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1頁,共2頁

《十日談》第九天到此結束,第十天即最後一天由此開始;大家在潘菲洛的主持下,講述人們在愛情或其他方面做出慷慨行為的故事。

西邊幾個小小的雲朵仍呈深紅色,掛在天空中,而東邊天空中那些雲朵的邊緣已被漸漸升起的太陽的光芒染成了明亮的金色。這時,潘菲洛起了床,讓僕人喚醒小姐們和他的男夥伴們。當所有人都聚齊後,他與大家商量好去哪個快樂的地方遊玩,然後他在菲羅美娜和菲亞美塔的陪伴下緩步出發,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後面。他一邊走,一邊談論著他們的未來生活,各抒己見,在漫談中過去了很長時間,也走了很遠的路,直到陽光變得悶熱時,他們才回頭朝別墅走去。他們聚集在清澈的泉水周圍,口渴的人讓僕人在水裡把杯子刷淨,喝上一杯泉水,然後他們到花園裡的陰涼處玩耍,一直到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吃完午飯,睡過午覺,又像通常那樣按國王的命令重新聚集,內菲勒奉國王之命,第一個講故事。她這樣快樂地開始了:

故事第一

命運之神證明,它不是一位為西班牙國王效力的勇敢騎士的好朋友;國王證明,他比命運之神對騎士更加友愛。

國王讓我第一個承擔如此重大的任務——講一個關於慷慨行為的故事,我感到非常榮幸,因為慷慨就像太陽是天空中最美麗的裝飾物一樣,它是所有其他美德的光輝。因此,我要講一個短小而有趣的故事,這故事如能記住,它肯定對我們會有所裨益。

你們一定都知道,在我們這座城市裡居住的所有勇敢的騎士中,成就最卓越的是魯傑裡·德·菲喬萬尼。他家產豐厚,而且有很強烈的進取心。他認為,在托斯卡納生活,沒有使他人盡其才的天地,所以他決定去西班牙國王阿方索的宮廷待一段時間,因為阿方索勇敢豪俠的聲譽遠遠高過當時其他任何君王。於是他帶了一支由士兵組成的非常體面的隨從隊伍和許多馬匹,來西班牙進見國王阿方索。國王很有禮貌地歡迎他。他在那裡居住期間,過著極為令人滿意的生活,立下了許多輝煌的戰功,不久就確立了他勇敢的聲譽。他在那裡住了一段時間,留心觀察國王的行為,認為國王賞賜城堡或城鎮根本不考慮接受者功績如何,而他魯傑裡這樣深知自己功勞卓著的人卻未得到任何賞賜,這有損自己的聲譽。所以他決定離開這裡,去向國王告辭。國王同意他離去的請求,賜予他一頭世上最漂亮的騾子;這很合魯傑裡的心意,因為他的前面是一段很遠的旅程,正好用騾子作為代步的工具。然後,國王把一項艱難的任務交給了一個機智的朝臣,命他在第一天以他認為最合適的辦法與魯傑裡同行,避免被魯傑裡懷疑是國王派來的人。他的任務就是回來報告魯傑裡在路上說了國王什麼話,並在第二天早晨指示魯傑裡回去見國王。那位朝臣留心觀察魯傑裡的行程,當魯傑裡騎著騾子出了城門時,他便巧妙地設法與魯傑裡結伴同行,對魯傑裡說他要去義大利。

魯傑裡騎著國王賜予他的那頭騾子,一路上聽著他的旅伴說東道西。快到上午的中段時間時,他說:「我想該讓我們的坐騎休息一會兒了。」他們把牲口牽進一間馬廄裡,除了那頭騾子,所有的馬都撒了尿。然後,他們繼續趕路。那位朝臣一直在注意聽魯傑裡說些什麼話。他們來到一條河邊飲牲口,那頭騾子偏偏把尿撒在了河水裡。魯傑裡看到這一情景後說:「唉,你這該死的畜生,你真像把你賜予我的國王啊!」

朝臣記下了這句妙語,雖然他記下了魯傑裡與他同行一天說過的許多話,但只有這一句是反對國王的話。於是第二天早晨,當他們騎上騾子和馬,準備繼續向托斯卡納進發時,朝臣傳達了國王的命令,讓魯傑裡立刻往回走。國王得知了魯傑裡說的關於騾子的那句話後,派人把魯傑裡叫來。國王高興地接待了他,問魯傑裡為什麼把他比作騾子,或者把騾子比作他。

魯傑裡非常坦率地回答說:「陛下,我之所以做了這個比喻,是因為您總是賞賜那些不該受賞的人,而讓那些應該受賞的人得不到賞賜;同樣,那頭騾子在該撒尿的地方沒撒尿,而在不該撒尿的地方撒了尿。」

「如果說我沒有像賞賜許多其他人那樣賞賜您,而且我知道那些人論功苦無法與您相比,」國王回答說,「那不是因為我不承認您是一位非常勇敢的騎士,應該得到最大量的賞賜,而是因為您的命運不好,它不允許我賞賜您,所以您只能怪您的命運,不要怪我。我可以向您清楚地證明我說的是真話。」

「陛下,不是您沒有賞賜我令我苦惱,因為我不想發財;令我苦惱的是您沒有以任何物質的方式證明我的功勞。但是,我相信您的解釋是善意的、合理的,非常願意看看您要給我出示的證明,儘管如此,如果您拿不出證據來,我也相信您。」

於是,國王帶他走進一個大廳裡,裡面有兩個按國王吩咐鎖好的大保險箱。這時來了一群人,國王當眾對他說:「魯傑裡,在這兩隻箱子裡,一隻裝著我的王冠、頂上有十字架的圓球和權杖、許多最漂亮的玉帶、扣形裝飾品、戒指和各種寶石飾物;另一隻裝滿了泥土。請您隨意選一隻,您選中的那隻就歸您了。然後,您就能看出是誰埋沒了您的功績,是我還是您的命運。」

魯傑裡按照國王的意願任選了一隻,國王命人把選中的那隻箱子開啟,結果是裝滿泥土的那隻。於是國王微笑著說:「您看,我說您命運不好,沒有說錯吧。但是,您的功勞太大,迫使我與您的命運較量一番。我知道,您不想成為一個西班牙人,所以我不想賞賜您這裡的城堡或城鎮;我要把命運之神拒絕給您的那隻箱子賜予您,我偏要違背命運之神的意願要您擁有它,我要您把它帶回您自己的家鄉,作為我賞識您功勞的物證,使您在鄉親們面前感到自豪。」

魯傑裡接受了那一箱禮物,對國王的重賞表示衷心感謝,帶著那隻箱子高高興興地回托斯卡那了。

故事第二

強盜吉諾·迪·塔科俘獲了克呂尼修道院院長。他對待俘虜可比人們期待的要好得多,院長也回報了他的恩惠。

大家一致讚賞阿方索國王對佛羅倫薩騎士的慷慨。國王也非常欣賞這種大度。他吩咐愛麗莎接著講故事,愛麗莎立即開始了:

毋庸置疑,國王對其臣民的慷慨是一種值得讚揚的美舉。但如果一位教士對他本應視為敵人的人表現出慷慨,卻又不引起哪怕是最小的指責,我們應該怎樣評價這位教士呢?我們只能說國王的慷慨表明他的美德,而教士的大度頗有點奇蹟味道,除此之外還能說明什麼呢?教士們個個都像女人一樣吝嗇,他們到死也不會做出任何慷慨的舉動來。另外,每一個受到侮辱的人都自然渴求報復,值得注意的是教士們起勁地鼓吹對罪過要耐心和寬容,可是他們報復的激情比任何人都更加強烈。無論如何,我的故事將向你們清楚地表明,一個教士會表現出多大程度的寬宏大量。

吉諾·迪·塔科在與聖費奧拉的伯爵們為敵而被驅逐出錫耶納之後,便幹起了殘忍的攔路強盜行當且遠近聞名;他煽動拉迪科法尼人背叛羅馬教廷,在那裡落草為寇,派他手下的土匪搶劫那一帶的每個過往行人。當龐尼菲斯八世任羅馬教皇時,克呂尼修道院院長來到他的教廷朝拜。這位院長以世界上最富有的教士之一著稱;他在羅馬得了胃病,醫生們勸他去錫耶納,說那兒的溫泉浴場一定能治好他的病。於是,院長得到教皇的准許,對吉諾的攔路搶劫掉以輕心,身著盛裝,帶著大隊人馬和一輛裝得滿滿的行李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吉諾·迪·塔科聽說這位院長來到這裡,便在一條狹窄的山谷裡設下圈套,要把院長及其所有的侍從、馬匹和全部行李困在那裡,連一個小卒也不許逃掉。做了這樣的安排之後,他派了手下一個最善於用花言巧語討好的人,帶了一些人數適宜的隨行人員,作為使者去見院長,先是讚揚他,然後非常禮貌地請他去城堡與吉諾會晤。憤怒的院長回答說他堅決不去,因為他不想與吉諾有任何關係,而是要繼續趕路。「我倒要看看誰敢阻擋我!」他又說。

