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利蒂埃利大師傅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1頁

一動盪的生活和平靜的心靈

聖桑普森的名人利蒂埃利大師傅原是一個了不起的水手。他有過豐富的海上航行經歷,當過見習水手、帆手、桅手、舵手、領班、水手長、領港員和船長。如今,他是一位船主。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能像他這樣瞭解大海了。歷次海上救生,他都有勇敢的表現。每當遇到惡劣的天氣,他便沿著沙灘走去,眺望著天邊。那邊是什麼東西?有人遇到危險了。無論是韋茅斯沿海航行的二桅帆船、奧利尼的快帆船、古爾瑟勒的雙帆船,還是哪位爵爺的遊船;無論是英國人、法國人、窮人、富人,還是魔鬼,都無妨,他總是跳上一艘小船,叫上兩三個勇敢的漢子,需要時,甚至什麼人也不要,獨自駕船、解繩、划槳,把船駛向大海,在浪峰間上下沉浮,直逼颶風的心臟,奔向遇難地點。遠遠望去,只見他挺立在船頭,頂著狂風,迎著雷電,渾身雨水淋漓,看那臉膛,像頭雄獅,掛著浪花閃閃的鬣毛。有時,他整天都冒著生命危險,與海浪、風雹搏鬥,登上遇難的船隻,搶救船上的人和貨物,向風暴挑戰。直到晚上,他才回到家裡,編織襪子。

這樣的生活,他過了整整五十年,從十歲到六十歲,總是那麼年輕。到了六十歲,他發現自己再也不能用一隻胳膊拎起瓦克蘭鐵鋪的鐵砧了,那隻鐵砧足有三百磅重;接著,他又突然被風溼病所困擾。他不得不放棄大海。從此,他從英雄時代轉到了令人尊敬的老年時代,成了一個與世無爭的老人。

風溼病和富足的生活同時落到了他的身上。這兩個辛勤勞動的果實總是結伴而來。當人們過上富足日子的時刻,身子也就癱瘓了。這便是給予生命的獎賞。

人們於是想:現在好好享受吧。

在根西島這樣的島嶼上,居民往往由兩種人組成,一種是一輩子繞著自己的田頭走,另一種是一輩子繞著地球走。這是兩種不同的耕耘者,一種耕耘土地,另一種耕耘大海。利蒂埃利大師傅屬於後一種。不過,他對地球還是很瞭解的。他的一生,是辛勤勞作的一生,他在陸地上旅行過,曾先後在羅什福爾和塞特當過造船木工。剛才,我們說過他周遊過世界;他作為到處打工的木匠,走遍了法國。他參加過弗朗什-孔泰鹽田排水機械的製造工程。他為人正直,卻過了一輩子冒險的生活。在法國,他學會了看書,學會了思想,學會了擁有自己的意願。他什麼都幹過,而且從他所做過的一切之中,汲取了誠實的品德。就他的本性而言,他天生就是個水手。大海是屬於他的天地。他常說:「魚就在我的天地裡。」總而言之,除了兩三個年頭外,他的整個人生都交給了海洋,拿他的話說,都「扔進了海水裡」。他在大西洋和太平洋航行過,但他卻偏愛英吉利海峽。他滿懷深情地感嘆道:「這海峽才真野呢!」他是在這兒出生的,也想在這兒死。周遊了兩三次世界之後,他知道了應該堅持什麼,於是回到了根西島,再也沒有離開過。從那之後,他的旅行也只是限於格朗維爾和聖馬洛兩地。

利蒂埃利大師傅是根西島人,也就是說是諾曼底人,亦即是英國人、法國人。他身上有著這四個國度,全都沉浸淹沒在他偉大的祖國——海洋中。他這一輩子,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始終保持著諾曼底漁人的風格。

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在有的時候開啟一部書,從書中獲得樂趣,瞭解到一些哲學家和詩人的名字,什麼語言都能湊合著說上幾句。

二他的情趣

吉利亞特是個野蠻人。大師傅利蒂埃利也是一個。

這個野蠻人卻有著他的優雅之處。

他對女人的手很挑剔。早在他年輕時代,差不多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就是介於見習水手和水手之間的那個時期,他就聽說過蘇弗朗大將軍的感嘆:「這可是個漂亮的姑娘,可她那雙大紅手多可怕啊!」海軍上將的一句話,不管說什麼,都是一道命令。命令高於神諭,不可違抗。蘇弗朗大將軍的一聲感嘆,使利蒂埃利變得挑剔起來,非要細皮白肉的小手不可。他的手,簡直像是把大刮鏟,棕紅的顏色,稍一用力,好似狼牙棒,輕輕一碰,如同鐵鉗子,一拳落下去,能砸碎路石。

