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〇 阿特柔斯家族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波蘭的使節們已送來了他們將要發表的講演稿。

沒有人向瑪格麗特提及昨晚發生的事情,就好像那件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過。她讀了所有的講話。除了查理以外,每個人都討論了他們要發表的答詞。查理任隨瑪格麗特愛怎麼回答都可以。在斟酌阿朗松那篇講演辭的字句時,他就多所刁難;而對亨利·德·安儒的講話稿,他就更充滿惡意了:他把這篇稿子大刪大改了一通。

這個會議,雖然還沒有使事情爆發,但已經嚴重地激化了人們的情緒。

亨利·德·安儒的講話幾乎需要全部重寫,他獨自離開去完成他的任務去了。瑪格麗特自從昨晚從打破了的窗子得到情報以來,再也沒有得到納瓦爾國王的訊息,她徑自回自己的住處,希望能在那兒見到他。

阿朗松公爵從安儒哥哥的目光中看出他十分猶豫,而且發現哥哥和母親互相心領神會地交換著眼色,於是回自己的房裡去思考這一切。在他看來,這一定是一起新的陰謀。最後,查理正要去打鐵房完成他親手鍛造的一支長矛,卡特琳娜叫住了他。

查理料想母親一定又有什麼要違反他願望的事情,他停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怎麼!」他說,「你還有什麼事?」

「陛下,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商量一下。我們剛才忘了這件事,不過還是比較重要的。我們定在哪天舉行公開會議?」

「啊!真的!」國王說著重新坐了下來。「那我們就談一談吧,母親。你認為定在哪天好呢?」

「我以為陛下絕口不提這件事,像是忘了似的,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考慮。」卡特琳娜說。

「不,母親,這有什麼可考慮的呢?」查理問。

「兒子,」卡特琳娜十分溫和地說,「我認為不應該讓波蘭人覺得我們是那樣急於求得這頂王冠。」

「相反,母親,」查理說,「是他們很著急,從華沙急急忙忙趕到這兒……應當以禮相待,不卑不亢。」

「從某種意義上講,陛下的想法可能是對的。然而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我也可能沒有錯。這麼說,陛下的意思是公開會議要儘早舉行囉?」

「是的,母親,難道你的意見不是這樣嗎?」

「你知道我的想法都是為了儘可能地增加你的榮譽;所以我要對你說:如果你這樣匆忙行事,我怕別人會說你急於利用這機會把你兄弟當作法國王室的包袱卸掉。而實際上千真萬確的是,他為法國王室爭得了榮譽,他對法國王室是忠誠的。」

「母親,」查理說,「我兄弟離開法國時,我將贈送給他豐厚的禮品,讓別人連想都不會想到你擔心別人會說的那些話。」

「好吧,既然你對我的每一點異議都回答得這樣圓滿,我認輸……可是,為了接待這個根據表象來判斷一個國家強弱的好戰的民族,你必須大大地展示一下你的部隊,我不認為法蘭西島上已經召集了足夠的部隊。」

「請原諒我,母親,因為我已經預見要發生這件大事,已經作了準備。我從諾曼底召來了兩個營,從居延那召來了一個營;我的弓箭營昨天已經從布列塔尼來到這裡;分散在都蘭地區的輕騎兵今天就可以到達巴黎,當人們還以為我手邊只有四個團的時候,我卻有兩萬人馬待命而動。」

「啊!」卡特琳娜驚訝地說,「這麼說,你是什麼都考慮到了,只缺一樣東西,不過會弄得到的。」

「什麼東西?」

「錢,我知道你手頭上不是很寬裕。」

「相反,母親,相反,」查理九世說,「我在巴士底獄存有十四萬埃居,我個人的積蓄這些日子已經超過八萬埃居,我把它埋在盧浮宮的地窖裡;假如財源不足的話,楠圖耶還能給我三萬埃居。」

卡特琳娜不禁打了個寒戰,因為在此以前她只看見查理的粗魯和暴躁,而從不知道他是如此的富有遠見。

「好,」她說,「陛下一切都想到了,這實在令人欽佩,只要裁縫、刺繡工和首飾匠稍稍加快一點,陛下用不了六個星期就可以舉行會議了。」

「六個星期!」查理大聲說,「母親,裁縫、刺繡工和首飾匠從得知我弟弟得到任命的那天就開始工作了。如果趕緊的話,今天就可以準備好;不過,三四天後是肯定可以萬事俱備了。」

