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與王后商量了如何報答麗莎這份偉大的愛情,等那姑娘完全康復後,他騎著馬,帶著幾個貴族,來到了雜貨商家,進了花園,派人請來雜貨商和他的女兒。這時王后帶著幾位貴婦人也來了;他們歡迎麗莎,對她大加讚揚。過了一會兒,國王和王后把麗莎叫到身邊,國王對她說:「你是一個勇敢的姑娘,我十分感激你對我的深情厚愛,我決心賜予你一個很大的榮譽,希望你能夠為此而感到快樂。這個榮譽是:你已到了結婚的年齡,希望你嫁給我為你選定的一個郎君,但我仍然永遠做你的騎士。為此愛情,我對你的全部要求是讓我親吻你一下。」
麗莎因害羞而滿臉通紅,順著國王的心意,低聲回答說:「陛下,我相信,如果人們都知道我愛上了您,那麼大多數人都會以為我發瘋了,不知道陛下的地位和我的地位之間有著天壤之別。但就像能看透人心的天主所知道的那樣,就在我為您神魂顛倒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您是國王,我是雜貨商貝爾納多的女兒,我不應該把我的情意傾注到您這麼高貴的人身上。但您比我更清楚,人們墮入情網不是通過審慎的選擇,而是憑藉本能和慾望,我也曾奮力抗拒這一規律,但失敗了,我過去愛您,現在愛您,將來也永遠愛您。說真的,就在我感到我的心被您俘獲的那一刻,我就決心永遠以您的意志為我的意志。所以,我不僅願意接受並珍愛您賜予我的丈夫,因為他適合我的名譽和地位,甚至即使您命令我赴湯蹈火,我也會欣然前往,保證讓您高興。有一位國王做我的騎士,您知道,那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榮幸,所以對此我就不用多說了!至於您要求我允許您親吻我一下作為愛情的標誌,如果沒有王后的恩准,我是辦不到的。為了感謝您和王后對我的極大仁慈,我求天主報答你們吧,因為我實在沒有什麼可奉獻給你們的。」麗莎說到這兒,就不作聲了。王后非常喜歡姑娘的回答,發現她完全像國王說的那樣深明事理。
國王請姑娘父母過來,把自己的打算說給他們,他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於是國王召來一個名叫佩爾迪科內的青年,這青年雖不富裕但出身高貴,國王當場給了他幾枚戒指,並將麗莎許配給他,他對此欣然同意。
國王和王后立刻賜予了麗莎大量昂貴的珠寶飾物,此外,還把切法盧和卡拉塔貝洛塔這兩塊肥沃而豐產的領地賜予了他們。「我們把這兩塊領地賜予你,」國王對佩爾迪科內說,「是作為你新娘的嫁妝。我們對你的打算,以後你會知道的。」國王朝麗莎轉過身來說:「現在我想收穫我應該從你的愛得到的果實了。」他雙手捧著姑娘的頭,在她的前額吻了一下。
佩爾迪內、麗莎的父母和麗莎本人都高興極了,舉行了盛大的婚宴。許多人說國王嚴格認真地信守諾言,終生稱自己為麗莎的騎士,參加任何比武大賽他都佩戴著麗莎給他的徽章。
統治者正是通過像這樣的做法來獲得民心,提供一個統治者與民眾相互敬愛的榜樣,併為自己贏得持久不衰的名聲。今天,幾乎沒有哪個統治者考慮這樣做的意義,因為大多數統治者都變成了殘忍的暴君。
故事第八
提圖斯因為愛上了朋友吉西普斯的未婚妻而生命垂危。為使朋友免於一死,吉西普斯把未婚妻讓給了他做妻子。後來,提圖斯也為恩人做出了捨己救人的高尚舉動。
潘比妮亞的故事講完了,大家(特別是那位皇帝黨小姐)盛讚彼埃特羅國王。菲羅美娜奉國王之命開始了她的故事:
我們都知道,一個國王能把他想辦的任何事情辦得非常好,因此慷慨大度地行事應該是他最義不容辭的責任。一個人做了他應該做的而且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人們就說他做得好;可是一個人出人意料地做到了他本來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他的行為更應該得到欽佩和讚賞。所以,如果你們對國王們和他們所做的好事能如此滔滔不絕地讚揚,並認為他們了不起,那麼我相信你們將會為我們普通人做出的和國王一樣好、甚至好得超過國王的事情而感到更加高興、更加願意讚揚他們和他們的慷慨行為。因此,我決定給你們講一個關於兩個普通公民的故事,這兩個人是朋友,他們慷慨大度地相互對待的行為是值得讚揚的。
在愷撒·屋大維還未以奧古斯都著稱,但以三執政之一的身份統治羅馬時期,羅馬城裡有一個貴族,名叫普布利奧·昆齊奧·弗爾沃。他有個兒子,名叫提圖斯·昆齊奧·弗爾沃,天資聰穎,因此他把兒子送去雅典學哲學,把他真心誠意地託付給那裡的一個老朋友照顧。他的那位老朋友是當地的一個貴族,名叫克雷梅特。克雷梅特讓提圖斯住在自己家裡,與自己的兒子吉西普斯為伴,讓他們兩人在同一位哲學家亞里斯提卜的教導下學習哲學。因為這兩個青年整天生活在一起,他們發現他們有許多共同之處,於是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和兄弟,建立了一種至死不渝的友誼。他們倆形影不離,一刻不見面就都感到不高興、不放心。他們一起學習,一起在攀登哲學高峰的過程中取得同樣大的進步。因為他們兩人都非常聰明,所以都得到了人們極高的評價。他們就這樣相處了三年,使克雷梅特感到說不出的滿意,他簡直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兒子,哪個是他朋友的兒子。三年過去後,老年的克雷梅特逝世了,因為這是自然規律,誰也無法逃避。兩個小夥子都為此同樣地悲傷不已,的確如此,在他們共同的父親去世時,克雷梅特的親友們都分不清他們倆誰更加悲傷、更需要安慰。
幾個月後,吉西普斯的親友們來看望他並催促他結婚,提圖斯也這樣建議他,他們給他找了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姑娘,一個出身名門望族的雅典姑娘,名叫索芙羅尼婭,年齡約十五歲。當結婚的日期臨近時,有一天,吉西普斯請提圖斯跟他一起去看那姑娘,因為吉西普斯還沒見過她。他們到了姑娘家裡,姑娘坐在他們兩人中間,提圖斯非常仔細地看著姑娘,彷彿在鑑定朋友的未婚妻究竟長得美不美似的。她身體的每一處都讓他著迷,使他不得不暗暗讚美,深深地愛上了她,從未有第二個男人被一個女人弄得像他這樣神魂顛倒,但他在表面上並未流露出來。他們倆與姑娘一起待了一會兒,然後就告辭回家了。
提圖斯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始思念那個令人陶醉的姑娘,他越是思念她,他對她的愛情就越加強烈。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禁發出了好幾聲激動的嘆息,然後對自己說:「啊,提圖斯,你有多麼卑鄙呀!看哪,你把你的心、你的愛、你的希望都放到什麼人身上了!難道你不懂得你應該像尊敬你的姐妹那樣尊敬那個姑娘嗎?好好想一想克雷梅特及其一家人對你的無微不至的關懷吧,想一想你和吉西普斯結成的美好友誼吧,那姑娘是吉西普斯的未婚妻,想一想你愛上了誰呀。看哪,你的希望在引誘你去向何方。睜開你的眼睛,你這可憐的、卑鄙的傢伙,好好看看你自己吧。理智些吧,抑制你的情慾,消除你的邪念,把你的心思都用到其他事情上去吧。把這剛剛出現的淫念消滅在萌芽狀態,及時地戰勝你自己。你的這種慾望是錯誤的、是可恥的。如果你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你應該為真正的友誼做些什麼,那你就會明白,即使你有把握實際上你並沒有把握得到你追求的東西,你也應該回避你已經開始追求的那個東西,實際上你並沒有把握得到它。所以,提圖斯,你將怎麼辦呢?如果你想做一個正人君子,那你就放棄這種應受指責的愛情,好嗎?」然後,他又想起了索芙羅尼婭,於是把他剛才跟自己所說的一切全部駁回。他完全改變了主意,他又對自己說:「愛情的法規比所有其他法規更重要,因為它可以違反神的法規,更不用說友誼的法規了。父親愛上女兒,哥哥愛上妹妹,繼母愛上繼子,這樣的事情不是經常發生嗎?難道這不遠比一個人愛上朋友的妻子——這種事例數不勝數——更可恨嗎?畢竟,我是個年輕人,年輕人完全服從愛情的法規,如果愛情支配我,我必須服從它的需要。講究道德的生活非常適合中年人,我只能服從愛神的意志。那姑娘的美麗值得每個人去愛,所以,如果我這樣一個年輕小夥子愛上了她,誰會有理由責備我呢?不是因為她是吉西普斯的未婚妻我才愛上了她,實際上,不管她是誰的未婚妻,我都會愛上她。這隻怪命運不好,命運偏偏把她安排給吉西普斯而不是給別人做未婚妻。因為她長得漂亮,她必定招人愛。既然如此,如果吉西普斯知道是我愛上了她而不是別人,他應該會更加高興的。」但是,他在與自己做了這麼一番辯論之後,他又改變了主意,嘲笑這些觀點,擁護與此相反的觀點,然後又改變立場,然後再改回去。整個那天白天和夜晚他就這樣翻來覆去地思考,而且隨後的許多白天和夜晚他都是如此,因缺乏睡眠和食慾,他終於體力不支,臥床不起了。
吉西普斯見他的朋友這麼多天來一直憂心忡忡,現在又病倒了,非常擔心,寸步不離他的身邊,想方設法安慰他。他不停地詢問提圖斯有什麼心事,為什麼生了病,可是提圖斯總是用假話來搪塞他。但因吉西普斯看穿了他的謊言,提圖斯迫不得已,最後聲淚俱下地回答他說:「吉西普斯,考慮到我註定要經受道德的考驗,非常慚愧的是,我經受不住,因此如果天主願意讓我死,我寧願去死,而不願活下去了。當然,我想不久我就要受到應得的懲罰——死亡,也就是說,死亡對我來說要比帶著卑鄙的想法活下去好得很多。因為我不能而且不應該對你隱瞞任何事情,所以現在我就向你坦白一切,儘管這樣做我可能會臉紅。」他從頭講起,把他心事重重的原因、他與自己的思想鬥爭、哪一種想法最終獲得了勝利,以及他將如何因愛上了索芙羅尼婭而死等統統告訴了吉西普斯。他說,他知道他的愛情是應該受到譴責的,因此他選擇死來贖罪,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這番涕淚交流的坦白使吉西普斯沉思了一會兒,因為他本人雖然不像提圖斯那樣對那年輕姑娘的美貌神魂顛倒,但也並非無動於衷,但他當場決定,比起索芙羅尼婭他更加重視朋友的性命;於是,他因為被提圖斯的眼淚所感動,也哭著說:「提圖斯,要不是你需要安慰,我真應該批評你對我隱瞞你難以忍受的心事而輕視我們的友誼。這件事兒你也許認為是不道德的,但是卑鄙的事情同光彩的事情一樣,也不應該對朋友隱瞞,因為既然一個人能為朋友的光彩事情高興,那麼不管他的朋友做錯了什麼事情他也仍然會尊敬他的朋友。但此刻我不想與你爭論這一道理,讓我集中地說一說顯然是你目前最迫切的事情吧。你深深地愛上了我的未婚妻索芙羅尼婭,這一點兒也不令我驚訝,如果你沒愛上她,我反倒覺得奇怪了,因為她長得非常美,而且你又是個志趣高尚的人。不論你愛上索芙羅尼婭這件事兒是多麼地可以理解,但你沒有理由因為她歸屬了我而抱怨你的命運——如你所含蓄表達的那樣——如果她歸屬了別人,你愛她,你就不覺得那麼卑鄙了。假如你現在願意回過頭來想一想:命運之神把她配給誰,而不是給我,會對你有利呢?不論你對她的愛情有多麼純潔,如果她被命運之神給了別人,那個人只會為他自己,絕不會為了你,而十分珍愛她,你別想從他那裡得到我這樣的態度,因為你我都視對方為朋友。畢竟,自從我們成為朋友,我不記得有哪次我的東西我們兩人沒有分享過。如果現在事情已經到了木已成舟、無法扭轉的地步,那我就不得不接受現實。可是,事情還沒到那樣的程度,我還有可能把她讓給你,我會那樣做的。我想象不出,如果我根本就能隨意地、光明正大地讓你佔有一件東西,我卻拒絕把它給你,我的友誼對你還有什麼價值。的確,索芙羅尼婭與我訂了婚,我很愛她,而且非常高興地盼望著我們舉行婚禮的那一天。但既然你比我更愛她,而且比我更熱烈地渴望得到她,相信我的話——她將不是作為我的妻子而是作為你的妻子走進我的臥室。所以,別再煩惱了,趕走憂鬱、恢復健康、接受安慰、振作起來吧。從現在開始,你就愉快地盼望獲得對你愛情的獎賞吧,你比我更值得這份獎賞。」
提圖斯聽了吉西普斯的這番話,感到歡欣鼓舞,因為這番話給了他巨大的希望,但同樣使他想起自己的責任所在而臉紅,因為他很清楚,他朋友的慷慨大度越是崇高,他接受朋友的饋贈就越不可能。所以,他繼續哭哭啼啼地、艱難地回答說:「吉西普斯,你的友誼如此真誠、慷慨,它使我清楚地看到我應該怎樣對你表現我的友誼。神把美麗的女人賜予了你,是因為我們兩人中你更值得這一賞賜,因此神不允許我從你手裡把她奪過來。如果神認為我應該得到她,你和任何其他人都不會相信神會把她賜予你。所以,請你服從明智的天命,接受神賜予你的禮物,享受你的選擇;讓我以淚洗面,從此在痛苦中憔悴下去吧,這是神給我安排的角色,因為我不配擁有這麼珍貴的寶貝。我要麼征服憂傷,這是你所希望的,要麼屈服於憂傷,永遠不再受痛苦的煎熬。」