那使者對此禮貌地回答說:「院長先生,您來到的這個地方是我們的王國,在這裡除了天主的力量,我們什麼都不怕;褫奪政權的禁令和開除教籍對我們統統無效。所以,我勸您還是滿足吉諾的願望吧。」

正當他說話的時候,土匪們已將這個地方團團圍住,院長見自己與隨從都已陷入圈套,只好非常憤怒地帶他的人馬和行李,與那使者朝城堡走去。院長到達城堡後,按吉諾的指示被安排住在一幢房子裡一間陰暗、狹窄、很不舒服的小屋裡,而他的隨從卻都按身份分別舒適地安排在城堡裡;馬匹和行李都得到妥善保管,所有東西絲毫未損。

這一切都安排好之後,吉諾來見院長,對他說:「院長先生,您現在是吉諾的客人,他派我來問您,您要去哪兒,有何貴幹。」

院長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壓下怒氣,告訴他為了什麼事情要到什麼地方去。吉諾聽完了院長的話,立即告辭,打算不用溫泉浴就把他的病治好。他派人在院長房間裡生起一大盆火,並不時地照看它。第二天早晨才又回來看院長,給院長帶來用一塊雪白餐巾包著的兩片烤麵包和一大杯院長自己帶來的科尼利亞產的白葡萄酒。他對院長說:「先生,吉諾年輕時學過醫術,他說對胃病的任何治療都不會像他將給您治療得那樣有效;我給您拿來的這兩樣東西就是治療的開始。為了使您恢復健康,請您吃了吧。」

院長此刻正飢腸轆轆,沒有心思與人爭辯,所以不情願地吃了那兩片烤麵包,喝了那杯白葡萄酒,然後說了許多尖刻的話,提出許多要求和忠告。他特別要求與吉諾面談。吉諾聽著他的話,把一些話當作耳邊風,對其他的話做了非常禮貌的回答,並且向他保證吉諾將盡快來拜訪他。吉諾說完這番話就告辭了,第二天才又帶著兩片烤麵包和一大杯白葡萄酒來看他。他接連幾天使用這種攝生法,直到他發現院長把他小心翼翼地藏在院長房間裡的一些幹蠶豆也吃了。

因此,他代表吉諾,詢問院長感覺胃怎樣了,他回答說:「如果他放我出去,我就會感覺非常好。除此之外,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吃,他的治療非常成功地治好了我的病。」

於是,吉諾讓院長的僕人準備好一個房間,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那是一個十分雅緻的房間,裡邊的陳設用的是院長自己帶來的東西。客人包括院長的全體隨行人員和吉諾的許多人。第二天,吉諾去見院長,對他說:「院長先生,既然您現在感覺很好,那麼您離開病房的時間到了。」吉諾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拉著院長的手,領他進入擺著宴席的房間裡;把院長交給他的隨從後,自己又去廚房關照,一定要把宴席真正搞得十分豐盛。院長有了他自己人的陪伴,精神上感到好多了;他把這幾天艱苦的生活條件講給隨從們聽,而正相反,隨從們卻告訴他他們受到了吉諾怎樣的盛情招待。當宴席準備好時,他們都與院長坐下來,吉諾的僕人們端上來一道又一道最精美的菜餚和最好的葡萄酒。但吉諾仍然對他的客人隱瞞著自己的身份。

院長連續幾天都是這樣度過的。在那之後,吉諾派人把他的全部行李集中在一個房間裡,把他所有的馬匹,包括那匹最不頂用的膝內翻的老馬,都集中在下面的院子裡,然後去見院長,問他身體如何,能否騎馬。院長說他身體狀況極佳,胃完全恢復健康了。如果吉諾放他走,他就什麼痛苦都沒有了。

於是,吉諾把院長領進堆放行李的房間裡,他的隨從們都在那裡等候著他;然後把他領到一扇窗戶前,他向院子裡望下去,看見了他的所有馬匹。「院長先生,」吉諾說,「吉諾·迪·塔科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和聲譽,被迫當上了攔路搶劫的強盜和羅馬教廷的敵人。他應該讓您知道不是因為他的性情邪惡,而是因為他這樣一位出身高貴的人卻被驅逐出家鄉,窮困潦倒,許多有錢有勢的人與他為敵,他才幹上了這個行當。先生,我就是吉諾·迪·塔科。但是,我看您是個正直的人,所以我治好了您的胃病,也不打算像對待其他人那樣對待您。其他人若是落在我的手裡,我通常是任意把他的財物掠為己有。我的意思是,請您考慮我的需要,把您的財物給我留一部分,您認為留下什麼合適就留下什麼。您的所有東西都放在您的面前,您可以從這扇窗戶看到,您的馬匹都在院子裡。您全部拿走還是留下一部分,都依您的心願;從此刻起,您或留或走,悉聽尊便。」

院長從一個強盜嘴裡聽到了如此慷慨的言辭,感到十分驚訝,深受感動。他的憤怒化作慈愛,他跑過去把吉諾作為朋友緊緊擁抱。「我向天主發誓,」他說,「如果還有一種遠遠大於你這幾天給我的痛苦,只要它能使我結識你這樣的朋友,我也心甘情願忍受。你的命運多不好啊,它迫使你幹上了這種極壞的行當!」然後,院長從他的大量財物中只選出幾件生活必需品,從他的許多馬匹中同樣只選出幾匹坐騎,其餘全部留給了吉諾,然後帶他的隨從們返回羅馬。

教皇聽說院長被劫後,非常焦急。當教皇見到他時,問他洗溫泉浴是否使他恢復了健康。「教皇陛下,」院長微笑著回答說,「我還沒有到達溫泉浴場就遇到了一位高明的醫生,他把我的病完全治好了。」他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教皇,教皇聽了非常高興,然後他以一種慷慨的心境請求教皇開恩。

教皇欣然答應了他的請求,幾乎連想都沒想院長會提出什麼樣的請求。「教皇陛下,」院長繼續說,「我請求您寬恕我的醫生吉諾·迪·塔科,因為他是我認識的最優秀、最值得稱讚的人之一;至於他的邪惡行徑,我認為這不能怪他本人生性邪惡,而要怪他的命運不好。如果您能給他一些賞賜,改變他的命運,使他能過上適合他身份的生活,我完全相信您也會像我一樣看待他。」

教皇是一個心胸寬大的人,實際上他非常喜歡德才兼備的人。所以他聽了院長這番話後,立即高興地同意這一請求,如果這個人真如院長說的那樣令人欽佩,那就請他完全放心地到教廷來。於是吉諾按照院長的願望,安全地來到了羅馬教廷,教皇承認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他們言歸於好。教皇封他為耶路撒冷聖約翰教會的醫護騎士,給予他一個大修道院牧師的有俸職位;從此以後,他一直是聖教和克呂尼修道院院長的忠實朋友。

故事第三

密特里丹內因為不能在樂善好施方面超過內森,非常生氣,於是要謀殺他。但內森卻消除了他的怒氣。

一個教士竟做出如此慷慨的舉動令大家驚歎不已,都認為這簡直是一個奇蹟。小姐們停止議論後,國王吩咐菲洛斯特拉託接下去講故事,於是,菲洛斯特拉託立刻開始了:

西班牙國王的慷慨真是了不起,至於克呂尼修道院院長的慷慨,更是前所未聞。我要給你們講這樣一個人,他慷慨地用他的全部機智向另一個人獻上那人向他索要的東西,即他的血,他的命!尊貴的小姐們聽了這個故事,一定會更加驚訝。如果那人真想要他的命,那他的命就真會成為獻給那人的禮物,我的小故事將向你們說明這一點。

如果我們相信去過中國的熱納亞人和其他地方的人的說法,那麼下面這個故事就是一個無容置疑的事實了。中國從前有一個出身高貴、非常有錢的人,名字叫內森。他的住宅坐落在一條路邊,那是一條旅行者從西方到東方,然後再返回西方的必經之路。他為人慷慨大度,而且非常想讓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懷疑這一點。這一地區能工巧匠很多,因此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建造了一座最漂亮、最寬敞、最豪華的大廈,大廈內部裝飾非常精美,完全符合招待紳士的標準。他僱用了眾多僕人,個個穿著漂亮,不論什麼人從他這裡路過都會受到最熱烈的歡迎和盛情的款待;他這種持之以恆、令人讚美的善舉,使他的美名不僅傳遍整個東方,而且傳遍了西方大部分地區。

他到了老年,慷慨好客依舊不減當年,最後他的名聲傳到了一個名叫密特里丹內的青年耳朵裡。

密特里丹內住的地方離內森不遠,自以為與內森一樣富有,非常嫉妒內森的聲譽和善舉;他下決心要做出更大的善舉,超過內森,使人們忘記內森的慷慨,或者無論如何要使內森感到相形見絀。他也建造了一座與內森那座一樣漂亮豪華的大廈,慷慨款待過往行人。果然,他也很快就獲得了很高的聲譽。

