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對國王的查問應答如流,這就為他贏得了緩衝的時間;他利用這時間急忙跑到索弗夫人的住處。在那裡,他看到了已經從昏迷狀態中甦醒過來的奧爾通;可是奧爾通除了告訴他有一幫男子衝進他的住處,為首的那一個用劍柄把他擊昏以外,其他再也說不出什麼來。至於奧爾通本人,倒不用為他擔心:卡特琳娜見他昏倒在地,以為他已經死了。
實際上他正好在太后離開之後、衛隊長奉命來清掃現場之前甦醒過來,便躲進了索弗夫人的住處。
亨利要求夏洛特把這個年輕人一直收留到他得到德穆伊的訊息。他相信德穆伊一定會從他隱藏的地方寫信給他的。到那時,他就可以派奧爾通給德穆伊送回信。這樣,他就不是隻有一個忠於他的人,而是有兩個可以信賴的人了。
商量好這個計劃,他就回到自己的住處,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突然,門開啟了,國王走了進來。
「陛下,」亨利喊著,急步迎著國王走去。
「是我……真的,亨利,你是個了不起的孩子,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陛下,」亨利說,「陛下太誇獎我了。」
「亨利,你只有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亨利說,「是說我偏愛圍獵、不喜歡鷹獵嗎?陛下已經責備過我好幾次了。」
「不,不,我不是說這個,亨利,我說的是另一回事。」
「那麼就請陛下說吧。我一定改正。」亨利說,他從國王的笑容裡看出他情緒很好。
「我是說,你雖然有一副好眼睛,卻不能看得很清楚。」
「啊!」亨利說,「陛下,難道我是近視眼嗎?我自己還沒有發現呢。」
「比近視眼還糟,小亨利,比近視眼還糟,你是瞎子。」
「啊!真的!」貝亞恩人說。「不過,那一定是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這個不幸才降臨到我頭上的吧?」
「是呀!」查理說,「這很有可能。不管怎麼樣,反正我馬上就要讓你睜開眼睛了。」
「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陛下就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表;上帝在天上所做的事,你在地上全能做到。你說吧,我聽著。」
「昨晚吉茲說你妻子由一位公子哥兒陪伴著剛剛走過,你還不願意相信呢!」
「陛下,」亨利說,「怎麼能相信陛下的妹妹會有如此輕率的舉動呢?」
「他告訴你你妻子去了破鍾街,你也不肯相信!」
「陛下,怎能設想一位法國公主會如此不顧惜自己的名聲呢?」
「後來我們包圍了破鍾街那座房子,我肩上捱了一把銀壺,安儒頭上捱了一盤糖煮橘子,吉茲臉上捱了一隻野豬腿,那時你看到了兩個女人、兩個男人,是嗎?」
「陛下,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陛下想必記得我當時正在詢問守門人。」
「對了;可是,該死的!我看見了,我!」
「啊!如果陛下看見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是說,我看見了兩個男子,兩個女子。好呀!我現在知道了,而且深信無疑,兩個女人當中有一個就是瑪爾戈,在兩個男人當中有一個就是拉摩爾先生。」
「啊呀!」亨利說,「如果拉摩爾先生在破鍾街,他就不可能在我這兒了。」
「是的,他不在這兒。」查理說,「可是現在的問題已不再是追查在這兒的那個人,等那個笨蛋莫勒韋爾能說話或者寫字時,我們自然就會知道的;現在問題是瑪爾戈欺騙了你。」
「唔!」亨利說,「不要相信那些誹謗。」
「我就說你不光是近視眼,而且是瞎子嗎!見鬼!你就相信我一次吧,死腦筋!我告訴你瑪爾戈欺騙了你,今天晚上我們要勒死她迷戀上的那個傢伙。」
亨利驚訝得跳起來,呆呆地望著他的內兄。
「亨利,你老實承認,你心底裡對此不會不樂意的。瑪爾戈當然會像一千隻小嘴烏鴉似的吵鬧不休。但是,說真的,也只好活該了。我不願意有人給你帶來不幸。安儒公爵欺騙孔代,我裝作看不見,因為孔代是我的敵人;可是你,你是我的兄弟,而且不只是我的兄弟,還是我的朋友。」
「可是,陛下……」
「我不願意讓人折磨你,我不願意讓人愚弄你。你成為這些外省來的年輕人嘲弄的物件已經很久了。他們是專來揀我們的殘羹剩飯、追求我們的妻子的。讓他們來吧!不,應該說:讓他們再來吧!你被人欺騙了,小亨利,誰都可能碰到這種事;可是,我向你發誓,你會感到滿意和體面的。明天,人們就會說:看來查理國王很愛他的小亨利弟弟,因為他昨天夜裡非常巧妙地讓那個拉摩爾先生伸出了舌頭。」