「提圖斯,如果我們的友誼給我足夠的特權,允許我強迫你按我的願望去做,如果這種特權能使你滿足我的願望,那麼我決心運用特權,強迫你做的就是這件事兒。如果你還不願意讓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服從於我的願望,為了朋友,為了使索芙羅西婭成為你的妻子,我將有必要採取這種強制性措施。我很清楚,愛情的力量會有多大;我也知道它無數次迫使戀人們走向悲劇的死亡。我看得出你已經接近這一步了。你不能征服悲傷,回頭是岸,再往前走一步,你就會被悲傷所壓倒,斷送了性命。如果你去了,我也一定會很快地跟著你去了。所以,如果我沒有別的理由愛護你,那麼為了保證我自己能活下去,我也要珍惜你的性命。所以,索芙羅尼婭將歸你,你不會容易地找到第二個像她這樣稱心如意的姑娘。至於我,我能很快地把自己的心思轉移到別的女人身上,結果我會使我們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如果妻子也像好朋友這樣稀少難尋,也許我就不會是這樣一個慷慨的給予者了。所以,既然我能很容易為自己再找到一個妻子,而不是再找到一個好朋友,所以我寧願把她讓給你,也不願失去你這個好朋友;這並不意味著我會失去她,因為雖然我把她讓給了你,但我並沒有失去她,我只是提高了她在另一個我眼中的價值。所以,如果你不能拒絕我的懇求,那就請你趕快治癒你自己的心病,給你我帶來好心情;恢復你的美好希望,準備好享受你所追求的愛情給你的歡樂吧。」
儘管提圖斯不好意思接受索芙羅尼婭為自己的妻子,所以繼續拒絕朋友的好意,但由於愛情有力的驅使和吉西普斯懇切的規勸:「好吧,吉西普斯,」他最後說,「你再三勸我這樣做,說這對你很重要,如果我這樣做了,我也不清楚我是服從了我自己的意願還是服從了你的意願;但既然你的慷慨大度征服了我應有的羞恥心,那我就按你的要求去做吧。但請記住這一點:我完全承認你不僅把我愛的女人給了我,你還用這個辦法救了我的命。你對我的憐憫勝過我對我自己的憐憫,如果我將來有機會對你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謝,願天主幫助我,使我能夠報答你對我的恩德。」
「那麼,要實現我們的目的,」吉西普斯說,「我想我們應該這樣做。你知道,索芙羅尼婭與我訂婚是在我們雙方家長之間進行了廣泛的商量後才進行的。如果現在去見他們,告訴他們我不想娶她了,那會產生可怕的後果:她的家人和我的家人都會暴跳如雷。如果我想在今天黃昏時見到將歸你的那個姑娘,那對我來說則絲毫不費事;但我擔心,如果我就這樣宣佈不要她了,她的家人會很快把她許配給別人,那個人不一定就是你,結果是我放棄了她,你也未能得到她。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認為應該把已經開始了的事情繼續進行下去,把她作為我的新娘帶回家來,與她舉行婚禮。然後,我們設法悄悄地讓你把她當作你的妻子,與她同床。以後,在合適的時機和場合,我們再把事實真相公開。那時,如果她的家人同意,那當然最好;如果他們大驚小怪,好,那將會損害他們自己的名譽,既然事已如此,無可挽回,他們將不得不容忍這一事實了。」
提圖斯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於是在他完全恢復健康,又像原來那樣精神抖擻之後,吉西普斯把索芙羅尼婭作為新娘娶回家來,舉辦了豐盛、熱鬧的婚宴,到了夜晚,女賓們把新娘送到丈夫的床上,然後就都退出去了。提圖斯和吉西普斯的臥室是毗鄰的,有一道相通的門,於是在所有的燈都熄滅之後,吉西普斯偷偷地溜出自己的房間,進入提圖斯的房間,讓提圖斯進去,悄悄地上床,與新娘睡覺。這讓提圖斯羞愧極了,他改變了主意,拒絕了吉西普斯的邀請。但吉西普斯說話是絕對算數的,他辦事認真,為人誠實,經過一番討論之後,終於成功地哄提圖斯去了新娘的床。提圖斯上了床,把她摟在懷裡,開玩笑地小聲問她是否願意做他的妻子。她把他當成了吉西普斯,回答說願意;於是,他把一枚漂亮、昂貴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說:「那麼,我也願意做你的丈夫。」然後,他與新娘圓了房,兩人長時間地享受男歡女愛的快樂,新娘和任何人都不知道與她睡在一起的不是吉西普斯。
正當提圖斯與索芙羅尼婭盡享新婚幸福之際,小夥子的父親普布利奧突然去世了,家裡來信召他回羅馬料理父親的後事。因此,他與吉西普斯商量決定,他帶著索芙羅尼婭一起回去;但如果不把真實情況告訴她,她跟他回羅馬的事情既不合適,也不可行。於是,有一天,他們把她邀請到臥室裡,把真實情況向她做了詳細的說明,提圖斯還向她列舉了他們兩人都是當事人的很多事情。她痛苦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然後突然大哭起來,懷恨地抱怨吉西普斯欺騙了她。在吉西普斯家裡關於此事的風聲一點兒也沒有漏出之前,她回了孃家,對父親說吉西普斯欺騙了他們,事實上她被嫁給了提圖斯,而不是他們以為的吉西普斯。索芙羅尼婭的父親對這件事非常生氣,他的親戚們和吉西普斯的親戚們都捲入了他痛苦的抱怨之中。雙方言辭激烈,幾乎到了要打起來的程度。雙方親戚們都非常憎恨吉西普斯,認為他不僅應該受到狠狠的訓斥,而且應該受到狠狠的痛打。他回答說,他並沒做什麼欺詐的事情,實際上索芙羅尼婭的家人應該深深感激他才對,因為他為索芙羅尼婭找到了一個比他好得多的丈夫。
至於提圖斯,他聽說了全部情形後,感到這種情形極其令人厭惡。因為他知道希臘人咆哮大怒的脾氣,那是在沒遇上勇敢面對他們的人時,當遇到不好惹的人時,他們就逆來順受,所以他決定一分鐘也不再容忍他們的胡說八道了。他有羅馬人的氣概和雅典人的智慧,他以合適而體面的方式把吉西普斯和索芙羅尼婭兩家人集合在一座寺廟裡,然後他只在吉西普斯一人陪同下,也走進了那座寺廟。他這樣對他們說:「許多哲學家相信,我們凡人所做的事情是神聖天命的直接結果,所以他們認為,我們在現在或在未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但是也有人認為,這條強制性法則僅適用於既成事實。只要我們認真思考這一觀點,我們就會清楚地看到,對註定要發生的事情橫加指責,純粹是自以為比神明更高明;我們應該相信神明按照永遠不變的法則統治我們,管理屬於我們的事物,從不犯錯誤。因此,你們不難看出批評天命的安排是多麼愚蠢,多麼狂妄。凡是如此厚顏無恥地指責天命的人,都應該被戴上鐐銬,請你們來評估一下鐐銬的重量吧。我聽說,你們一直在說,而且現在還在不停地說,你們原來把索菲羅尼婭許配給了吉西普斯,而現在她卻成了我的妻子,如果你們真的這樣講了,我認為你們就都屬於指責天命的那一類人;你們完全不顧這樣一個事實:根據天命的安排,她自始至終屬於我,而不屬於吉西普斯,實際上你們現在已經看到,她的確屬於我。但既然許多人認為,任何有關神秘的天命和神明的意圖的概念都是難以理解的,如果他們認為神明對我們俗人所關心的事物異常冷淡的話,那麼我非常願意以單純的普通人的觀點來討論這個問題。這樣,我將不得不做兩件不符合我自己個性的事兒:一是自吹自擂,二是貶低別人。而且,我一定要那樣做,因為在做這兩件事上我不打算馬馬虎虎地對待事實,這對我們討論問題來說,是非常必要的。
「你們對吉西普斯的抱怨缺乏理智,帶有盲目的憤怒;你們申斥他、詛咒他、侮辱他,你們時而嘟嘟囔囔,時而大驚小怪,為什麼?因為他認為把索芙羅尼婭讓給我做妻子是最合適的,就像你們認為把索芙羅尼婭許配給他最合適一樣,我認為他這樣做是值得稱讚的。我的理由是:第一,他完成了朋友的義務;第二,在這件事兒上他表現得比你們更加明智。我現在不想給你們解釋神聖的友誼規定了哪些要求,朋友之間有什麼相互的義務;讓我只提醒你們這一點:友情比血緣或親情更加親密,因為我們的朋友是我們自己選擇的,而我們的親戚卻是命運註定的。所以,吉西普斯關心我的生命勝過你們的好意,這沒有什麼令人驚訝的,因為我是他的朋友。現在讓我們來看看第二個理由:他比你們表現得更加明智,我將努力地向你們證明這一點。實際上,你們不懂得天命的安排,更不懂得友誼的力量。你們經過仔細、審慎的考慮、商議,決定把索芙羅尼婭許配給年輕的哲學家吉西普斯,吉西普斯又把她讓給了誰呢?一個年輕的哲學家。你們決定把她嫁給一個雅典人,而吉西普斯把她讓給了一個羅馬人;你們打算把她許配給一個出身高貴的年輕人,而吉西普斯又把她讓給了一個出身更加高貴的年輕人;你們以為把她交給了一個富有的年輕人,而吉西普斯把她讓給了一個更加富有的年輕人;你們的判斷力把她推給了一個不僅不愛她,而且幾乎不瞭解她的年輕人,而吉西普斯卻把她送給了一個愛她勝過愛自己生命和幸福的年輕人。你們需要更仔細地思考,才會懂得我說的都是事實,比你們的做法更值得稱讚。我和吉西普斯一樣,是個年輕的哲學家,這在我的臉上和學問上就能明顯地看出來,不必多說了。我們倆年齡相同,在學業上共同進步。不錯,他是個雅典人,我是個羅馬人。如果我們要爭論這兩座城市的相對地位,我要說我來自一個自由城市,它支配整個世界,他則來自一個附庸城市;我的城市軍事、政治、學術樣樣繁榮,而他的城市只在學術上見長。此外,你們可能只把我看作是一個很微賤的學生,但我並非最底層的平民出身;在我家的宅子和羅馬的公共場所裡掛滿了我歷代祖先各種風格的畫像,在羅馬砍皮多利奧丘陵上保管的編年史上記滿了昆齊奧家族立下的無數豐功偉績;更重要的是,我的家族的名聲可能很古老,但並不衰落,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蒸蒸日上。我覺得提及我家的財富是不得體的,因為我認為有尊嚴的清貧才是羅馬貴族傳統的豐富遺產。平庸的人們可能蔑視貧窮、崇尚財富,但我很富有,我的財富不是巧取豪奪來的,而是命運之神賜予我的。我完全清楚,一直有人——現在也應該有人,願意與吉西普斯結親;但是,你們沒有理由不平等地對待我這個羅馬人,因為你們會發現我在羅馬是一個好客的主人,是你們公私利益的強有力的贊助人和能幹、勤勉的促進者。
「所以,只要你們理智地、不感情用事地考慮這個問題,你們誰還會堅持你們的意見就一定比吉西普斯的意見更可取呢?肯定誰都不會。所以索芙羅尼婭嫁給了提圖斯·昆齊奧·弗爾沃——一個羅馬公民和一個古老、富有的貴族子弟,吉西普斯的朋友,是門當戶對的好婚姻;因此,任何想要抱怨這一樁婚姻的人就顯得很不妥當,很不通情達理了。你們當中也許有人會說,令他們不愉快的不是索芙羅尼婭成了提圖斯的妻子這一事實,而是她成為提圖斯妻子的方式——秘密地、偷偷摸摸地、瞞著她的家人和朋友。然而,這種事情並不新奇,有許多先例。有多少新娘違背父親的意願自主嫁人;有多少女人與情人私奔;有多少女人先當情人後當妻子;有多少女人先和男人私通,直到懷了孕、生了孩子,才不得不和人家結婚,我很高興忽略所有這些先例。但這些先例並不適用於索芙羅尼婭的情況,正相反,她是被吉西普斯以審慎的、適當的、誠實的方式轉讓給提圖斯的。其他人會說,在婚姻中放棄她的人沒有權力這樣做;唉,這是一種多麼愚蠢、幼稚、淺薄的怨言!多麼的糊塗!為了達到預定的目的,難道命運之神不是運用各種新奇的方法和手段嗎?如果最後的結果是令人滿意的,運用其判斷力為我辦事的人是一個補鞋匠還是一位哲學家,他是公開地辦還是秘密地辦,對我來說有什麼關係呢?如果那補鞋匠辦事不力,我必須注意,不再用他辦了,只是為他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謝。如果吉西普斯為索芙羅尼婭安排了一樁很好的婚姻,對他和他辦事的方式橫加指責那就既荒唐又無意義了;如果你們不相信他的判斷力,那就注意別為他再訂婚約,為這一次謝過他就行了。
「但是,請相信我的話,在索芙羅尼婭這件事兒上,我從未有絲毫想法試圖用欺騙或詭計來敗壞你們家族的美好聲譽。至於我與她偷偷地做了夫妻,我並沒有像引誘者那樣竊取她的貞操;我也沒有像敵人那樣用無恥的手段佔有她,然後輕蔑地拒絕承認與你們的親戚關係。我強烈地愛上了她的美貌,為她的高貴品質所吸引,但我知道你們都非常喜愛她,如果我按照你們認為合適的方法向她求婚,我的追求就會失敗,因為你們會擔心,唯恐我把她帶到羅馬去。雖然現在你們都知道了,但我當時是秘密地與索芙羅尼婭結了婚,使吉西普斯同意以我的名義去做了一件他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在那之後,儘管我強烈地愛她,但我努力以丈夫的身份,而不是以情人的身份與她睡覺。她自己可以真實地證明:我以合適得體的語言問她是否願意我做她的丈夫,她回答說‘願意’,我才給她戴上戒指,與她結了婚,直到這時我才與她同房。如果她認為自己受了欺騙,那不該責怪我,而應責怪她自己,因為她從未問過我是誰。那麼這就是她的朋友吉西普斯和她的求愛者我,所幹的一件大壞事,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索芙羅尼婭成了提圖斯·昆齊奧的妻子。就因為這件事兒你們辱罵他、威脅他。假如他把索芙羅尼婭讓給了一個農民、一個亡命之徒、一個奴隸,那你們還能對他怎麼樣呢?什麼樣的鐐銬、什麼樣的地牢、什麼樣的酷刑才足以使你們解恨呢?
