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1頁,共2頁

《十日談》第八天到此結束,第九天由此開始;大家在艾米莉亞主持下,隨意講述自己喜歡的故事。

明亮的晨光碟機走了黑夜,使深藍色的八重天(恆星所在的那層天)變成了淺藍色,草地上的花兒漸漸抬起頭來;這時,艾米莉亞起了床,吩咐僕人把她的男女同伴們一一喚醒。大家聚在一起,跟隨著女王,緩步走向別墅附近的一片小樹林。他們進入樹林,鹿、獐以及其他動物並不怕人,只是站在那裡,等待著他們走近,彷彿它們完全失去恐懼感或者已被馴化,瘟疫的破壞給了它們喘息的時間,因為人類暫時不能來打獵了。夥伴們一會兒走向這些動物,一會兒追趕那些動物,好像就在能抓住它們的那一時刻,它們就跳躍著跑開了;他們發現追逐動物很有趣,就這樣玩了很長時間,直到太陽昇高了,他們覺得該回去的時刻。他們頭上都戴著橡樹葉花冠,手裡拿著香草或鮮花,如果誰在半路上遇見他們,他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死神永遠也不會打敗這些人;即使死神勝利了,他們也會快快樂樂地死去。」他們一路上一邊唱著歌一邊開著玩笑,慢慢地走回別墅;他們發現一切都準備得非常漂亮,僕人們個個興高采烈。他們先休息一會兒,在吃飯前,唱了六支小曲,一支比一支更快樂。然後,他們洗了手,總管按女王的命令,引導大家入座。菜餚很快端了上來,他們都吃得心滿意足。離席後,他們唱歌、跳舞、演奏樂曲,一直到女王吩咐想午睡的人可回房休息為止。午睡後,他們在通常的時刻、通常的地點聚集起來講故事,女王將目光落在菲羅美娜身上,吩咐她開始講今天的第一個故事。菲羅美娜微笑著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故事第一

當弗蘭切斯卡想要擺脫裡奴齊奧和亞里山德羅這兩個討厭的求愛者時,如何發現了一具屍體的妙用。

女王陛下,您為我們講故事慷慨地提供了一塊開放遼闊的戰場,承蒙您的好意,讓我第一個上陣與敵人交鋒,我感到非常高興。如果我表現得好,我深信我後面的人都會表現得跟我一樣好,甚至更好。

我們講過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講述了愛情發揮威力的不同方式,我認為我們並沒有把這些方式全部講完,如果我們再講上一年,只講它們,也講不完。既然愛情能激勵它的信徒去冒各種死的風險,甚至使他們進入墳墓,冒充死屍或取出屍體,那麼我要給大家講的故事是對講過的這類故事的補充。它不僅會幫助你們瞭解愛情的威力,而且還會使你們認識一個正直的女人,她用智慧擺脫了兩個討厭的求愛者的糾纏。

皮斯托亞市過去曾有一位非常標緻的寡婦,我們的兩位佛羅倫薩人深深地愛上了她。他們的名字叫裡奴齊奧·帕勒爾米尼和亞里山德羅·基亞爾蒙特西;他們是被人從佛羅倫薩放逐出來而定居在皮斯托亞的;他們兩人互不相識,卻同時愛上了那位夫人,而且都想方設法、努力博得那位夫人的愛。這位正直的夫人名字叫弗蘭切斯卡·德·拉扎裡,分別從兩人那裡收到了無數的情書和求愛信,一直很不明智地對他們採取充耳不聞、不予理睬的態度;於是,那二人便糾纏不休。她發現不可能謹慎地避開他們,就想出了一個永遠擺脫這兩個討厭鬼的辦法。她要求他們各自去辦一件並非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她認為他們絕不可能做到。這樣,當他們未能按要求完成任務時,她就有了完全有理的藉口,徹底拒絕他們進一步的求愛糾纏。她的全部計劃是這樣的:就在她靈機一動想出辦法的那一天,皮斯托亞死了一個人,此人出身貴族,但在皮斯托亞市,甚至在全世界都算得上是一個臭名昭著、最卑鄙無恥的惡棍。他活著的時候長相非常醜陋、怪誕,不認識他的人一見到他都被他嚇一大跳。他被埋葬在聖方濟各教派教堂外的一座墳墓裡。夫人認為,這座墳墓非常適用於實施她的計劃。於是,她對女僕說:「你知道,那兩個佛羅倫薩人,裡奴齊奧和亞里山德羅,每天都糾纏我,是非常令人不愉快的討厭鬼。可是,我不想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他們。所以,我決心擺脫他們。既然他們不停地向我慷慨求愛,那麼我決定用一個我相信他們永遠也不可能做到的要求考驗他們。這樣,我就能擺脫他們,獲得安寧。你聽好我將怎樣做。你知道,今天早晨,那個魔王(這是人們通常對前面提到的那個惡棍的稱呼)被埋葬在聖方濟各教派的教堂墓地裡;別說他現在死了,就是他活著的時候,甚至最勇敢的人見了他也會嚇得渾身發抖。你先悄悄地去找亞里山德羅,給他這樣一個口信:‘夫人吩咐我說,你一直在苦苦向她求愛,到了她向你表示愛情的時候了;如果你想和她在一起,你必須這樣做:她的一個親戚今天夜裡要把今天早晨埋葬的魔王的屍體弄到夫人家裡去,原因是什麼,你以後會知道的;但是她不想讓他的屍體放在自己的家裡,因為她非常懼怕他,更何況他現在是個死人。所以,她希望你能幫她一個大忙,請你在今晚半夜前進入埋葬魔王的那座墳墓,穿上他的衣服,假裝是他躺在那裡,等到有人來把你揹走;讓來人把你弄出墳墓,你不要出聲、不要說話,你會被來人背到夫人家裡,她會歡迎你,你就會和她在一起了;然後你想什麼時候離開她,你就什麼時候離開她,其餘的事情由她安排。’如果他願意這樣做,那也好;如果他不願意,那就把我的話告訴他,請他別讓我以後再見到他,如果他珍惜自己的生命,那就請他今後一定不要再給我送任何形式的情書了。

