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圍獵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把野豬趕迷了方向、並且向國王保證那動物沒有離開包圍圈的那個管獵犬的僕人沒有搞錯,當獵犬循著足跡衝進灌木林時,從荊棘叢裡,就像那僕人根據它的蹤跡所判斷的那樣,這是一隻離群的老野豬,也就是說。是一隻最強悍的野獸。

野豬往前衝著,在離國王五十步的地方穿過大路,只有那隻把它趕迷路的獵犬在後面緊緊追趕。人們見此光景,立刻放出第一批後備獵犬,二十幾條狗參加了追捕。

打獵是查理的嗜好,那獵物剛剛穿過大路,他就吹著逐獸號,追趕而去。阿朗松公爵和亨利緊跟在後邊。瑪格麗特已經暗示過亨利,叫他不要離開查理。

其他參加狩獵的人也都跟隨著國王。

在我們敘述的這個故事發生的那個時代,王家樹林遠不是像今天這個樣子。今天,它們已經成了大公園,可以通車的林蔭道縱橫交錯。那時,幾乎根本沒有進行開發。國王們還沒有想到要成為商人,把他們的樹林劃分為採伐區、矮林區和喬林區。樹林的分佈不是出於森林專家之手,而是根據上帝的意志;不是栽植成梅花形,而是由風神任性地播種,見空就長,就像今天在美洲原始森林裡的情況一樣。總之,在那個時代,這座森林就是一座野豬、鹿、狼和強盜大量出沒的巢穴;只有十幾條從一點出發的小徑使邦迪森林現出星形裂紋;一條環形公路,圍著邦迪森林,就像輪圈圍著輪緣。

再進一步比喻的話,輪轂是森林中心惟一的交叉路口,四處奔逐的獵人將在那兒會合,衝向獵物重新出現的地點。

一刻鐘以後,發生了打獵中常見的那種情況:獵人們在追趕途中遇到了難以逾越的障礙,狗吠聲在遠處消失了,連國王也回到了交叉路口,他詛咒著、謾罵著,這是他的習慣。

「好啊!阿朗松!好啊!亨利!」他說,「真見鬼,你們倒安詳、清靜,像是尾隨著院長的修女似的。你們自己瞧瞧,這能算是打獵!阿朗松,你的樣子就像是從粉盒裡出來的;你塗得這麼香,如果夾在野豬和我的獵犬中間,只能使它們迷路。而你,小亨利,你的長矛呢,火槍呢?你倒說說看。」

「陛下,」亨利說,「火槍有什麼用?我知道當獵物被狗圍住時,陛下喜歡拿槍打。至於長矛,我不大會用這種武器,我們山區從來不用長矛,我們獵熊時只用短刀。」

「見鬼,亨利,等你回到比利牛斯山,一定要給我送滿滿一車熊來。和能扼死人的動物肉搏,這種打獵才叫漂亮呢!你們聽,我好像聽到了狗叫聲。不,我聽錯了。」

國王拿起號角,吹起了逐獸號。幾個號角也應聲吹響。突然,一個管獵狗的僕人出現了,他吹著另一個訊號。

「看到了!看到了!」國王喊著。

他快步衝上去,會集在他身邊的獵手們緊跟在他後面。

那僕人沒有搞錯。國王越往前走,狗叫聲也越清楚了。總共有六十多條狗,因為佈置在野豬跑過的一些地方的後備獵犬都相繼放出來了。國王又看到了野豬,他躲在一棵高大的樹後,使盡全力吹著號角。

親王們在國王后面跟了一段時間。可是國王的馬是那麼健壯,它一鼓作氣馱著他馳過十分陡峻的道路,穿過濃密的灌木林。婦女們首先落後了;接著是吉茲公爵和他的紳士們;再後兩位親王也不得不和他拉開距離。只有塔瓦納又跟了一陣;但他也終於放棄了努力。

除了查理和幾個因想得到重賞而不肯離開國王的僕人以外,大家又會集在交叉路口附近。

兩位親王緊挨著站在一條小道上。離他們百步遠的地方,吉茲公爵和他的紳士們也停下在休息。婦女們則站在路口上。

「真的,」阿朗松公爵用眼角瞟著吉茲公爵對亨利說,「你不覺得那個帶領著身披鎧甲的衛隊的人才像是真正的國王嗎?他對像我們這些可憐的親王連看也不看一眼。」

「他為什麼要比我們自己的親人待我們更好呢?」亨利回答。「唉!我的兄弟!你和我,我們不只是法國宮廷中的犯人,我們那一派的人質嗎?」

弗朗索瓦聽了這句話打了個寒戰;他看著亨利,像是希望他作進一步的解釋;可是亨利沒有這種習慣,只是沉默不語。

「亨利,你這是什麼意思?」弗朗索瓦問道;他顯然因為姐夫不再說下去,而要他來這樣追問感到不快。

「我的兄弟,」亨利繼續說,「我說這些全副武裝的人似乎得到了監視我們的任務,他們好像是防備我們兩人逃跑的看守。」

「逃跑,為什麼逃?怎樣逃?」阿朗松裝作又驚異又天真地問。

「弗朗索瓦,你這匹西班牙馬很漂亮。」亨利還繼續著原來的思路,但表面上改變了話題。「我可以肯定它一小時能走二十幾公里,從現在到中午能走八十公里。今天天氣很好;說實在的,真讓人想快馬加鞭跑一程。你看,那邊有一條挺優美的近道。弗朗索瓦,難道你不想試一下嗎?至於我呢,我可是想得很。」

