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 奧爾通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阿朗松公爵拒絕出逃,使一切都重又成了問題,包括亨利自己的存在。然而從那以後,亨利卻成了這位親王的更知心的朋友;如果說他們過去的友誼還有增進的餘地的話。他們現在的關係之親密,的確比以前猶有過之。

卡特琳娜從這兩位親王的親密往來得出的結論是:他們不只談得投機,而且還是在一起搞陰謀。她想從瑪格麗特那兒打聽些情況,可是瑪格麗特真不愧是她的女兒,納瓦爾王后的最大本領就是能迴避任何可能引起麻煩的回答。她對母親提出的所有問題都應付自若,結果把卡特琳娜弄得更加摸不著頭腦。

於是這佛羅倫薩女人只能求助於自己從當時耍陰謀之風最盛的小國托斯卡納帶來的玩弄陰謀的本能,以及她從當時勾心鬥角之風最盛的法國宮廷獲得的仇恨的感情。

她明白這個貝亞恩人的力量首先來自他和阿朗松公爵的聯盟,於是她決心孤立他。

從她下定這個決心的那天起,她就以漁夫的耐心把兒子包圍起來。漁夫總是在離魚很遠的地方撤下網,然後不知不覺地逐漸把漁網收攏,直到團團圍住他的戰利品。

弗朗索瓦公爵覺察到母親對他的加倍的懷柔,他也主動地向母親靠攏了一步。而亨利呢,裝作什麼也沒有看到,實際上卻在更注意地監視著他的同盟者。

每個人都在期待著一個事件;只不過某些人認為這事件肯定要發生,而在另一些人看來只是大概會發生而已。

正當每個人都在期待著的時候,一天早上,紅彤彤的太陽高高升起,散發出那預示著好天氣的和煦宜人的光芒,一個面色蒼白、拄著柺杖、步履艱難的人從兵工廠後面的一座小樓裡走出來,走上了小繆斯克街。

在聖安東門附近,走過了巴士底獄壕溝外圍的一片沼澤地似的散步場,他離開大道往右拐進了弓弩花園。守門人畢恭畢敬地向他連連行禮,向他表示歡迎。花園裡一個遊人也沒有。正如花園的名字所指出的,它屬於一個私人團體——弓弩手協會。不過,如果真有遊人的話,這位臉色蒼白的男子也會受到他們的尊敬的。因為他那長長的鬍子和由於病痛而變得遲緩但還保持著軍人風度的步履,足以表明他是一個新近受傷的軍官。現在正通過有節制的鍛鍊來增強自己的力氣,在陽光下恢復自己的健康。

雖然天氣已開始暖和,這個人還緊裹著斗篷。可是,真是怪事,當這個表面上已無進攻之力的男人的斗篷張開時,卻可以看到在他腰帶的銀搭扣上掛著兩把長手槍。那腰帶上除了插著一把匕首,還掛著一把長劍。這把劍是那麼長,他好像根本無法拔出鞘來,劍鞘磕碰著他那消瘦的顫巍巍的雙腿。這把長劍使他這座活武器庫應有盡有了。此尤不足,儘管園中只他一人,他仍每走一步都要四處張望,就好像是在搜查每一條小徑,每一塊灌木叢,每一道溝渠。

就這樣,此人來到公園深處,緩步走進一個小小的棚架。那棚架朝向林蔭大道,中間只隔著一排厚厚的籬笆和一條小溝,這籬笆和小溝形成了它的雙重的圍牆。他在那兒躺在草坪上的一張長凳上,旁邊是一張桌子。不一會兒,那兼任廚師和守門人的看管給他送來一杯活血的飲料,放在桌上。

病人已經在那兒待了十分鐘,並且好幾次把那上彩釉的陶瓷杯子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品嚐著杯中物;突然,他那被一層引人注目的蒼白的顏色矇住的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他剛才遠遠看到從克魯瓦-福班街那個方向,沿著一條今天稱作拿波爾街的小徑,走來一個身披大斗篷的騎士。這騎士在稜堡附近停了下來,在等待著什麼。

騎士在那裡站了已有五分鐘,這臉色蒼白的人——讀者也許已經認出他就是莫勒韋爾——由於那騎士的出現而引起激動的心情還沒有來得及平靜下來,這時又有一個身穿齊膝緊身外衣、僕從裝柬的年輕人從福塞·聖尼古拉街走來,同那騎士會合。