「噢!」卡特琳娜喃喃地說,「兒子,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著急得多。」

「我已經說了,應當以禮相待。」

「好。這麼說,你如此高興,是因為這件事給法國王室增添了光彩,是不是?」

「當然。」

「那麼,看到一個法國的王子戴上波蘭的王冠是你最大的願望嗎?」

「你說得對。」

「這麼說,你關心的是這一事實,是東西,而不是人,不管是誰去那兒統治……」

「不,不,母親,該死的!我們不要再變了,波蘭人作了很好的選擇。這些人既聰明又堅強!作為一個具有尚武精神的民族,人人都能征善戰的民族,他們把一員戰將看作君王,這是合乎邏輯的。安儒正合他們的需要:雅爾納克和蒙孔圖爾的英雄對他們來說是再合適也沒有了……你要我派誰去?阿朗松?一個懦夫!這會使他們對瓦盧瓦家族產生怎樣的看法!……阿朗松!只要耳邊飛過第一發子彈他就逃之夭夭,至於亨利·德·安儒,那才是個戰將!好樣的!手裡永遠緊握利劍,無論是步行還是騎馬,總是勇往直前!……多麼勇敢!刺,衝,擊,砍!啊!我的安儒兄弟才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一個勇士,他會率領他們從早到晚地廝殺,一年到頭地廝殺。他亂喝酒,這是事實。可是他能鎮定自若地帶著他們衝殺,這就行了。這位了不起的亨利,他到那兒真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衝呀!衝呀!上戰場呀!軍號和戰鼓助威呀!國王萬歲!征服者萬歲!將軍萬歲!人們將一年三次宣佈他為最高統帥!這對法國王族和瓦盧瓦家族是多大的榮耀呀!……他也可能戰死沙場!可是,真是活見鬼!那樣死是多麼崇高啊!」

卡特琳娜打了個哆嗦,眼睛裡射出閃電一樣的亮光。

「真想不到你是故意要把亨利·德·安儒支走,真想不到你竟不愛你的弟弟!」

「哈哈……」查理神經質地放聲大笑。「你猜到了我要把他支走?你猜到了我不愛他?即使你猜對了,又怎樣呢?愛我的弟弟!我為什麼要愛他?哈……你想笑嗎?……」他說著,蒼白的臉上漸漸出現了興奮的紅暈。「他愛我嗎?而你,你愛我嗎?除了我的狗,除了瑪麗·圖謝和我的奶孃,難道還有誰愛過我嗎?不,不,我不愛我的兄弟,我愛我自己,你聽見了嗎!我也不反對我的兄弟跟我一樣做。」

「陛下,」卡特琳娜也激動起來。「既然你說出了心裡話,我也要說說我的心裡話。你的行為像一個軟弱的國王,一個缺乏明斷的君主。你要送走你的大弟弟,王位的天然支撐者,一個當你發生不幸時在各方面都配得上繼承你的人。這樣,你就等於丟掉自己的王冠,因為,正如你所說的,阿朗松年輕,無能,軟弱——不只是軟弱,簡直是懦弱!……那時貝亞恩人就會取而代之,你聽到了嗎?」

「唔!見鬼去吧!」查理嚷道,「我死了以後,所發生的一切對我還有什麼關係呢?你說貝亞恩人會取代我的弟弟?見鬼!那再好不過了!……我說我從來不愛任何人……我說錯了,我愛小亨利;是的,我愛他,這個小亨利,他的態度是那樣坦率,手是那樣溫暖,而我在我的周圍卻只能見到虛偽的眼睛,摸到冰冷的手。我可以發誓,他是不可能背叛我的。再說,我應該給他一個補償:我聽說我的家族中有人毒死了他的母親。這可憐的孩子啊!我現在很健康。可是,一旦我病了,我就把他叫來,我不願意他離開我,我只願意握著他的手,等我要死了,我就讓他成為法國和納瓦爾的國王……那時,見鬼!他不會像我的兄弟們那樣,為我的死而高興,他會哭的,至少他也會做出哭的樣子。」