「然後,你再去找裡奴齊奧·帕勒爾米尼,這樣對他說:‘夫人說,她願意完全聽你支配,但是你得先幫她一個大忙:今晚半夜左右你要鑽進今天早晨埋葬的魔王的墳墓裡,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屍體弄出來,不要說話,不管你聽見、看見或感覺到了什麼,你都要把他的屍體背到夫人家裡。那時你就會明白夫人為什麼要你做這件事兒,你將如願以償地得到她的愛。如果你拒絕做這件事兒,她吩咐說,你從此以後再也不要給她捎任何形式的求愛口信兒了’。」

女僕按照夫人的指示,先後找到了那兩個人,將夫人的口信兒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了他們。他們每人都回答說,只要夫人高興,別說是進入墳墓,就是下地獄也在所不辭。女僕將他們的回答帶回給女主人,夫人只好等著,看他們是否真的傻到能幹出這樣的事兒來。

夜幕降臨了,快到半夜時,亞里山德羅·基亞爾蒙特西身上僅穿一件緊身上衣,離家去墳墓裡冒充那死去的魔王。半路上,他心裡充滿了十分可怕的不祥預感,不禁左思右想。「天哪,我是個多大的傻瓜呀!我這是去哪兒呀?她的親戚們可能發現了我愛上了她,就匆匆做出錯誤的結論,以為我們兩人已經有了什麼關係,因此逼迫她這樣做,目的是把我殺死在墳墓裡!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是送死去了,而他們都會因沒有殺人證據而逍遙法外。誰知道呢?也可能是我的某位情敵設下這個圈套,那情敵也許正是她所愛的人,她這樣做是想給他獻上這麼一份禮物。但姑且假設,」他繼續琢磨著,「這些猜想都不可能發生,她的親戚們真的把我背到她家裡去。但我絕不相信他們會抱起魔王的屍體,把它摟在懷裡,或者她會把它摟在懷裡。很有可能,他們以前吃過魔王的虧,現在想在他的屍體上出這口氣。她吩咐我,無論我感覺到了什麼,我都不要出聲;那麼如果他們要挖出我的眼睛、拔掉我的牙、砍斷我的手,或者幹出諸如此類的事情,那怎麼辦?我怎能做到一聲不響?如果我說話,他們就會認出我,也許會傷害我。但即使他們不傷害我,我也絕不會實現願望,因為他們不可能把我送到夫人家裡的。然後,她會說我沒有按照她的吩咐去做,我也就得不到她的愛了。」他這樣想來想去,幾乎要轉身回家了,但他對夫人強烈的愛情使他改變了他剛才的想法,有力地敦促他繼續向墳墓走去;他來到了墳墓,揭開墓蓋兒,爬了進去,剝下魔王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蓋好墓蓋兒,把自己關在裡面,在魔王屍體的位置上躺下。他開始回憶死者生前的為人,他聽說過夜晚在墓地和其他地方發生的一些事情。他想著、想著,毛髮立了起來,時刻以為魔王要站起來,切斷他的喉嚨。然而,他心中熾熱的愛幫助他克服了這些和其他可怕的想法,他又躺了回去,好像他就是一具死屍,等著要發生的任何事情。

半夜馬上就要到了,裡奴齊奧離開家門,去完成他心愛的人交給他的任務。一路上,他邊走邊胡思亂想可能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揹著屍體可能會被官府的巡警抓住,被當作巫師判處火刑處死;或者如果此事傳出去,他會招致魔王家人的仇恨;由於這些和類似的想法,他幾乎要往回跑了。但他進一步考慮後,對自己說:「喂,夫人第一次求我幫忙,我不應該拒絕,因為我非常愛她,特別是我做了這件事就會使我博得她對我的愛。即使我肯定死在做這件事兒上,我也不能違背對她的許諾,因此,我還是去幹吧。」於是他繼續前進,來到墳墓前,輕而易舉地揭開了墓蓋兒。

亞里山德羅發現墓蓋兒被開啟了,心裡十分害怕,但沒有出聲。裡奴齊奧鑽了進去,抓住了亞里山德羅的腳,以為他抓的是魔王的腳,把他拖出了墳墓,背在肩上,朝他心上人的家走去。他對死屍無所顧忌,一路上不時地把它撞在路邊板凳的角上,因為夜晚一片漆黑,他簡直辨不清方向。當裡奴齊奧來到他心上人的家門口時,那夫人帶著女僕正站在視窗等候,看他是否真能把亞里山德羅背來。她已經完全做好了把他們兩人打發走的準備,忽然聽見一聲大喊:「誰?」官府的巡警碰巧悄悄地埋伏在那條街上,欲捉拿一個逃犯;當他們聽見裡奴齊奧拖著腳步走來時,突然舉起提燈,看來人是誰,他要往哪裡去,然後抄起長矛和盾牌進入戰鬥狀態,防止敵人攻擊。裡奴齊奧立刻認出了他們,來不及仔細考慮,丟下亞里山德羅,拔腿就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亞里山德羅跳了起來,儘管死人的衣服還拖在他的腳踝上,也立刻逃得不知去向。

藉著巡警提燈的光亮,弗蘭切斯卡清清楚楚地看見裡奴齊奧與亞里山德羅先後逃去的身影,而且注意到亞里山德羅穿著魔王的衣服。他們的勇敢給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這並未能阻止她看見亞里山德羅被丟在大街上,然後兩人狼狽逃竄的情景哈哈大笑。這一令人愉快的突發事故使她高興極了,她感謝天主替她把兩個討厭的傢伙都打發走了,於是離開窗戶,回到自己的臥室裡。她和女僕一致認為,很清楚,那兩個人都真的為她神魂顛倒,因為他們顯然都按照她的吩咐做到了。