隱蔽在綠葉覆蓋的棚架下面的莫勒韋爾,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這一切甚至聽到一切;如果人們知道那騎士就是德穆伊,而穿齊膝緊身外衣的年輕人就是奧爾通,就可以想象出莫勒韋爾的耳朵和眼睛此刻是多麼的緊張。

他們倆人仔細地打量著周圍;莫勒韋爾屏住呼吸。

「先生,你可以說了,」奧爾通先開了口。他最年輕也最可信賴。「這兒誰也看不見我們,聽不到我們的談話。」

「好,」德穆伊說,「你就去索弗夫人那兒,如果她在家,就把這張條子交給她本人;如果她不在,你就把它放在鏡子後面,也就是國王習慣放條子的地方。然後,你就在盧浮宮裡等著。如果有人交給你回信,你就送到你知道的那個地方去。如果沒有回信,你今晚帶著槍到我指給你看的那個地方,也就是我出來的那個地方去找我。」

「好,」奧爾通說,「我知道了。」

「我要走了,我今天一天還有很多事情要辦,你不用著急。急也沒有用;你不一定要趕在他回去以前到盧浮宮。我想他今天上午正在學習鷹獵呢。去吧!大膽些!你傷已經好了,去好好感謝一下索弗夫人在你養病的時候對你的關心。去吧,孩子,去吧。」

莫勒韋爾張大了眼睛聽著,連頭髮根都豎了起來,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他第一個動作是從搭扣上取下一支手槍,瞄準了德穆伊;可是,這時德穆伊做了一個動作,他透過德穆伊張開的斗篷看到了裡面穿的結實的護胸甲。子彈很可能在護胸甲上滑過,或者擊中身體的某個不會致命的地方。此外,他想德穆伊那麼強壯,又是全副武裝,是很容易對付一個傷得像他這樣重的人的。於是他嘆了一口氣,把已經瞄準了那個胡格諾的槍收了起來。

「多麼倒霉,不能在這兒把他幹掉。除了那個小鬼,這兒沒有一個人在場;至於那個小鬼,我第二槍就可以把他結果掉。」莫勒韋爾喃喃自語。

不過莫勒韋爾這時想到了那張交給奧爾通、要奧爾通送給索弗夫人的條子,它也許比這個胡格諾頭子的命更重要。

「啊!」他心想,「今天早上我又讓你逃過了。好吧,讓你太平無事地走開吧。可是明天就會輪到我去收拾你的,哪怕一直追你到地獄;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這時,德穆伊用斗篷遮住臉,疾速地朝聖殿沼澤地方向走去,而奧爾通則沿著壕溝走向河岸。

於是莫勒韋爾以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靈敏站起身來,返回櫻桃街。回到自己家裡,讓人備了馬,儘管他是那樣的虛弱,還是冒著震裂傷口的危險,馳過聖安東街,拐到沿河馬路,進入盧浮宮。

他進入邊門五分鐘以後,卡特琳娜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經過;莫勒韋爾得到了一千金埃居的賞錢,那正是過去答應等他抓到納瓦爾國王時給他的數目。

「噢!」卡特琳娜說,「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個德穆伊一定就是勒內在那該死的貝亞恩人的星辰上看到的黑點了。」

在莫勒韋爾之後一刻鐘,奧爾通也進了盧浮宮。只見他就像德穆伊囑咐的那樣,和宮內的幾個熟人說了幾句話,就徑直去索弗夫人的住處。

只有達麗奧爾一人在家。卡特琳娜剛派人來叫她女主人去抄寫幾份重要的檔案,索弗夫人去太后那兒已有五分鐘了。

「好吧,」奧爾通說,「我等著。」

年輕人利用他在索弗夫人家行動的隨便,走進了男爵夫人的臥室,探明只有他一個人,便把紙條放到鏡子的後面。

正當他把手從鏡子後面縮回來的時候,卡特琳娜走了進來。

奧爾通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因為太后那敏銳的目光好像首先就落在那鏡子上。

「你在幹什麼,小傢伙?」卡特琳娜問,「你是不是在找索弗夫人?」

「是的,夫人,我已有好久沒有見到她了,如果我再不來向她表示感謝,我怕就成了個忘恩負義的人了。」

「這麼說你很愛這個親愛的夏洛特了?」

「我全心全意地愛她,夫人。」

「那麼你對她很忠誠囉?」

「如果陛下知道索弗夫人對我是多麼的關心,就明白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因為我只是個普通的僕人,本不值得她那樣關心的。」