有一天,碰巧這位年輕人獨自一人待在大廈院子裡,這時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從一扇門走進來,向他乞求施捨並得到了他的施捨。然後,那老太太又從第二扇門進來再向他乞求施捨並得到了更多的施捨。她就這樣繼續乞求施捨,出去進來、出去進來直到她走過十二扇門。當她又從第十三扇門回來時,密特里丹內對她說:「大娘,您真是纏擾不休啊!」不過他還是施捨了她。

聽到這話,那小個兒老太太大嚷:「啊,只有內森才是真正慷慨的人!他的大廈跟這座一樣,有三十二扇門,我從每一扇門進去向他乞求施捨;他從來不注意我,也沒有認出我的表示,每一次他都施捨了我。可在這裡,我只走過了十三扇門,就遭到揭穿和責備。」那老太太說完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老太太的這些話令密特里丹內勃然大怒,他認為這種對內森聲名的認可就是對他聲名的蔑視。「啊,這真是氣死我了!」他說,「甚至在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兒上我都遠不及他,在最大的慷慨行為上我就更實現不了超過他的目的了,那我如何能比得上內森呢?很清楚,如果我不把他從這個地球上除掉,我的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勞。既然他老而不死,那我就不得不親手除掉他了。」

他一氣之下做出了決定,不和任何人商量,立刻行動,帶上一小隊隨從,騎馬出發了。他們在路上走了三天後,來到了內森住的地方。他指示隨從人員都假裝與他毫無關係,不認識他,各自尋找住處,等待他的進一步命令。傍晚時分,他獨自一人來到內森大廈所在地。在那座豪華大廈不遠處,他遇見了內森本人。內森衣著樸素,出來散步,密特里丹內沒認出他來。「請問,」他問內森,「內森住在哪裡?」

「孩子,在這一帶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他、更能告訴你他的住所了,」內森愉快地說,「如果你願意,我來給你帶路。」

那青年說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但如果可能,他不想被內森看到或被他認出來。「如果你想那樣的話,」內森說,「把這事兒交給我吧。」

於是密特里丹內下了馬,跟著內森朝他那座漂亮的大廈走去。一路上,他和內森一邊走一邊聊,談得非常愉快。他們一到大廈,內森就命令一個僕人來照料那青年的馬,然後貼近那僕人,小聲吩咐他:「你和家裡的任何人都不要告訴那青年我是內森。」所有的人都遵命照辦。他們走進大廈,內森把密特里丹內領進一個優雅的房間裡,在那裡除了派去伺候他的僕人外,誰也不準去見他。內森對他關照備至,一直陪著他。

他們兩人這樣相處了一會兒,雖然密特里丹內像對長者一樣尊敬內森,但他還是大膽地問了他是誰。「我是內森的一個地位低下的僕人,」內森回答說,「我現在是老頭兒了,但我從小就一直服侍他,從來也沒得到他的提拔。因此,儘管全世界都高度讚揚他,但我卻做不到像別人那樣說他的好話。」

這些話給了密特里丹內很大鼓舞,使他產生了能夠謹慎、安全地實施他邪惡計劃的希望。內森也非常禮貌地問了他是誰,來這裡有何貴幹;表示願以任何形式為他效勞,或是出力或是出主意。密特里丹內起初猶豫不答,但最後決定信任他;轉彎抹角地說了一會兒後才請他保守秘密、請他出個主意並提供幫助;然後,把自己是誰,此行的動機和目的全都告訴了他。

那青年對老人透露的殘忍決定令老人大為震驚,但經過最短暫的停頓之後,老人堅定地回答說:「密特里丹內,你父親具有真正的高貴品質,你也為自己確立了崇高理想,慷慨地對待每一個人,為的是實踐你父親的高尚原則。至於你對內森及其美德的嫉妒,我認為是值得高度讚賞的;如果有更多的這種對慷慨的嫉妒心,這個世界就不會再如此貧困,而且很快會變得好起來。你洩露給我的計劃,我當然會嚴守秘密,我不能為實現你的計劃提供很大的幫助,但我可以給你出一個有用的主意:這就有一個。你看那邊有一個小矮樹林,離這兒有半英里遠,內森每天早晨都習慣獨自一人去那裡悠閒地散步。你可以很容易在那裡找到他,按你的願望處置了他。如果你想殺了他以後,不遇任何阻礙地回家,你應該從左邊的那條路離開樹林,而不要走你來時走的那條路。你一到樹林就能看見左邊那條路,它雖然雜草叢生不大好走,但離你家卻近得多了,而且對你來說更加安全。」

密特里丹內得到了這個訊息,在內森走後,把他的隨從都召集到他的房間裡,秘密地告訴他們明天在什麼地方與他會聚。第二天天亮時,內森的心情與前一天給密特里丹內出主意時的心情一樣,堅定、從容,獨自一人朝那個小矮樹林走去,慷慨赴死。

密特里丹內要殺死內森的決心依然十分堅定。他起了床,拿起弓箭和寶劍(他只隨身攜帶了這兩件武器),騎上馬,奔向樹林。他從遠處就看見了內森獨自一人在那裡散步。他按事先定好的計劃,在襲擊內森前,先仔細看看他的長相,聽聽他說話的聲音,於是他策馬來到內森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頭巾,大喝一聲:「老頭兒,你死期到了!」

內森唯一的反應是:「好啊,我的確該死了。」

密特里丹內一聽見他的聲音,仔細看看他的臉,立刻認出他就是那位熱情歡迎他、親切陪伴他、誠懇地給他出了這個可靠主意的人。他的激情頓時平靜下來,憤怒化為羞愧,他扔下已經抽出要砍向老人的寶劍,翻身下馬,跪倒在老人腳前,哭著說:「最最親愛的老大爺,我再清楚不過地看到了您的慷慨和善良。」他說:「雖然我告訴了您我要殺你的計劃,但我並沒有正當的理由,我看得出您用您的機智為我出主意、真的來到這裡向我獻上您的性命。但天主比我更關心我的本分,就在我最需要的時刻開啟了我被卑鄙的嫉妒矇蔽了的眼睛。所以我承認應該為我的邪惡受到懲罰,您越是願意滿足我的願望,我就越覺得罪惡深重,更應該受到懲罰。那麼,請報復我吧,您認為什麼方式合適就用什麼方式吧。」

內森把密特里丹內扶起來,親切地擁抱他、親吻他:「孩子,不管你怎樣形容你的計劃,說它邪惡也好,不邪惡也好,隨你怎麼說,都不需要請示或給予原諒,因為你這樣做不是出於仇恨,而是為了得到人們更大的尊敬。所以,不要害怕我;讓我向你保證,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像我這樣愛你,因為我欣賞你精神的高貴,吝嗇的人只關心積累財富,而你的願望是把錢用到眾人身上。你為了擴大你的慷慨聲譽要殺死我,不要為你這個決定感到羞愧,相信我,我對你的行為不感到奇怪。那些最偉大的帝王、最強大的君主是怎樣擴大了他們的版圖,從而提高了他們的聲望呢?實際上他們只實行一個策略,只有一個:屠殺。他們不是像你這樣,你的目標只殺一個人,而他們的目標卻是要殺無數人,而且他們把戰火燃遍全國,將城鎮夷為平地。所以,如果你為了擴大你的名聲只打算殺死我一個人,那麼你這件事兒做得並不異常,這種事天天都發生。」

密特里丹內並不為自己的邪惡計劃辯解,而是高度評價內森為他的行為所做的好意的開脫;在他們的談話過程中,他還說到內森竟贊同並教他如何實施他的計劃,他對內森的做法感到非常驚訝。

「嗨,」內森說,「你不必為我的決定或為我給你出的主意感到驚訝。自從我獨立自主,決心去嚴格地做你一心想做到的事情以來,不論誰到我家裡來,我都盡我最大努力去滿足他的任何要求。你來了,是想要我的命。當你向我提出這個請求時,我立刻決定把它送給你,那樣你就不會是一個而且是唯一的一個未能實現自己願望的人;為了保證你能得到它,我給你出了那個主意,我認為如果你想拿去我的命,又不喪失你自己的命,那個主意是很有用的。那麼我再催促你一遍,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就請拿去吧,滿足你的願望吧;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了結它。我已經活了八十多歲了,享受了舒適和快樂。我知道在自然的正常程式中,就像其他人和世上萬物的情況一樣,我的生命已所剩無幾了。依我看,既然我總是把我的財物施捨給別人,與其留著這條命一直到大自然違揹我的意願將它奪去,還不如把它施捨給你了。一百歲只是一件小小的禮物,那麼我剩下的六或八年時光的價值豈不更微不足道嗎?所以,如果你樂意要我的命,就把它拿去吧;我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遇到過想要我命的人,如果這次你想要,卻不把它拿去,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遇上第二個想要我命的人。另外,即使我找到別的想要我命的人,我知道我這條命在我手裡時間越長,它的價值就越小。所以,在它變得更加貶值之前,你把它拿去吧,我求你了。」

