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〇 阿特柔斯家族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自從回到巴黎,亨利·德·安儒還沒有能和母親卡特琳娜無拘無束地見過一次。無人不知,他是她最寵愛的兒子。

這對他來說既不是毫無意義的禮節,也不是一種不得不履行的艱苦的儀式,而是完成做兒子的一項愉快的義務。因為即使他不愛母親,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被母親深深地愛著的。

事實上,卡特琳娜也的確偏愛這個兒子,因為他勇敢,也許更因為他漂亮——須知卡特琳娜不僅是個母親,而且是個女人;最後,根據某些聳人聽聞的記載,還因為亨利·德·安儒能使這個佛羅倫薩女人回憶起一段充滿神秘愛情的幸福時刻。

卡特琳娜是惟一知道安儒公爵已經回到巴黎的人。如果不是偶然的機會使查理九世看到他兄弟從孔代府邸出來的話,他是不會知道他已回巴黎的。查理原以為他要到第二天才到。亨利·德·安儒提前一天到達,是想偷偷地做兩件事:一是會一會孔代親王夫人,美麗的瑪麗·德·克萊夫,二是和波蘭使節們會談。

對於他這第二個行動的意圖,查理也不很清楚。安儒公爵現在來向他母親作了一番解釋。讀者一定也像亨利·德·納瓦爾一樣,對這個行動大惑不解。那就一起來聽聽他的解釋吧。

當盼望已久的安儒公爵走進母親的房間時,卡特琳娜這個平常那麼冷漠、那麼刻板的女人,張開雙臂,懷著母性的激情,把心愛的兒子緊緊抱在懷裡。在這顆乾枯的心裡竟然還能找到母性的激情,的確讓人吃驚。須知自從親愛的兒子離開以後,她只熱情洋溢地同科利尼擁抱過一次,因為她明知科利尼第二天就要被謀殺。

同兒子擁抱了一次以後,她後退了一步,細細看了看他,又同他擁抱了一次。

「啊!夫人,」亨利·德·安儒說。「既然上帝成人之美,讓我有機會在沒有旁人的時候擁抱我的母親,就請你快來安慰安慰我這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吧!」

「唔!我的上帝!親愛的孩子,出了什麼事情了?」

「沒有什麼你不知道的事情,母親。我愛著一個人,她也愛我;可就是這個愛情給我帶來了不幸。」

「我的兒子,詳詳細細告訴我。」卡特琳娜說。

「唉!母親……這些使節要我離開法國……」

「是的,這些使節已經來了,你離開法國的時間已經很緊了。」卡特琳娜說。

「時間並不緊,母親,可是哥哥催得緊。他恨我,我使他感到不安,他要擺脫我。」

卡特琳娜笑了。

「給你一個王位,讓你去做一個可憐巴巴的小君王!」

「噢!母親,」亨利苦惱地說,「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走。我,一個法國王子,從小就在世界上最好的母親身邊,在最講究的上等社會里長大,享受著人間最嫵媚的女子的愛戀,竟然要到那冰天雪地的世界邊緣去,在那些成天喝得昏天黑地、以酒桶的容量來評論他們國王的才幹的粗魯人中間慢慢地死去!不,母親,我不願意去,我會死的!」

「讓我們看看,亨利,」卡特琳娜緊握著兒子的雙手說,「讓我們看看,你說的是真正的理由嗎?」

亨利垂下了眼睛,他似乎不敢承認自己還在想的事,即使是對自己的母親。

「難道不是為了另外一個不那麼浪漫,而是更富於理性、更富於政治色彩的理由嗎?」

「母親,也許這種想法在我的頭腦裡佔有的地位過多了,但我產生這樣的想法可不是我的過錯,不是你自己告訴我,給我查理哥哥算的命是夭折嗎?」

「是的,」卡特琳娜說,「可是,兒子,占星算命也可能出錯的。我現在真希望算的那些命全都不是真的。」

「給他算的命到底是怎麼說的呢?」

「只說四分之一世紀;可是沒有說是他的壽命還是他當政的年限。」

「那好!母親,想辦法讓我留下吧。哥哥已經快二十四歲了;再過一年,問題就解決了。」

卡特琳娜沉思了一會兒。

「是的,事情如果能這樣當然是最理想的。」她說。

「噢!你想想,母親,」亨利嚷道,「如果我用法國的王冠去換一頂波蘭的王冠,那會使我多麼絕望啊!我本來可以在盧浮宮,在這個高雅、文明的宮廷裡,在世界上最好的母親身邊執政;母親早年習慣於分擔父親的國事重擔,一定也願意和我一起來擔負這個重任的。母親的建議會減輕我一半的工作和勞累。在那邊一想到這一切,我會萬分痛苦!啊!母親!我本來是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國王的!」

