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1572年8月24日夜間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拉摩爾和科科納剛吃完他們這頓可憐的晚餐——因為麗星旅店只在招牌上烤雞鴨——科科納用椅子的一條腿支地轉了一個圈,伸直了腿,胳膊肘拄在桌子上,把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

「拉摩爾先生,你打算馬上就睡覺嗎?」他問。

「說真的,先生,我很想,因為很可能夜裡有人要來叫醒我。」

「我也是,」科科納說,「不過我倒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便睡覺,讓派來找我們的人久等;我們最好是要一副牌來玩玩。這樣,我們可以隨叫隨去。」

「我很樂意接受你的建議,先生。但是要玩牌的話,我帶的錢太少了。我口袋裡只有一百個金埃居;而且這是我的全部財產了。現在,我還全要靠這點錢起家呢。」

「一百個金埃居!」科科納喊道,「那你還埋怨!該死的!我呢,先生,我只有六個。」

「算了吧!」拉摩爾說,「我剛才看見你從你的衣袋裡取出一個錢包,那錢包豈止是圓鼓鼓的,而且幾乎要脹開了呢。」

「啊!這錢嘛,是用來代我父親還一個老朋友的債的。我懷疑那個人也像你一樣是個胡格諾派,不過我還是得把錢交給他。這兒是有一百個金幣,」科科納說著,拍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可是這一百個金幣是屬於梅康唐先生的,至於我個人的財產,我剛才已經對你說了,只有六個埃居。」

「那麼怎麼玩呢?」

「正因為這樣我才想玩牌。此外,我還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們兩人不都是為了同樣的目的來巴黎的嗎?」

「是的。」

「我們不是各自都有一個強有力的靠山嗎?」

「是的。」

「你依靠你的,我依靠我的?」

「對。」

「那麼,我想我們先賭錢,然後再賭我們從宮廷那裡得到的第一次恩賜,或者從情人那裡得到的第一次寵愛……」

「這的確很妙!」拉摩爾笑著說,「不過我得承認我不是那種能拿我的一生來用紙牌和骰子冒險的賭徒,因為這臨到你我頭上的第一次機會很可能決定我們的終生。」

「好吧,那我們就不賭宮廷的第一次恩賜,只賭情人的第一次寵愛。」

「只是我看這有一點不妥。」拉摩爾說。

「有什麼不妥?」

「就是我沒有情人。」

「我也沒有。但我相信不久就會有一個的。我們可不是生來不配受女人喜歡的人!」

「也許就像你說的,科科納先生,你不會缺少這樣的機會;可是我對我的愛情的福星可不像你那麼有信心,我認為拿我的賭注來贏你的賭注,簡直就是偷你的了。這樣吧,我們就先賭這六個埃居。如果你不幸輸了,而又要繼續賭下去,那麼你是個上等人,你的話就像金子一樣值錢。」

「好極了!」科科納嚷道,「你說得對,先生。上等人的話就是金子,尤其是在王宮裡受到信任的上等人。因此,你可以相信,我拿將來得到的第一次機會來同你打賭,並不太冒險。」

「是的,你無疑是可能輸掉這樣的機會的,但我卻不可能贏得它,因為我是納瓦爾國王的人,我不可能要吉茲公爵的任何東西。」

「啊,新教徒!」店主一面擦著他的舊盔,一面嘀咕道,「我早就察覺出來了。」

說罷,他停下來劃了一個十字。

科科納一邊洗著侍者剛才取來的牌一邊說:「啊,原來如此!那麼你肯定是囉?」

「是什麼?」

「新教徒。」

「我?」

「是的,說的就是你。」

「好,就算我是,」拉摩爾說,「你又有什麼可反對我的呢?」

「噢!感謝上帝,沒有。這對我來說都一樣。我恨新教,但我並不討厭新教徒,再說,這也是一種時髦。」

「是的,」拉摩爾笑著說,「用火槍射擊元帥先生就是一個證明!今後我們也會用火槍交鋒嗎?」

「隨你的便!」科科納說,「只要現在能玩,管它以後怎麼的!」

「那就玩吧!」拉摩爾說著抄起牌,拿在手裡。

「玩吧,你只管放心地玩,即使我輸掉了你所有的這個數:一百個金埃居,明天早上我也可以付清的。」

「睡著大覺錢就來了嗎?」

「不,是我去弄來的。」

「告訴我,哪兒去弄?我和你一起去!」

「到盧浮宮去。」

「你今天晚上還要去那裡嗎?」

「是的,今天晚上,吉茲公爵大人特地召見我。」

自從科科納說要去盧浮宮弄錢,拉於裡埃爾就停止擦他的鋼盔,走到拉摩爾的椅子背後,只有科科納一人可以看見他的地方,向科科納做手勢。可是專心致志地在玩紙牌和談話的皮埃蒙特人,根本沒有注意他的動作。

