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個反應是想逃跑;可是他具有超過他年齡的思維能力,他明白如果他逃跑,就一切都完了。
於是他停住了腳步。
「誰在叫我?」
「是我,南希先生。」衛隊長一面回答一面衝下樓梯。
「可是我有急事。」奧爾通說。
「是太后陛下叫你。」南希先生說時已走到奧爾通身邊。
孩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又回頭上樓。
衛隊長跟在他後面。
卡特琳娜制定的第一個計劃是把這年輕人抓起來,搜他的身,弄到他帶著的那張紙條。因此,她已經想好要指控他偷了東西,並且已經在裝飾品裡取走了一個金剛石的搭扣,想以此栽贓在這孩子身上;可是她想了一下,覺得這方法很危險,這樣做會引起年輕人的懷疑,他會去告訴他的主人;而如果他主人有了戒備,那就什麼事都辦不成了。
當然,她可以把這年輕人關進某個暗牢;可是,無論做得多麼秘密,訊息總會在盧浮宮裡傳開,亨利只要得知一點風聲,就會警惕起來。
但是卡特琳娜一定要弄到這張紙條,因為這是德穆伊先生給納瓦爾國王的紙條,而且在交給奧爾通時又是那麼千叮嚀萬囑咐,裡面一定包含著一整套陰謀計劃。
於是她又把搭扣放回原來的地方。
「不,不,」她說,「這是警察的主意,壞主意。一個紙條……也許不值得這樣。」她緊蹙著雙眉,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繼續說,「嗨!說實在的,這不能怪我,是他自己不好。為什麼這小強盜不把紙條放在他該放的地方呢?我一定要弄到這張紙條。」
就在這時,奧爾通走了進來。
卡特琳娜臉上的表情想必是很嚇人的。因為這年輕人臉色遽然發白,在門檻處止步不前了。他還太年輕,還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夫人,」他說,「陛下賞臉叫我回來;我能為陛下做什麼事情呢?」
像是被一縷陽光照亮了一樣,卡特琳娜的臉頓時開朗了。
「孩子,」她說,「我叫你是因為你的臉很討我喜歡,而且我剛才答應過要為你的前途操心,我想現在就履行這句諾言。人們責備我們做王后的都容易忘事。這絕不是我們存心要這樣,而是有許多事情總在讓我們奔忙。可是,我想到了這樣的一句話:‘君王掌握著人們的命運。’所以我就把你叫了回來。來,我的孩子,跟我走。」
南希先生把這一番表演當真了,他看到卡特琳娜如此溫情體貼,大為驚訝。
「你會騎馬嗎,小傢伙?」卡特琳娜問。
「我會,夫人。」
「好,你到我書房來。我要給你一封信,讓你送到聖日耳曼去。」
「我隨時聽陛下的吩咐。」
「南希,給他準備一匹馬。」
南希先生走了出去。
「走吧,孩子!」卡特琳娜說。
她走在前面,奧爾通跟在她後面。
太后下了一層樓,經過國王和阿朗松公爵住處的過道,走到拐彎的樓梯,又下了一層樓,開啟了一扇門,這扇門通向一個圓形走廊,除了國王和她,誰也沒有這扇門的鑰匙。她讓奧爾通先走進去,自己也跟著進去,然後又把門關上。這條走廊猶如圍牆一樣圍著國王和太后的住處,就像是羅馬的聖安琪兒宮的走廊和佛羅倫薩的皮蒂宮的走廊,遇到危險時也算是一條退路。
門關上以後,在這漆黑的走廊裡就只有卡特琳娜和年輕人了。兩人只相差二十來步,卡特琳娜走在前面,奧爾通跟在後面。
卡特琳娜突然轉過身來,奧爾通又在這張臉上看到了他十分鐘前見過的陰沉的表情。她的眼睛圓睜著,就像是貓或豹子的眼睛,在黑暗中放射著光芒。
「站住!」她喝道。
奧爾通雙肩打了個寒戰:一股寒流,就像一件冰斗篷,從拱頂直落在他身上。周圍是那樣的陰森,就像是個墓穴。卡特琳娜的目光是那樣尖銳,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就像插進了年輕人的胸膛。
他後退了兩步,渾身哆嗦地靠在牆上。
「要你交給納瓦爾國王的紙條在哪兒?」
「紙條?」奧爾通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如果他不在,就叫你放在鏡子後面的那張紙條在哪兒?」
「夫人,我?」奧爾通說,「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
「德穆伊一小時以前在弓弩花園後面給你的紙條。」
「我沒有什麼紙條,」奧爾通說,「陛下肯定是搞錯了。」
