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事件發生兩小時以後,這事件在卡特琳娜的臉上已沒有任何痕跡。索弗夫人完成了她在太后處的工作,上樓回到自己的住處。亨利也緊跟著她踏進了房間,他從達麗奧爾口裡得知奧爾通來過,於是就徑直走到鏡子旁邊,找到了紙條。
就像我們說過的,上面寫著:
今晚,十點鐘,幹樹街,麗星旅店。如果你來,不用回信,如果不來,對送信人說聲「不」。
信上沒有寫地址。
「亨利一定會去赴約的,」卡特琳娜心想,「因為,他就是想不去,現在也找不到送信人說聲‘不’了。」
在這一點上,卡特琳娜沒有估計錯。亨利問奧爾通哪兒去了。達麗奧爾告訴他奧爾通和太后一起走了;但是,既然他在預定的地方找到了紙條,而且他相信這可憐的孩子是絕不會背叛他的,所以他絲毫也不擔心。
他照例在國王的飯桌上吃了晚飯。國王大大嘲笑了一番亨利在早上鷹獵時出的種種洋相。
亨利解釋說這是因為自己是山裡人而不是平原上的人。可是他答應查理自己一定學會用猛禽狩獵。
卡特琳娜顯得很是親切,而且在離開飯桌時還要瑪格麗特整個晚上都和她做伴。
八點整,亨利帶著兩名紳士,從聖奧諾雷門出去,繞了一個大圈,從木塔回來,又在奈爾渡過塞納河,直到聖雅克街。在那兒,他像是去同情人幽會似的辭去了那兩名紳士。在水手街的拐角,他見到一個披斗篷的人騎在馬上。那人向他走過來。
「芒特。」那人說。
「坡城。」國王回答。
那人立即跳下馬來。亨利裹上他那沾滿泥土的斗篷,跨上他那渾身冒汗的馬,走過豎琴街,穿過聖米歇爾橋,進入巴託羅繆街,又一次從啄木鳥橋上過了河,順沿河馬路向北走,到達幹樹街,便上前去敲拉於裡埃爾老闆的門。
拉摩爾正在我們熟悉的那個大廳裡寫一封你們知道是給誰的長長的情書。
科科納和拉於裡埃爾一起在廚房裡轉動著六隻小山鶉。他正和他的店主朋友討論著到什麼火候把山鶉從鐵釺上取下來合適。
就在這時,亨利敲門了。格雷古瓦去開了門,把馬牽到馬廄。那旅客進來時用靴子把地板跺得直響,似乎是想借以暖和他那凍僵了的雙腿。
「唔!拉於裡埃爾店主,」拉摩爾一面寫一面說,「有一位紳士找你。」
拉於裡埃爾走上前,從頭到腳打量著亨利,由於這來客的粗布斗篷不能引起他多大的敬意,他向國王道:
「你是誰?」
「啊!天哪!」亨利指著拉摩爾說,「這位先生剛剛告訴過你,我是一個加斯科尼省的紳士,到巴黎來投奔宮廷的。」
「你要什麼?」
「一個房間,一頓夜宵。」
「嗯!」拉於裡埃爾說,「你有僕人嗎?」
大家知道,這是他習慣提的問題。
「沒有,」亨利回答,「不過我打算一發跡就找一個。」
「如果不租僕人的房間,我是不單租給主人的房間的。」拉於裡埃爾說。
「難道我明天用一個金幣付你的夜宵也不租嗎?」
「噢!噢!你倒很慷慨,我的紳士!」拉於裡埃爾不信任地看著亨利,說道。
「那倒也不是;不過,我是經同鄉的一位闊佬推薦才來你的旅店的。我相信我不僅在這裡度過一個傍晚,而且還要在這裡過夜,所以我請了一位朋友來和我一起吃夜宵。你這兒有上好的阿爾布瓦酒嗎?」
「我這兒有貝亞恩人從未喝過的好酒。」
「好!我額外付錢。啊!正好,我請的朋友來了。」
果然,門剛剛開啟,進來了第二位紳士,年齡比前者略大幾歲,掛著一把長劍。
「啊!啊!」他說,「你很準時,我年輕的朋友。對一個剛剛趕了八百公里路的人來說,能一分鐘不差地準時到是很了不起的。」
「這是你請的客人?」拉於裡埃爾問。
「是的。」先來的那個人走去迎接掛長劍的年輕人,握著他的手說,「給我們送夜宵來吧!」
「在這兒吃,還是送到你房間裡去?」
「隨你的便吧!」
「老闆,」拉摩爾對拉於裡埃爾說,「把這兩個看上去就像胡格諾的人打發到別處去;當著他們的面,我和科科納就不能談我們的事了。」
「把你們的夜宵送到四層二號房間。」拉於裡埃爾說。「就請上樓吧!先生們,上樓吧!」