「這可真是奇蹟了!」拉摩爾說,「你說得對,我們是屬一個星星的。我今晚也要去盧浮宮和一個人見面。不過不是和吉茲公爵,而是和納瓦爾國王。」

「你有口令嗎?」

「有。」

「有聯絡標誌嗎?」

「沒有。」

「我有。我的口令是……」

科科納說到這兒時,拉於裡埃爾做了一個很明顯的手勢,他正好抬起頭看到了。但使他突然住嘴的不光是店主的手勢,更主要的是他剛輸掉三個埃居。拉摩爾看到對手那發呆的神情,回過頭去。可是他只看到店主站在自己身後,交叉著雙臂,頭上戴著他剛才還在擦的鋼盔。

「你怎麼啦?」拉摩爾問科科納。

科科納看看店主又看看他的朋友,沒有回答,因為他根本不明白拉於裡埃爾不斷重複的動作是什麼意思。

拉於裡埃爾看出必須由自己出來解圍,他連忙說道:

「是這麼回事,我也很喜歡玩牌。剛才我走過來想看看你打的那副贏了的牌,科科納先生見我這樣一個普通市民戴著戰盔,一定是感到十分驚奇了吧!」

「真的,很神氣!」拉摩爾說著大笑起來。

「啊!先生!」拉於裡埃爾巧妙地裝出一副老實相,並且聳聳肩,給人一種十分謙卑的感覺。「我們這些人永遠成不了勇士,我們沒有高雅的風度。只有像你們這樣的紳士才配戴上金色的鋼盔,佩上利劍。我們只要規規矩矩地站好崗……」

「啊!」拉摩爾洗著牌,說:「你還要站崗?」

「噢,我的上帝!是的,伯爵先生;我是市民民兵營的班長。」

說罷,趁拉摩爾忙著發牌,拉於裡埃爾一面走開,一面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要科科納千萬保守機密。

顯然是由於提防說漏了嘴而分了心,科科納和第一盤同樣快地輸掉了第二盤。

「喏!」拉摩爾說,「你的六個埃居已經全輸光了!你願意用你未來的財產來翻本嗎?」

「當然啦,當然啦。」科科納說。

「不過,在往下賭以前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剛才不是說要去赴吉茲先生的約會嗎?」

科科納轉過臉去朝廚房那邊看,只見拉於裡埃爾的兩隻大眼睛不斷在向他發出同樣的警告。

「是的,」他說,「不過還不到時候。拉摩爾先生,你不是也有約會嗎?」

「親愛的科科納先生,我說我們還是繼續打牌吧!如果我估計得不錯的話,我還可以贏你六個埃居呢。」

「該死的!果真這樣……過去經常有人對我說,胡格諾賭博總是贏家。我真想當一個胡格諾,我才不管它呢!」

拉於裡埃爾的眼睛像兩塊燃燒的煤球似的射出火花,可是科科納一心在打牌,什麼也沒有看見。

「加入吧,伯爵,加入吧!」拉摩爾說,「儘管你剛才受到感召的方式很奇特,但你在我們中間一定會受到歡迎的。」

科科納搔著耳朵說:

「如果我能肯定你的好運氣真是來自這一點,那我就同意參加……因為我對做彌撒也並不非常的迷戀。自從國王不再重視做彌撒……」

「此外……新教又是那麼美好、樸實、純潔的宗教!」

「此外……它還很時髦。」科科納說,「它又能在賭博中帶來好運氣!我真遇上鬼了!a總是跟著你。可是,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在仔細觀察你。你打牌很正派,一點也不做手腳……那一定是新教……」

「你又欠了我六個埃居。」拉摩爾不動聲色地說。

「啊!我經不起你的引誘了!」科科納說,「如果今天夜裡吉茲先生不能讓我滿意的話……」

「那又怎麼樣?」

「那麼,明天,我就請你把我介紹給納瓦爾國王。請放心!一旦我成了胡格諾派,我會比馬丁·路德、加爾文、梅朗什東和世界上所有的新教徒都更像胡格諾。」

「噓!」拉摩爾說,「你這樣會和我們的店老闆鬧翻的。」

「噢!這倒是真的!」科科納說著朝廚房裡看了一眼,「不過不會的,他並沒有在聽我們說話,他現在太忙了!」

「他在幹什麼?」拉摩爾問。因為在他那個位子上看不到店老闆。

「他在和……誰說話……見鬼!是他!」

「他是誰?」

「就是我們初到這裡時正在同他說話的那個穿黃色上衣、紅色斗篷、像個貓頭鷹似的男人,該死的!他在搞什麼鬼!喂!拉於裡埃爾老闆,難道你也在搞什麼政治不成?」

可是,這一次拉於裡埃爾回答他的手勢是那麼有力、那麼急切,儘管科科納捨不得手中那著色的紙牌,他還是站起來,向拉於裡埃爾走去。

「你怎麼啦?」拉摩爾問。

「先生,你要酒嗎?」拉於裡埃爾緊緊握住科科納的手說,「這就拿給你!格雷古瓦,給先生們拿酒!」

然後,他湊在科科納耳朵上說:

「別出聲,拿你的生命作擔保,別出聲!快把你的夥伴打發走!」

拉於裡埃爾的臉色那麼蒼白,穿黃衣服的人又那麼陰沉,科科納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把身子轉向拉摩爾說:

「親愛的拉摩爾先生,請你原諒。我一轉眼就已輸掉了50個埃居。看來我今晚的運氣太壞了。如果再玩下去,我擔心就不能自拔了!」

「好,先生,隨你便好了!」拉摩爾說,「再說,我也很想睡一會兒了。拉於裡埃爾老闆!……」

「伯爵先生。」

「如果納瓦爾國王差人來找我,你就叫醒我。我穿著衣服睡,很快就可以起來。」

「我也一樣,」科科納說,「為了不讓殿下等候,我先去準備好標誌。拉於裡埃爾老闆,給我拿一把剪刀和一點白紙來。」

「格雷古瓦!」拉於裡埃爾喊道,「拿點白紙來寫信,拿把剪刀來裁信封!」

「啊,原來如此!」這個皮埃蒙特人心想,「這兒肯定正在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晚安,科科納先生!」拉摩爾說,「請你領我到我的房間去。祝你運氣好,我的朋友!」

店主領著拉摩爾消失在樓梯轉彎處。這時,那個神秘的男子抓住科科納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的身邊,然後滔滔不絕地說:

「先生,你好多次險些兒洩露這個決定王朝命運的秘密。多虧上帝讓你及時閉上了嘴。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的火槍就要把你幹掉了。好在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了。你聽著!」

「可是你是誰?竟然用這種發號施令的口吻對我說話?」科科納問道。

「你聽人談起過莫勒韋爾先生嗎?」

「謀殺元帥的兇手?」

「也是謀殺德穆伊隊長的兇手。」

「是的,沒錯。」

「好!這個莫勒韋爾先生就是我。」

「噢!噢!」科科納說。

「那麼聽我說!」

「見鬼!我正聽著呢!」

「噓!」莫勒韋爾把手指放在嘴上。

科科納豎起了耳朵。

只聽到店主關上一個房間門,又關上過道上的門,插上門閂,接著便急急忙忙地回到這兩個正在說話的人身邊。

他給科科納和莫勒韋爾各安排好了一個座位,自己也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門都關嚴了,」他說,「莫勒韋爾先生,你可以說了!」

聖日耳曼-洛塞魯瓦的鐘敲了11點。莫勒韋爾一下一下地數著在黑夜裡響亮而又淒涼地迴響著的鐘聲。當最後一記鐘聲消失在夜空時,他轉身對著科科納說:

「先生,你是忠誠的天主教徒嗎?」

科科納被這兩個人謹小慎微的神情弄得毛骨悚然。

「我想是的。」他回答說。

「先生,你忠於國王嗎?」莫勒韋爾繼續問道。

「全心全意。先生,我甚至認為你向我提這樣的問題是對我的侮辱。」

「在這上面我們不會有爭論的。不過,你現在得跟我走。」

「到哪兒去?」

「這你就甭管了!你只要跟著我們就行!這不但關係到你的命運,也許還關係到你的生命。」

「先生,告訴你,我半夜有事要到盧浮宮去。」

「我們正要到那裡去。」

「吉茲先生在那裡等我。」

「他也在那裡等我們。」

「可是我有特別的口令,」科科納繼續說。他對和莫勒韋爾先生以及拉於裡埃爾店主分享被接見的榮譽頗感不快。

「我們也有。」

「可是我還有一個標誌。」

莫勒韋爾笑了,他從上衣裡取出一把白布做的十字,給拉於裡埃爾和科科納每人一個,自己也拿了一個。拉於裡埃爾把標誌別在自己的鋼盔上,莫勒韋爾也同樣在自己的帽子上別了一個。

「啊,原來這樣!」科科納吃驚地說,「約會,口令,聯絡標誌,難道是所有人都有的嗎?」

「是的,先生。我是說所有忠誠的天主教徒都有。」

「這麼說盧浮宮裡要舉行什麼慶典,是王家的宴會,對不對?」科科納大聲說,「是為了撇開那些胡格諾派雜種?好!太好了!他們在盧浮宮耀武揚威時間夠長的了!」

「是的,盧浮宮裡要舉行慶典,」莫勒韋爾說,「還有宮宴,胡格諾派都接到了請帖。不僅如此,他們還是宴會上的主角,由他們付錢。如果你真願意成為我們中的人,我們就先去邀請他們的頭頭,按他們的說法,他們的熱代翁。」

「元帥先生?」科科納喊道。

「是的,就是那個儘管用了國王的火槍,我還是沒有打中的老加斯帕爾。」

「先生,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擦亮我的鋼盔,磨快我的劍和刀。」全身武裝的拉於裡埃爾老闆用他那刺耳的聲音說道。

聽到這番話,科科納渾身戰慄,臉色蒼白,他開始明白了。

「什麼,真的!」他喊道,「這慶典,這宴會……我們是去……」

「先生,你明白得真慢!」莫勒韋爾說,「看來你不像我們這樣,再也受不了那幫異端分子們的胡作非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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