弗朗索瓦沒有答話。只是他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然後,他傾耳細聽,像是在聽打獵的動靜。

「波蘭的訊息起作用了,」亨利想,「我親愛的內弟有他的打算。他一定滿心希望我逃走,但我不會一個人逃走的。」

他剛結束這番思索,一群兩三個月前回到宮廷的新的改宗者騎馬碎步小跑而來,向他們施禮,臉上露出了最動人的笑容。

已經被亨利的建議撩撥起來的阿朗松公爵,只要說一句話做一個手勢,就像成心同吉茲公爵的那邊對抗似的聚攏在他們周圍的那三四十個騎士,顯然是可以保護他們逃跑的;可是他卻轉過身去,把號角放到嘴上,吹起聯絡號來。

這時,那些新來的人,以為阿朗松公爵的猶豫是因為環境不便,因為有吉茲的人在場,便逐漸都移動到吉茲的人和親王之間來,熟練地排成戰略上的梯形佇列,表現出他們的軍事素養。吉茲的人要想到阿朗松和納瓦爾國王的身邊,必須越過這些人,而在這對兄弟的面前卻是一條完全自由的道路。

突然,在離納瓦爾國王十步遠的樹叢中,出現了一個兩位親王都沒有見過的紳士。亨利正在竭力猜測著他是誰,這時這位紳士脫下了帽子,亨利立即認出他是蒂勒納子爵,新教的一位頭領,人們都以為他在普瓦圖呢。

子爵甚至大著膽子做了一個手勢,顯然是在說:

「你們來嗎?」

可是亨利看了一下阿朗松公爵那無動於衷的面孔和黯然無光的眼睛,朝自己的肩膀轉了兩三下頭,好像他上衣的領子上有什麼東西使他不舒服。

這是一個否定的回答。子爵明白了,用馬刺狠狠地刺了幾下馬,消失在叢林中。

就在這時,獵狗的吠叫聲越來越近了。不一會兒,只見野豬在他們站著的那條小路的另一頭穿過去,接著是獵狗,然後就是查理九世這個窮兇極惡的獵手,帽子也不戴,號角含在嘴裡死命地吹著,三四個僕人跟著他。塔瓦納已經不見了。

「國王!」阿朗松公爵喊道。

然後,他就衝去追趕國王。

亨利因為有好朋友們在場,膽子壯了,他向他們暗示不要離去,然後朝夫人們走去。

「怎麼樣?」瑪格麗特驅馬迎上幾步說。

「好!夫人,」亨利說,「我們正在圍獵野豬。」

「就是這些?」

「是的,從昨天早上起,風向轉了;不過我好像對你預言過會發生這種情況。」

「先生,風向這樣一轉不利於打獵,是嗎?」瑪格麗特問。

「是的。」亨利說。「有時會把已定的計劃全盤打亂,只能重新考慮了。」

這時傳來獵狗的叫聲,而且越來越近了。一陣嘈雜聲提醒獵人們趕快嚴陣以待。大家都昂著頭,側耳細聽。

頃刻間,野豬出現了,它並沒有竄進叢林.而是直衝向交叉路口,衝向夫人們以及向她們獻殷勤的紳士們和退出狩獵的獵手們會集的地方。

三四十條最強壯的獵狗緊緊追著野豬。狗後面,大約只隔二十步遠,是查理國王。他不但帽子沒有了,斗篷也不見了,衣服也被荊棘刺破了,臉上手上滿是血。

只有一兩個管獵犬的僕人跟他在一起。

國王只有在鼓動他的獵犬時才把號角從嘴裡取出來,只有在吹號時才停止鼓動他的獵犬。在他眼裡,全世界都消失了。如果此時他的馬完了,他會像理查三世那樣喊道:我要用我的王冠換一匹馬!

不過他的馬此時像主人一樣狂熱,它幾乎四蹄不著地,鼻孔裡冒著熱氣。

野豬、狗、國王,像幻影一樣閃過。

「hallali,hallali!」國王一面喊一面跑。

接著他又把號角放到他鮮血淋淋的嘴唇上。

離他幾步遠,跟著阿朗松公爵和兩個管獵犬的僕人;其他人的馬不是停下不走了,就是迷路了。

現在,大家又出發循著蹤跡往前走,因為顯然野豬堅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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