密特里丹內慚愧得無地自容。「您的生命太寶貴了,天主不允許像我原來那樣覬覦它,更不用說把它從您身上奪走!從此以後,我不僅不想縮短您的壽命,如果我能做到的話,我還願意用我自己的壽命為您增壽。」

「你想用你自己的壽命為我增壽?」內森立刻插話說,「你是想迫使我對你做一件我從未對別人做過的事情:從你手上拿一件本來屬於你的東西,我可從來沒有接受過別人的東西。」

「啊,是的!」密特里丹內大聲回答。

「那麼,很好。你必須這樣做:你是個年輕人,就留在我家裡,改名叫內森;而我去你家裡住,以後就永遠叫密特里丹內。」

「如果我有您的處世辦事能力,」密特里丹內說,「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接受您的建議;但我確信,無論我做什麼都會降低內森家的聲譽,我可不想去損害別人已經得到而我未能成功得到的聲譽。所以,我不能接受您的建議。」

兩人就這一問題愉快地談了很久,在內森的邀請下,回到了大廈裡,老人無微不至地款待了年輕人好幾天;他用他的全部聰明才智鼓勵密特里丹內堅持他的崇高理想。當密特里丹內準備好帶他的隨從回家時,內森沒再挽留,他已經讓密特里丹內充分認識到,在慷慨大度方面他永遠也不會被密特里丹內超過的。

故事第四

卡里森迪覬覦卡恰尼米科的妻子;但在故事的結尾,他卻使尼科盧喬受了他的恩惠。

他們都一致認為,慷慨到不惜自己生命的程度真是一件驚人的事情,內森的慷慨超過了西班牙國王和克呂尼修道院院長的慷慨。他們就此討論了一會兒後,國王朝勞蕾塔轉過身來,示意她接著講故事。於是,勞蕾塔立即開始了:

我們剛剛聽過的那幾件事兒真是好極了!對我們其他人來說,用來編故事娛樂大家的有關崇高和慷慨行為的話題,似乎沒有更多好講的了;所以,我們將不得不再求助於愛情的話題,愛情對於講故事人來說一直是永不枯竭的故事源泉。因此我想給你們講一個情人所做出的慷慨行為。我把它提供給大家,作為我們這個年齡的年輕人努力效仿的榜樣。當你們聽完故事,思考這個情人的慷慨行為時,你們會認為他的所作所為絲毫不比已講過的幾個人的慷慨行為遜色。人們為了獲得他們珍愛的東西,他們通常饋贈禮物,化敵為友,拿他們自己的生命甚至聲譽去冒險,我認為這是人之常情。

從前,在倫巴第地區最著名的城市之一博洛尼亞,有一個名叫詹蒂萊·德·卡里森迪的紳士。他以其卓著的德行和高貴的出身備受人們的尊敬;作為一個年輕人,他愛上了一位名叫卡特林娜的夫人,她是尼科盧喬·卡恰尼米科的妻子。但她拒絕了他的求愛;正在他因愛情失敗而頗為沮喪之時,他接受了摩德納行政長官的任命。這時,尼科盧喬離開了博洛尼亞,他妻子因有身孕便去城外約三英里遠的鄉間別墅里居住。她在那裡突然得了急病,這病使她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甚至醫生也宣稱她的確死了。與她關係最近的親戚們說,聽她本人說她懷孕不久,孩子還不足月,於是他們就把她安置在當地教堂的一座墳墓裡,含著眼淚把她埋葬了。

一個朋友立刻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詹蒂萊,儘管這位夫人對他的求愛並未給他半點安慰,但他卻極度傷心。他自言自語說:「唉,卡特林娜,你現在離開了人世。你活著的時候,我沒能得到你的垂青。既然你死了,不再能拒絕我,我一定要親吻你幾下。」

那天深夜時分,他帶了一個僕人作為護衛,悄悄地溜出去,騎上馬,毫不猶豫地奔向那夫人的墳墓。他開啟墓蓋兒,小心翼翼地爬了進去,躺在卡特林娜身邊,一邊哭一邊親吻著她的臉。我們都知道,男人們從來不會滿足地說「夠了」,他們總是要求更多,特別是他們戀愛的時候,詹蒂萊決定不限制自己只親吻她的臉。「既然我已經在這兒了,」他對自己說,「我為什麼不摸一摸她的乳房呢?以前我從未摸過她,以後我再永遠不能摸到她了。」他屈服於這種誘惑,將一隻手放在她的乳房上;過了一會兒,他感到她的心臟有一下微弱的跳動。在他克服了震驚和恐懼之後,他更加仔細地撫摸,最後斷定她肯定沒有死,她只是看上去幾乎沒有氣兒。於是,他在僕人的幫助下,儘可能輕輕地、小心地把她移出墳墓,放在馬上,他騎馬在她身後,摟著她,悄悄地把她運回博洛尼亞自己家裡。

他與母親生活在一起。母親是一個身強力壯,聰明賢惠的女人。她聽了兒子詳細講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後,產生了憐憫之心,一句話沒說就點著了火,燒了一浴盆熱水,給她洗了個熱水澡,使這個奄奄一息的女人慢慢地甦醒過來。卡特林娜醒來時,發出一聲長嘆,問:「天哪,我這是在哪兒呀?」

「請放心吧,」母親說,「你是在安全的地方。」

那生病的女人完全清醒後,困惑地四下看一看,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驚訝地凝視著詹蒂萊的臉,請他母親告訴她,她是怎麼來到這裡的。詹蒂萊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但他的解釋使她感到非常沮喪。她再三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但立刻懇求他,念及他對她的愛和他的高貴教養,在她做客期間,不要對她做出任何會有損於她和她丈夫名譽的事情。她還請求允許她天一亮就回自己家裡。

「不論我過去對您有過什麼願望,」詹蒂萊回答說,「而現在、從今以後,不論在這兒還是在任何地方,我都只能把您當作親姐妹看待。多虧了我對您的愛,天主才賜予我恩惠,讓您活著回到我的身邊。但今夜我幫您的大忙應該得到某種報償,所以我想請您滿足我的一個請求。」

「只要您的請求不損害我的名譽,而且是我力所能及的,」卡特林娜有禮貌地說,「我願意。」

「夫人,您的所有親戚,實際上所有博洛尼亞人都確信您已經死了,任何人也不再期待您回家去。如果您願意,我想請您秘密地留在這裡,和我母親一起住,直到我從摩德納回來,這段時間不會很長。我向您提出這個請求的原因是,我想當著本城最傑出的人士的面,把您作為最寶貴的禮物隆重地獻給您的丈夫。」

卡特林娜知道她受了這位紳士的恩惠,認為他的請求是善良的,所以無論她怎樣著急,想讓親戚們看見她還活著而感到欣喜,但還是同意按他的要求去做。她向他做了有約束力的保證。

她剛一說完話,就感到肚子陣陣疼痛,在詹蒂萊母親悉心幫助下,不一會兒就生下一個漂亮的男嬰。詹蒂萊分外高興,為她做好了所有必要的、舒適的安排,彷彿她是自己的妻子。安排好後,他又悄悄地回摩德納了。

他在摩德納任期一滿,他就安排家人在他回到博洛尼亞的那天上午,在家裡舉行一次盛大宴會,邀請許多博洛尼亞著名紳士,其中包括尼科盧喬·卡恰尼米科。他到了家,下了馬,先與家人見面,見卡特林娜健康美麗,那孩子也一樣健康可愛;然後,他與客人們相見,高興地請客人們入席,用美酒佳餚盛情地款待他們。

宴會快結束時,他按照他事先想好的計劃和與卡特林娜商量好的步驟,對朋友們說:「朋友們,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一種有趣的風俗習慣,我想那是波斯人的風俗習慣:當一個人想要對他的朋友表示敬意時,他就把那位朋友請到家裡,向他介紹自己最親愛的人,可能是他的妻子、女友或女兒;他對那位朋友說:‘既然我把這個人帶到你的面前,如果我能辦到,我非常想把我的心也獻給你。’我想在博洛尼亞也來奉行一下這種風俗。感謝各位光臨我的宴會,我想以波斯人的方式回敬大家,請各位看一看在全世界我現在或永遠最珍愛的人。但首先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假設某人家裡有一個善良、忠實的僕人,這個僕人得了重病,他的主人沒等他死就把他抬出去,扔在大街上,不再管他死活。假設一個陌生人走過來,可憐他,把他帶回家,費心照顧他,花錢給他治病,使他恢復了健康。請各位告訴我:如果那陌生人把那僕人留下來為自己幹活,如果原主人要求歸還他的僕人,但被拒絕,那麼原主人有正當理由抱怨那位新主人嗎?」

紳士們經過一小會兒討論後,達成一致意見,委託尼科盧喬·卡恰尼米科代表大家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是一個雄辯的演說家。尼科盧喬首先讚揚了波斯風俗,然後肯定地說他們都一致認為,第一個主人對他的僕人已不再有所有權,因為他不是簡單地將他放棄,而實際上是把他扔了出去;那陌生人對那僕人的善良救助使他理所應當地成為那陌生人的僕人。如果那陌生人留下他,那陌生人對原主人的權利沒有做出任何侵犯。在座的都是名人賢士,沒有一個人不同意尼科盧喬的意見。