「但關於這個,我們就說這麼多了吧。時間很緊迫,我沒有料到我父親剛剛去世了,我必須馬上回羅馬去。因為我想帶索芙羅尼婭一起回去,我把本打算繼續保密的事情向你們公開了。如果你們能理智地看這件事兒,你們就高高興興地接受它,因為如果成心要欺騙或嘲笑你們,我就會把她扔下不管。但是天主絕不允許一個羅馬人存有這種卑鄙的心靈!那麼,根據神明的意願和我們人類的法律,憑藉吉西普斯令人欽佩的智慧和我作為情人的計謀,索芙羅尼婭成了我的妻子。同時很明顯,你們以為自己比神明和別人都更加高明,卻表現得跟白痴一樣,以兩種非常令人氣惱的方式來譴責這樁婚姻:第一,你們想留下索芙羅尼婭,可實際上你們對她不再有權力這樣要求,除非我允許;第二,你們對吉西普斯充滿敵意,而你們卻恰恰是受了他的恩惠,應該感謝他。你們表現得像一群傻瓜,但我現在不想再就此多說了;但請接受一句朋友的勸告吧:平息怨氣,別再惱火,把索芙羅尼婭還給我,那樣我就能作為你們的親戚快樂地離去,與你們友好地相處。關於這件事兒你們可別弄錯了:不論你們願不願意,如果你們還存心與我作對,我就帶著吉西普斯跟我一起走;如果我到了羅馬,我就將最有把握地把名正言順地屬於我的女人奪回來,而你們將只能忍受這一結果。如果你們堅持用不公正手段阻撓我,我就將讓你們親身領教在你們激起一個羅馬人的憤怒後會發生什麼。」
說完這番話,提圖斯站起身來,滿面怒容,抓著吉西普斯的手,一邊說著威脅的話一邊搖著頭,大步走出那座寺廟,很明顯對寺廟裡面的那群人完全不在乎。留在寺廟裡的這些人,不知道是被提圖斯贊同與他們結親和建立友誼的大道理說服了,還是被他最後那幾句話嚇唬住了,都一致同意,既然吉西普斯拒絕與他們的這門親事,最好還是與提圖斯結親,免得既失去了吉西普斯這個親戚又與提圖斯結成仇敵。於是,他們去找到提圖斯,告訴他,他們同意把索芙羅尼婭嫁給他,把他看作一個可愛的親戚,把吉西普斯當作一個好朋友對待。作為親戚和朋友,他們一起熱烈地慶賀了一番之後,各自離去,把索芙羅尼婭送回他的身邊。索芙羅尼婭非常聰明,見事已至此,便順水推舟,把非做不可的事兒裝作出於好心才做的,很痛快地把她原本對吉西普斯的愛情轉移到了提圖斯的身上。她跟著提圖斯去了羅馬,在那裡受到了非常隆重的接待。
吉西普斯留在雅典,大多數人都看不起他。不久,城內有人陰謀陷害他,使他被判處終身流放,他與全家人被逐出雅典,淪為貧民。吉西普斯窮困潦倒,淪為乞丐,他就這樣一路乞討地去了羅馬,想看看提圖斯是否還記得他。他得知提圖斯還活著,而且還深受人們的尊敬。然後,他打聽到了提圖斯的住處,來到他的門外,等候他出現。吉西普斯因為落到這般赤貧的境地,不敢跟提圖斯說一句話,只是設法讓提圖斯看到自己,這樣,提圖斯就會先向他打招呼。可是,提圖斯卻沒認出他來,從他跟前匆匆走過;吉西普斯認為這羅馬人看見了他,但不理他。於是,這雅典人想起了自己曾為朋友所做的一切,憤怒而絕望地離去了。
夜已經很深了。他飢餓難忍,卻身無分文,只希望一死了之。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來到了城裡一個非常荒涼的地方。他發現那兒有一個大洞穴;他鑽進洞裡,裹著一身破爛衣服,躺在光禿禿的地面上過夜,傷心地哭了起來,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快天亮時,那天夜裡去搶劫的兩個人帶著贓物來到這個洞穴裡,因分贓不均打了起來;兩人中較強壯的那個殺死了較弱的那個,然後逃走了。吉西普斯看到、聽到了這一切,他突然想到他正渴望的不用自殺就能結束自己生命的辦法終於有了。於是,他留在洞裡等待著,直到聞訊趕來的警察出現在他面前,粗暴地將他帶走。審訊時,他承認是他殺了那個人,並說他沒能來得及逃走就被逮住了;於是那位名叫馬科斯·瓦羅的執政官命令把他按當時的習俗釘到十字架上處死。
但就在那個時刻,提圖斯碰巧來拜訪那位執政官。他仔細地看了看可憐的罪犯的面孔,又聽了對那罪犯的指控之後,突然認出那犯人是吉西普斯。看到吉西普斯的命運淪落到如此地步,還設法來到了這裡,提圖斯感到非常奇怪。他堅決要去幫助吉西普斯,卻想不出拯救他的辦法,除非他指控自己犯了殺人罪,從而開脫吉西普斯的罪責。於是,他立刻走上前去,大聲說:「馬卡斯·瓦羅,快把你剛才判處死刑的那個罪犯叫回來吧,因為他是無辜的。今天早晨,我冒犯了神明,你的警察發現的那個死人是我謀殺的,我不想用另一個無辜者的死來再一次冒犯神明。」
瓦羅大吃一驚,因為整個法庭的人都聽見了提圖斯的話,所以瓦羅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必須依法辦事,叫回吉西普斯,對他說:「當你的性命處在危險之時,誰也沒有對你用刑,你為什麼瘋到承認你從未犯過的殺人罪呢?你說你是昨天夜裡犯有謀殺罪的那個人,可是現在這個人來到法庭說,不是你而是他犯了那樁謀殺罪。」
吉西普斯朝那人看了一眼,認出那人是提圖斯;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他的朋友這樣做是為了救他,來報答他以前對這位朋友的恩惠。於是,他因為特別激動而哭了起來,對執政官說:「瓦羅,真的是我殺了人,提圖斯想救我的命,但他的關心現在已經太晚了。」
提圖斯對執政官說:「你看到,這個人是一個外國人,他在那死人身邊被警察逮捕時手無寸鐵。你能看得出,是他生活的不幸使他產生了求死的動機。所以,請你釋放他,懲罰我吧,因為我罪有應得。」
瓦羅見這兩人都堅定地說自己有罪,覺得非常奇怪,隨即得出結論:他們倆誰也不是兇犯。正當他反覆思考如何釋放他們時,一個名叫普布利奧·安布斯托的青年走了進來。他是一個臭名昭著的賊、一個完全不可救藥的惡棍,實際上是他殺了那個人。他見這兩個無罪的人爭著說自己殺了那個人,想到他們是無辜的,是代他受過,不禁深受感動,於是一種強烈的良心衝動激勵著他出現在瓦羅面前,說:「執政官,我的命運促使我來解決這兩個人造成的難題;我心中的某個神明激勵我、鞭策我來向你坦白我的罪過:他們兩人誰也沒有犯下他們指控自己的罪過。事實上是我在今天天亮時殺了那個人;當我正與我殺死的那個人分贓時,我看見這個可憐的人正睡在那兒。我不需要替提圖斯開脫,因為有他這樣聲譽的人從來不會屈尊去幹這等卑鄙的事情。所以,請你放了他們,按法律判我的刑吧。」
這件事傳到了屋大維耳裡,他下令把那三個人都帶到他那裡,問他們是什麼促使他們爭著受刑。每個人都做了說明。然後,屋大維赦免了前兩個無罪的人,也同時赦免了第三個人,因為他良心未泯,不想讓那兩個人代他受過。
於是,提圖斯把他的朋友吉西普斯從屋大維那裡請了出來,立刻責備他不該這樣缺乏自信、優柔寡斷;然後,歡天喜地地歡迎他,把他帶回家去,索芙羅尼婭流著同情的眼淚把他當成親兄弟一樣歡迎他。他們使他的身體和精神恢復一些後,又給他穿上了符合他身份和地位的服飾。然後,提圖斯做的第一件事是開始與吉西普斯共享他的全部財產;在此之後,他把自己的妹妹弗爾維婭許配給吉西普斯,做他的新娘。這兩件事兒辦妥之後,提圖斯對吉西普斯說:「吉西普斯,由你自己決定:你是想留在這兒與我生活在一起,還是想帶著我給你的一切回阿哈伊亞去?」因為他已經被驅逐出自己的城市,又因為他深深地感激提圖斯的友情,所以他同意留下來,成為一個羅馬人。從此,吉西普斯與弗爾維婭、提圖斯與索芙羅尼婭,兩對夫婦同住在一幢宅子裡,他們的友情與日俱增,親密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們就這樣一起快樂地生活了許多年。
那麼,可以說友誼是一種神聖的東西。她應該受到特殊的尊敬,而且值得永遠的讚揚,因為她是善良的母親,她的孩子是慷慨和正直;她的姐妹是感激和仁慈;她的敵人是仇恨和貪婪;她總是願意不等別人請求就會捨己為人。今天,幾乎看不到在兩個人之間還存在著這種神聖友誼的效果。這是人類卑鄙、自私造成的過錯和恥辱,今天的人們只顧自己的利益,把友誼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是一種對友誼的永遠的放逐。什麼樣的愛,什麼樣的財富,什麼樣的親戚關係可能如此有效地使吉西普斯的心被提圖斯的痴情、嘆息和眼淚所打動,以致把自己美麗、可愛的新娘讓給了提圖斯呢?什麼都不可能,只有友誼能夠做到。什麼樣的法律,什麼樣的約束力,什麼樣的恐怖可能制止年輕的吉西普斯在沒有外人的、黑暗的房間裡,在自己的床上,也許面對著姑娘自己的慫恿,不伸出手臂去擁抱那美麗的姑娘?什麼都不可能,只有友誼能夠做到。什麼樣的名譽,什麼樣的獎賞,什麼樣的好處可能使吉西普斯為了滿足朋友的願望而不顧疏遠自己的和索芙羅尼婭的家人,不顧烏合之眾所散佈的可憎惡的謠言,不在乎人們的蔑視和嘲笑?什麼都不可能,只有友誼能夠做到。另一方面,當提圖斯完全可以得體地裝作沒有認出自己的朋友時,誰可能促使他挺身而出、捨身相救吉西普斯,使吉西普斯免受他自找的在十字架上釘死的刑罰?誰都不可能,只有友誼能夠做到。當吉西普斯慘遭噩運,窮途末路時,誰可能使提圖斯如此慷慨、毫不猶豫地與吉西普斯分享他的全部家產?誰都不可能,只有友誼能夠做到。誰可能使提圖斯明知道吉西普斯處於最悲慘的赤貧狀態中,卻又大膽地、熱心地把自己的親妹妹嫁給吉西普斯?誰都不可能,只有友誼能夠做到。
人類渴望配偶眾多,兄弟成群,兒女繞膝;他們把自己的錢財都亂花在越來越多的僕人身上;但他們都忽視這樣一個事實:他們個個只顧自己,即使他們的父親、兄弟、主人遇到多麼大的危難,他們都統統不放在心上;而朋友卻截然相反。
故事第九
託雷洛曾仁慈地款待過一位外地人,後在東方落難,但運氣又一次落到了那位外地人身上,他要讓託雷洛的仁慈得到報答。
菲羅美娜的故事一講完,大家一致稱讚提圖斯的慷慨宏大的感恩戴德精神。然後,國王仍保留迪奧內奧最後講故事的權力,於是國王這樣開始講起了他的故事:
菲羅美娜關於友誼的那番話,毫無疑問是非常中肯的,她在最後對如今人們不重視友誼的哀嘆也是十分正確的。如果我們聚集在這裡的目的是痛斥邪惡、糾正世風,那我就應該接著她做一番長篇大論。但我們的目的不是這個,所以我想給你們講一個關於薩拉丁的慷慨行為的故事,故事可能很長,但非常有趣。我的目的是,大家聽了我的故事後,即使我們品質上的缺陷妨礙我們,使我們不能完全得到一個人的友誼,但我們也會高興地去幫助別人,希望到一定的時候也會得到報償。
