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不願再聽下去,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扔下依然像原來那樣拿不定主意的塔瓦納和吉茲公爵。
與此同時,在卡特琳娜的房間裡,又是另一番情景。她告訴吉茲公爵要再堅持一下以後,就回到自己的住處。平常參加她寢前接見的女子都已齊聚在她的房間裡。
卡特琳娜又恢復了她的滿面笑容,同她離開國王的房間時那種緊張的神態判若兩人。她和顏悅色地一個個打發走了她的伴娘和宮女。不久就只剩下坐在靠窗的衣箱上、凝視著天空陷入沉思的瑪格麗特夫人。
自從房間裡只剩下她和女兒,太后曾兩三次想開口說話,可每一次話到嘴邊都被一個陰暗的念頭堵回去了。
正在猶豫中間,門簾撩開了。亨利·德·納瓦爾走了進來。
睡在寶座上的獵兔狗跳下來朝他奔去。
「是你,我的兒子,」卡特琳娜打了個寒戰,說,「你在盧浮宮裡用夜宵嗎?」
「不,夫人,」亨利回答,「今晚我要同阿朗松先生和孔代先生一起進城遊逛。我以為他們是在這兒忙著向你獻殷勤呢!」
卡特琳娜笑了笑。
「去吧,先生們!」她說,「男人們能到處遊蕩,真是太幸福了……女兒,你說是嗎?」
「是這樣,」瑪格麗特回答,「自由是多麼美好、多麼愜意啊!」
「夫人,這是不是說我妨礙了你的自由?」亨利躬身對他的妻子說。
「不,先生,我不是在為自己抱怨,我說的是一般婦女的情況。」
「我的兒子,你們也許會去看望元帥先生吧?」卡特琳娜說。
「是的,可能去。」
「那就去吧!這是一個很好的榜樣。明天你來同我談一談他的情況!」
「母后,既然你贊成我去,那我一定去。」
「我,我什麼也沒有贊成,」卡特琳娜說,「誰在外面走動?去讓他們走開!讓他們走開!」
亨利走向門口去傳達卡特琳娜的命令,就在這時,門簾撩起來,索弗夫人伸進了她那金黃色的頭。
「夫人,」她說,「是陛下要見的制香料的勒內。」
卡特琳娜像閃電一樣迅速地向亨利·德·納瓦爾投了一瞥。
年輕的親王的臉微微地紅了一下,接著又變得可怕的蒼白,因為剛剛說出的正是殺害他母親的兇手的名字。他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暴露了內心的激動,於是走向窗前靠在窗欄上。
小獵兔狗發出一聲嗚咽。
與此同時,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剛才通報了名字的那個人,而另一個是無需通報的。
走在前面的是制香料的勒內,他以佛羅倫薩商人的那一套卑躬屈節的禮貌走到卡特琳娜面前。他手裡拿著一個盒子。盒子開啟後,可以看到裡面是一個個的格子,所有格子裡都裝著各種粉或者小瓶。
另一個是瑪格麗特的姐姐吉茲夫人。她是從對著國王工作室的那扇隱蔽的小門進來的。她臉色煞白,渾身哆嗦,但願正在和索弗夫人一起欣賞盒內香料的卡特琳娜沒有看到她。她走到瑪格麗特旁邊坐下。離瑪格麗特不遠處站著納瓦爾國王,他一手摸著額頭,就像一個頭暈目眩的人想要鎮定下來似的。
這時,卡特琳娜轉過身來。
她對瑪格麗特說:「女兒,你可以回去了。」她又說道:「兒子,你也可以到城裡去玩了!」
瑪格麗特站起了身,亨利也半轉過身去。
吉茲夫人拉住瑪格麗特的手,聲音非常低然而連連不絕地說:
「妹妹,吉茲先生要我告訴你,因為他要救你,就像你救過他一樣;他叫你不要離開這兒,不要回家去!」
「嗯!你在說什麼,克洛德?」卡特琳娜轉過身來問道。
「沒說什麼,母親。」
「你剛才和瑪格麗特輕聲說話來著。」
「夫人,我只是說祝她晚安,另外替內韋爾公爵夫人對她說些日常瑣事。」
「那位美麗的公爵夫人現在在哪兒?」
「同她大伯子吉茲先生在一起。」
卡特琳娜蹙起眉頭,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著兩個女兒。
「你過來,克洛德!」太后說。
克洛德走了過來。卡特琳娜拉住她的手。