那兩位旅客跟在格雷古瓦後面,格雷古瓦給他們照著亮。
拉摩爾目送著他們上了樓;然後轉過身來,只見科科納從廚房裡伸出頭來,直瞪著眼睛,張大了嘴,露出一副大為吃驚的樣子。
拉摩爾向他走去。
「該死的!」科利納說,「你看見了嗎?」
「什麼?」
「那兩位紳士?」
「怎麼樣?」
「我敢發誓,那是……」
「誰?」
「是……納瓦爾國王和穿紅斗篷的人。」
「你可以發誓,但別那麼大聲。」
「這麼說,你也認出來了?」
「當然囉!」
「他們來這兒幹什麼?」
「談情說愛唄。」
「你這樣認為?」
「我可以肯定。」
「拉摩爾,我倒寧願相信他們是來擊劍而不是來談情說愛的。我剛才要發誓,現在敢打賭了。」
「打賭什麼?」
「他們一定是來這兒搞一個陰謀。」
「啊!你瘋了。」
「我告訴你……」
「我告訴你就是他們搞陰謀也只幹他們的事。」
「啊!這倒是真的。」科科納說。「我已經不是阿朗松先生的人了;他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吧!」
那些小山鶉好像已經烤到了科科納理想的火候。打算美餐一頓的皮埃蒙特人提醒拉於裡埃爾可以從鐵釺上取下來了。
這時,亨利和德穆伊已經在他們的房間裡坐定。
「陛下,」等格雷古瓦擺好夜宵以後,德穆伊說道,「你見到奧爾通了嗎?」
「沒有;可是我拿到了他放在鏡子後面的紙條。我猜想,這孩子也許嚇壞了;因為他在時,太后來了。他沒等我回來就走了。起初我真有點不放心,因為達麗奧爾對我說,太后和他談了很久。」
「噢!不會有什麼危險的,這小鬼很機靈;儘管太后精通此道,我相信,他也會給她吃些苦頭的。」
「德穆伊,你後來見到過他嗎?」亨利問。
「沒有,不過今天晚上可以見到他。夜間十二點,他要給我帶一支高階火槍來;在我們走的路上,他會把這一切都講給我聽的。」
「馬蒂蘭街拐角上的那個人是誰?」
「哪個人?」
「就是那個給我馬和斗篷的人可靠嗎?」
「那是一個非常忠實可靠的人。再說,他並不認識陛下,他不知道是同誰在打交道。」
「這麼說,我們可以安心地談談我們的事情?」
「毫無疑問。再說,還有拉摩爾在警戒呢。」
「太好了。」
「陛下,阿朗松先生怎麼說?」
「德穆伊,阿朗松不願意走了;他已經乾脆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由於安儒公爵被選為波蘭國王,而且國王又生了病,他徹底變卦了。」
「這麼說,是他破壞了我們的全部計劃?」
「是的。」
「他出賣了我們?」
「還沒有;不過他一有機會就會出賣我們的。」
「多麼卑鄙!多麼醜惡!他為什麼不回答我給他寫的信呢?」
「為了得到證物而又不留下把柄。德穆伊,這樣一來,一切都完了,是不是?」
「陛下,恰恰相反,你勝利了。你知道,除了孔代親王的那部分人以外,這一派全是擁護你的,他們並不為公爵服務,只是為了拿他做掩護才裝作同他聯絡。從舉行接待儀式的那天起,我把所有的人都聯合起來,團結在你的周圍了。你和阿朗松公爵一起逃走,有一百人保護就足夠了,我已經發動了一千五百人,一個星期以後,這一千五百人就都準備好了,埋伏在去坡城的公路上。這已不是逃跑,而是撤退了。陛下,一千五百人你還不夠,帶著一支大軍你還不感到安全嗎?」
亨利笑了,他拍著德穆伊的肩膀:
「你知道,德穆伊,」他說,「惟有你知道,納瓦爾國王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是個膽小鬼。」
「唔!我的上帝!我知道,陛下,而且希望不用太久整個法國都會像我一樣知道這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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