷疑,可以去看看那幾塊石頭。就在石頭附近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座房子,房子的一角可以看到一塊招牌,上面寫著:收購死活牲畜、舊纜繩、鐵、骨頭和嚼煙。付款迅速,服務周到。
只有心懷惡意的人才會否認這三塊石頭和這座房子的存在。而這一切對吉利亞特都不利。
只有無知的人才不知道在英吉利海峽的海面上,最大的危險是奧克斯克利尼埃王。沒有比他更可怖的海怪了。誰要是碰見他,那就會在聖米歇爾島或別的島之間翻船。他是個侏儒,身材矮小,而作為大王,耳朵自然是聾的。他知道所有淹死在大海中的人的名字,也知道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對海洋這座墳場,他是再熟悉不過了。他的腦袋上面小下面大,粗短的身材,畸形的肚子,黏糊糊的,腦殼上佈滿了疙瘩,雙腿短,胳膊長,腳像是鰭,手長著爪,一張寬大的臉呈綠色。這便是這位海王的形象。他的爪子長著蹼,鰭長著指甲。請大家想象一下一個長著人面的魚怪。要想徹底除掉這個妖怪,必須驅邪祓魔,或把他釣住。不然,他便作怪。再也沒有比見到他更讓人惶惶不安了。在洶湧的海浪上,在迷茫的濃霧中,隱隱約約地可看到一個生物的輪廓:窄小的額頭,塌陷的鼻子,扁平的耳朵,嘴巴大得出奇,裡面缺了不少牙齒,海藍色的下頜,人字形的眉毛,兩隻快活的大眼睛。當閃電呈鉛色時,他渾身一片紅,而當閃電是紫色時,他又成了灰白色。他長著一部顯眼的硬鬍子,溼淋淋的,修剪得方方正正,掛在披風似的肉膜上,上面綴著十四隻貝殼,前後各七隻。對那些貝殼的行家來說,這些貝殼確實不同尋常。奧克斯克利尼埃王只有在狂濤洶湧的海上才能看見。他是暴風雨悽慘的丑角。人們可以在濃霧、狂風和暴雨中看見他的形象。他的肚臍醜不忍睹。堅硬的鱗甲像馬甲似的遮護著他的兩肋。狂風掀起洶湧的海浪,像木匠鐵刨中飛出的刨花般翻騰,而他就站立在浪峰上。他全身整個兒暴露在浪花之外,若遠處看見遇難的船隻,他那蒼白的面孔便會為之一閃,露出隱約的微笑,一副猙獰瘋狂的面目,跳起舞來。這真是邪惡的遭遇。在吉利亞特成為聖桑普森地區憂慮的物件之一的時期,最後見過奧克斯克利尼埃王的人都說這個海怪的披風上只有十三隻貝殼了。十三隻,這就更危險了。第十四隻貝殼到哪兒去了?他是否送給什麼人了?給誰了呢?誰也說不清,只好憑自己猜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住在哥代納的呂班-馬比埃先生,這個擁有八十處納稅地的大地主時刻準備發誓證實,他有一次在吉利亞特的手中看見了一隻很奇特的貝殼。
像下面這樣的交談,是不時可以從兩個農夫的嘴中聽到的:
「我的鄰居,瞧,我有頭漂亮的牛,是不是?」
「太肥了,我的鄰居。」
「噢,可的確還是很漂亮的。」
「它的油脂要比肉棒。」
「我的天!」
「您敢肯定吉利亞特沒有瞧過它?」
吉利亞特有時會在莊稼地或菜園旁停下腳步,站在農夫或園丁旁邊,對他們說些神秘莫測的話:
「當‘魔鬼銜’開花時,就去收割冬稞麥。」
「等白楊樹長葉子,就不會結冰了。」
「夏至一到,薊草就開花。」
「六月不下雨,麥子必定抽白穗。要提防線蟲病。」
「甜櫻桃樹開花時,要當心望月。」
「如果初六的天氣跟初四或初五的相同,那麼,這個月的天氣,就會有十二分之九的日子跟初四一樣,或十二分之十一的日子跟初五一樣。」
「要盯住跟您打官司的鄰居,提防他們耍詭計。要是讓豬喝了熱牛奶,那豬必死無疑。要是用韭蔥擦一下奶牛的牙齒,那奶牛就再也不吃東西。」
「胡瓜魚產卵,要當心寒熱病。」
「青蛙露面,開始種瓜。」
「苔衣開花,開始種大麥。」
「椴樹開花,收割牧草。」
「白楊開花,開啟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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