據說,在腓特烈一世皇帝統治期間,為了收復聖地,基督徒們發動了一場十字軍東征。但有關十字軍東征的訊息早早就傳到了薩拉丁的耳朵裡,他是巴比倫的蘇丹,以英勇善戰著稱。為了更好地反擊他們的入侵,他決定親自偵察各基督教國家君主的戰爭準備情況。他在埃及做好了防禦十字軍入侵的每一項必要準備後,放出口風說要去朝拜聖地,把自己扮作商人模樣,在兩個智慧超群的大臣和三個僕人的陪伴下出發了。他走遍了許多基督教國家;一天晚上,當他們正穿過倫巴第地區、翻越大山時,在從米蘭去往帕維亞的路上,遇上了一位帕維亞紳士,他名字叫託雷洛·迪·斯特拉。這位紳士帶著僕人、獵鷹和獵犬,正在趕往提西諾河邊他那座漂亮的別墅,準備在那兒小住幾日。
託雷洛一眼就看出這些人是紳士,是外地人,於是就想款待他們。所以,當薩拉丁向託雷洛的一個僕人打聽從這兒到帕維亞還有多遠,他們能否趕得上進城投宿時,託雷洛沒等那僕人回答,搶先替他說:「先生們,你們趕到帕維亞時卻過了可以進城的時刻了。」
「那麼,請您為我們指點一下,」薩拉丁說,「我們在哪裡最可能找到客店投宿一夜,因為我們是外地人,在此處人地兩生。」
「很高興為您效勞,」託雷洛說,「剛才我正要派個僕人返回帕維亞辦一件事情。我將派他跟你們一塊兒走,陪你們去一個最合適的地方,你們就在那兒過夜吧。」
他走近一個辦事考慮最周到的僕人,對他做了指示,派他與他們同行,而他本人則迅速趕到別墅,吩咐僕人們盡最大努力準備好豐盛的晚餐,把餐桌擺在花園裡。把這一切安排好後,他去大門口迎接他們。那僕人一邊一路上陪著外地的紳士們東拉西扯地閒聊,一邊帶著他們繞了一段彎路,讓他們毫無察覺地來到了他主人的別墅。
託雷洛看見了他們,趕緊走上前來迎接,笑容滿面地大聲說:「歡迎,先生們,歡迎!」薩拉丁聰明過人,立刻明白這位紳士顯然是懷疑如果一遇到他們時就邀請他們來,他的邀請可能不會被接受;所以,他用了一條小計把他們帶到家裡來,使他們無法拒絕,只能在那裡過夜。薩拉丁回答他說:「先生,假如可以責怪熱情好客的話,那我們可就要表示不贊成您的做法了:您阻止了我們的旅程——這還不算——我們只有一面之交,您就強迫我們接受您非常盛情的款待,我們實在不敢無功受祿啊。」
託雷洛是個十分精明且善於言辭的人,回答說:「諸位紳士,我十分清楚你們這樣身份的紳士應該受到什麼樣的款待,因此我對你們的招待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可實際情況是這樣的,你們在帕維亞城外絕對找不到舒適的住處,所以為了讓你們住得舒適一些,我只好讓你們繞了一點兒路來到這裡,請各位多多原諒。」
聽完了託雷洛的這番話,這些旅客們發現自己已被託雷洛的僕人們團團圍住,他們一下了馬,這些僕人就把他們的馬匹牽進馬廄,替他們照料去了。託雷洛把三位紳士領進為他們準備好的房間裡。僕人們替他們脫了鞋,給他們端來涼爽提神的葡萄酒,還陪他們愉快地聊天,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薩拉丁、他的隨行官員和僕人都會講當地的語言,因此能很容易地聽懂這些僕人們的話,也能讓他們理解自己的意思;他們都一致認為,託雷洛是他們所遇到過的最令人愉快、教養最好的人,聽他講話是最大的快樂。至於託雷洛,他覺得這些人都是高貴、傑出的紳士,比他一見面所想象的要更加高貴,因此他為今天晚上未能以更充分的奉陪和更豐盛的晚宴來款待他們而感到不安。所以,他決定在第二天做出補償。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一個僕人,並打發他立刻回帕維亞,把這個打算轉告給他的妻子,一個熱情好客、聰明賢惠的女人。帕維亞離這兒不遠,這個時候城門都還沒關。把明天的事情安排好之後,他把這幾位紳士領進花園裡,非常禮貌地詢問他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我們是塞普勒斯商人,」薩拉丁回答說,「我們從塞普勒斯來,去巴黎辦理商務。」
「願天主保佑,」託雷洛說,「要是我們國家也能出幾個商人,在風度上比得上塞普勒斯商人,那有多好啊!」
他陪客人們天南地北地聊著,不知不覺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他請客人們賞光來到餐桌前坐下,僕人們端上來在最短的有限時間內準備好的豐盛菜餚。離開餐桌後不久,託雷洛心裡很清楚,客人們都累了,因此他請他們去鋪得非常豪華的床上休息。過了不一會兒,他自己也去睡覺了。
那被派回帕維亞的僕人把託雷洛的口信帶給了他的妻子。他妻子可是非同一般的脆弱女人,她品質高貴,性格豪爽,立刻找來託雷洛的朋友和大量僕人,安排大家趕緊行動,準備一場盛大宴會;由僕人打著火把,替她照亮,她連夜跑遍全城,去邀請許多貴族明日前來赴宴。然後,她回到家中,拿出各種絲綢衣物、皮衣和其他服飾。總之,她按照丈夫的指示做好了一切準備。
第二天早晨,那幾位紳士起了床,託雷洛派人去把他的獵鷹取來,然後與客人們一起騎上馬,帶他們去附近的一塊沼澤地,向他們炫耀他的獵鷹在空中飛得多麼漂亮。當薩拉丁請他派一個人陪他們一起去帕維亞並幫他找一家最好的旅店時,託雷洛說他願意陪他們去,因為他也要去那兒。他們以為託雷洛真的要進城,就高高興興地與他一起上路了。上午九點左右,他們來到了城裡。薩拉丁一行人以為自己被領到了一家最好的旅店,結果是來到了託雷洛的家裡,只見五十多個帕維亞重要人士聚集在那裡歡迎這幾位紳士。他們立刻走上前來抓住客人們的馬韁繩和馬鐙。
薩拉丁和他的同伴們見此情景,立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託雷洛先生,」他們說,「這可不是我們請求您做的呀。昨天夜裡,您已經對我們做了那麼好的款待,我們深感受之有愧,您本可以讓我們繼續趕路,不必理睬我們的。」
「先生們,我要感謝命運,」託雷洛回答說,「是命運使我昨天晚上有機會為你們效勞。你們碰巧昨天在那一時刻還走在路上,當時時間已晚,它使你們義不容辭地去我的小別墅裡將就了一夜。今天上午,我非常感激你們光臨寒舍,所有這些聚集在你們周圍的紳士們也都感激,除非你們過於客氣,拒絕與他們共進午餐,如果你們想拒絕,我也不勉強你們。」
薩拉丁和他的同伴們聽了這番話,感到無法推辭,只好下了馬;在那裡迎接的紳士們高興地把他們領進專為他們準備好的豪華房間裡。他們將旅行衣物放在一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來到大廳裡,那裡已擺了幾桌十分豐盛的宴席。僕人給他們端來水,請他們洗了手,然後以最隆重的禮節帶他們入席。一道道精美的菜餚端了上來,即使皇帝本人駕臨,他也不過享受這種盛大招待罷了。雖然薩拉丁和他的同伴們都是王公貴族,習慣於這種堂皇的場面,但也不禁為自己所受到的這種豪華招待感到十分驚訝,考慮到他們的主人並非地位很高的貴族,這他們知道,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市民而已,他們就更加讚歎不已了。他們吃完午飯,離開餐桌後,又繼續高談闊論了一會兒;然後,因為天氣熱了起來,帕維亞的紳士們按託雷洛的示意都告辭回家休息了。託雷洛留下來陪他的三位客人,把他們領進一個房間裡,然後吩咐僕人去把他賢惠的妻子請來與客人相見,因為他不想把一樣貴重的東西隱藏起來不讓客人看到。他妻子長得非常漂亮,身材修長,衣著華麗;她在兩個小天使模樣的小兒子的陪伴下來到客人們面前,熱誠地向他們致敬。客人們看到她進來,都趕緊站起身來,非常禮貌地歡迎她;他們請她與他們坐在一起,然後對她的兩個英俊的孩子大大地誇讚了一番。她與客人們閒聊了一會兒後,託雷洛因為有事兒出去了,她便非常令人愉快地詢問他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客人們便把以前回答託雷洛的那番話又對她說了一遍。
「好啊,」她快樂地說,「看來我這婦人之見對你們還是有用的,因此請你們賞光,不要拒絕或輕視我要送給你們的最微薄的禮物。請你們理解女人因要保持端莊,只能送此小禮物,請各位先生只看重贈予人的好意而不是禮物的大小,收下它吧。」她吩咐僕人給每位客人拿來兩件長袍,一件裝的是絲綢襯裡,另一件裝的是松鼠毛皮襯裡,這可不是普通市民或商人穿的衣服,而是王公貴族才能穿的衣服;她還送給他們每人三件特殊場合穿用的用最優質的絲綢製作的長袍和三條短褲。「請收下這些東西吧。我給我丈夫穿的也是跟送給你們的一樣的衣服。其他的東西都不值什麼錢,但對你們也許有用,因為你們遠離你們的妻子,走了很遠的路,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而且商人們都喜歡穿戴整齊,乾淨利落。」
紳士們感到非常驚訝,不得不承認沒有第二個人比託雷洛待客更盛情、考慮更周到的了。說真的,那些衣服質量高貴,根本不是商人穿的衣服,他們懷疑託雷洛是否發現了他們的身份。但是,他們當中一人對託雷洛妻子回答說:「夫人,這些東西太奢華了,如果不是您請求再三,使得我們不能推卻,否則我們是不能輕易接受的。」
客人們接受了禮物之後,託雷洛回來了,他妻子向客人們告辭,去給客人的僕人們也贈送了適合他們身份的同樣的禮物。託雷洛挽留客人們在他家住一天。於是午睡後,他們穿上新衣服,與託雷洛騎馬在市內遊覽。晚上,託雷洛又請來一大群傑出的朋友陪客人吃了一頓豐盛的晚宴。
晚飯後,客人們按通常時間回房睡覺了。第二天他們起床後,發現他們那疲倦的駑馬被換成了三匹健壯有力、可坐騎的駿馬,也給他們的僕人換了同樣健壯的坐騎。薩拉丁見此情形,轉身對他的同伴們說:「我向天主發誓,再也不會有比這位託雷洛先生更完美、更盛情、更替人著想的紳士了!如果基督教國家的國王都像他做到的這樣符合做國王的標準,那麼巴比倫的蘇丹所必定遭遇的有力進攻,就不僅是來自一個人的,而是來自那麼多明顯準備要侵犯他的人。」他們知道不可能拒絕這些馬匹,只好通情達理地再三道謝,然後上了馬。