「你撒謊。」卡特琳娜說。「把紙條給我,我一定遵守對你許下的諾言。」
「夫人,什麼諾言?」
「我要讓你發財。」
「夫人,我沒有紙條。」孩子繼續說。
卡特琳娜咬了咬牙,然而最後卻變成了一個笑臉。
「你願意用那張紙條換一千個金埃居嗎?」她說。
「夫人,我沒有紙條。」
「兩千埃居。」
「不可能。既然我沒有紙條,我就沒法給您。」
「一萬埃居,奧爾通。」
奧爾通見太后的怒火像潮水一樣從心頭湧上臉來,他想只有一個辦法能夠救主人,那就是把紙條吞下去。他把手向口袋伸去。卡特琳娜已猜到他的心思,忙按住他的手。
「得了!孩子!」她笑著說。「很好,你是忠心耿耿的。當君王們想要僱用一個僕人的時候,他們很容易判斷他的心是否忠誠。我現在知道該怎麼來對待你了。瞧,這是我的錢包,給你作為第一次報酬。去把紙條送給你的主人吧,告訴他從今天起你為我服務了。去吧,你可以自己從我們剛才進來的那扇門出去:那扇門可以從裡面開啟。」
說罷,卡特琳娜把錢包放在驚呆了的年輕人手中,往前走了幾步,把手放在牆上。
然而年輕人依舊站在那裡,遲遲疑疑的。他不能相信那已經降臨在他頭上的大禍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喂,別再這樣哆哆嗦嗦的了,」卡特琳娜說,「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可以自由地走了嗎?如果你願意回來,會有你的好處的。」
「謝謝,夫人。」奧爾通說,「您真的饒恕我了?」
「不僅如此,我還獎賞你;你是個傳送情書的好信差,招人喜歡的情人們的使者;只是你忘了你主人正在等你呢。」
「啊!真的。」年輕人說著急步朝門口走去。
可是他剛走出三步遠,地板在他腳下活動了。他張開雙臂,恐怖地大叫一聲,掉進了盧浮宮的地牢。原來卡特琳娜剛才按動了機鈕。
「好吧,」卡特琳娜喃喃地說,「由於這小鬼的頑固,我現在必須下一百五十級梯階。」
卡特琳娜回到自己住處,點燃了一隻暗燈,重又來到走廊按動機鈕,開啟了一扇門,裡面是螺旋狀的樓梯。那樓梯像是直鑽進地心似的。在難以滿足的好奇心——這仇恨的使者——的驅使下,她來到了一扇鐵門前,這鐵門是朝裡開的,直通地牢深處。
從一百英尺的高處跌下來的可憐的奧爾通就躺在這兒;他體無完膚,血肉模糊,但還在抽搐著。
隔著厚厚的牆壁,只聽得塞納河水滔滔流過,一股地下水一直流到樓梯的腳下。
卡特琳娜走進這個潮溼而又令人噁心的地牢,——須知,自從這地牢存在以來,該有許多人像剛才這樣跌落下來了——她搜尋著奧爾通的身體,找到了一張紙條;當她確信這正是她想得到的那封信以後,就一腳踢開了屍體,然後用手指按動機鈕:牢底翻轉了一下,屍體由於自身重量的作用而跌落下去,淹沒在河水裡。
然後,她關上門,從地牢裡上來,回到自己的書房,開啟紙條,只見上面寫著這樣一些詞句:
今晚,十點鐘,幹樹街,麗星旅店。如果你來,不用回信;如果不來,對送信人說聲「不」。
德穆伊·德·聖法爾
讀著這張紙條,卡特琳娜的嘴角上露出了笑容.她此刻只想到自己即將取得的勝利,而完全忘了她是以怎樣的代價換來這個勝利的。
可也是,奧爾通又算得了什麼呢?一顆忠誠的心,一個無私的靈魂,一個年輕、漂亮的孩子;如此而已。
人們不難想像,這並不會使那決定著王朝命運的冰冷的天平的盤子發生傾斜。
讀完紙條,卡特琳娜立即上樓,到索弗夫人的房間去,把它放到鏡子後面。
下樓時,她在過道的進口處遇到了衛隊長。
「夫人,」南希先生說,「遵照陛下的命令,馬已經備好了。」
「親愛的男爵,」卡特琳娜說,「馬用不著了。我剛才和孩子談了一會兒,發現他太蠢了,無法完成我要他乾的差事。我只能讓他當一個僕人,充其量當一名馬伕;我給了他一點錢,打發他從邊門走了。」
「可是,」南希先生說,「那件差事怎麼辦呢?」
「哪件差事?」卡特琳娜重複著說。
「是呀,不是要去聖日耳曼嗎?讓我去完成,或者派我手下的某個人去完成那件差事,陛下你看好不好?」
「不,不,」卡特琳娜說,「你和你手下的人今晚另有任務。」
卡特琳娜回到自己的住處,滿心希望著這天晚上能掌握住那個該死的納瓦爾國王的命運。
托斯卡納:義大利半島西北部的一個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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