裡奴齊奧很懊惱,詛咒自己的運氣,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回家去;巡警們離開這條大街後,他又回到他丟下亞里山德羅的地方,開始在黑暗中摸索,想找到屍體,完成任務。但他沒能找到屍體,以為巡警把屍體抬走了,於是他只好沮喪地回家了。亞里山德羅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是誰把他揹走的,也同樣傷心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當魔王的墳墓被開啟,屍體不見了(因為亞里山德羅把它往旁邊移動時,它掉到墓底了)時,皮斯托亞全城的人都對此議論紛紛,一些愚蠢的人竟提出這樣的看法,說魔鬼來把他帶走了。那兩個求愛者依然分別詳細地告知夫人他們做了什麼,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以此作為他們未能完成任務的藉口;他們繼續懇求她,希望得到她的歡心和愛情。她表示不相信他們的話,她簡單明瞭地告訴他們,既然他們誰也沒按要求做到,所以她永遠不願見到他們了。她就這樣擺脫了他們。

故事第二

一位年輕的修女與情人私通時被當場捉住。女修道院院長嚴厲譴責這位修女,但後來不得不寬大地釋放了她。

菲羅美娜講完了故事。故事中的那個女人被認為非常聰明,因為她非常巧妙地擺脫了自己不喜歡的求愛者,大家一致認為那兩個求愛者的魯莽行為根本不是愛情,純粹是瘋狂。這時女王笑著轉向愛麗莎。「輪到你了。」她說。愛麗莎立刻開始了她的故事:

我們都看到了,弗蘭切斯卡的確非常聰明,她巧妙地擺脫了求愛者的糾纏。有一位年輕的修女也很聰明,她憑藉機智的口才和好運氣也逃過了可能來臨的危險。你們知道,有許多極其愚蠢的傻瓜,他們好為人師,喜歡指責他們的同事;但命運之神卻偶爾找出他們的過錯,讓他們出醜。你們在我的故事中將看到的一位女修道院院長就是這樣一種人,我講的那個修女就是在她的教導之下。

你們一定知道,在倫巴第地區有一個女修道院,以其虔誠和聖潔著稱。在那裡的修女當中,有一個出身高貴的年輕姑娘,長得美麗出眾,名叫伊莎貝塔。有一天,她來到格子窗前會見一位來訪的親戚,竟愛上了一個陪伴來訪者的英俊青年。那青年見她十分漂亮,也同樣因愛她而神魂顛倒,但是他們長時間未能使愛情有所發展,這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痛苦的。他們兩人都一直在機警地尋找機會,那青年終於找到一條可秘密地去與修女幽會的小路,這條小路也非常適合她;於是那青年多次來與修女幽會,相互給予滿足和快樂。

他們就這樣幽會了一段時間,但一天夜晚,在他離開伊莎貝塔時被另一個修女發現,而這對情人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那修女把這件事兒跟其他修女講了,她們起初想去把這件事兒報告給女院長,院長名叫烏辛巴爾達,全院的修女和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認為她是一位善良而聖潔的女人。但她們進一步考慮後,決定最好由女院長將伊莎貝塔正與情人在一起時當場捉住,以免她否認對她的告發。於是,為了使她落入圈套,她們暫不聲張,暗中輪流監視。

一天夜晚,碰巧伊莎貝塔又讓那青年進入自己房中,對背後正發生的事情毫無覺察,負責監視的修女立刻發現了他。在夜深人靜時,她們認為時機成熟,便分成兩組,一組繼續監視伊莎貝塔的房門,另一組跑去院長的房間告發他們。她們敲了她的房門,聽見院長給了回話兒,她們說:「快呀,尊敬的院長,快起來!我們看見伊莎貝塔和一個男青年在她房間裡。」

那天夜晚,女院長正由一位神父陪著睡覺——她經常用一個大木箱把他偷偷抬進房中。她聽見了她們的報告,非常害怕修女們情急之中會撞開房門衝進來,便趕緊從床上跳起來,儘可能快地穿好衣服。當她伸出手去夠頭巾(由於它的形狀,修女們管它叫普薩爾特里)時,她抓在手裡的其實是神父的馬褲。因為時間很緊,她把那條馬褲當成頭巾戴在頭上,毫無覺察地大步走了出去,一邊急忙把身後的門關好,一邊大聲地問:「那個惡棍在哪兒?」那些修女們都十分激動,一心要把伊莎貝塔當場捉住,因此誰也沒注意到女院長頭上戴的是什麼;她和修女們來到伊莎貝塔的房門口。在其他修女們的幫助下,破門而入,發現那一對情人相互摟抱著躺在床上;眾人的突然闖入使他們不知所措,毫無反應,仍一動不動地相互摟抱著躺在床上。伊莎貝塔立刻被修女們抓起來,按照女院長的命令,把她帶到牧師會禮堂。那青年留下來,穿好衣服,等著看事情的結局;如果她們動他心上人一根毫毛,他就要向所有的修女們報仇,然後與她一起逃出修道院。

女院長在禮堂裡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修女們的目光全固定在那個違犯教規的修女身上。女院長當著眾修女的面,用訓斥女人使用的最辱罵性的語言對她說:她是一個最卑鄙無恥的女人,她的令人作嘔的醜惡可恥的行為如果傳出去,就會玷汙女修道院的美名、聖潔和尊嚴。除對她進行一頓痛罵外,女院長還威脅說要嚴厲地懲罰她。

那有罪的修女一聲不吭;她低著頭,十分羞愧,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結果人們倒開始有點憐憫起她來。女院長繼續劈頭蓋臉地痛罵,伊莎貝塔抬起頭,發現了女院長頭上戴的東西——那是一條有揹帶的馬褲,兩條褲腿兒垂在院長臉的兩側。她做出正確的推斷後,立刻恢復了鎮靜,對院長說:「尊敬的院長,願天主幫助您繫好帽帶,然後再告訴我壓在您心頭上的話吧。」