在許多朋友的陪伴下,託雷洛把他的客人們送出城,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儘管薩拉丁對託雷洛頗有好感,不願意與他分手,但他不得不繼續趕路,因此請託雷洛回去。託雷洛也覺得與薩拉丁分手是很痛苦的,便說:「各位紳士,恭敬不如從命,我就不再遠送了,但這一點我必須說明白: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想告訴我多少就是多少,我也不想多問。但是,不論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永遠也不能使我相信你們是商人。願天主保佑你們。」
薩拉丁與託雷洛的朋友們一一告別之後,回答託雷洛說:「但將來我們也許會把貨物拿來給您看,那時您就會相信我們是商人了。再見!」
於是,薩拉丁與他的同伴們繼續趕路,心裡打定主意,如果他還活著,如果即將到來的戰爭沒有把他消滅,他一定要像託雷洛對待自己那樣給予他同樣盛情的款待。一路上,他與同伴們多次談到這位紳士和他的妻子、所有這些禮物和他們在託雷洛家裡所受到的禮遇,對每個人、每件禮物、每個禮遇都熱烈地讚不絕口。他不辭辛苦地走遍了西方各國之後,與他的同伴們乘船回到了亞歷山大港,根據他所獲悉的全面情報做好了防禦準備。託雷洛回到帕維亞後,對那三個人的身份沉思了很久,也沒有確切斷定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十字軍東征的時刻到了,大規模的準備已經就緒,託雷洛不顧妻子的眼淚和懇求,毅然決定去參加十字軍。雖然他愛他的妻子勝過愛一切,但當他把自己的準備都做好、就要上馬出發時,對妻子說:「我想你明白,我去參加十字軍東征,既是為了用我的物質存在獲得榮譽,也是為了確保我靈魂得到拯救。我把我們的全部財產和好名聲都託付給你了。我要走是確定的了,但後事變幻莫測,我都無法確定我能否平安回來,因此我請求你幫我一個忙:不管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你沒有得到我還活著的確切訊息,你要等我一年一月零一天,然後,你再改嫁,這期限從現在算起,從我今天出發的日子算起。」
他妻子嗚咽著說:「我不知道如何忍受你離開家留給我的悲哀。但如果我能從悲哀的折磨中活下來,無論你發生了什麼事兒,不管你是生還是死,我都請你放心:我活著是你的妻子,死了還是你的妻子,我將永遠懷念你。」
「我毫不懷疑你一定會遵守你許下的諾言,迄今為止你一直是這樣做的。但你是一個出身名門的年輕美麗的女人,碩德懿行,遠近聞名。所以,我也毫不懷疑,如果沒有我倖存的可靠訊息,許多知名人士都會找你的兄弟和其他家裡人向你求婚。迫於這些重要人物的壓力,不管你怎樣想要獨善其身,你也不能保護自己,你將被迫順從他們的心願。這就是我要求你在這段時間裡等我的原因,但我不會讓你等得太久。」
「我會盡力說到做到。但如果我不得不改弦易轍,我也一定滿足你給我規定的條件。我祈求天主別讓你我陷入那種處境。」
妻子說完這番話後,流著淚擁抱了丈夫,然後從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交給丈夫,說:「如果我死在你的前面,不能再見到你了,那你就看一眼這枚戒指就會想起我來。」
他接過戒指,騎上馬,向大家告別,與他的同伴們奔熱那亞去了。他們在熱那亞登上了一艘軍艦,很快就到達了阿克里,在那裡加入了基督教軍隊。這時一種嚴重的瘟疫幾乎立刻把死亡帶給了整個部隊,在疾病流行期間,所有的倖存者實際上都被薩拉丁包圍俘虜了,不知是因為他走運還是因為他用了計謀。他把俘虜分別押到很多城市裡,託雷洛被作為俘虜送到亞歷山大港關押。在這裡沒人認識他,但他還是擔心被人認出來,於是因情況所迫,他開始從事馴鳥,在這一職業中他可是行家裡手。正因為他幹了這一行,他引起了薩拉丁的注意;薩拉丁解除了他的俘虜身份,任命他為養獵鷹師傅。薩拉丁只知道託雷洛是個基督徒;託雷洛沒有認出蘇丹,蘇丹也沒有認出他。託雷洛心裡只想著帕維亞,幾次試圖逃跑都未成功。所以,當幾個熱那亞使者辦完了與蘇丹談判要贖回一些俘虜的事宜,就要離去的時候,他決定給他妻子寫封信,告訴妻子他還活著,他將盡快回到她的身邊,因此希望妻子等待他。他寫好了信,天真的懇求他認識的一位使者把信交給聖彼德切爾·多羅修道院院長,那位院長是他的叔叔。
託雷洛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有一天,當薩拉丁與他談起自己的獵鷹時,託雷洛微笑了一下,薩拉丁在帕維亞做客時,託雷洛微笑的某個動作給了他深刻的印象。這一特殊的微笑使蘇丹想起了託雷洛,蘇丹再仔細地看了看他,認為這就是那個人。「基督徒,請告訴我,」他扔下了剛才的話題說,「你是西方哪一國的人?」
「陛下,我是倫巴第人,來自一個名叫帕維亞的城市。我是一個出身卑賤的窮人。」
薩拉丁聽了他的話,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高興極了。「天主賜予我機會,」他心裡想,「讓我向這個人表示我是多麼感謝他的盛情款待。」他不再多說什麼,但吩咐僕人把他所有的衣服全放到一個房間裡,然後把託雷洛領進那個房間裡。「基督徒,請看,」他說,「並請告訴我這裡面有沒有你以前見過的衣服。」
託雷洛看了看那些衣服,發現他妻子送給薩拉丁的衣服也在裡面,但他並未想到這真的就是那幾件衣服。「陛下,我看不出來,」他說,「但的確有兩件很像我送給曾碰巧在我家做客的三位商人穿的衣服。」
聽了這話,薩拉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親切地擁抱他,說:「您是託雷洛·迪·斯特拉,我是您妻子贈送這些衣服的那三個商人中的一個。我與您告別時曾說,將來也許我會告訴您我做的是什麼生意,現在這個時候到了。」
託雷洛聽了他的話高興極了,但又感到十分羞愧——高興的是他曾款待過這樣一位高貴的客人;羞愧的是他認為怠慢了他的客人。但薩拉丁對他說:「先生,既然天主把您送到了我這裡,就請把您自己,而不是我,看作是這裡的主人吧。」
於是他們高興地相互擁抱,薩拉丁給託雷洛換上了王室的衣服,然後把他帶到所有重要的貴族面前。薩拉丁對他們詳細講述了託雷洛的美德,並吩咐他們說,如果他們想繼續得到他的寵愛,必須像對待他本人那樣敬重他的朋友。從那一時刻起,他們都按照薩拉丁的吩咐去做,那兩位曾陪同薩拉丁在託雷洛家裡做過客的貴族對託雷洛更是敬重有加,殷勤備至。他突然受到的這麼高的禮遇,使他有些淡薄了對家鄉倫巴第的思念,特別是他相信他的信一定已經轉交給了叔叔,這更使他安心地待在這裡。
在基督教軍隊被薩拉丁俘虜的那天,一個來自普羅旺斯的名叫託雷洛·迪·笛涅的騎士死了,被埋葬了。那是一個毫無成就、無足輕重的人。然而,正因為託雷洛·迪·斯特拉卻在全軍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凡是聽說託雷洛死了的訊息的人都以為那個騎士就是託雷洛·迪·斯特拉,沒人想到是來自笛涅的託雷洛;而且,全軍被俘的處境使人們無從得到正確的說法。所以,許多來自義大利的十字軍參加者就把這個錯誤的訊息帶了回去,以訛傳訛,甚至有人大膽地宣稱看見了他的屍體,參加了他的葬禮。這訊息不僅使託雷洛的妻子和家人,而且使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感到萬分悲痛。關於他妻子忍受的悲哀和痛苦就不必細說了。她連續幾個月為丈夫哀痛不止,但當她的悲哀稍有減輕時,她的兄弟和親戚們就開始極力勸她改嫁,因為倫巴第的一些最重要的人士都紛紛向她求婚。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只是不停地痛哭流涕;但最後她被迫同意按家人的願望去做,但條件是保持單身,直到她向託雷洛許諾的期限滿了以後,才能改嫁。
帕維亞的情況就是這樣,託雷洛的妻子信守諾言,等待著丈夫,離改嫁的日期只剩下不到一個星期了;正在這時,託雷洛在亞歷山大港碰巧見到了一個陪同熱那亞使者乘船回熱那亞的人。因此,託雷洛與那人打招呼,詢問他們的旅行情況和什麼時候到達熱那亞的。「先生,那條船航行途中遇了難,」那人說,「我是在克里特島上岸的。我在那兒聽說,那條船在接近西西里島時突然颳起一陣危險的北風,使船撞到了柏柏裡海岸的暗礁上。船上的人無一倖免。我有兩個兄弟也乘坐那條船,葬身大海了。」
那人講得千真萬確,託雷洛相信他的話。他想起他要求妻子等他的日期再過幾天就到了,在帕維亞的家人對他現在的情況一無所知,認為他妻子一定剛剛與別人訂了婚。這樣一想立刻使他陷入絕望之中,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決定一死了之。薩拉丁對他情誼深厚,聽到了這一情況,立刻過來看他,薩拉丁對他百般詢問,才發現他悲傷和痛苦的原因,並嚴肅地責怪他沒有早些講出來,然後再三懇求請他放心。「請你按我說的放寬心,」他說,「我保證您在約定期限的最後一天回到帕維亞。」薩拉丁告訴了他回去的辦法。託雷洛相信薩拉丁的話;他以前常聽人說過薩拉丁計劃的做法是可行的,許多人多次試驗過,因此他真的放下心來,並催促他的朋友趕快將計劃付諸實施。薩拉丁以前曾嘗試過一個術士的魔法,這次他命令這位術士想辦法使託雷洛躺在床上,一夜之間把他送回帕維亞。「那完全可以辦到,」術士說,「但為了他的安全,我得先讓他睡熟了再施法術。」
薩拉丁這樣安排好後,回到託雷洛這裡來,發現他已下定決心,如果法術證明是可能的,那他就能在規定的日期回到帕維亞;如果法術失敗,他只有一死。「如果您深愛您的妻子,」薩拉丁對他說,「擔心她改嫁給別人,天主知道我完全理解您:我從未見過第二個像她那樣在教養、舉止、儀態上給我印象如此深刻、令我如此著迷的女人,不用說她有多麼美麗,因為再美的花兒也會很快凋謝的。既然命運之神把您送到我這裡來,如果我們能在一起生活,分享治理國家的大權,我該有多麼高興啊。如果天主不願賜予我這一快樂,因為您已下定決心,如果不能在規定期限內回到帕維亞,寧願一死,那我多麼希望早一點知道您的情況,那樣的話我就會使您以國王的體面堂皇、以符合您身份的大臣為伴,回到家鄉。因為這是辦不到的了,而且您歸心似箭,所以我將使用我已經跟您說明的辦法送您回去。」