詹蒂萊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尤其這個回答是出自尼科盧喬之口,這更使他高興;他說,這個看法跟他自己的看法完全一致,他繼續說:「現在是我履行諾言,向你們表示敬意的時候了。」他打發兩個僕人去卡特林娜夫人那裡,請她出來與紳士們見面,給客人們一個驚喜。夫人早已按他的吩咐穿上華麗的服飾,打扮得非常漂亮,正在房間裡等候著。

在兩個僕人的陪伴下,她懷裡抱著漂亮的嬰兒,來到餐廳,按詹蒂萊的事先安排坐到一位紳士旁邊。「先生們,」他說,「這就是我最喜愛的珍寶,我永遠也不會有第二個如此珍貴的寶貝了。請各位好好看看她,然後告訴我,我說的對不對。」

客人們紛紛向夫人表示敬意,高度讚揚她的美麗。他們說,他珍愛夫人是非常正確的。但當他們更仔細地打量她時,要不是大家都相信她已經死了,有幾個人就發誓說他們認出來她是誰了。尼科盧喬是眾人中對她看得最仔細的,趁主人離餐桌稍遠一點兒的時候,他因急於想知道這位夫人是誰,問她是否碰巧是博洛尼亞人。卡特林娜聽到丈夫提出這個問題,幾乎忍不住要回答他,但還是按與詹蒂萊商量好的計劃沒有回答。其他人問這嬰兒是不是她的,她是不是詹蒂萊的妻子,或者他的親戚,但她就是一聲不響,一概不答。

詹蒂萊回到他的座位上,一位客人說:「您這位夫人長得很漂亮,可她好像是個啞巴。她真的不能說話嗎?」

「如果她還沒有說話,那恰恰證明了她的美德。」

「好啦,請告訴我們她是誰吧。」那位客人又說。

「我將很高興告訴大家,但你們必須首先向我保證,不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離開座位,直到我把這個故事講完。」

他們都做了保證。在餐桌收拾乾淨之後,詹蒂萊在夫人的旁邊坐下,說:「這位夫人就是我剛才向你們請教如何安排的那位忠誠的僕人。她自己的親戚們不重視她,把她當作沒有用處或沒有價值的東西拋到大街上,我把她揀回家來,對她悉心照料,使她恢復了健康。天主補償我的善舉,把她從一具可怕的屍體變成這樣一個美人。讓我簡單地解釋一下這件事的經過吧。」他從愛上夫人講起,敘述了從那時起一直到現在事情發生的全部過程。大家聽了都感到十分驚訝。「所以,如果你們,特別是尼科盧喬,不走,不改變你們的主意,」他補充說,「這位夫人就理所當然地屬於我了,誰也沒有權力將她要回去。」

對此誰也沒有回答,他們都等待著聽他往下還要說什麼。尼科盧喬、在座的客人和卡特林娜本人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這時,詹蒂萊從餐桌邊站起來,把那嬰兒抱在懷裡,拉著夫人的手,領著她向尼科盧喬走過去。「朋友,請站起來,」他說,「我不是把你的妻子還給你,你和她的親戚們已經把她埋葬了,但我的意思是把我的這位朋友和她的小兒子當作禮物送給你,我相信這孩子是你的骨肉;我做了他的教父,給他取了教名詹蒂萊。她在我家裡住了近三個月,但你一點也不要減少對她的珍愛。我向你保證,她在我的家裡與我母親住在一起,跟她與她父母或與你生活在一起一樣貞潔。天主知道,可能是天主讓我以前愛上了她,就是為了讓我用忠誠挽救她的生命吧。」說完,他朝卡特林娜轉過身來。「現在,讓我把你從對我的每一個許諾中釋放出來吧,我讓你自由地回到尼科盧喬家去。」他把那女人和孩子交到尼科盧喬手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尼科盧喬急切地接過妻子和孩子,因以前原本沒抱有一絲希望,此刻高興極了。他再三感謝詹蒂萊。在場的人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大家都熱烈地稱讚他,實際上凡是聽說這件事兒的人都讚揚他。卡特林娜被歡天喜地地接回家中,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當地的人們都盯著她看,把她當成一個死而復活的人。詹蒂萊一直與尼科盧喬和他的親戚們,也與卡特林娜的親戚們,關係非常友好。

小姐們,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我們已經講過了一個國王把權杖和王冠送給了騎士;一位修道院院長未付出什麼代價使一個歹徒與教皇言歸於好;一位老人把自己的喉嚨送到敵人的刀刃下。你們認為這幾件慷慨行為中哪一件能比得上詹蒂萊的慷慨之舉呢?詹蒂萊年輕,追求愛情,他憑運氣揀到了一個別人粗心大意丟棄的女人,那女人理應歸他所有;然而他不僅正直地克服了自己的情慾,而且把他原來以如此強烈的渴望一心要偷來、而現在實際上已經得到的女人慷慨地歸還了原主。我認為,先前幾個慷慨事例哪一個也比不上這一個。

故事第五

已婚的夫人為打發掉討厭的求愛者,以不可能實現的條件允諾對方;但她的求愛者求助於巫術,滿足了她的要求。

這群快樂的青年男女無不盛讚詹蒂萊,簡直把他捧上了天。然後,國王命令艾米莉亞接下去講故事,艾米莉亞欣然從命,立刻講起了下面這個故事:

誰也沒有理由否認詹蒂萊做得非常慷慨;但是,只要一個人決心要做得比他更好,那麼他就一定能做到,什麼也限制不了他,要說明這一點並不難。啊,這可不像一個真正的挑戰那樣嚴峻,我想在我的小故事裡向你們說明這一點。

弗留利是世界上一個寒冷的地區,但它有美麗的大山、豐富的河流和清澈的泉水,因此依然令人快樂。在弗留利地區有座城市,名叫烏迪內,城裡曾經住著一位出身高貴的美麗女人,名字叫迪婭諾拉,這位令人讚美、使人快樂的女人嫁給了一個家財萬貫、地位高貴的男人,名字叫吉爾貝託。她這樣一個漂亮溫柔的女人理所當然地吸引了一位重要男爵的傾心愛慕,他名叫安薩爾多·格拉登塞,為人豪俠仗義,英勇善戰,遠近聞名,是當地最高等級的貴族。但是,不論他怎樣熱烈地愛她,不論為贏得她的愛情回報他竭盡全力為她做了什麼,他的努力和懇求都是徒勞的。男爵的糾纏使這位夫人非常煩惱,她看到,即使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懇求的每一件事兒,他還是堅持追求她、煩擾她,因此她想出一個離奇的、不可能實現的要求,並向男爵提了出來,想用此辦法來擺脫他。

有一個經常來為男爵捎信的女人。有一天迪婭諾拉對她說:「你經常對我說,安薩爾多愛我勝過愛一切,而且你代表他送給我驚人的厚禮。我說,讓他自己留著吧,因為那些禮物永遠也不會使我愛上他或使我欣然同意他的求愛。但是,如果我能確信他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愛我,那麼我一定用我的愛來回報他的愛,並滿足他的願望。所以,如果他願意按我要求的去做,令我滿意地證明他對我的愛,那我就立刻聽他的支配。」

「您想讓他做什麼呢?」

「我想讓他做的是:就在即將到來的一月份,我要一個你在五月份裡才能看到的花園,那裡有綠色的草地,許多盛開的花朵和枝葉繁茂的樹木。如果他不能為我辦到,就請他不要再派你或別人捎來信了,因為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對我的丈夫和親戚們瞞著這件事兒,如果他再來煩擾我,我就會向他們訴苦,用那種辦法擺脫他對我的糾纏。」

當男爵聽到他最愛的人的要求和許諾時,他意識到這是一件很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且明白她提出這一要求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毀滅他的希望。但他仍決定要盡力實現她的要求。他派人去世界各地打聽是否會有人能在這件事兒上給他提供幫助或指導。有一個人來對他說,如果他能獲得足夠的報酬,他表示要用巫術為他辦到這件事。安薩爾多出了一大筆錢與那個人達成了協議,然後就快樂地等待著那指定日期的到來。那個日期終於到了,那天天氣非常寒冷,到處是冰和雪,那位足智多謀的傢伙在城外一塊漂亮的草坪上施展法術。據目擊者稱,他在除夕夜施展法術,第二天早晨那塊草坪就變成了一個以前任何人從未見過的最美麗的花園,園裡綠草如茵,樹木蔥蘢,果實累累,安薩爾多見到這一景象時,真是欣喜若狂;他派人摘下一些最精美的水果和鮮花,秘密地送給他那位心愛的女人,邀請她前來觀賞她要求的美麗花園;這樣還能提醒她想起她對他發誓做出的許諾,作為一位講信譽的女人,她是應該信守這一諾言的。

