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跋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1頁,共1頁

我確信,我已經全部完成了我在這部書的開頭所許諾完成的任務;為了安慰你們這些高貴的小姐們,我才承擔了這一艱鉅的工作,我認為我是在天主的幫助下才完成了這個任務,還多虧了你們這些高貴小姐們的祈禱所給予我的鼓勵,而不是由於我自己的功勞。所以,我首先感謝天主,然後感謝你們這些小姐們。現在,放下筆,讓我疲勞的手休息的時刻到了。但在我放下筆歇手之前,我要簡單地回答幾個小問題,可以說是沒有提出來的問題,你們小姐中的某些人或其他什麼人可能想提而沒提的問題,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認為這些問題值得特別突出一下,儘管我的確想起在第四天開始時我根本沒提出這些問題。

你們小姐中的某些人會說我在寫這些故事時有點兒過於放肆,偶爾讓小姐們說出並且經常讓她們聽到那些正派女人不該說或聽的事情。我否認這一點,因為在一個文雅的人群中,只要人們使用文雅的語言,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講的,我認為我找到了一種很適合的氣氛。但就算你們說得對吧,我不想與你們爭論,這樣你們就會勝利。我完全能概括出很多理由為我的做法辯解。首先,假如在一些故事中有些下流的東西,那是因為故事的性質要求有這樣的表現,任何通情達理的、客觀看問題的人都會痛快地承認,如果我不想扭曲主題,而是要揭示事物的本來面目,那我只能以那樣的方式敘述,別無他法。如果有一些細微的下流語言的暗示,即對你們中間那些徹頭徹尾的假正經的女人來說可能有一些不合適的、古怪的小字眼兒,那怎麼辦呢?因為那種女人把語言看得比行為更重要,竭力在外表上顯得比實際更道德一些。我仍然認為我寫這些東西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因為男男女女們整天都在說「洞眼」「木釘」「杵」和「臼」等暗示那種事兒的字眼兒。

另外,我的這支筆應該被給予與畫家的筆同樣的許可。即使畫家隨心所欲地畫聖米凱勒用劍或矛刺蛇,聖喬治襲擊龍體的不同部位,更有甚者,即使畫家把基督畫成一個男人、把夏娃畫成一個女人,即使畫家在畫以自己的死來拯救人類的基督時,有時畫在基督的雙腳上釘一隻釘子,有時釘兩隻釘子,把他固定在十字架上,他也沒招來任何批評,沒招來任何證明有道理的批評。

很明顯,這些故事不是在教堂裡講的,因為在那裡所有的講話都必須符合心靈的聖潔和語言的聖潔;儘管如此,在那些神聖的場合,你會聽到很多比我寫的更加庸俗下流的故事。這些故事也不是在哲學經院裡講的,哲學經院同其他地方一樣也要求文雅;聽講這些下流故事的人既不是教士也不是哲學家。這些故事是在花園裡、在遊樂場所裡講的,雖然參加者都是年輕人,但他們都已成熟,不會輕易受故事的影響;而且在當時的情況下,連最受尊敬的人為了防止染上瘟疫,也在頭上蒙著一條大褲衩,在大街上東奔西走,這對別人來說也沒什麼冒犯的。這些故事不論真偽(實際上與人們描述的其他事情一樣),它們對人是有益還是有害,完全取決於聽者。我們知道,酒對健康的體格來說是非常有益的,我們是根據酒神巴克斯與其養父西萊納斯先生的權威觀點說的,但對發燒的人來說則是有害的。難道我們只因為酒對患瘧疾的人有害,就要譴責它嗎?火是不能否認的好東西,實際上它對人的生活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難道我們僅僅因為火能燒燬房屋、村莊和整個城市,就要譴責它嗎?還有,武器能保護那些希望和平生活的人們,但武器也經常殺人,這不是因為武器本身不好,而是因為使用武器的人邪惡。對於墮落的人來說,沒有純潔的東西。就像墮落者不能從有道德的談話中得到益處一樣,有道德的人也不會一接觸淫亂的東西就變壞,同樣,太陽的光線或天空的美麗不會被汙泥或地球上的骯髒所玷汙而失去光彩。什麼書籍,什麼語言,什麼文字比《聖經》更神聖、更卓越、更尊貴呢?然而,許多人曲解了《聖經》,使他們自己和他人被罰下地獄。任何東西在特定的結構中都有其固有的價值,但如果它被濫用,那它就會在許多方面都是有害的,我寫的這些故事也是這樣。如果一個人讀了我的故事產生了壞念頭或決意幹壞事,那麼故事本身無法阻止他這樣做,因為他在故事中只能看到邪惡的東西,經他曲解,故事就變成有害的了;如果一個人想從故事中尋找到有益的東西,那麼這些故事一定會滿足他;這些故事正是為這樣的讀者寫的,當讀者想要吸取有益的東西閱讀這些故事時,那麼這些故事就會被認為是有益無害的了。那些需要念《玫瑰經》、做黑布丁或烤糕餅孝敬懺悔神父的太太們,都不必讀這些故事,她們也不會跟在別人後面想借讀這些故事,儘管她們不談,但她們這些假正經的女人也偶爾會說出這種話或幹出這種事兒來!