即使是一個霹靂打在卡特琳娜腳邊,也不會比這番話更使她震驚。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用驚恐的目光看著查理。過了幾分鐘,她才嚷道:

「亨利·德·納瓦爾!亨利·德·納瓦爾!損害我的孩子,讓他當法國國王!啊!聖母瑪利亞,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才要支走我的兒子?」

「你的兒子……那我是什麼?像羅慕路斯一樣是母狼的兒子!」查理喊道。他憤怒得渾身發顫,兩眼像是燃著了似的閃閃發光。「你的兒子,你說得對,法國國王不是你的兒子,法國國王沒有兄弟,法國國王沒有母親,法國國王只有臣民。法國國王不需要有感情,他只要有意志。他可以沒有別人愛他,但他要別人服從他。」

「陛下,你理解錯了我的話:我是在稱呼那個要離開我的兒子。我現在更愛他,因為更讓我擔心會失去的是他。難道一個母親不願意她的兒子離開也是罪過嗎?」

「而我呢,我可以告訴你:他一定要離開你,一定要離開法國,一定要去波蘭,而且就在兩天以後;如果你再說一句話,那就提前到明天;如果你不低下你的頭,如果你不熄滅你眼裡的威脅的火焰,那麼今天晚上我就扼死他,就像你昨晚要我們去扼死你女兒的情人一樣。不過我不會再像我們錯過拉摩爾那樣錯過他的。」

一經這樣威脅,卡特琳娜低下了頭;可是她幾乎馬上又抬了起來。

「啊!可憐的孩子!」她說,「你哥哥要殺死你。好吧!你放心,母親會保護你的。」

「啊!竟有人敢頂撞我!」查理喊道,「好吧!活見鬼!他死定了,不是今天晚上,也不是等一會兒,而是現在就死。啊!拿武器來!給我一把匕首!給我一把短刀!……啊!」

查理的目光向四處搜尋著,他沒有找到他要的武器,最後看到他母親腰間插著一把小刀,便撲上去,從鑲銀的皮鞘裡拔出那短刀,衝出房門去找亨利·德·安儒。無論在哪兒找到他,查理都會把他當場殺死。可是當他奔到前廳時,過度的刺激超過了他所能忍受的限度,他突然精疲力竭,垂下了胳膊,鋒利的尖刀從手中掉下插在地板上。他慘叫一聲,癱倒下去,倒在地板上。

與此同時,鮮血從他的嘴裡、鼻子裡噴湧而出。

「耶穌!」他說,「有人殺我!救命呀!救命呀!」

跟在他後面的卡特琳娜見他倒下了,無動於衷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清醒過來,並不是出於母愛,而是鑑於自己處境很為難。她開啟門大叫起來:

「國王不好了!來人呀!來人呀!」

聽到叫聲,一大群僕人、軍官和大臣衝進來圍著年輕的國王。不過只有一個女人首先分開圍觀的人,擠到前面,抱起像死人一樣蒼白的查理。

「有人殺我,奶孃,有人殺我。」滿身是汗和血的國王喃喃地說。

「有人殺你!我的查理!」這女人一邊喊著一邊巡視著周圍的每一張臉,那目光使卡特琳娜也退縮了一步。「是誰要殺你?」

查理輕輕嘆息了一聲,完全昏了過去。

「啊!國王病勢很重!」當即被找來的昂布魯瓦茲·帕雷醫生說。

「現在,不管願意不願意,事情必須推遲了。」無情的卡特琳娜自言自語道。

她離開國王去找第二個兒子。安儒正在她的祈禱室裡等待著這次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談話的結果。

阿特柔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密刻奈國王,其家族屢受內部陰謀傾軋的災禍。此處借喻瓦盧瓦王族。

聯盟:全名「神聖同盟」,即後來成立的以吉茲公爵為首的法國天主教聯盟。

羅慕路斯:傳說中羅馬城的建立者,據說他和他的孿生兄弟勒摩斯都是戰神瑪爾斯之子,由母狼在牧人之家餵養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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