「你這淫婦,什麼帽帶?」女院長厲聲說,她並未懂得修女的意思,「你還厚顏無恥地與我頂嘴嗎?難道你認為你做了一件可笑的事兒嗎?」

伊莎貝塔重複一遍她剛才說過的話:「尊敬的院長,請您繫好帽帶,然後再跟我說話吧。」聽了伊莎貝塔的話,有幾個修女轉身去看女院長,女院長本人也伸手去摸自己的頭。這時她們都明白了伊莎貝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女院長意識到了她犯了同樣的錯誤,在場的人都很清楚這一點,而且她無法掩蓋,於是改變了口氣:她開始說一些與剛才說過的截然不同的話,斷言抵制肉慾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只要大家能像以前那樣秘密行事,人人都可以自由地去尋歡作樂。於是,她釋放了那年輕姑娘,然後回去繼續與那神父睡覺。伊莎貝塔也回到了自己情人的懷抱裡。從那以後,她不顧她在姐妹中引起的嫉妒,經常讓那青年進入自己房間,共享快樂。那些沒有情人的修女們則悄悄地試圖盡最大努力去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故事第三

卡蘭德里諾的朋友們布魯諾、布法爾馬科和內洛如何使卡蘭德里諾相信自己懷孕了;除了他的妻子,大家如何以感到非常快樂而告終。

愛麗莎講完故事後,小姐們為那年輕的修女幸運地逃脫了嫉妒她的姐妹們的毒手而感謝天主。女王吩咐菲洛斯特拉託接著講故事,菲洛斯特拉託立刻開始了:

昨天我給大家講了一個來自馬爾凱地區的愚蠢法官的故事,它妨礙了我原來想講的一個關於卡蘭德里諾的故事。關於他和他朋友們的故事,我們已經講了許多了,但我的這個故事只能給我們增添歡樂,所以我將把昨天就想講的那個故事講給大家聽。

這個故事裡將要提及的卡蘭德里諾和其他人物都是怎樣的人,已經得到了充分的、清清楚楚的交代,不用再進一步介紹了。我將要給大家講的是,卡蘭德里諾的一個姑母去世了,留給了他二百里拉現金;於是,卡蘭德里諾開始逢人便講他要買一塊地,去和佛羅倫薩的每一個經紀人談判,彷彿他手裡有一萬金幣供他支配似的;但每當經紀人開出價來,這筆買賣就立刻告吹了。

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完全清楚此事,一次又一次地勸他說,把那筆錢用來與他們狂歡作樂要比東跑西顛地去買一塊地好得多,好像他在經營弩箭製造業似的。但他們不僅未能說服他享受一下奢侈,而且也未能成功地勸誘他請他們吃頓飯。

有一天,正當他們抱怨此事時,他們的一個名叫內洛的畫家朋友來了,他們三人商議後決定,他們一定要想方設法大吃一頓,由卡蘭德里諾付費。他們立刻商定了一個計劃。第二天早晨他們埋伏在卡蘭德里諾家門口等待他出來。他剛一走出大門,內洛就迎上前去。「早晨好,卡蘭德里諾。」他說。

「願天主保佑你一天、一年都好。」卡蘭德里諾回答說。

這時內洛忽然停住腳步,仔細地盯著他的臉看。

「你盯著看什麼呀?」卡蘭德里諾問。

「你昨天夜裡感覺怎麼樣?你看上去不舒服啊。」

這話立刻使卡蘭德里諾很驚恐:「天啊!你說什麼?你認為我得了什麼病?」

「天知道,」內洛說,「你看上去很不正常,但我們希望你沒事兒。」說完,他們就分手了。

卡蘭德里諾實際上並未感覺到哪兒不舒服,可是他越往前走心裡越是覺得不安。埋伏在附近的布法爾馬科見他離開了內洛,便走過來、迎上去跟他打招呼。「你感覺怎麼樣?」他問。

「我不知道,」卡蘭德里諾說,「內洛剛才告訴我,我看上去不舒服。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病了。」

「什麼病?你肯定是得了病了,你看上去簡直就是一個死人。」

這時卡蘭德里諾已經感覺到有點兒發燒了。突然布魯諾又出現了,他說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卡蘭德里諾!看看你自己吧!你看上去像一具死屍。你感覺怎麼樣?」

聽他們人人都這麼說,卡蘭德里諾相信自己是病了。「我該怎麼辦呢?」他非常沮喪地問他們。

「依我看,」布魯諾說,「你應該回家,上床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蓋嚴了;給西蒙內醫生送去一份尿樣化驗。你知道,他是我們的好朋友,他會立刻告訴你該怎麼辦。我們送你回家,如果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們去做,我們一定會幫忙的。」

這時內洛又來了,他們三人一起把卡蘭德里諾送回家去。他看上去愁眉苦臉,一邊走進臥室一邊對妻子說:「快,你得給我蓋很多被子,我覺得很不舒服。」

他躺到了床上,派女僕把尿樣送給西蒙內醫生。當時西蒙內醫生在老市場裡開了一個診所,大門口的招牌上畫了一個西瓜為記號。布魯諾對朋友們說:「你們留在這兒陪著他;我去醫生那兒看他怎麼說;如果有必要,我就把他請到這兒來。」

「啊,就這麼辦吧,我的朋友,」卡蘭德里諾說,「快去醫生那兒,看我到底得了什麼病,我肚子裡面覺得很難受。」

布魯諾趕在送尿樣的女僕前面來到醫生那裡,把他們正玩的把戲告訴了他。所以,當女僕到達時,醫生看了看尿樣,對她說:「回去告訴卡蘭德里諾,一定要把被子蓋嚴保暖,我馬上就去告訴他得了什麼病,他該怎麼辦。」