「你對她說了些什麼?你真多嘴!」她輕聲說著,並使勁捏了一下女兒的手腕,直把克洛德痛得叫出聲來。
亨利雖然沒有聽到以上對話,但太后、克洛德和瑪格麗特的啞劇他全看在眼裡,於是他對妻子說:
「夫人,能賞光讓我吻一下你的手嗎?」
瑪格麗特顫抖地把手伸給他。
亨利躬身把嘴唇挨近她的手時低聲說:
「她對你說什麼?」
「叫我不要出去。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也不要出去!」
這一切僅僅是一個閃電,一下子就過去了,可是就在這轉瞬即逝的閃光下,亨利明白了全部陰謀。
「還有一件事,」瑪格麗特說,「這兒有一封信,是一個普羅旺斯紳士帶來的。」
「拉摩爾先生?」
「是的」
「謝謝!」說著,他接過信來,把它藏進上衣裡。
然後,他離開了神色恍惚的妻子,走近那佛羅倫薩人,把手搭在他肩上說:
「怎麼樣,勒內先生,最近生意興隆嗎?」
「還好,陛下,還好。」毒藥販子帶著陰險的微笑回答說。
「像你這樣專門為法國及其他國家所有戴著王冠的頭提供化妝品的人,我相信生意是不會錯的。」亨利說。
「納瓦爾國王的頭除外。」勒內放肆地說。
「可不!你說得對,勒內先生,」亨利說,「不過,我的可憐的母親也是在你那兒買東西的,她臨死時向我推薦過你,勒內先生。請你明天或者後天到我的住所來看我,把你最好的香料給我帶些來!」
「一定會受到歡迎的,」卡特琳娜笑著說,「因為人們都說……」
「說我的腋窩是很敏感的。」亨利笑著搶著說。「誰告訴你的,母親?是瑪爾戈吧?」
「不,我的兒子,」卡特琳娜說,「是索弗夫人。」
這時,吉茲公爵夫人儘管作了最大的努力,還是剋制不住,失聲哭了起來。可是,亨利卻甚至沒有轉過身去。
「姐姐,」瑪格麗特向克洛德奔過去喊道,「你怎麼啦?」
「沒什麼,」卡特琳娜走去分開了兩個年輕的女子,說,「沒什麼。她有一些神經質。馬齊爾建議她用香料治療。」
她比剛才更使勁地捏了一下大女兒的胳膊,然後轉過身去對小女兒說:
「瑪爾戈,我已經說過,請你回自己的房裡去,你沒有聽到嗎?如果這還不夠,我就要命令你走了。」
「請原諒,夫人,」臉色蒼白的瑪格麗特顫抖地說,「我祝陛下晚安。」
「我希望你的祝詞能夠如願。晚安!晚安!」
瑪格麗特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去。她想給丈夫遞一個眼色,可是後者連身子也沒有轉過來。
房子裡出現了一陣沉默。這中間,卡特琳娜兩眼緊盯著吉茲公爵夫人。後者雙手合掌,默默無言地看著母親。
亨利雖然背對著她們,但他一面裝著在用勒內剛才給他的香蠟卷鬍鬚,一面在鏡子裡看著這場面。
「你呢,亨利,你還出宮去嗎?」卡特琳娜問。
「啊!可不是!」納瓦爾國王喊道,「真的,我幾乎忘了阿朗松公爵和孔代親王還在等我呢!我想,一定是這些奇妙的香料使我陶醉了,使我失去了記憶!再見,夫人!」
「再見,你明天給我帶元帥的訊息來,是不是?」
「我不會忘記的。喂,菲貝!怎麼啦?」
「菲貝!」太后不耐煩地喊道。
「夫人,請你叫住它。」貝亞恩人說。「它不想讓我出去。」
太后站起來,抓住那條小狗的頸圈,把它拉回來。亨利泰然自若地微笑著走了出去,就像他內心深處絲毫沒有感覺到他正在受到死亡的威脅。
他剛走出去,被卡特琳娜·德·美第奇放開的小狗就撲過去趕他;可是門已經關上了,它只得把神情沮喪的臉拱到門簾底下發出一聲淒涼的長吠。
「現在,夏洛特,」卡特琳娜對索弗夫人說,「你去找吉茲先生和塔瓦納,他們都在我的祈禱室裡;然後同他們一起回來,你要陪著吉茲公爵夫人,她有些頭腦發昏。」
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國國王,一五一五年至一五四七年在位。亨利二世的父親。
巴託羅繆是耶穌十二使徒之一,8月24日是他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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