一些太太、小姐們也許會說,把某些故事刪去會好得多。我不否認這一點。可是,我只是按他們講述的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我怎麼刪去,實際上我怎麼能刪去呢?該由講故事的人把故事講得無可指摘,那我就會把故事無懈可擊地記錄下來。但如果有人認為是我編造了這些故事,我是故事的作者(其實我不是),即使不是每一個故事都很文雅,我也不會道歉,因為畢竟除了天主外,沒有一個工匠能把每一件作品都製作得完美無瑕。就以創造了帕拉丁騎士的查理大帝為例:他沒能冊封足夠的騎士以建立一支自己的軍隊。數量眾多必然產生形形色色,多種多樣。在一塊精耕細作的良田裡,在長勢良好的莊稼中間總會找到一棵蕁麻、荊棘,或雜草。但是,就像你們這些女士的大多數一樣,我的讀者都是單純的年輕小姐,如果我費盡心機去尋找文雅的詞令、去咬文嚼字地講一番大道理,那是非常愚蠢的。不論怎樣,凡是瀏覽這些故事的人都可以跳過那些討厭的故事,而去挑有趣兒的欣賞;為了避免使讀者誤入歧途,每個故事都有一段描述故事隱含意義的簡介。

此外,我想有人會對我說,有些故事太長了。我的回答是,如果人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麼他們閱讀這些故事,就不明智了,即使這些故事很短也不明智。從我開始寫這些故事到我現在要結束這一艱苦勞動,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但即使是這樣,我也從未忽視這一事實:我是為無所事事的太太、小姐們創作的,而不是為了別人;作為消遣而閱讀的人,只要讀的東西滿足了他的要求,任何東西他也不會嫌太長。簡短的文章適合學生閱讀,他們努力讀書不是為了消磨閒暇時間,而是利用時間來獲得最大進步;但對你們就不合適了,因為你們把所有時間都用來談情說愛。另外,既然你們中間誰也不想去雅典、博洛尼亞或巴黎求學,那就有必要把事情詳詳細細地給你們講明白,而對那些在學校裡使自己的頭腦變得敏銳的學者們來說,詳細闡釋就不必要了。我也毫不懷疑,你們當中有人會對我說,這些故事太愛開玩笑,充滿了太多的諷刺話,這不應該出自一個嚴肅認真地人的手筆。對這些女士們,我應該表示感謝,而且我真的很感激她們,因為她們這樣說是出於對我名譽的親切關心。對於她們的反對意見我要這樣回答:我不否認我是一個十分莊重的人,我一生都莊重行事。所以,請允許我對那些認為我不莊重的女士們說並使她們相信:我的確不莊重,我跟一個浮在水面上的軟木塞一樣輕浮。如果你們考慮一下,神父們在他們譴責世俗罪惡的佈道中經常運用諷刺話、玩笑話和蠢話,那麼我認為,我在故事中寫的這些玩笑話是給來到這些醜陋場所的女士們解悶的,就沒什麼不妥當的了。假如這些玩笑引起了太多的歡笑,把女士們都笑出病了,那麼手邊就有現成的良藥可醫治,如耶利米的哀歌、救世主的受難記和瑪利亞·麥大拉的懺悔。

因為我在故事中的有些地方揭露了某些神父的本來面目,有些女士可能會說我說話刻毒,誰會急著要弄清楚是哪些女士這樣說的呢?我們必須寬容說這種話的人,因為她們這樣說是出自於非常美好的動機。畢竟,神父們都是好人;他們躲避艱難困苦是出於對天主的愛,在與女人有關的地方,他們控制強烈的情慾,從不提起那件事兒;如果他們身上不散發出微弱的公山羊的臊味,聽聽他們的談話肯定會是讓人愉快的事情。但是,我的確承認,世界上一切事物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處於不斷變化的狀態中,我說的話也完全是這樣。我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實際上,涉及我自己的事情時,我總是小心地避開而不做判斷;但有一天,我的一位鄰居太太對我說,每當我說出話來,我總是說出世界上最美好、最惹人喜愛的語言。事實上,她說這句話時,我的這些故事已經幾乎快寫完了。對於那些出於惡意攻擊我的女士們來說,我想我的答覆就到此為止了,不再多說了。

因此,到了我寫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了,請你們這些太太、小姐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願怎麼認為就怎麼認為吧;我虔誠地感謝天主,是他幫助我經過如此長年累月的艱苦勞動後,終於完成了這項艱鉅的任務。親愛的女士們,願天主的仁慈與你們的安寧同在,如果你們當中有誰從我寫的這些故事中得到哪怕最小的收益,希望您能牢牢地記住我。

《十日談》(又稱《加列奧托王子》)一書的第十天,也是最後一天,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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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接地暗示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