女僕按醫生吩咐對卡蘭德里諾回了話。不一會兒醫生就與布魯諾趕到了,在他身邊坐下,為他診脈。過了一會兒,他當著卡蘭德里諾妻子的面說:「聽著,卡蘭德里諾,我把你當作朋友對你說:你什麼病也沒有,但是,你懷孕了。」

聽到這話,卡蘭德里諾發出痛苦的悲嘆。「啊,泰莎,」他大嚷,「看你乾的好事兒,就是因為你總要趴在我身子上。我跟你說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泰莎一向羞怯,聽了丈夫的話,滿臉通紅,低下頭,一聲不響地走出了臥室。卡蘭德里諾繼續悲嘆:「啊,天主幫幫我吧,我該怎麼辦啊?我怎麼能生產這個孩子呀?他從哪兒出來呀?顯然那淫婦是想讓我死呀,願天主罰她入地獄吧!要是我不這樣虛弱就好了,我會下床痛打她一頓。說真的,即使我正在發病,我也要打斷她身上的每一根骨頭,因為我本不應該讓她騎在我身上的。有一件事兒是肯定的:如果我逃過了這場災難,就是看著她死於淫慾,我也不讓她再那樣幹了!」

雖然布魯諾、布法爾馬科和內洛都幾乎要笑出來,但他們還都設法板著面孔;可是他們那位江湖醫生卻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卡蘭德里諾懇求他給出個主意,幫幫忙。醫生告訴他:「卡蘭德里諾,你不要心煩意亂,因為感謝天主,我們發現得很及時,我將在幾天內費不了多大勁兒就能把你的病治好。唯一的一件事兒是:你得破費一些。」

「天哪!先生,看在天主的面上,幫幫我吧!我手頭有二百里拉;我原本想用它來買一塊地的,如果您需要的話,就都拿去吧,只要別讓我生孩子就行。有一件事兒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女人生孩子時,我聽見她們大喊大叫,可是她們天生有足夠大的產道;所以,如果讓我感覺到那種疼痛,我相信,孩子還沒生出來我就先疼痛致死了。」

「別擔心,」醫生說,「我將給你一劑非常美味的藥水喝;它三天內就能把你的胎打掉,你就恢復健康了。以後你可要注意規矩一些,不要再幹那樣的傻事兒了。配製這劑藥水需要三對最肥美的閹雞,還需要一些其他藥料,你給他們當中任何一人五個里拉零錢,讓他去買來這些東西。把所有買到的東西送到我的診所裡,明天我就會給你送來那種藥水,你要立即喝下去,每次一大杯。」

聽了醫生這番話,卡蘭德里諾說:「我一切都聽您的,先生。」他給布魯諾五個里拉,請他幫忙去買三對閹雞,告誡他要做一個真朋友,務必把這件事辦好。

醫生告辭,回診所去配製了某種藥水,並派人給他送來。布魯諾買來了閹雞和酒宴所需要的其他食品,與他的兩個朋友和醫生一起享用了。卡蘭德里諾連續三天早晨服用那種藥水,就在第三天他服完藥水之後,醫生與他的三個朋友來看他。醫生診了一下他的脈,對他說:「卡蘭德里諾,毫無疑問,你的病已經治好了。出去辦你的事去吧,一刻鐘也沒必要再在家裡待下去了。」

卡蘭德里諾高興極了,起了床,出去辦事兒了;每當他遇到人,他就大肆誇讚西蒙內醫生的精湛醫術,說他三天內完全無痛苦地治好了他的懷孕。布魯諾、布法爾馬科和內洛略施小計就智勝了卡蘭德里諾的吝嗇;但泰莎看穿了他們的詭計,常常為此責備她丈夫。

故事第四

切科·弗爾塔裡戈賭博輸光後,拿走主人的錢包,又同樣把他主人的錢全部輸掉。但這位僕人心中還有個打算。

卡蘭德里諾責備他妻子的那些話使大家笑得前仰後合。菲洛斯特拉託講完了故事,內菲勒遵照女王的命令,開始了她的故事:

如果不是人們在談吐時更容易暴露自己的愚蠢和卑鄙而且很難表現出明智和美德,那麼就不會有人說話特別留神了。卡蘭德里諾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這個愚蠢的傢伙極其天真的以為自己得了病,即使是為了治病他也完全沒有必要把妻子與他做愛時的小秘密癖好洩露出來。這使我想起了一個與此相反的故事,說一個聰明的人受到另一個狡猾的人的欺騙,使他蒙受恥辱併為之苦惱。這就是我要給大家講的故事。

不久以前,在錫耶納有兩個青年,剛剛成熟,他們分別名叫切科·安朱利埃裡和切科·弗爾塔裡戈。雖然在許多方面他們完全格格不入,但他們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父親,這使兩人結成好友,於是他們經常在一起,形影不離。

安朱利埃裡是一個長相英俊且有良好教養的青年,認為在錫耶納靠父親補助活著根本算不上一種生活。他是一位紅衣主教的門徒,所以當他聽說這位紅衣主教受教皇委派作為使節到安科納的馬爾凱地區公幹,他決定去投靠他,希望以此改善自己的社會地位。他把這個想法對父親說了,與父親商量,請他把未來六個月的補助一次給他,這樣他就能置辦一些合適的衣服和馬匹,體面地出現在教廷上,面見紅衣主教。正當他四處物色一個合適的僕人時,訊息傳到了弗爾塔裡戈耳朵裡;他立即找到安朱利埃裡,竭力懇求安朱利埃裡僱用他,帶他前往馬爾凱地區:說自己願作他的侍從、貼身男僕,什麼都行,除了衣食住行外,他一分錢工資都不要。安朱利埃裡回答說他不願意僱用他,因為他看得出弗爾塔裡戈雖然完全有能力履行好所承擔的職責,但他是個賭徒,此外他還嗜酒。弗爾塔裡戈回答說,他一定改掉這些惡習,併發誓一定做到。他的苦苦哀求最後說動了安朱利埃裡,安朱利埃裡同意收下了他。