迪婭諾拉已經聽到許多人驚歎那花園是個奇蹟,她看著這些鮮花和水果,開始後悔她的許諾,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要去偷看一下那奇怪的景象,她與一群市內女人一起去觀賞那個花園。她也驚訝地讚歎花園的美麗,但回到家,想起這個花園使她做出的保證時,她立刻成了最悲傷的女人。她感到痛苦極了,簡直無法掩蓋,那痛苦便在她臉上流露出來,她丈夫發現了,便堅持要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很長時間迪婭諾拉感到非常害臊,避而不答,但最後她被迫向丈夫交代了事情的全部過程。

起初,這件事兒使吉爾貝託感到說不出的氣憤,但他轉念一想,妻子的用心是純潔的,於是更明智地自我勸告,說服了自己,便抑制住了憤怒。「迪婭諾拉,」他說,「一個聰明而正派的女人從來不聽那些捎來那種口信的人的話,而且她從來不出於任何考慮向任何人抵押自己的貞操。通過耳朵傳到戀人心裡的一句話會產生比許多人想象的大得多的力量,實際上對他來說沒有辦不到的事情。你先是錯在聽了牽線人的話,然後又錯在拿自己的貞操去跟別人家講條件成交;但我知道你心地純潔,所以我將允許你履行你的諾言,儘管沒有第二個像我這樣做的男人。我因懼怕巫術才被迫這樣做的,如果你對安薩爾多不履行諾言,他可能會讓那個人用巫術加害於我們。我的意思是你去找他,看看你能否找到一個既能挽救貞操又算履行諾言的辦法。但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就讓他只這一次佔有你的身體,但不是你的心。」

迪婭諾拉眼裡含著淚水聽完了他的話,一再說她不想從他那裡得到這樣的恩惠,但儘管她一再拒絕,她丈夫堅決要她那樣做。於是第二天黎明時,她未做任何打扮,在她家的兩個男僕和一個女僕的陪伴下,去了安薩爾多的家。

安薩爾多聽說他心愛的女人來了,非常吃驚;他趕緊起了床,派人叫來那位巫師,對他說:「我要你一睹我靠你的巫術所獲得的珍貴寶物。」他們一起去見迪婭諾拉,這位戀人用很合適的尊敬歡迎她,沒流露出一點好色的慾望;他們三人一起走進一個漂亮的房間,裡面生著一大盆火。安薩爾多請夫人坐下,對她說:「夫人,請您一定告訴我,如果我長期以來對您的愛戀值得報答的話,那麼請您坦白地告訴我您在這樣的時刻,帶著這麼多的人,來到我家的真正原因吧。」

迪婭諾拉非常慚愧,眼淚汪汪地回答說:「先生,使我到這裡來的既不是我對您的愛,也不是我對您的許諾;我是按我丈夫的吩咐來的,因為他關心您為您不正當的愛情所做出的努力勝過關心他和我的名譽。我奉他的命令,只這一次把自己交給您支配。」

安薩爾多聽了她的話,感到更加驚訝了。他被吉爾貝託的慷慨大度深深打動,這使他變得更加理智,不再受情慾所控制。「夫人,如果事情真像您說的那樣,您丈夫如此尊重我對您的愛,那麼天主不允許我破壞他的名譽。所以,只要您願意,請您待在這裡,就算您是我的姐妹;您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希望您用您認為適合他騎士氣概的語言轉達我最衷心的感謝。從現在開始,請他把我當成他的兄弟和僕人。」

安薩爾多的話使迪婭諾拉心裡樂開了花兒。「因為我瞭解您的一貫作風,」她說,「所以,我堅信我到這裡來只能是您做出的這個結局,不會有別的結果。因此,我將永遠感謝您。」她向安薩爾多告辭後,在僕人們體面的陪伴下,回到了吉爾貝託的身邊,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結果他與安薩爾多成了最親密、最忠誠的朋友。

安薩爾多這時準備把事先商定的酬金如數付給那位目睹了吉爾貝託對安薩爾多和安薩爾多對夫人如此慷慨的巫術師。「天主不允許我接受,」那巫術師說,「既然我看到了吉爾貝託無私地對待自己的名譽,您也無私地對待您的愛情,我也應該同樣無私地對待您對我的酬報。我想這份酬金還是留在您自己手裡好,請您留下它吧。」這使安薩爾多很不好意思,他竭盡全力勸說那巫術師收下酬金,或至少收下一部分,卻是白費唇舌。第三天,那巫術師撤掉了他創造的那個花園,向安薩爾多告辭,安薩爾多祝他一路平安。安薩爾多對迪婭諾拉的情感從俗人的慾念變成了一種有道德的愛。

可愛的小姐們,我們將得出一個怎樣的結論呢?詹蒂萊所愛的女人幾乎就是死了,他對她的愛因絕望而冷卻下來,他最後慷慨地把這個女人歸還了原主,安薩爾多在把他長期以來一直渴望得到的女人弄到手之後,他是在對那女人的愛變得更加強烈,他的希望也變得更大的情況下,慷慨地讓那女人回到自己丈夫的身邊。這兩個人的慷慨行為,我們應該更喜歡哪一個?如果有人認為這兩者可以相提並論,我認為那是很荒唐的。

故事第六

一位皇帝黨騎士帶著他的所有家人來到國王查理·安茹統治的地區居住,尋求庇護;國王愛上了他的兩個年輕女兒,但他最後贏得了一場戰勝自己的偉大勝利。

聽完了關於迪婭諾拉的故事後,小姐們對故事中三個男人在與迪婭諾拉的交往中哪一個最慷慨,是吉爾貝託,安薩爾多,還是那巫術師,爭論不休,誰能對這場莫衷一是的爭論做出詳細的敘述呢?那可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但國王讓她們爭論一會兒後,就看看菲亞美塔,吩咐她開始講故事,從而結束這場討論,菲亞美塔奉命立即開始了下面這個故事:

我一貫認為,像我們這樣的群體參加討論時,人們應該對被爭論的話題採取一種寬宏的態度,避免對過分細微難察的意義差別做無益、瑣細的分析。最好把這種事情留給博學的學者們去做,而不是給我們女人,我們連自己紡紗織布的活兒還幹不過來呢。所以,即使我腦子裡也許有一個會產生爭論的話題,但我見上一個故事使你們各執己見,爭論不休,那我只好把它放在一邊,給你們講個別的故事。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一個豪俠的國王和他所做的具有騎士風度的行為,這種行為保全了他的名譽。

小姐們可能經常聽人們提起老查理國王即查理一世,也就是查理·安茹,他的輝煌遠征和對曼弗雷迪國王的光榮勝利把皇帝黨逐出了佛羅倫薩,使教皇黨又重返這座城市。於是有一個名叫內裡·德利·烏貝爾蒂的皇帝黨騎士帶著他的所有家人和大量金錢離開佛羅倫薩,去把自己置於查理國王的排外保護之下。為了選擇一個偏僻地方以安度終生,他去了卡斯臺拉邁·迪·斯塔比亞。他在這裡離鄰家住宅約一箭之地的地方買了一塊地,地的四周全栽著橄欖樹、栗子樹和胡桃樹,他在這塊地上蓋了一幢漂亮、寬敞的住宅。他在房子旁邊,建造了一座美麗的花園,在花園的中央修建一座佛羅倫薩式魚池,樣式美觀,池水清澈,那一地區泉水充裕,因此他毫不費事地在池裡養了很多魚。

正當內裡整天將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使他的花園更加美麗上時,查理國王碰巧來到了卡斯臺拉邁,正值天氣炎熱,他打算在這裡小住幾日避避暑。他聽說內裡的花園十分美麗,很想去觀賞一下。當他打聽到花園的主人是誰時,決定,既然這位騎士屬於敵對黨,他就不應該過分講究客套,而是派人去對內裡說,第二天晚上他打算帶四個同伴在他的花園裡與他一起不拘禮節地吃頓飯。內裡聽到這個訊息感到非常高興;他與僕人們一起做了最奢侈的準備,詳細安排好各種事項之後,他在可愛的花園裡歡天喜地地接待國王。國王觀賞了整個花園和住宅,高度稱讚了花園和住宅的精美,然後洗了手,在擺在魚池旁邊的一張桌邊坐下;他吩咐他的同伴之一圭·迪·蒙弗爾特伯爵坐在自己身邊,內裡坐在自己另一邊,而另外三個同伴由內裡安排座位款待。各種菜餚都做得非常精美,各種美酒都非常名貴,一切都安排得極為舒適和體面,國王覺得整個晚宴非常合他的意。

正當他愉快地用餐,欣賞這花園的幽靜時,兩個姑娘走進了花園。她們兩人年齡都在十五歲左右,她們的金黃色頭髮像車床旋出的金絲一樣捲曲著,每人頭上都戴著一個用長春花編織的美麗的花環;她們的面容非常嬌美,看上去跟天使一樣。她們都穿著雪白的亞麻紗布長裙,腰部以上緊緊貼在身上,腰部以下波浪般翻騰敞開,拖到地上。走在前面的那個姑娘肩上扛著兩張漁網,左手拖著漁網,右手拿著一根長竿。第二個姑娘左肩上扛著一隻煎鍋,腋下夾著一捆木柴,左手拿著一個三腳架,右手拿著一壺油和一支點燃著的小火把。國王驚異地盯著她們看,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她們要幹什麼。