「陛下,即使您不說出這番話,您為我所做的一切已足以證明您對我的仁愛,我真感到受之有愧;您對我說的話,我終生堅信不疑,即使您沒有說出來,您對我的仁愛我已深深感到,也將終生不忘。但因為我已下決心離開這裡,所以,我懇求您立刻履行您的諾言,因為明天就是他們等待我的最後一天了。」
「這事兒我一定給您辦到,」薩拉丁說。第二天,薩拉丁打算就在那天夜晚把託雷洛送走。於是,他在一個大廳裡為託雷洛準備了一張最豪華的大床。按他們當地人的風俗,那張床的床墊是用天鵝絨和綢緞做的,金線鑲邊;床上放有一條被子,被子的四邊配有最大的珍珠和最昂貴的寶石,僅這一點在西方就被認為是無價之寶,還有一對與這張富麗的大床相稱的枕頭。把這一切準備好後,他給已完全振作起來的託雷洛穿上一件傳統的撒拉遜長袍,那是一件誰也未曾見過的最華麗、最昂貴的長袍,又在他頭上裹了一條長長的穆斯林頭巾。等到天色已晚,薩拉丁帶著許多貴族來到託雷洛等待出發時刻的房間裡,在他身邊坐下,幾乎流著眼淚說:「先生,我不得不與您分手的時刻就要到了。我既不能與您同行,也不能派人陪伴您,因為您這次旅行的方法不允許,所以我只好在這個房間裡與您告別,這就是我來到您這裡的目的。但在我與您說再見之前,我請求您為了我們之間的交情和友誼不要忘了我。您一旦把您在倫巴第的事情安頓好,一定請您儘可能在我們的有生之年回來看我,至少一次;那樣,再見到您時我會分外高興,並使我能夠補償因您這次匆匆離去我對您款待的不周。在您再來看我之前,我希望您願意經常寫信給我,您有什麼需求都儘管向我提出來,在這個世界上,我最願意滿足您的要求。」
託雷洛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於是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回答了幾句話,說他永遠也不會忘記薩拉丁的仁愛和美德;如果天主讓他活下去,他一定按薩拉丁的要求去做。然後薩拉丁親切地擁抱他、親吻他,流著眼淚與他告別。他離開了那個房間,其他貴族也一一與託雷洛告別,跟著薩拉丁來到準備好那張大床的大廳裡。這時天色已晚,正當那術士著急施法術送託雷洛啟程時,一位醫生端著一杯藥水走了進來,解釋說這是專為託雷洛配製的增強體力的酷劑,並讓他喝了下去;過了一會兒,託雷洛就沉沉地睡著了。薩拉丁吩咐把睡熟了的託雷洛抬到那張漂亮的大床上。薩拉丁親自把一頂價值連城、美麗的大王冠放在床上,在王冠上蓋上他的圖章,表示這頂王冠是薩拉丁送給託雷洛妻子的禮物。接著,他把一枚鑲有一塊紅寶石的戒指戴在託雷洛的手指上,那顆紅寶石閃閃發光,像一支燃燒著的火炬,其價值難以估量。然後,他在託雷洛的腰間掛上一把寶劍,那劍上的飾物也是無價之寶。此外,他把一枚胸針別在託雷洛胸前,那枚胸針上點綴著人們從未見過的珍珠和許多其他寶石。然後,薩拉丁在託雷洛身體兩側各擺放一隻金盆,裡面裝滿了金幣,又在他身體四周灑滿了大量穿著珍珠的束髮帶、戒指、腰帶和各種貴重物品,數量之大,難以一一細說。他把這些東西安置好之後,再次親吻了託雷洛,然後吩咐術士快快作法,送他啟程。於是,那張載著託雷洛的大床在薩拉丁面前突然飛走了,大廳裡只剩下蘇丹和他的貴族們還在談論著託雷洛。
託雷洛與那些已經說過的各種珠寶和華麗的服飾,按照他的要求,被降落、安放在帕維亞聖彼得切爾·多羅修道院的教堂裡。當晨禱鐘敲響,教堂司事手持一盞燈走進教堂時,託雷洛還睡得正香。那教堂司事立刻看見了這張豪華的大床。這張床豈止令他大吃一驚,而是嚇得他驚慌失措,轉身就逃。院長和其他教士們見他如此慌張逃跑卻感到非常奇怪,就問他出了什麼事。他把看見那張大床的事兒對他們說了。
「得啦,你已不再是個孩子了,」院長說,「再說你對這座教堂瞭如指掌,你不應該這麼容易驚嚇。讓我們去看看,是什麼東西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於是,他們點燃了許多盞燈。然後,院長和所有的修士們走進教堂,看見了那張富麗堂皇的大床,那騎士還在床上熟睡著。正當他們驚慌、恐懼地望著這些豪華的珠寶,不敢走近床前時,託雷洛服下的安眠藥失去效力,他長嘆一聲醒了過來。這情景嚇得院長和修士們拔腿就跑,邊跑邊叫:「天主保佑我們!」託雷洛睜開眼睛,朝四周望了望,立刻認出這就是他請薩拉丁送他來的地方,心裡感到十分寬慰。於是他坐了起來,仔細地察看他身邊床上的每一個物件;雖然他已經領教了薩拉丁的慷慨,但他意識到,直到這時他才完全瞭解了薩拉丁的無限慷慨。他聽見了修士們逃跑的聲音,明白他們為什麼驚慌,便不動地方地坐在那裡,喊著院長的名字,懇求他不要害怕,因為自己是他的侄子託雷洛。可這使院長更加害怕了,因為他相信他的侄子幾個月前就已經死了。但最後,他聽託雷洛解釋得很有道理,便放下心來,聽託雷洛再次叫他,就畫了個「十」字,朝他走去。
「神父,」託雷洛說,「您為什麼這樣害怕?我活著,感謝天主,我從海外回來了。」
儘管託雷洛長著濃密的鬍鬚,穿著撒拉遜長袍,但院長過了一會兒就認出他了。現在院長已完全放心了,於是拉著託雷洛的手,告訴他:「孩子,歡迎你回來。你不要怪我們害怕你,」他接著說,「因為這裡的人都相信你已經死了,甚至你妻子阿達麗埃塔已最後屈服於她親戚們的懇求與威脅,十分違心地同意改嫁了。今天早晨她就要與她的新丈夫結婚了,婚禮和喜宴都準備好了。」
託雷洛從他那張豪華的床上站起來,最熱誠地向院長和他的修士們打招呼,但請他們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他回來了,因為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先辦。他讓人把那些珍寶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把他到目前為止的遭遇講給院長聽了。院長為託雷洛的幸運而高興,他們兩人一起感謝天主。然後,託雷洛問院長是誰要娶他的妻子,院長告訴了他。
「在大家都知道我回到家的訊息之前,」託雷洛對院長說,「我打算看一看我妻子對這次新婚的態度。我知道,按習慣教士是不參加婚禮的,但請您一定要為我安排一下,設法讓我們兩人都能被允許參加婚禮。」
「很願意,」院長回答說。等天大亮時,他派人對新郎說,他想帶一個朋友去參加婚禮。新郎說他很高興,歡迎他們來。所以,當婚宴開始時刻到了時,託雷洛穿著原來的衣服,與院長一起來到新郎的家裡,大家都斜著眼看他,但沒人認出他來。院長對大家解釋說,他是一個撒拉遜人,是蘇丹派遣去見法國國王的大使。因此,託雷洛被安排坐在他妻子對面的桌旁。他滿懷極大的喜悅凝視著她,他覺得她看上去對這場婚禮並不十分高興。她也不時地瞥他幾眼,完全不是因為她認出了他,他那濃密的鬍鬚、外國的服飾和她對託雷洛已死的確信排除了這一點,而是因為他的衣服如此奇異。
當託雷洛覺得試試他妻子能否認出他的時刻到了時,他拿出他離家時妻子給他的那枚戒指,把一個服侍她的小侍從叫過來。「請你把我的話轉告給新娘,」他指示小侍從說,「在我的國家裡我們有一種風俗,如果像我這樣的一個外國人,坐在像她那樣的新娘的餐桌旁吃飯,新娘應該拿起自己的酒杯,斟滿酒,把它送給外賓,以此表示她感謝外賓前來參加她的婚宴。當外賓隨意地喝過之後,把酒杯蓋好送回,新娘把剩下的酒喝完。」
那小侍從把這番話轉達給了夫人,夫人本是一個機智、有教養的女人,認為這位紳士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為了表示感謝他的光臨,她拿起一個擺在她面前的大金盃,吩咐僕人把它洗乾淨,斟滿了酒,送給那紳士。託雷洛悄悄地把她的戒指放進嘴裡,喝酒時把它吐在酒杯裡;沒人注意到他這樣做了。然後,他把酒杯蓋好,把裡面只剩下一點兒酒的杯子送回給夫人。她接過酒杯,為了遵守外賓的習俗,掀開杯蓋兒,把杯子送到嘴邊,看見了那枚戒指。她一句話也沒說,把那枚戒指仔細看了一下,認出了那是自己在丈夫離家時送給他的戒指;於是,她把戒指拿在手裡,盯著這位她以為是外賓的人仔細看,終於認出了他。然後,她好像突然發瘋了一樣,推倒面前的桌子,大叫起來:「這是我的丈夫,這是託雷洛,那是他呀!」於是,她衝向託雷洛坐的那張桌子,不顧桌布或桌上的任何東西,躍過桌子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他的脖子,在場的人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能使她鬆開手,直到託雷洛本人讓她剋制自己,因為他們有足夠的閒暇去相互擁抱,她才鬆開了手。
這時,婚禮陷入一片混亂,但對於許多參加者來說,像託雷洛這麼好的騎士又回到他們中間,這是多麼令人高興啊!妻子站在後面,他請大家安靜下來,然後對大家詳細講述了從他離開家那一天起到此時此刻他所遭遇的一切;他在結束時說,這位紳士以為他已經死了,所以才要娶他妻子的,那麼既然他還活著,如果他把妻子要回來,那紳士是不應該見怪的。儘管新郎感到十分難堪,卻寬宏大量地回答說,作為朋友,託雷洛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意願自由處理本屬於他的東西。託雷洛妻子留下新郎送給她的戒指和花冠,戴上在杯子裡發現的戒指和蘇丹送給她的那頂王冠。他們離開新郎的宅子,在全體婚禮賓客們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的家裡。他們舉行了長時間的、歡樂的慶祝宴會,使朋友們轉悲為喜,親戚們和全城的人都好奇地看著託雷洛,彷彿他身上發生了奇蹟似的。託雷洛把他的珍寶分一部分給舉辦婚禮而破費了的新郎,又分了一部分給院長和許多其他人。他託了好幾個人把他快樂回鄉的訊息轉達給了撒拉丁,稱自己是撒拉丁的朋友和僕人。從此以後,他與賢惠、善良的妻子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直白頭偕老,比以前更加慷慨好客。
就這樣,託雷洛與他愛妻的不幸遭遇終於到了盡頭,他們的慷慨和好客受到了報償。許多人都想要像他們那樣做,但儘管他們有能力慷慨,但他們卻做得十分拙劣,因為他們首先考慮的是要得到比他們的饋贈大得多的回報,如果他們得不到一點兒報償的話,那就不足為奇了!