一天早晨,他們一起上路了,在波科溫託的一家旅店停下吃午飯。午飯後,因天氣很熱,安朱利埃裡讓店主為自己鋪好了床,在弗爾塔裡戈的幫助下脫下衣服,上床休息了,吩咐貼身男僕弗爾塔裡戈在三點鐘敲響時將他喚醒。安朱利埃裡睡下後,弗爾塔裡戈進了一家酒店,喝了一杯酒,然後就加入了那裡的幾個賭徒中,那幾個人不一會兒就把他身上帶的錢都贏去了。然後,他們又把他身上的衣服也贏去了。因他急切地想撈回本錢,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離開酒店,回去找正在睡覺的安朱利埃裡,見他睡得正香,就把他錢包裡的錢全掏出來,回酒店再賭,這些錢就像他先前那些錢一樣也都輸在了賭桌上。安朱利埃裡一覺醒來,起了床,穿好衣服,喊弗爾塔裡戈過來,但因為找不到他,安朱利埃裡猜想這個傢伙可能像他過去那樣醉得不省人事,躺在什麼地方睡著了;於是他決定不去找弗爾塔裡戈,聽任他自行其是了。他叫別人替他把馬鞍、旅行袋放上馬背,準備到科爾西尼安諾時重新僱一個僕人。但當他與店主結賬時才發現,錢包被人掏空了。於是,他大吵大嚷,引起一場可怕的騷亂,使整個旅店都聽得見他的叫嚷,他聲稱他是在這家旅店裡被搶劫的,他要叫人把旅店裡所有的人都逮捕送往錫耶納查辦。正在這時弗爾塔裡戈又只穿著襯衫出現了,他是偷了主人的錢輸光後,又打算回來偷主人衣服的。當他發現安朱利埃裡已經準備好要上馬出發時,他說:「安朱利埃裡,你這是幹什麼?我們還沒準備好動身吧?等一會兒吧。我把我的緊身上衣抵押給了一個人,我拿了他三十八個銅幣,我正在等著他,他一會兒就來;我相信,如果我們馬上與他了結,給他三十五個銅幣他就會把衣服還給我的。」

正當弗爾塔裡戈還在胡謅的時候,來了一個人,他向安朱利埃裡證明,是弗爾塔裡戈偷竊了他的錢又給輸光了,他說出了弗爾塔裡戈輸錢的總數。因此,安朱利埃裡對弗爾塔裡戈勃然大怒,用天底下最難聽的話將他痛罵了一頓,要不是畏懼後果(如果不是怕天主的懲罰),他就會說到做到,要他的狗命。但他還是威脅說,他一定要使弗爾塔裡戈上絞刑架,或者被捆綁著逐出錫耶納。然後,他騎上了馬。

但弗爾塔裡戈說起話來好像安朱利埃裡的話不是在罵他,而是在罵別的什麼人,他說:「得啦,安朱利埃裡!我們還是別說廢話了,你說的這些話一點用處沒有。重要的是:如果我們現在就付給他錢,我們可以花三十五個銅幣贖回那件衣服,否則,如果我們拖欠到明天,少於他借給我的三十八銅幣他是不會接受的。喂,幫我這個忙吧,我只有服從他的決定。你看,我們為什麼不佔這三個銅幣的便宜呢?」

聽著這傢伙又胡攪蠻纏地說出這麼一番話來,簡直把安朱利埃裡氣昏了,更可氣的是他注意到旁觀者們好像不相信弗爾塔裡戈在賭桌上輸了主人的錢,反倒以為安朱利埃裡手裡有錢。「你的緊身上衣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安朱利埃裡大嚷,「你這傢伙,我首先得讓人把你絞死。你偷了我的錢,把我的錢都給輸光了,現在你又纏著我不讓我走,更有甚者你還在愚弄我!」

這些話也好像不是對他說的,弗爾塔裡戈絲毫不為所動,只是說:「啊,你又來了,你為什麼不讓我賺這三個銅幣呢?難道你懷疑我會還不起你這些錢嗎?來吧,幫我一個忙,你急什麼呀?我們會很容易地在今天天黑前趕到託雷尼埃裡。請費點事兒,把你的錢包找出來。我就是跑遍全錫耶納城也找不到像這件非常合身的緊身上衣。想想看:我怎麼能把那件衣服僅以三十八個銅幣為代價就給了那個人呢!它價值四十多個銅幣,所以如果你不肯幫忙,你會讓我蒙受雙倍的損失呀!」

安朱利埃裡見這個傢伙劫掠了他的錢財之後,又以胡說八道來耽誤他的行程,心中非常氣惱,就不再理他,調轉馬頭,朝託雷尼埃裡方向走去。這時弗爾塔裡戈想出一條狡猾的詭計。他仍然只穿著一件襯衫,跟在馬後,緊緊追趕;他們就這樣走了兩英里多路,弗爾塔裡戈不停地向他要那件緊身上衣,而安朱利埃裡為使自己聽不見這個糾纏不休的傢伙的胡言亂語,便催馬加快步伐。弗爾塔裡戈發現安朱利埃裡前面大路近旁的農田裡有許多農民在幹活兒,便開始大喊起來:「攔住他!攔住他!」那些農民們堵住了安朱利埃裡的去路,有一人手持鶴嘴鋤,另一人拿著鐵鍬,他們以為他搶劫了跑在他後面的只穿一件襯衫並大喊大叫的人。他們攔阻、抓住了安朱利埃裡,無論他怎樣竭力說明他的身份和事情的真相都沒有用,那些農民根本不聽。