兩個少女羞怯地走上前來,紅著臉兒向國王鞠了一躬,然後她們來到魚池旁邊。拿煎鍋的那姑娘把鍋和她帶來的其他東西都放下來,從另一個姑娘手裡拿過那根長杆;然後她們兩人都走進魚池,池水沒到她們的胸部。內裡的一個僕人迅速地點著火,把煎鍋放在三腳架上,往鍋裡倒上油,等待著那兩個少女開始給他扔一些魚過來。一個姑娘用長竿在她知道哪兒能發現魚的水域攪動,另一個姑娘則拿著張開的漁網等候。國王仔細地觀察她們,不一會兒,她們就捕了很多魚,國王看了非常高興。她們把一些魚扔給那個僕人,那僕人隨即把這些活蹦亂跳的魚扔進鍋裡;她們又按照事先指示,開始挑一些最好的魚扔到餐桌上,扔到國王、圭·迪·蒙弗爾特和她們的父親面前。這些魚在桌上亂蹦、亂跳,令國王高興極了,國王把它們抓起來,有禮貌地給姑娘們扔回去。他們就這樣玩著把魚扔來扔去的遊戲,直到那僕人把鍋裡的魚煎好。魚煎好後,被端到國王面前,這與其說是一道美味,不如說是一個席間雅興。姑娘們見魚已經煎好了,她們也捕了很多魚了,便從魚池裡爬出來,她們薄薄的白色紗裙從上到下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將她們美麗軀體的各個部位都清楚地暴露無遺。她們兩人各自撿起隨身帶來的工具,羞答答地從國王面前走過,進屋裡去了。

國王與伯爵和他的其他僕從都把眼睛盯在她們身上仔細地看,見她們身段妖嬈,相貌美麗,都讚不絕口;另外,她們還都舉止文雅,令人愉快。她們特別引起了國王的喜愛,在她們從魚池裡走出來時,國王就全神貫注地將眼睛盯在她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上,當時如果有人用針刺他一下,他都不會感覺到。儘管他不知道她們是誰或有關她們的任何情況,他卻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要博得她們好感的強烈慾望;實際上,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最喜歡哪一個,因為這兩個少女長得一模一樣,但他意識到如果他不小心,就會愛上她們。

國王關於這個問題沉思了一會兒後,朝內裡轉過身來,問他這兩個少女是誰。「陛下,她們是我的女兒,孿生姐妹。她們的名字是美人吉內芙拉和金髮伊索塔。」國王高度讚美她們,鼓勵他把她們嫁出去,但是內裡推辭說他目前沒有足夠、必要的財力。

這時餐桌上只剩下水果還沒端上來,那兩個少女又出現了,她們穿著華麗的絲綢束腰外衣,每人手裡端著一個巨大的銀托盤,裡邊盛著各種精美的應時鮮果;她們把這兩大盤水果端上桌,擺在國王面前。然後,她們退後一些,唱了一支歌曲,開頭的兩句歌詞是:

愛神啊,我終於來到這裡,我不能在這裡長久敘述……

她們的歌聲如此美妙悅耳,那國王著迷地看著她們、聽著她們唱歌,覺得好像所有的天使都下凡到這裡來歌唱。她們的歌唱完了,她們跪下來,恭敬地懇請國王允許她們退下,不論他心裡怎樣不願意看著她們離去,但他表面上還是很高興地同意她們退下。晚飯後,國王與他的同伴們騎上馬,辭別內裡,回到了王宮。

在王宮裡,國王將他的激情掩藏起來,但就是國家大事也不能使他忘記美人吉內芙拉,她的美麗和嫵媚,又因為她,國王也愛上了她的孿生妹妹金髮伊索塔。愛情使他神魂顛倒,心裡只想著那兩個美麗少女,不斷找到各種藉口與內裡建立一種十分親密的關係,無數次地去參觀他那可愛的花園,目的是要看看吉內芙拉。當他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單相思的煎熬時,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他只好決定把那兩個姑娘而不是一個從她們父親的控制下解脫出來。他把自己的愛情和打算吐露給圭·迪·蒙弗爾特伯爵,伯爵是個正直的人,聽了這話後對他說:

「陛下,聽了您的話我感到十分震驚,因為從您還是一個小男孩時起,我就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您的生活方式。您年輕時,本應更易於落入愛神的魔掌,但我從未見過您經歷過如此激情。當您就要進入老年時,聽您說出這種話,顯然您已經墮入情網,我認為這非常奇怪,簡直是一個奇蹟!如果說我有責任向您進諫的話,我清楚地知道關於此事我應該對您說什麼:我認為在這裡,您正全副武裝地置身於一個剛剛征服的王國裡,您的周圍全是外國人,您被陰謀與背叛所包圍;您在這裡,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焦慮和重要的問題,您一刻都不能喪失警惕。然而,儘管有這麼多國家大事要您操勞,您卻允許自己受愛神的哄騙。這不是一個強大的國王所為;而是一個膽小的男孩行徑。

「另外,也是更加糟糕的,您說您決定把那兩個姑娘從那可憐的、在自己家裡用盡一切辦法款待您的紳士身邊奪走。為了更好地款待您,他讓他的兩個孿生女兒幾乎是裸著身子出來拜見您:難道那不是證明他信任您,證明他相信您是一位仁慈的君主,而不是一隻貪婪的色狼嗎?難道您這麼快就忘記了您之所以輕而易舉佔領這個王國正是因為曼弗雷迪在這裡強姦婦女、荒淫無度嗎?他奉您為上賓,而您卻要奪去他的名譽、希望和安慰,還有比這種行為更應受到永久懲罰的背叛嗎?如果您真的這樣做了,人們會怎樣議論您呢?您也許有足夠的正當理由說:‘我之所以這樣做,因為他是個皇帝黨人。’如果那些像內裡這樣指望您保護的人,不管他們屬於哪個黨派,受到您這樣的對待,那符合一個君王的公正原則嗎?陛下,請允許我提醒您,您征服曼弗雷迪和打垮科拉迪諾的光榮固然偉大,但戰勝您自己的光榮則更加偉大。所以,就像您統治別人一樣,您必須征服您自己,控制您的這種慾望,避免因這一汙點而糟蹋了您如此光榮取得的偉大業績。」

這些話深深地刺痛了國王的心,更使他心痛的是他清楚地認識到這些話句句在理。於是,他發出幾聲激動的長嘆,然後對伯爵說:「毫無疑問,一位訓練有素的鬥士會發現,不論他的敵人有多麼強大,與他自己的激情相比,那敵人也是十分虛弱、不堪一擊的。但是,不論剋制我自己的激情有多麼痛苦,不管這樣做需要多麼非凡的努力,您的話已經給了我極大的激勵,不出數日我就得以實際行動向您證明,我既能打敗別人,也能戰勝自己。」

這次談話之後沒過幾天,國王回到了那不勒斯,一是為了避免幹出邪惡事情的機會,二是為了準備報答款待過自己的騎士。對他來說,使別人成為自己最珍貴之物的佔有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仍然決定要把那個姑娘不是作為內裡的女兒,而是作為自己的女兒許配人家嫁出去。國王立刻為每個姑娘準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把美人吉內芙拉許配給了馬菲奧·達·帕利齊,把金髮伊索塔許配給了德國騎士威爾海爾姆,兩人都是高等級的貴族。

他把這件事兒辦完後,以說不出的悲哀心情去了普利亞地區,在那裡經受了一陣又一陣的痛苦之後,終於壓倒了自己的強烈情慾,斬斷了愛神的枷鎖,再不受情慾的困擾,平靜地度過餘生。

也許有人會說,對於一個國王來說嫁出去兩個姑娘是小事一樁,我不否認這種看法;但是我認為,對於一個墮入情網的國王來說,他不首先剝奪自己心愛的姑娘身上的花兒,甚至不碰她身上最小的蓓蕾,把她嫁出去,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這位慷慨的國王就是這樣做的,他賜予了那騎士高額的獎賞,高度讚美了那兩個他所熱愛的年輕姑娘,並且堅定地戰勝了他自己。

故事第七

雜貨商的女兒麗莎差點兒死於對西西里國王的愛。一位吟遊詩人和一支歌曲挽救了她的性命。

菲亞美塔講完了故事,查理國王堅定的慷慨行為贏得了熱烈讚賞。只有一位小姐,因為她同情皇帝黨,沒有稱讚他。接著,潘比妮亞奉國王之命,開始講起了下面這個故事:

凡是明智的人都會用你們這些小姐使用的措辭來讚揚查理國王,除非有人因為別的原因而厭惡他。但我想起一件事兒,它跟查理國王的慷慨一樣值得讚美,講的是查理國王的一個敵人對我們佛羅倫薩的一個姑娘施以恩惠,這就是我要講的故事。