「好啦,好啦,親愛的孩子,」卡特琳娜說。這樣的前景也一直是她最希望的。「好啦,你不要難過。你是不是想過用什麼辦法來達到目的呢?」

「噢!當然,我是想過的,也就是為了這個我才比人們料想的早回來兩三天,並且讓查理哥哥以為我是為了孔代夫人才回來的;然後我去見了使節中最重要的人物拉斯科,引起他對我的注意,儘可能地讓他在初次見面時就厭惡我,我希望已經達到了目的。」

「啊!我親愛的孩子,這可不好。」卡特琳娜說,「必須把法國的利益放在你個人的好惡之上。」

「母親,法國的利益難道就是我哥哥一旦發生了不幸,讓阿朗松公爵或者納瓦爾國王來掌權嗎?」

「噢!納瓦爾國王,絕不,絕不。」卡特琳娜喃喃地說。內心的不安使她的額頭佈滿了愁雲,每當她想到這個問題時總是這樣臉色陰沉。

「說心裡話。」亨利繼續說,「阿朗松弟弟也並不比他強,並不更愛你。」

「拉斯科究竟說了些什麼?」

「當我催促他要求接見的時候,他很猶豫。噢!如果他能寫信去波蘭,打斷這次選舉該多好呀!」

「這簡直是瘋話,我的兒子,這是瘋話……國事會議的決定是神聖的。」

「那麼,母親,能不能要這些波蘭人答應讓我弟弟代替我呢?」

「這樣做即使不是不可能,至少也是困難的。」卡特琳娜回答。

「管它呢!母親,去試一試,儘量同國王談一談;把一切都歸到我對孔代夫人的愛情上,說我發瘋了,說我失去了理智。他正好見到過我和吉茲公爵一起從孔代親王的府邸出來,吉茲公爵像個知心朋友一樣處處都肯給我幫忙。」

「是的,為了結成同盟。你沒有看到這一點,可是我看到了。」

「是這樣,母親,正是這樣!不過現在我也可以利用他。嗨!有人為自己努力時也在為我們效勞,這對我們來說豈不是很好嗎?」

「國王見到你們時說了些什麼?」

「他好像相信了我對他說的話,真以為是愛情驅使我回巴黎的。」

「他沒有問你夜裡剩下來的時間怎麼過嗎?」

「問了,母親,不過我在楠圖耶家吃的夜宵,我故意在那兒大吵大鬧了一場,結果到處都在議論著這場醜聞,國王也就不會懷疑我沒在那兒度過夜晚了。」

「這麼說,他不知道你見過拉斯科?」

「完全不知道。」

「好,這樣最好。親愛的孩子,我為你去說說看;可是,你是知道的,對這個生性倔強的人,是很難施加影響的。」

「噢!母親,我的母親,如果我能留下,該是多麼幸福呀!那時我一定會更加愛你,如果我對你的愛還有增加的可能的話!」

「如果你留下,會把你派去打仗的。」

「噢!這沒有關係,只要我不離開法國就行。」

「你也許會戰死在沙場的。」

「母親,人不會被子彈打死,倒會痛苦而死,厭倦而死。不過查理絕不會答應讓我留下的;他憎恨我。」

「他是嫉妒你,我漂亮的常勝將軍,這也真是,為什麼你那樣勇敢,那樣幸運呢?為什麼還不到二十歲,你就像亞歷山大和愷撒那樣連打勝仗?不過你暫且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的想法,要裝作很順從,要討好國王。今天,要舉行一次家庭會議,讀一讀準備在典禮上發表的講話,討論討論。你就當你的波蘭國王,其他由我來管。對了,你們昨晚的討伐怎麼樣?」

「失敗了,母親,那個花花公子事先得到了通知,跳窗逃跑了。」

「好呀!」卡特琳娜說,「總有一天,我會知道是哪一個壞蛋破壞了我所有的計劃……等一下,我猜到了……他真該死!」

「母親,就這樣?……」安儒公爵說。

「你就由我來安排這件事吧。」

她溫情地吻了吻亨利的眼睛,把他推出書房的門。

不久,本家的公主、王子們都來到太后的房間。查理的情緒很好,妹妹瑪爾戈的放肆不但沒使他痛苦,反而使他開心;他對拉摩爾也並不耿耿於懷,他所以在過道里如此熱切地等候拉摩爾,是把那當作一次潛伏狩獵。

和他相反,阿朗松卻是心事重重,自從他知道拉摩爾得到他姐姐的垂愛,他一向對拉摩爾懷有的厭惡之感變成了仇恨。

瑪格麗特頭腦在沉思,但眼睛卻在觀察著。她既回憶著往事,又警戒著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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