當弗爾塔裡戈趕上來時,對安朱利埃裡怒目而視,說:「你這偷偷摸摸的賊,竟敢捲走我的財物逃跑,我真想殺了你!先生們,你們看,」他接著對農民們說,「他在賭桌上輸光了他自己的一切之後,又偷走了我的衣物,看他留給我穿的是什麼!至少我現在可以說感謝天主和諸位,幫我奪回了衣服,我將永遠感謝你們。」

安朱利埃裡不停地插話說明實情,但沒人聽他的解釋。弗爾塔裡戈在那些農民們的幫助下,把安朱利埃裡拖下馬來,剝下他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然後他把安朱利埃裡一人留在那裡,讓他光著腳,只穿一件襯衫,自己騎上馬,回錫耶納了;他對人們解釋說,他與安朱利埃裡打賭,贏了他的馬和衣服。

安朱利埃裡原本希望去安科納的馬爾凱地區投奔紅衣主教尋求發展,但現在身上只穿一件襯衫回到波科溫託。當時他過於羞愧,沒有回到錫耶納,借了一些衣服,騎上弗爾塔裡戈留下的一匹駑馬,去科爾西尼安諾的親戚家住下來,直到父親給了他再一次補助。安朱利埃裡的美好計劃就這樣被弗爾塔裡戈的惡作劇破壞了。但當有合適的時間和地點時,他的這種無賴行為肯定會受到懲罰的。

故事第五

卡蘭德里諾如何受到引誘,愛上了一位小姐,他妻子因此做了什麼。

內菲勒講完了故事,一個短小的故事,大家既沒有對它進行討論,也沒有哈哈大笑。女王立刻向菲亞美塔轉過身來,吩咐她接著講故事。「非常高興。」菲亞美塔眨了一下眼說,然後開始了:

我想你們都很清楚,如果講故事的人為故事的發生聰明地選擇合適的時間和地點,那麼不論故事的主題怎樣重複出現,講起來也還總是非常有趣的。所以,考慮到我們聚在這裡的目的——過得快樂,我認為任何能給我們帶來快樂的故事都是適宜的;即使它的主題已經被別人講了很多遍,它還會使我們感到愉快的。雖然卡蘭德里諾的歷險已經在我們的故事中重複出現多次,但如菲洛斯特拉託剛才所說的,都很有趣,所以我想再冒險增加一個關於卡蘭德里諾的故事。如果我不顧歷史的精確,可以在講故事時很容易地改變人物的名字。但如果講故事的人篡改歷史真實,那會大大降低聽故事的人的快樂感,所以,我就像剛剛解釋的那樣大膽、精確地按故事發生的真實情況來講我的這個故事吧。

尼科洛·科爾納基尼是我們的同鄉——佛羅倫薩人。他很有錢,家裡有很多地產,其中一處就是位於城外卡梅拉塔山上的一個美麗的地方,他在那裡建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別墅。他請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來給裝飾房子內部;因為工程浩大,他們又把內洛和卡蘭德里諾叫來一起幹這個活兒;然後,他們就開始認真幹起來。當時別墅裡有一個房間,內設一張床和其他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只有一個老年女僕住在別墅裡照看那個地方,再無他人居住。於是,尼科洛的兒子,名叫菲利波,年輕未婚,經常把女人帶出城在那裡住幾天,與她們尋歡作樂,然後再把她們送回去。

有一次,他帶來一個名叫尼科洛莎的姑娘。她是一個妓女,一個以酒鬼著稱的流氓把她安置在卡馬度利的一家妓院裡,有時把她租出來供菲利波享受。尼科洛莎是一個長得很像樣的年輕女人,穿戴很時髦;就她這種女人來說,她的言談舉止還是相當不錯的。有一天中午,她身穿一條白色亞麻布裙子,頭髮盤在頭頂,走出臥室來到院子裡的井邊洗臉洗手。卡蘭德里諾碰巧出來打水,愉快地和她打了聲招呼。她也愉快地做了回答,並對他認真地看了一眼,不是因為卡蘭德里諾長得漂亮而吸引了她,而是因為她發現卡蘭德里諾非常古怪。卡蘭德里諾也仔細地打量了她,發現她長得很漂亮;他編了個藉口留在井邊,沒有立刻把水給夥伴們送回去,但因為他不認識這姑娘,所以不好意思與她攀談。她發現卡蘭德里諾在斜眼看她,為了引誘他,也故意朝他那個方向瞥上一兩眼,並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嘆息;這足以使卡蘭德里諾大為激動,墮入情網。他留在院子裡不走,直到菲利波將那姑娘叫回臥室。

卡蘭德里諾回到幹活兒的地方後,什麼也不幹,只是長吁短嘆。他心神不寧的樣子立刻被布魯諾發現了,因為布魯諾一向注意他朋友卡蘭德里諾的一舉一動,從他滑稽的舉止得到無盡的快樂。「我的朋友,你中了什麼邪了?」他問,「為什麼老是這麼唉聲嘆氣的?」

「唉,要是有人幫我一下就好了。」卡蘭德里諾說。

「你遇到什麼為難的事了?」

「喂,你可不要告訴別人。這兒有一個姑娘,別提有多美了!說真的,她是一個真正迷人的美女。她深深地愛上了我,這你永遠也不會相信的。我剛才去打水見到她時,才發現的。」

「天哪!」布魯諾大聲說,「你要當心啊,她可別是菲利波老婆。」

「我想她是的;他剛才叫她時,她立即回臥室跟他在一起了。但那有什麼關係?那麼漂亮的女人,別說是菲利波的老婆,就是基督耶穌的老婆我也要把她搶過來!說真的,布魯諾,我是深深地愛上她了!」

「你聽我說,」布魯諾說,「我替你打聽一下她是誰。如果她是菲利波的老婆,我只要跟她說一句話就能替你把事情辦好,因為我與她相處得很好。但我們怎麼能設法既把它辦成又不讓布法爾馬科知道呢?他總在我身邊,我不好跟她說話呀。」