故事第十
薩盧佐侯爵娶了一位貧窮的農家姑娘後,殘忍地虐待妻子,以此證明他對她平民出身的偏見根深蒂固。妻子以自己的賢德證明,配侯爵綽綽有餘。
當國王講完他那篇長長的故事時,迪奧內奧見大家都聽得十分愉快,便笑著說:「那誠實的傢伙一心想在第二天夜晚去會見那隻鬼貓,壓下它那根傲然翹立的尾巴,雖然你們對託雷洛極盡讚美之詞,他也不會給你們一個小錢兒的。」他知道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沒講故事了,於是開始了:
溫柔的小姐們,我覺得今天講的都是關於國王、蘇丹及其他同類人的故事;所以,我也不想與你們偏離太遠,我想講一個侯爵的故事。這個故事不是講他的慷慨行為,雖然故事的結局是美滿的,但他的行為都是十分殘忍的。我建議誰也不要像他那樣去做,事情的結局的確是令他滿意的,但他的做法卻是令別人痛苦的。
很久以前,薩盧佐家族的長子瓜爾蒂埃裡侯爵,是個年輕的單身漢,沒有結婚,也就沒有自己的兒女,把全部時間都用在養獵鷹、打獵上了;他從未想過要結婚、要生兒育女——好一個明智的人!但他的下屬們可不喜歡他這一點,經常催促他娶妻,以免他身後無嗣,也免得他們無主。他們都表示要為他物色一個品德高尚、出身名門的妻子,保證他將來生活美滿,令他稱心如意。
瓜爾蒂埃裡回答他們說:「朋友們,你們想要迫使我去做一件我本來決心永遠不去做的事情。我之所以不想去做,是因為找一個性格適合做我妻子的女人是多麼的艱難,而不適合我的女人卻是那麼的多;此外,如果一個男人被迫娶一個不適合他的妻子,那他要忍受一種多麼可怕的生活啊!你們告訴我,你們根據一個姑娘父母的品行就能判斷出她是否賢惠,於是就以為能給我找到一個合我心意的妻子,你們的想法十分可笑。你們如何瞭解她的父親?你們怎麼能發現她母親的秘密?假如你們能把她的父母情況弄得一清二楚,那又能怎麼樣?須知女兒常常與她們的父母是完全不同的呀。但是,如果你們真的一定要把婚姻的鎖鏈套在我的身上,那就隨你們了;可是如果選錯了人,為了不使你們受到責怪,只責怪我自己,那就由我自己來找適合我的女人做妻子吧。不管我選了誰,你們都一定要把她尊為女主人,否則你們將吃了許多苦頭之後才知道,我違背自己的意志去結婚,只為滿足你們的願望。」他忠誠的下屬們說,只要他肯結婚,他們別無他求,一切都聽他的。
瓜爾蒂埃裡很久以來就喜歡上了鄰村的一個貧窮姑娘,認為那姑娘是一個真正的美人,與她結婚一定會生活得幸福美滿。因此,他不再去物色,決定就娶她了,於是派人請來姑娘的父親,與這位赤貧的農民商量娶他的女兒為妻,姑娘的父親同意了。
把這件事辦妥之後,瓜爾蒂埃裡把當地的朋友們都召集來,對他們說:「你們一直希望我同意結婚,那麼我現在同意了,你們一定很高興。娶妻成家並非我個人的願望,更多的是為了順遂你們的心願。你們知道你們對我做的許諾,無論我娶誰為妻,你們都滿意,都尊敬她為你們的女主人。現在到了我對你們履行諾言的時候了,你們也必須對我兌現承諾。我已經找到了一個合我心意的姑娘;她是一個住在附近的鄰居,我已向她求婚了,幾天後我就把她娶回家來。因此,你們要用心準備一場豐盛的婚宴,並以合適的隆重儀式迎娶她。那樣我就會滿意你們履行了諾言,就像你們現在滿意我履行了諾言一樣。」
這些善良的人們都說,他們非常高興照他的話去做;不管他選定了誰做妻子,他們都會在一切事務中接受她,把她作為女主人敬重她。然後,他們就著手準備一場真正盛大、漂亮、歡樂的婚禮,瓜爾蒂埃裡也參與籌備婚禮的事務。他吩咐下屬們準備好最體面的婚慶儀式,邀請了許多親戚朋友和鄰里中有身份地位的人。他找來一個與新娘身材相仿的姑娘,按她的尺寸為新娘做了好幾套華美的服飾。此外,他還準備好了許多腰帶、戒指、一頂美麗的花冠和其他新娘所需的物品。
瓜爾蒂埃裡預定舉行婚禮的日子到了,九點鐘剛過,他與所有前來參加婚禮的人騎上了馬。此刻一切準備就緒,他說:「先生們,去迎娶新娘的時刻到了。」他與大家騎馬去了姑娘家所在的那個村莊。他們來到了那姑娘家門前,見她正從泉邊打完水急匆匆回家,因為她想和其他幾個姑娘一起看看瓜爾蒂埃裡的新娘。瓜爾蒂埃裡看見了她,便喊了她的名字格里塞爾達,問她父親在哪裡。「先生,他在家裡,」她害羞地回答說。
瓜爾蒂埃裡下了馬,吩咐大家在那裡等候,他獨自一人走進那間陋屋,見了她的父親詹奴科洛。「我來迎娶格里塞爾達,」他說,「但首先我要當著你的面問她幾個問題。」他問她,如果他娶她為妻,她是否願意總是竭力讓他高興,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她都不反對,她是否願意樣樣事情都順從他的心意;對每一個問題她都回答「願意」。於是,瓜爾蒂埃里拉著姑娘的手,領到屋外,讓她當著所有隨行賓客和圍觀眾人的面脫光衣服;他吩咐僕人拿來為她做好的衣服,讓她迅速穿好衣服和鞋子,將一頂美麗的花冠戴在她那蓬亂的頭髮上。把這件事做完後,他又令在場的人困惑不解地說:「先生們,如果她願意我做她的丈夫,我就要娶這個姑娘為妻了。」然後他朝姑娘轉過身去,那姑娘正紅著臉站在那裡,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問她說:「格里塞爾達,你願意我做你的丈夫嗎?」
「先生,我願意,」她說。
「我也願意你做我的妻子。」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與她訂了婚,然後讓僕人扶她騎上一匹供婦女騎的馬,在非常體面的陪伴下,把她帶回家裡。婚禮和慶宴搞得非常隆重奢華,彷彿他娶來的是法國國王的女兒。
那年輕的新娘因為換了衣服,好像她的內心世界也發生了變化,舉動行為顯得高貴文雅。我們已說過,她身材標緻,面龐俏麗;正因為她長得漂亮,穿上這麼華貴的衣服之後,變得越發楚楚動人,氣度非凡,她看上去不像是詹奴科洛的女兒——一個牧羊女,而更像某個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凡是以前認識她的人都感到非常驚訝。而且她對丈夫百依百順,體貼周到,使丈夫感到自己是男人中最滿足、最幸福的人。她對待丈夫的下屬們也非常仁慈寬厚,因此贏得了所有人對她的無限尊敬。人人都祈求天主保佑,祝她洪福齊天。早些時候他們還曾大聲反對瓜爾蒂埃裡,說他選擇這樣一個新娘是失策,而現在他們無不稱讚他是世界上最有見地、最精明的人,只有他才能看得到她那貧窮農家女衣衫下掩蓋著的豐碩美德。總之,不久她就成功地激起整個地區的人,不僅僅是她丈夫統治下的鄰里,都盛讚她的優秀品德和模範行為;她也用自己的碩德懿行駁倒了那些在他們剛結婚時批評她丈夫的人。他們一起生活後不久她就懷了孕,過了一段時間後,生下一個小女孩兒,使瓜爾蒂埃裡非常快樂。
可是,過了不久,瓜爾蒂埃裡產生一個想法,打算進行一次長期的試驗來考驗妻子的耐心;他想把她考驗到忍耐的極限,於是開始對她抱怨、百般挑剔,以下屬們對她不滿意為藉口假裝不高興,說下屬們認為,她畢竟是一個平民,粗俗卑賤,她給他生孩子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說他們對她生下的女兒都深表不滿,但又都無可奈何,只好發發牢騷。
因為格里塞爾達生性仁慈,聽了這些話後,像平時一樣心情平靜,回答說:「先生,只要能最有利於您的榮譽和快樂,請您想怎麼對待我就怎麼對待我,我都會非常滿意的,因為我知道我比他們出身低賤,您出於仁慈讓我做了您的妻子,我也知道我不配這份尊榮。」瓜爾蒂埃裡覺得她的回答十分令人滿意,因為他從她的回答裡看得出,他和眾人對她的尊敬並未使她感到驕傲。
沒過多久,他對妻子說他的下屬不能容忍她給他生下的女兒;然後他對一個僕人指示一番後,派他去見妻子。「夫人,」那僕人耷拉著臉,陰鬱地對她說,「如果我不想死,我就得按照主人吩咐的去做。他命令我來把您的女兒抱走,而且……」他沒有再說下去。
格里塞爾達聽了這話,看了看那人的臉色,又想起了瓜爾蒂埃裡對她說過的話,於是明白了那人是奉丈夫之命來殺死孩子的。因此,她迅速把孩子從搖籃裡抱出來,吻了她一下,為她祝福,十分鎮定地把孩子放到那人懷裡,儘管她心中十分痛苦。「把孩子抱走吧,」她說,「完全按你我主人的命令去辦。但別讓她被鳥獸吃了,除非他命令你這樣做。」那僕人抱走了孩子,把格里塞爾達的話報告給了瓜爾蒂埃裡。瓜爾蒂埃裡對妻子的堅定態度感到十分驚訝;吩咐那僕人把孩子送給他在博洛尼亞的一個女親戚,請求她悉心撫養並教育那孩子,在任何時候也不要洩露她是誰的女兒。
格里塞爾達又懷孕了,臨產時生下一個男孩兒,這使瓜爾蒂埃裡高興極了。然後,他並不滿足他對妻子已經做出的考驗,更加殘忍地痛罵她,假裝十分氣憤,有一天對她說:「自從你生下這個男孩兒,我的下屬就沒讓我有一刻的安寧。他們痛苦地抱怨說,我死了以後他們將不得不接受詹奴科洛的外孫繼承我的爵位,統治他們。如果我不想被他們逐出這塊領地,恐怕我不得不像上次對那女孩兒一樣處理這個男孩兒,最後把你趕出家門,另娶一個妻子。」
她以極大的忍耐聽完他的話後,只是這樣對他說:「先生,只考慮您自己的需要,使您自己稱心如意吧,不要為我擔心。我只關心一件事兒,那就是您的快樂。」
不幾天後,瓜爾蒂埃裡像上次對那女孩兒一樣,派人把那男孩兒抱走,假裝讓人把他殺了,而實際上是把那男孩兒送到博洛尼亞請親戚撫養,就像把那女孩兒送那兒去撫養一樣。格里塞爾達的面部表情跟上次看著僕人抱走女兒時一樣鎮定,說話時也是那樣從容。這令瓜爾蒂埃裡非常驚訝,他認為沒有第二個女人能像她這樣面不改色、鎮定自若;的確,如果他沒有看到在自己折磨孩子們時,她對兒女們的百般疼愛,他會以為她的行為產生於對孩子的漠不關心。但是,他看出來了,她的動機是崇高的。他的下屬們認為他真的把孩子們都給謀殺了,都認為他是個殘忍的人;他們嚴厲地譴責他,同時深深地同情他的妻子。每當有女眷們為孩子們的死來安慰她時,她總是這樣回答說,凡是使他們生身父親高興的事,她也為之高興。
自從那小女孩兒出生,好幾年過去了,瓜爾蒂埃裡認為對格里塞爾達長期折磨的最後一次考驗時機到了。於是,他對下屬們說他再也不能忍受這個女人做他的妻子了,承認當初娶她完全是因為年輕魯莽。因此,如果可能,他想得到教皇特許休了格里塞爾達,另娶新妻。他的想法受到了許多正人君子的強烈譴責,但他卻回答說他不得不那樣做。當這些話傳到格里塞爾達耳朵裡時,她明白她得回父親家去了,也許又要像以前那樣放羊了;她還預見到另一個女人將佔有她一直衷心熱愛的男人,她內心非常痛苦。但她仍然像忍受先前命運給她的打擊一樣,面不改色,勇敢堅定地面對這最後一次打擊。
不久,瓜爾蒂埃裡設法偽造信件從羅馬寄給他,並把這些信件拿給他的下屬們傳閱,說這是教皇批准他休格里塞爾達、另娶新妻的檔案。於是,他把格里塞爾達找來,當著眾人的面對她說:「教皇已經批准我休你而另娶新妻。因為我的祖先都是這一地區有良好教養和高貴地位的紳士,而你的祖先都是莊稼漢,我不想再留你做我的妻子了。你帶著你所有的嫁妝回詹奴科洛家去吧,我已經找到了更適合我的小姐來取代你做我新的妻子。」
格里塞爾達聽了這話,以極大的、一般女性所做不到的努力,抑制住了眼淚。「先生,我一直很清楚,」她說,「我的卑賤出身配不上您的貴族門第。而且我也一直明白,我沾您的光所享受的地位完全是天主和您賜予我的。我從未把它看作我的所有,我應該而且的確願意把它還給您,那就請您收回去吧。這是您給我的結婚戒指,請您收好。您吩咐我把拿到您這兒的嫁妝帶走。您不需要掌管財務的人來辦這件事兒,我既不需要錢包來裝,也不需要牲口來馱,因為我沒有忘記您迎娶我時,我是赤條條來的。儘管我的身軀曾懷過您的子女,如果您認為讓眾人見我赤身裸體無傷大雅的話,那我就光著身子離去;但我懇求您,作為對我帶給了您和拿不走的貞操的回報,請允許我只留下一件襯衫遮蓋我的嫁妝,讓我穿著它走吧。」
此刻,瓜爾蒂埃裡聽了她的話,幾乎就要哭了,但仍板著面孔說:「好吧,你就留下一件襯衫,穿走吧。」
所有的旁觀者都懇求他,讓她再穿一件外衣,不應該讓這個給他當了十三年多妻子的女人就這樣可憐地、丟臉地、只穿一件襯衫離開這個家。因為侯爵根本不聽大家的請求,格里塞爾達只穿一件襯衫,赤著腳,光著頭,與大家告別,走出了瓜爾蒂埃裡的家門,回父親家去,在場的人無不為她傷心落淚。詹奴科洛從未相信瓜爾蒂埃裡會真的娶他女兒為妻,每天都期待著這個結局,因此他一直保留著女兒出嫁那天早晨被瓜爾蒂埃裡換下來的粗布衣服。他把這些衣服給女兒拿出來穿上,女兒又像以前那樣開始幫父親做些家務活,不以苦樂為意地、頑強地忍受著無情的命運所給予她的殘酷打擊。