他從來沒有結過婚。他不想找,或者壓根兒就沒有找著。也許是因為這個水手非要見到公爵夫人那樣的手才行。可是在波特巴伊港的漁家女之中,很少能遇到這樣的手。

不過,傳說在夏朗德省的羅什福爾城,他過去曾遇到過一個輕佻的女工,正合他的心意。那可是個漂亮的姑娘,還長著一雙漂亮的手。可她總是說人壞話,還常常抓人。誰也惹她不起。她的指甲美極了,乾乾淨淨,無可挑剔,誰見了也不會害怕,可必要時,卻會變成鋒利的爪子。就是那些迷人的指甲把利蒂埃利迷住了,但後來使他惶惶不安:他擔心自己有一天會管不住這個女人,於是決定不把這個小情人領到市長先生面前去。

又有一次,在奧利尼島,有一個姑娘很討他喜歡。他想到了結婚,可有個居民對他說:「恭喜您,您娶了這女人,將來可不會缺牛糞燒。」他追問這番恭喜到底是什麼意思。原來在奧利尼島有個習俗,居民見到牛糞就撿起來,扔到牆上。扔牛糞可有技巧了。等牛糞幹了,會自動落下來,居民們就用它當柴燒。當地人把這種幹牛糞稱做「coipiaux」。要是一個女孩不善於做幹牛糞,就沒有人娶。可是,這種才能卻把利蒂埃利給嚇跑了。此外,對於愛情或輕浮的調情,利蒂埃利有著鄉下人的一種善良厚道的人生觀,也有著水手的狡黠,總是那麼投入,但永遠不受束縛。他經常炫耀自己在年輕時代,輕而易舉就被「穿裙子的」征服。當年所謂「穿裙子的」,就是如今所說的「crinoline」,差不多就是「女人」的意思。

諾曼底群島的這類好水手都很詼諧。他們幾乎一個個都會看書,而且也愛讀書。每到星期天,總可以看到八九歲的小見習水手們手裡捧著一本書,坐在纜繩堆上。這些諾曼底水手向來善於諷刺挖苦,拿今天的話說,他們可是妙語連珠。他們中有一位名叫蓋利佩爾的水手,膽子很大,曾對在比武中誤傷了亨利二世、後逃到澤西島的蒙莫朗西說了一句咄咄逼人的話:「瘋腦袋砸了空腦袋。」還有一位叫杜佐的,是聖布雷拉德的一個船老闆,曾創造了一句富有哲理的雙關語,被誤套在了卡繆主教頭上:「教皇死後變蝴蝶,陛下死後變蛆蟲。」

三從前的海上語言

海峽群島的水手是名副其實的古高盧人。如今,這些島嶼的英國化程式在加快,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些小島一直保留著當地的習俗。塞爾克的鄉下人還說著路易十四時代的語言。

四十年前,澤西島和奧利尼島的水手嘴裡還是整套的傳統的水手方言,人們彷彿置身於十七世紀的水手之間。考古學專家可以來此地好好研究一番讓·巴特的那套古老的輪船操作指揮用語。當年,那套方言經讓·巴特用話筒一吼,曾經使海軍元帥希德膽戰心驚。我們父輩的那套海上語言如今幾乎已經全部更新,但在1820年左右,根西島上仍在使用。一艘經受得住狂風巨浪的船叫做「bonboulinier」;雖然前帆和船舵起著作用,但一起風,幾乎馬上順著風勢的船,稱做「unvaisseauardent」。開始操作,為「prendreaire」;扯最小的帆,為「capeyer」;普通作業後拋錨,為「fairedormant」;趁上風揚帆,為「fairechapelle」;船纜結實,為「faireteste」;船上亂七八糟,為「êtreenpantenne」;順風,為「porter-plain」。這些講法如今已經不再使用。以前說「leauvoyer」,現在為「louvoyer」(逆風換搶行駛);以前為「naviger」,現在為「naviguer」(航行);以前說「donnerventdevant」,現在為「virerventdevant」(逆風掉頭行駛);以前說「taillerdel'avant」,現在為「allerdel'avant」(向前行駛);以前說「halezd'accord」,現在為「tirezd'accord」(一起拉);以前說「déplantez」,現在為「dérapez」(走錨);以前說「abraquez」,現在為「embraquez」(登船);以前說「bittons」,現在為「taquets」(系索耳);以前說「tappes」,現在為「burins」(鑿子);以前說「valancines」,現在為「balancines」(帆桁的吊索);以前說「stribord」,現在為「tribord」(右舷);以前說「lesbasbourdis」,現在為「leshommesdequartàbâbord」(船上值班船員)。杜維爾曾給奧克岡古爾寫信說「nousavonssinglé」(我們揚帆出擊)。他們不說「larafale」(狂風)而說「leraffal」;不說「bossoir」(吊杆)而說「boussoir」;不說「loffer」(貼近風向行駛)而說「faireuneolofée」;不說「drosse」(操舵鏈)而說「drousse」;不說「élonger」(放開船纜)而說「alonger」;不說「fortebrise」(強風)而說「survent」;不說「jouail」(錨杆)而說「jas」;不說「soute」(艙)而說成「fosse」。在本世紀初,英吉利海峽諸島的水手語言就是這樣。要是聽到澤西島領航員說話,連昂戈也會心動的。在別的地方,已經普遍採用「lesvoilesfaseyaient」(帆受風而飄動)的說法,可在海峽諸島,卻還在說「ellesbarbeyaient」。現在說「unesaute-de-vent」(風向突變),以前則說「follevente」。如今只使用兩種哥特式的繫泊方法,即「valture」(轉泊)與「portugaise」(直泊)。而且也只能聽到兩種舊的操作口令:tour-et-choque(轉纜,松纜)!bosseetbitte(係扣,繫纜樁)!格朗維爾的水手早已用「clan」(滑車孔)一詞,可聖奧班或聖桑普森的水手還在說「canaldepouliot」。聖馬洛的人說「boutd'alonge」(索扣端),可聖埃利埃的人卻還在說「oreilled'âne」(驢耳)。大師傅利蒂埃利與德·維沃納公爵絕對一致,把甲板的凸彎脊弧叫做「tonture」,把捻縫鑿稱為「patarasse」。就是靠了這種奇特的方言,杜凱斯納打敗了魯伊斯;杜吉瓦伊-特魯安打敗了瓦斯納埃爾;而杜維爾則於1681年在大白天錨泊了他那艘雙桅戰船,率先向阿爾及爾開炮。今天,這已經成了一種死的語言。海上的行話已經面目全非。杜佩萊恐怕一點兒也聽不懂蘇弗朗的話了。