「陛下,」亨利說,「這件事真的已經定下來了嗎?」
「定下來了,而且決心已下,不會改變了!這位花花公子沒有什麼可埋怨的。討伐隊將由我、安儒、阿朗松和吉茲組成:一個國王,兩個王子,再加上一個親王,還沒有算上你。」
「怎麼,還要算上我?」
「當然,你也要參加。」
「我!」
「是呀,你!等我們一扼住這傢伙的喉嚨,你就以最莊嚴的方式用短劍把他刺死。」
「陛下,」亨利說,「你的好心使我十分不安;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嗯!真見鬼!這個壞蛋好像很以此為榮。他有時到她在盧浮宮的住處去,有時到破鍾街。他們一起做詩——我真想看看這位花花公子作的詩——還有牧歌。他們談論比翁,說罷達夫尼斯又說科裡東。呀!發發慈悲饒了我吧!」
「陛下,」亨利沉思著說。
「什麼事?」
「陛下一定會明白我不能參加這樣的討伐,我認為我親自在場不合適。這件事與我關係太大,因此,如果我出面干涉,一定會有人罵我殘暴。陛下為了妹妹的名譽去懲罰一個毀謗我妻子的榮耀的紈袴子弟,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陛下,我認為瑪格麗特是無辜的,她的名聲不會因此而受到玷汙;可是,如果我也參加進來,那事情就不一樣了。我的參加會使一個正義行為變成復仇行動。那就不是一次處決,而是一次謀殺了;我的妻子就不再是受人毀謗,而是確實有罪了。」
「見鬼!亨利,你說得太對了。我剛才還對母后說,你聰明得像個精靈。」
查理得意地看著他的妹夫,後者躬一躬腰回答他的讚許。
「你至少也得說一說,」查理又補充了一句,「我們為你除掉這個花花公子,你是不是高興?」
「陛下做的一切都是對的。」納瓦爾國王回答。
「那好,那好!由我來替你辦吧!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會比你辦得差的。」
「那就拜託了,陛下。」亨利說。
「只是你要告訴我,他一般幾點鐘去你的妻子那兒?」
「晚上九點鐘左右。」
「幾點鐘離開?」
「在我去她那兒以前,因為我從未在那兒見到過他。」
「大約……」
「大約十一點鐘。」
「好,你今晚十二點鐘下來,事情就已經辦成了。」
查理真誠地握著亨利的手,又說了幾句友好的話,然後哼著心愛的獵歌走了出去。
「真是活見鬼!」貝亞恩人一邊目送著查理一邊想,「這個鬼把戲又是太后的主意,要不就算我錯了。事實上,她總是想方設法在我妻子和我之間製造不和。這是一對多麼美滿的夫妻啊!」
亨利笑了起來;在沒有人看到和聽到時,他是經常暗自發笑的。
就在這一連串事件發生的當天晚上,約摸七點鐘的光景,一個俊美的年輕人剛洗完澡,拔過毛,得意洋洋地踱著步,在盧浮宮的一個房間裡的鏡子面前哼著一支小曲。
在他旁邊的那張床上,睡著,不,應該說四仰八叉地躺著另一個年輕人。
一個是我們的朋友拉摩爾,整個白天別人在那兒叨咕他,也許此刻叨咕得更兇,而他自己卻壓根兒沒有想到。另一個是他的夥伴科科納。
一場暴風雨正在他的周圍發作,可是他聽不到一下雷鳴,看不到一次閃電。他從早上三點鐘回家一直睡到下午三點鐘,一面睡一面做著夢,在流沙上建造著那人們稱作未來的空中樓閣。然後,他起床了,在時興的浴室裡度過了一個小時,又去拉於裡埃爾老闆店裡吃了晚飯,回到盧浮宮以後,又為了對王后進行他照例的拜訪而梳洗打扮了一番。
「你說你已經吃過晚飯了?」科科納打著呵欠問。
「是的,而且胃口好極了。」
「自私自利!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
「說真的,你睡得那麼香,我不忍心叫醒你。可是,你知道嗎?你沒吃晚飯,可以去吃夜宵。千萬不要忘記向拉於裡埃爾老闆要安儒酒,是這幾天剛到的。」
「這酒好嗎?」
「你自己去嘗吧,我只告訴你這些。」
「你呢,你到哪兒去?」
「我到哪兒去?」拉摩爾對他的朋友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感到驚奇。「當然是去拜訪我的王后。」
「啊,對了,如果我去破鍾街我們的小樓吃晚飯,那我就可以吃到昨天的剩萊,還有一種大補的阿利坎特酒。」科科納說。
「阿尼巴爾,我的朋友,昨天夜裡剛發生了那樣的事,你這樣做太不謹慎了。再說,不是告訴過我們,要我們不要自己去嗎?把我的斗篷遞給我。」
「這倒是真的,」科科納說,「我差點兒忘了。可是你的斗篷哪兒去了?……啊!在這兒。」
「不,你給我的是黑的,我要那件紅的。王后更喜歡我穿那件紅的。」