把格里塞爾達休了之後,瓜爾蒂埃裡對他的下屬們說,他已經與帕納戈一位伯爵的女兒訂了婚。他開始吩咐人們籌備隆重的婚禮,並派人把格里塞爾達叫了過來。當格里塞爾達來到時,他對她說:「我馬上就要把我新近訂婚的小姐接到家裡來,並打算以體面的儀式歡迎她。你知道,我家裡沒有能為我準備房間或能做這種場合所需要的各種事情的女人。因為做這種家務活兒,你是最好的,所以請你來關照僕人們做好各種準備,擬定女賓客的名單,你看誰合適就請誰。然後把她們都請來,好像你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一樣。婚禮結束後,你就可以回家去了。」
這些話簡直就是無數把匕首刺在格里塞爾達的心上,因為她雖然成功地捨棄了榮華富貴,卻怎麼也克服不了對瓜爾蒂埃裡的愛。然而,「先生,我很高興並願意聽您的吩咐。」她說。她身著農民的粗布衣服走進那幢不久前只穿一件襯衫離開的房子,開始幹起活兒來。她打掃、整理每間臥室,掛好牆壁上的花毯,站在椅子上掛好客廳裡的窗簾;在廚房裡準備好各種菜餚,她東奔西走,忙忙碌碌,彷彿她是一個小客廳女僕,直到把所有的事情都完全做完、做好了才停下來,喘口氣。
幹完了這些家務活兒,她又代表瓜爾蒂埃裡去邀請當地所有的太太、小姐們,然後是等待婚禮儀式了。舉行婚禮的日子到了,她雖然身穿最樸素的粗布衣服,卻十分快樂地歡迎太太、小姐們光臨,舉止言談儼然是一個有真正良好教養的貴夫人。瓜爾蒂埃裡一直十分細心地關照孩子們的成長,他把那兩個孩子託付給他在博洛尼亞的一個女親戚撫養,那位女親戚本人是一位嫁到帕納戈的女伯爵,如今那女孩兒已經十二歲了,長得美極了,那男孩兒滿六歲了。他派人送信給他的男親戚——孩子們的養父,要求他帶著他的女兒和兒子到薩盧佐來,並安排了一支豪華隆重的隨行隊伍護送他。他要求那親戚對人們說他是送那姑娘給瓜爾蒂埃裡做新娘的,一定不要對任何人洩露那姑娘的真實身份。那位紳士按伯爵要求帶上那姐弟倆和豪華的護送隊伍出發了。幾天後,他在吃午飯的時候到達了薩盧佐,只見許多城裡人和鄰近的農民都等在那裡迎接瓜爾蒂埃裡的新娘。新娘被太太小姐們迎進已經擺好宴席的大廳裡;格里塞爾達穿著粗布衣服,走上前來,熱情地歡迎她說:「夫人,衷心地歡迎您!」女賓們多次勸說瓜爾蒂埃裡讓格里塞爾達待在外面的一個房間裡,或者把以前屬於她的衣服借給她一件穿上,別讓她穿著粗布衣服出現在客人們面前;但瓜爾蒂埃裡就是不聽。大家應邀入席,飯菜端了上來。男人們都盯著那姑娘看,都說瓜爾蒂埃裡換了個更漂亮的妻子;但格里塞爾達不僅不停地誇讚新娘,還誇讚新娘的小弟弟。
這時,瓜爾蒂埃裡覺得他已經完全看到了他想要在妻子身上看到的忠貞。他明白,最近發生的事情也沒有改變她的態度。他非常清楚,這絕不說明她愚蠢,因為他看得出來,她非常聰明。他認為在她那鎮靜的面孔後面一定隱藏著悲傷。他覺得解除她悲傷的時刻到了。所以,他把她叫過來,當著大家的面微笑著問她:「喂,你看我的新娘怎麼樣?」
「先生,我認為她非常好,她不僅美貌而且賢惠,我認為她是的,我相信您在她身上沒有一件事是可抱怨的。但我請求您一件事兒:不要像對您前妻那樣傷害她。我認為她受不了那種傷害,因為她年輕,而且嬌生慣養,而您的前妻從小就是在艱難困苦中長大的。」
瓜爾蒂埃裡見格里塞爾達相信這姑娘就是他新的妻子,而且替姑娘說了許多好話,便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格里塞爾達,你長期忍耐而得到酬報的時刻到了,」他說,「那些認為我殘忍、邪惡的人們明白我這樣做的特殊目的的時刻到了。我所做的這一切是要教育你做個賢惠的妻子,並教育他們忠誠地接受你。我就是想保證自己能永遠和你享受寧靜的生活,與你和睦偕老。我娶你時,我非常擔心我過不上寧靜的日子,所以我用各種折磨來考驗你,你都經受住了。現在我知道了,你在任何言行上從未違背過我的意願,我認為我已經得到了我想從你身上得到的安慰,我打算一舉歸還我多年來從你身上搶走的東西,我要用最溫和的安慰撫平我在你身上造成的創傷。所以,快高興起來,接受這個你以為是我新娘的姑娘和她的小弟弟吧:他們是我們的親生兒女,就是你和許多其他人長期以來以為被我殺害了的那兩個孩子。我是你的丈夫,愛你勝過愛一切。我認為我可以誇口說,世界上沒有第二個男人像我對妻子這樣滿意的。」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擁抱並親吻她,然後拉她站起來,格里塞爾達高興得哭了。他們兩人一起朝他們女兒坐著地方走過去,那姑娘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親切地擁抱她,又擁抱了她的弟弟。這樣,她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在場的許多其他人也都恍然大悟。女賓們都高興極了。她們離開餐桌,簇擁著格里塞爾達進入一個房間,她們脫去她身上乞丐般的衣服,她們這次的保護比她們更早些時候對她的那次保護更加快樂,給她穿上一件最豪華的衣服;然後,她們又把她打扮為這個家的女主人領回到眾人面前,當然她穿著破衣爛衫也不失女主人的氣度。她慶賀自己與兒女的美好團聚。大家都為這幸福的情景歡天喜地,把慶祝活動延長了好幾天。儘管大家認為,瓜爾蒂埃裡考驗妻子的方式有些過分,幾乎令人難以忍受,但還都認為他非常聰明。他們一致認為,首要的是,格里塞爾達使自己表現為一個賢惠善良的典範。帕納戈伯爵幾天後回博洛尼亞了。瓜爾蒂埃裡不讓詹奴科洛再幹農活兒了,使他過上了一位紳士的岳父應該享受的生活,舒適而榮耀地度過了他的餘生。後來,瓜爾蒂埃裡把女兒嫁給了一家門當戶對的貴族,與格里塞爾達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年,對格里塞爾達非常尊重。
那麼,就像上天送給帝王家室只能打獵不能管理國家的子弟一樣,上天也賜予貧窮陋室品德高尚的兒女,如果不是這樣,我們還能說什麼呢?除了格里塞爾達能夠不流一滴眼淚、面帶微笑地忍受瓜爾蒂埃裡強加給她的殘忍、難以置信的折磨,誰還能做到呢?至於瓜爾蒂埃裡,如果他碰上這樣一個妻子,一旦只穿一件襯衫被他趕出家門,她就立刻巧妙地去找一個對她好的情人,穿上他給的一件漂亮的新外衣,那他就只能自作自受了。
迪奧內奧的故事結束了,引起了小姐們的熱烈討論,有的人讚賞丈夫那樣考驗妻子,有的人持反對意見,她們不是指責這件事兒做得不對,就是贊成那件事兒幹得好。國王抬起頭朝天空中看了看,見太陽正在西斜,黃昏即將降臨。他坐在座位上沒動,對大家說:「我認為,你們這些美麗的小姐們非常清楚,人的智慧不僅存在於對過去事情的回憶或對現在事情的瞭解,而最聰明的人認為,根據這些知識預知未來的事情才是最有意義的。你們知道,從瘟疫控制佛羅倫薩城那一刻起,折磨、痛苦和悲慘不斷出現在我們眼前,為了尋求歡樂、更好地保護我們的健康和生命,我們離開了佛羅倫薩,把災難拋在身後,到明天就是第十五天了。我認為,我們有道德地追求到了快樂,因為,除非我的眼睛欺騙了我,我經常注意到,不論是就你們小姐而言,還是就我們男士而言,儘管我們講了一些令人興奮的、可能有點撩撥意味的故事,縱情地吃喝、演奏音樂、唱歌跳舞——所有這些活動都可能導致意志薄弱的人放棄美德,但我們的任何一個言行都無可指責。我認為我所看到的都是堅定的剋制、永恆的和諧、可靠的友好,我非常珍視這些東西,因為這些東西給了你們榮譽並給了你我以好處。為了防止我們現在的生活因內容重複變得乏味,令人厭煩,也為了減輕人們對我們長久待在城外的批評,既然我們每人都輪流當了一天國王或女王,如我現在仍然還是,我覺得,如果你們都贊同的話,我們應該返回原地了。另外,如果你們環顧一下四周,你們就會發現,我們這個團體已經受到鄰里的議論,可能會引起許多效仿者,他們會掃了我們的興。所以,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將把授予我的這頂王冠保留到我們離開這裡時為止。我建議明天早晨出發。如果你們另有決定,我已經有了移交這頂王冠的人選。」
經過一番長時間的熱烈討論,小姐們和青年男士們最後一致認為,國王的建議是有道理的,並決定照他的建議辦。於是,他叫來總管,指示他第二天早晨要辦的事情;然後,他站起身來,讓大家解散,自由活動,直到晚飯時間。小姐們和兩位青年男士也站起身來,像往常那樣去尋找各自的樂趣了。晚飯時間到了,大家享用了一頓最可口的飯菜。晚飯後,他們開始盡情地唱歌、演奏音樂、跳鄉村舞蹈,過了一會兒,當勞蕾塔領跳一支舞曲時,國王命令菲亞美塔唱一支歌來伴舞。於是,她唱起了一支非常動聽的歌:
假如我能擁有無人嫉妒的愛情,那麼世上沒有第二個女人會像我這樣幸福。如果說有一個少女傾心於一個活潑的青年,願他有男子漢的勇敢和無畏的氣概,願他有戰無不勝的力量和傑出的才能,願他有非凡的智慧,有騎士的精神和熱情,我就是這樣一個少女,有這些美德的青年才值得我去愛。但並非只我一人追求這樣完美的青年,其他姑娘也是如此渴望得到他的愛情。這讓我膽戰心驚,其他姑娘會把我的快樂從我手中奪走,使我的幸福化為烏有。假如我感覺得到我情人的靈魂既有美德又有忠誠……可是有這麼多小姐供他挑來任他選對他的多疑令我沮喪因為我擔心會把情人失去。所以,姐妹們,請求你們不要與我的情人眉來眼去,假如我知道了你們會這樣你們會為小小的調情懊悔不迭。我寧願拼上我的美貌讓我的心冷成冰塊也不讓你們偷走我的騎士他是我的無價之愛。
菲亞美塔唱完了歌,坐在她旁邊的迪奧內奧笑著對她說:「您不妨大發善心向您的姐妹們說出您的情人是誰,免得他不知不覺地被人從您身邊偷走,那肯定會令您生氣的。」在那之後,他們又唱了很多支歌曲。當接近半夜時,他們遵照國王的吩咐,各自回房睡覺了。
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就起床了。總管把他們的行李安排上路先行,這夥年輕人在聰明能幹的國王領導下回到了佛羅倫薩。那三個男青年在他們的出發地點聖瑪利亞·諾維拉教堂與七位小姐告別,繼續幹自己的事兒去了,那幾位小姐也從容不迫地各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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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北部卡斯蒂爾王國的阿方索八世(1155—1214),他為人慷慨的聲譽超過了他打敗摩爾人的戰鬥聲譽。
褫奪政權的禁令是一種一攬子的地方性宗教活動禁令,用來壓制不服從教規的統治者;開除教籍是針對個人接受聖事的禁令,將「被排除在考慮之外的人」有效地開除教籍。
這個名字諷刺地使人聯想到吉諾的醫術和他對院長的款待。
中國以其幻想的富有被西方人編進寓言,薄伽丘可能是受馬可·波羅的《東方見聞錄》中有關忽必烈汗的敘述所啟發。
「倫巴第」在這裡不是現代的嚴格意義上的倫巴第大區,而是指整個義大利北方,博洛尼亞當然是羅馬涅大區的首府。
詹蒂萊·德·卡里森迪出身於一個博洛尼亞名門望族,這個家族的名字今天仍使這個城市的「斜塔」之一增光添彩。
貝尼文託戰鬥中的勝利者,那不勒斯安茹家族的創始人,薄伽丘的「英雄」之一。
傳奇文學人物名字,兩個人都是封建社會百姓所熱愛的王后:吉內芙拉是亞瑟王的妻子,伊索塔是特里斯坦的情人。
曼弗雷迪在貝內文託戰鬥中被擊敗(1266年)。
騎馬用長槍比武是義大利一種引進的運動,是隨著外國貴族進入義大利引進的。
在中世紀的西方,希臘人普遍不受到好評。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在位期間1152年至1190年。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是在1189年發動的,巴巴羅薩企圖把耶路撒冷從薩拉丁手中奪過來,但他在1190年渡薩勒夫河時淹死。
帕維亞的著名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