在法國人被趕出西西里的那個時期,巴勒莫有一個佛羅倫薩雜貨商,名字叫貝爾納多·普契尼。他非常富裕,他妻子給他生了個女兒。這姑娘長得很美,這時到了出嫁的年齡。當時彼埃特羅·阿拉貢國王自封為該島的最高統治者,他命令與眾貴族舉行盛大慶典,在慶典期間貝爾納多的女兒——她的名字叫麗莎——與一些別的女人從視窗看見國王出現在競技場上。麗莎發現國王在騎馬用長槍比武(按加泰隆人習俗)時顯得驚人的英俊,只看了他一兩眼,就深深地愛上了他。慶典結束了,她在家裡一心只想著她這位傑出的、高貴的情人;最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自知出身低賤,實際上沒有一點兒獲得圓滿結局的希望。儘管如此,她還是不願意放棄對那國王的愛,因害怕招來更痛苦的事情便不敢對任何人洩露自己的心聲。國王對姑娘的深情一無所知;此事跟他毫無關係。所以,麗莎的痛苦是難以忍受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嚴重,結果她的絕望隨著她的愛與日俱增,這位美麗的年輕姑娘再也支撐不下去了,病倒了;她的身體就像積雪在陽光下融化一樣,日益衰弱。這使她的父母焦急萬分,他們盡最大努力幫助她,不停地照顧她的需要,給她求醫問藥;但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不見效。她看不到愛情的希望,因此決定不再活下去了。

因為父親一味遷就她的每一個怪念頭,所以她突然想到如果有合適的辦法,她非常想在臨死之前讓國王知道自己對他的愛和堅定不移的決心。於是有一天,她請父親把米奴喬·迪·阿雷佐請來。米奴喬是當時名望很高的歌手和樂師,深得彼埃特羅國王的喜愛。貝爾納多對他說,麗莎想聽他奏樂唱歌,米奴喬是個和藹的人,立刻回話說他願意來,而且很快就來了。他用親切的話語鼓勵姑娘頑強地生活,然後用他的維珴爾琴為她輕輕地奏了幾支普羅旺斯小調,唱了幾支歌曲。他的用意是為了安慰姑娘,但這些歌曲卻在她愛的火焰上又加了油。

麗莎聽完米奴喬的歌曲,說她有事兒要和米奴喬單獨談,於是其他人就都退了出去。她說:「米奴喬,我把你當作我內心秘密的最忠誠的衛士。首先,我希望你,除了我要告訴你的這個人外,不要把我的秘密暴露給任何人;其次,請你盡力幫助我。聽著,米奴喬,我的懇求是:在彼埃特羅國王舉行加冕慶典那天,他在騎馬比武時我看見了他,就在這特殊的同一時刻,愛情在我心中燃起烈火,把我折磨成目前這個樣子。我知道,我的愛對國王來說是多麼不合適,但我就是熄滅不了它,更不用說消除它;因為我的痛苦已超過了我忍耐的極限,所以我選擇讓自己一死了之,比活著忍受折磨好一些。我就要那樣做了。但問題是,如果他沒有預先知道我對他的一片痴情,那我豈不是死在最黑暗的絕望之中?我想託一個人把我的情況轉告給國王,但我想不出第二個比你更合適的人來,所以我只好拜託你了。請你不要拒絕幫我這個忙;你轉告他之後,請你捎個信讓我知道,那樣我就死而無憾了。」她一邊說一邊哭著,說到這裡她就泣不成聲了。

米奴喬對她這種高尚的情感和嚴酷的決定感到驚異;聽完了她的話,米奴喬深表同情。但他突然想出一個體面地達到她目的的辦法。「麗莎,」他說,「請絕對放心,我保證不辜負你的信任,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你愛上了一位如此偉大的國王,我不能不讚揚你這種崇高的愛情,我一定幫助你。我希望,如果你願意鼓起勇氣,耐心等待,我的努力會在三天內給你帶來讓你高興的訊息。我想抓緊時間,馬上行動。」麗莎又再三拜託他,答應他鼓起勇氣等待,然後與他告別。

米奴喬離開麗莎後,找到一個名叫米拉·達·錫耶納的人,他是當時的一個優秀的民歌詞作家。米奴喬說服他編寫了下面這支歌謠:

愛神啊,求你快去見我的君主;告訴他有一個女人在悲哀中度日,有一個女人將永遠見不到明天——她渾身顫抖,將永遠不能再說話。愛神啊,帶著對我的同情去吧,帶著我的心去我那君主的宮殿。天主啊,我成了慾望的俘虜!然而我不敢告訴他這種渴望,因為害羞和懼怕:所以我要去死。啊,如果他不知我為愛他而死,那有多麼遺憾。愛神啊,他佔有了我的心,但我卻不敢向他清楚地表達我的愛情。然而,如果他能看到我坦白的愛情,看到我心中的痛苦不斷加劇,直到死才是你賜予我的唯一祝福,那麼我就有可能受到他的重視。愛神啊,願你就是我的聲音,去見我的君主吧;去告訴他我如何望著他躍馬前進,啊,偉大的鬥士,手執閃亮的盾牌和長槍,在慶典比武中英姿颯爽,我別無選擇:愛神啊,我的心渴望我的君主,只有向他奔去。我為愛他而死,他卻不知道,這是多麼痛苦啊!

米奴喬按照歌詞意義的需要,為這支歌謠配寫了哀婉動人的曲調。兩天後,他來到王宮,當時彼埃特羅國王正在吃飯。國王吩咐他用維珴爾琴伴奏,唱點兒什麼聽聽,米奴喬就唱起這支歌來,其美妙的曲調使王宮裡所有的人都凝神諦聽,聽得出了神,國王更是如此。米奴喬唱完了這支歌后,國王問他這支歌是從哪兒來的,因為他以前從未聽過。

「陛下,這支歌的詞曲編寫成還不到三天。」

國王問他這支歌曲是為了什麼而創作的。

「這事兒除了陛下您,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國王很想知道這支歌的緣由,所以他們兩人都站起身來,離開餐桌,國王把米奴喬領進一間密室。在這裡,音樂家把麗莎的故事按他聽到的原原本本地講給了國王。這個故事使國王非常高興,他高度讚揚這個年輕姑娘,說他同情像她這樣堅貞的姑娘。國王吩咐米奴喬去姑娘那裡,轉達他的問候,並告訴她那天黃昏時國王一定去看望她。

米奴喬非常高興做這個好訊息的帶信人,立刻帶著他的維珴爾琴去了麗莎那裡;他秘密地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了她,然後又用他的維珴爾琴伴奏,給她唱了那支歌。這訊息使麗莎喜出望外,她的身體立刻明顯好多了。她不讓家裡任何人知道或懷疑正在進行著的事情,渴望地等待著黃昏,她將見到自己君主的那一時刻。

國王是個寬宏大量、心地善良的統治者,他反覆想著米奴喬跟他講的那件事兒。他早就聽說過那姑娘和她的美貌,因此更加憐惜她。到了黃昏時分,他騎上馬,假裝出去散步,來到雜貨商的家門口。那雜貨商有一個十分美麗的花園,國王要求把花園的門為他開啟;他下了馬,走進花園,過了一會兒,問貝爾納多他的女兒可好,他是否已經把她嫁出去了。

「陛下,她還沒有出嫁,」貝爾納多回答。「她一直病得很重,她現在還病著。但是自下午的中段時間起,她的病情有了極大的好轉。」

國王立刻明白這種好轉預示著什麼。「好啊,我認為,」他說,「如果這麼漂亮的姑娘被從人間奪走,那真是令人痛惜呀。我想去看看她。」他在兩個隨從和貝爾納多的陪伴下,不一會兒就走進了姑娘的房間裡。國王進入房間,走到姑娘的床前,麗莎微弱地支撐著坐起來,等待著他。國王拉著她的手。「小姐,你這是怎麼回事兒?」他說,「你年紀輕輕,本應該給別人帶來安慰;你怎麼倒生起病來了呢?我想懇求你,看在我們愛的份上,振作起來,快快恢復健康吧。」

麗莎感覺自己的手被握在她最心愛的人手裡,有點害羞,但感到莫大的快樂,彷彿是在天堂裡,她盡最大努力打起精神說:「陛下,我想用自己非常微弱的力量去承受最沉重的負擔,就是這個願望使我生了病;但承蒙您仁慈關心,不久您就會看到我好起來了。」

國王是唯一能理解麗莎話中隱含意義的人,因此對她更加敬重,他不禁在心中不斷地詛咒命運之神不該使她成為這樣一個微賤的人的女兒。國王繼續在姑娘這裡逗留了一會兒,又說了一些鼓勵她的話,然後就告辭了。國王以其仁慈受到臣民的衷心愛戴,那雜貨商父女認為國王的仁慈給他自己帶來了全部榮譽。那姑娘一直像曾與情人在一起待過的女人一樣快樂,因受到新希望的鼓舞,幾天後她就恢復了健康,而且變得比以前更加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