「啊!」科科納朝屋裡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下,說道,「你自己找吧!我找不到。」
「怎麼,」拉摩爾說,「你沒找到?哪兒去了呢?」
「你把它賣了吧……」
「為什麼要賣掉?我還有六個埃居呢!」
「那麼,你就穿我的吧!」
「啊!那倒好……綠色的上衣配上黃色的斗篷,我成了美洲鸚鵡了。」
「你也太難辦了。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拉摩爾翻箱倒櫃,把一切都翻了個底朝天,他開始大罵起竟敢溜進盧浮宮的小偷來。就在這時,阿朗松公爵的一個侍從拿著那件貴重的斗篷出現在門口。
「啊!」拉摩爾喊道,「原來在這兒,可找到它了!」
「先生,你是說你的斗篷嗎?」侍從說,「是的,是大人派人從你這兒取走的,他想看一看顏色,因為他跟別人打了個賭。」
「噢!」拉摩爾說,「我正在找它,因為我要出去;不過,殿下還要用嗎……」
「不,伯爵先生,他用完了。」
侍從走了,拉摩爾扣上了斗篷。
「怎麼樣!」拉摩爾繼續說,「你到底怎麼打算?」
「我也不知道。」
「今晚你還回這兒嗎?」
「你叫我怎麼回答你呢?」
「你難道連你兩小時以後要幹什麼也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要幹什麼,但是我不知道別人要我幹什麼。」
「內韋爾公爵夫人?」
「不,阿朗松公爵。」
「的確,」拉摩爾說,「我發現他近來對你很親熱。」
「是這樣。」科科納說。
「看來你的運氣來了。」拉摩爾笑著說。
「呸!」科科納說,「一個小小的王子!」
「噢!」拉摩爾說,「他是那麼希望成為老大,老天也許會向他顯示一個奇蹟的。這麼說,你不知道今晚在哪兒囉?」
「不知道。」
「那就見鬼去吧,不,還是說:永別了!」
「這個拉摩爾真厲害,他總是要人家告訴他去哪兒!我能知道嗎?再說,我想我還是希望睡一覺。」
說完他又躺下。而拉摩爾則飛也似的奔向王后的住處。他走到我們熟悉的那條過道,遇到了阿朗松公爵。
「啊!是你,拉摩爾先生?」王子說。
「是的,大人。」拉摩爾恭敬地行了一禮回答。
「你要出盧浮宮嗎?」
「不,殿下,我要去向納瓦爾王后問安。」
「拉摩爾先生,你大約幾點鐘從她那兒出來?」
「大人有什麼要吩咐我的嗎?」
「不,現在沒有,不過今夜我有事要和你談。」
「大約幾點鐘?」
「九點到十點。」
「我一定在這個時候到殿下那兒去。」
「好,我等著你。」
拉摩爾行了一禮,繼續走自己的路。
「這個公爵,」他想,「臉色有時蒼白得簡直像死人一樣;真奇怪。」
他敲了敲王后的門。吉洛納好像在等他來,連忙把他領到瑪格麗特房裡。
瑪格麗特正在從事一件看來很費力的工作;一張畫滿了槓槓的紙和一本伊索克拉底的書放在她面前。她做了一個手勢,讓拉摩爾等她把這一段搞完;她沒有多長時間就結束了,然後便扔下了筆,請年輕人在她身旁坐下。
拉摩爾容光煥發。他從來沒有這樣漂亮過,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
「希臘文!」他朝書看了一眼,喊道:「伊索克拉底的演說!你要這幹什麼?噢!噢!這張紙上還寫著拉丁文:adsarmatiaelegatosreginaemargaritaeconcio!這麼說,要用拉丁文向這些野蠻人發表演說囉?」
「非這樣不可!因為他們不會說法文。」瑪格麗特說。
「可是你怎能沒有聽到他們致詞就寫出答詞來呢?」
「如果是一個愛賣弄的人,也許會讓你以為這是我的即興之作,可是對你,我的許阿金託斯,我不是這種愛吹噓的人,人們已經預先把講話稿交給了我,我應對幾句而已。」
「這麼說,使節們就要到了?」
「他們今天早上已經到了。」
「怎麼誰也不知道?」
「他們是悄悄地到來的。我猜,隆重的歡迎儀式已經推遲到明天下午舉行。你看,」瑪格麗特多少帶些學究氣味的自鳴得意的神情說:「我今晚寫的答詞很有些西塞羅的氣派。不過別談這些沒意義的東西了,讓我們來談談你遇到的事情吧。」
「我?」
「是的。」
「我遇到了什麼事?」
「啊!你別裝好漢,我已經看出你臉色有點發白了。」
「那是我睡得太多了;我願意謙恭地承認這一點。」
「得了,得了,別充好漢了,我全知道了。」
「那麼行行好,告訴我吧,我的珍珠。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好吧!你坦率地回答我,太后問你什麼了?」
「太后問我?她難道和我說過話了?」
「什麼?你沒有見到她?」
「沒有。」
「那麼查理國王呢?」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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