「她是什麼時候向你表示關心的?」卡特琳娜問。她裝作對這孩子所遭遇的事一無所知。

「夫人,在我受傷的時候。」

「啊!可憐的孩子!」卡特琳娜說,「你受過傷?」

「是的,夫人。」

「什麼時候?」

「就是有人來抓納瓦爾國王的那個晚上。我看到這些士兵嚇得大聲喊叫起來;他們當中的一個人猛擊了一下我的頭,我就昏倒了。」

「可憐的孩子!那麼你現在完全復元了嗎?」

「是的,夫人。」

「因此你來找納瓦爾國王,想回到他那兒去,是嗎?」

「不,夫人,納瓦爾國王得知我竟敢違抗陛下的聖令,就毫不憐憫地把我趕走了。」

「真的!」卡特琳娜用充滿興趣的語調說,「好吧!我來管這件事。不過,如果你在等索弗夫人,那就白等了;她正在樓下我的書房裡忙著呢。」

卡特琳娜猜想奧爾通也許還沒有來得及把紙條放到鏡子後面,便故意走進索弗夫人的書房,好讓年輕人自由行動。

這時,為太后意外地到來而惴惴不安的奧爾通正在猜想她的到來是否隱藏著一個針對他主人的陰謀,忽聽得天花板上輕輕響了三下。這本來是他主人在索弗夫人房中時,在危險的情況下,他向主人發出的暗號。

這三響使他打了個哆嗦;這神秘的暗示使他的頭腦清醒了。他想這一次警告是對他而發的;於是他立即奔到鏡子旁邊,取回已經放好的紙條。

卡特琳娜從掛毯的縫隙注視著這孩子的每一個動作;她看到他撲向鏡子,但是她看不清是藏紙條呢還是取回紙條。

「怎麼!」佛羅倫薩人不耐煩地輕聲說,「他現在為什麼還遲遲不走呢?」

她立即又滿面笑容地走回房間。

「你還在這兒,孩子?」她說,「好!可是你還在等什麼呢?我對你說的事情,你難道還懷疑嗎?」

「噢!夫人,上帝可不許我這樣!」奧爾通回答。

孩子走到太后身邊,跪下一條腿,吻了一下太后的裙裾,就急忙走了出去。

他走出的時候,見衛隊長在前廳等候著卡特琳娜。衛隊長的出現不會減少他的懷疑,而只會使他倍加警惕。

卡特琳娜等不得掛毯在奧爾通身後落下,就奔到鏡子前面。可是她白白用她那急切得顫抖的手在鏡子後面搜尋,連一張紙條也沒有摸到。

然而她確實看到孩子走到了鏡子前面。這麼說他是去取而不是去放紙條。命運使她的對手們各個都變得那麼強大,連一個孩子在同她作對時也成了大人。

她看了又摸,摸了又看,還是什麼也沒有!……

「噢!倒霉的傢伙!」她喊道,「我本來並不想傷害他,可是他取走了紙條,是他自作自受。喂,南希先生,快來!」

太后顫抖的聲音穿過客廳一直傳到前廳。我們已經說過,衛隊長就等在那兒。

南希先生跑了來。

「我來了,夫人。」他說,「陛下有什麼事?」

「你一直守在前廳嗎?」

「是的,夫人。」

「你看見有一個年輕人,一個孩子走出去嗎?」

「剛走出去一會兒。」

「他還沒有走遠吧?」

「最多隻下到樓梯的一半。」

「把他叫回來。」

「他叫什麼名字。」

「奧爾通。如果他拒絕回來,就把他抓回來。只是如果他不反抗的話,千萬不要嚇壞了他。我有話要立即和他說。」

衛隊長跑了出去。

正如他估計的那樣,奧爾通才下到樓梯的一半。他走得很慢,因為他希望能在樓梯上遇見或者在那條過道里看見納瓦爾國王或索弗夫人。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奧爾通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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