旗語變化也不小:拉·布林多納的紅、白、藍、黃四色訊號旗和今日使用的十八面旗,差別極大,十八面旗可以兩面、三面、四面一組的形式懸掛起來;從長遠交流的需要出發,可以提供七萬種組合方式,用之不竭,可以說考慮到了難以預見的因素。

四人之所愛是脆弱的

利蒂埃利大師傅總是把他那隻手放在心口上,為人忠誠。他有一隻寬大的手,也有一顆偉大的心。他的缺點,就是這一令人讚歎的品質——信賴別人。他有著獨特的起誓方式,那是很莊嚴的事。他總是這樣起誓:「我向好上帝保證。」只要話一齣口,便非把事情辦成不可。他偶爾也去教堂,那純粹是出於禮貌。在海上,他是很迷信的。

不過,再惡劣的天氣,也從未使他後退過;這是因為對他來說,幾乎沒有不可克服的障礙。無論是海洋還是別的什麼障礙,他總是不放過。他需要得到服從。要是大海拒不屈服,那活該大海倒霉;總之,無論如何得讓大海認輸。利蒂埃利大師傅是決不讓步的。洶湧的海浪,不過就像是尋釁的鄰居,不可能阻擋住他。他話一齣口就算數,計劃做的事情非成不可。無論面對反對的意見,還是驟起的風暴,他決不低頭。「不」這個字,對他來說是不存在的;世人怒吼也罷,烏雲翻滾也罷,都無濟於事。他照樣前進,決不允許別人抗拒。就這樣,他在生活中固執己見,在海上則無所畏懼。

他很樂意親自烹調魚羹,知道該放多少分量的胡椒、鹽和香辛蔬菜,做的時候興致勃勃,吃起來津津有味。他這個人,一穿上帶風帽的油布上衣,就精神抖擻,可一換上禮帽,便會變成傻瓜一般;若站在風裡,任頭髮迎風撲打,他活像讓·巴特,要是頭戴一頂圓帽,那簡直就是若克利斯;若是在城市,他笨拙無比,可到了海上,卻是那麼神奇,那麼了不起。他長著挑夫一樣的背,從來不詛咒人,很少發火,平時說話聲音很低,而且溫和,但到了話筒裡就像雷鳴一般。他是一個讀過《百科全書》的鄉下人,一個經歷過革命的根西島人,一個博學的愚者,絕無過分的虔誠,卻有各式各樣的幻想,對「細皮白肉的太太」的信仰超過對聖女的信仰。他有波呂斐摩斯的力量、多變的邏輯、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的意志,既有公牛的脾氣,也有孩童的性情,長著塌鼻子、大腮幫,嘴巴里牙齒整齊完好,臉上佈滿道道皺紋,彷彿是四十年裡與海浪搏擊的結果,羅盤方位標在他額頭上刻下了風暴的印記,宛如海中礁石的色彩;現在,再在這張嚴峻的臉龐上增添一束善良的目光,你便有了利蒂埃利大師傅的形象。

利蒂埃利大師傅有兩份愛:一是「杜朗德」號,二是戴呂施特。

————————————————————

蘇弗朗(pierreandrédesuffrendesaint-tropez1729—1788),法國海軍上將,以敢於採用大膽的戰術而著稱。——譯者

昂戈(jeanango1480—1551),法國船主。在航海界很有影響。——譯者

西方戲劇中的著名丑角,以愚笨出名。——譯者


作者「維克多·雨果」的其他小說

巴黎聖母院》《九三年》《悲慘世界》《笑面人》《雨果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