「我不在乎布法爾馬科。內洛倒是需要提防些,因為他是我老婆泰莎的親戚,他會從中搗亂的。」

「說得對。」

布魯諾知道那姑娘是誰。她來時,布魯諾看見她了。此外,關於那姑娘的身份菲利波也告訴過他。所以當卡蘭德里諾離開他幹活兒的地方去偷看那姑娘時,布魯諾把卡蘭德里諾的情況告訴了內洛和布法爾馬科,他們三人見卡蘭德里諾對那姑娘那樣地迷戀,就悄悄地商量如何捉弄他一下。

當卡蘭德里諾回來時,布魯諾小聲地問他:「見到她了嗎?」

「我當然見到她了!她簡直讓我不知所措!」

「我馬上去看看她是不是菲利波的老婆。如果她是,就把這事兒交給我吧。」

於是,布魯諾下樓,找到了菲利波和那姑娘,把卡蘭德里諾的全部情況和他剛才跟他說的那些話全都告訴了他們;為了在他們害單相思病的朋友身上取樂,布魯諾又與他們商量了每人應扮演的角色。然後,他回到樓上對卡蘭德里諾說:「她果然是菲利波的老婆。所以我們得非常巧妙地處理這件事,因為如果讓菲利波聽到了風聲,這件事就會越鬧越大,我們可能跳進阿諾河也洗不清了。如果我有機會跟她說話時,你要我跟她說什麼呢?」

「告訴她什麼呢?對了,把我對她的愛轉告給她,告訴她我對她的愛可以車裝斗量,足有一千鬥,洋溢流淌,洶湧澎湃地衝進她的心懷,等等。告訴她……告訴她我是她的乞丐,我的意思是我是他的奴隸,我任何時候都願意為她效勞,聽她支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把這事兒交給我吧。」布魯諾說。

吃晚飯的時候到了,他們收了工,下樓來到院子裡,見到了菲利波和尼科洛莎;在這裡,卡蘭德里諾成為大家注意的中心,只見他目瞪口呆地凝視尼科洛莎,做出求愛者通常表現出的各種明顯的醜態,就是瞎子都能覺察出來。同時,尼科洛莎故意地去煽起他的慾火;因為她已經從布魯諾那裡得知了卡蘭德里諾對她的痴心,所以她一邊看著他的舉動一邊止不住地咯咯地笑。菲利波、布法爾馬科和其他人都假裝在一起聊天,沒看見他們在彼此調情。

但過了一會兒,他們拉著卡蘭德里諾一起離開了菲利波和尼科洛莎回佛羅倫薩,這使卡蘭德里諾痛苦極了。在路上,布魯諾對卡蘭德里諾說:「我可以肯定地說,你的愛情已經把她融化了,就像太陽把冰融化了一樣;說真的,你帶上雷貝克琴,給她唱幾支情歌,她一定會從窗戶裡跳出來與你幽會。」

「夥計,你真的這樣想?你真的認為我應該去取雷貝克琴嗎?」

「當然。」

「我中午告訴你這件事兒時,你不相信我,對吧?」卡蘭德里諾說,「我是一個知道如何實現願望的人,沒有第二個人能像我這樣快地使一個姑娘頭腦發熱,對我一見鍾情。天主知道,那些只知道傻笑的拿著西瑟恩琴的紈絝子弟要花上多長時間去蹦蹦跳跳地追逐女人,那些笨蛋拿著地圖和指南針也找不到他們的目標!你再瞧我拉雷貝克琴的樣子,我會給你露出一兩手的!我並非像我看上去的那樣老:你看清楚了。我不老,這很明顯,她看出來了!另外,一旦我把她弄到手,摟在懷裡,她很快就會意識到我有多麼年輕;老天在上,我要讓她一時一刻也離不開我,讓她像蜜蜂撲在蜜罐子上一樣追求我!」

「啊,」布魯諾說,「你會使她成為你的美餐的。我彷彿已經看見,你咬掉了她甘美的紅嘴唇和她那玫瑰花般的雙頰,然後你兩口就把她吞下去了。」

這些話使他相信,他已經真的如願以償,飄飄然彷彿身在七重天了。他一路上唱著,跳著,快樂極了。第二天,他拿來了雷貝克琴,在她窗前,自己演唱自己伴奏,一支情歌跟著一支情歌,把大家樂壞了。不久,他時時刻刻都想見到她,他索性連活兒都不幹了,一會兒跑到她窗前,一會兒跑到她門口,一會兒跑到院子裡,就是為了能看上她一眼,而她則巧妙地貫徹布魯諾的指示,故意經常露面讓他看見。布魯諾充當信使,偶爾把她的口信傳給卡蘭德里諾。當她不在別墅時(她經常不在這裡),他給卡蘭德里諾帶來她的信,這些信使他心中充滿了極大的希望;他對大家說,她要在親戚家住一段時間,他暫時不能見到她。就這樣,布魯諾與布法爾馬科使這場遊戲不間斷地進行,看著卡蘭德里諾為討姑娘的歡心花錢如流水,他們享受到了無盡的快樂;他們經常詭稱應卡蘭德里諾心上人的要求,替他送給姑娘各種各樣的東西:今天可能是一把象牙梳子、明天可能是一個錢包、一把小刀或類似的小玩意兒;而他們經常給卡蘭德里諾帶回的是廉價的、徒有其表的假戒指,他對這些假戒指心醉神迷。此外,他還經常款待他們,對他們施以小恩小惠,以使他們對他的興趣保持熱心。

他們就這樣使卡蘭德里諾的求愛進行了兩個多月了,但毫無進展;卡蘭德里諾意識到他們的活兒就要結束了,如果他在活兒幹完前不能把那姑娘弄到手,從而實現自己的愛情追求,那麼他就永遠也不可能成功了,因此他一再催促布魯諾,懇求他一定要幫上他這個忙。當尼科洛莎回來時,布魯諾與她和菲利波商量好,如何進一步對付卡蘭德里諾。然後,他對卡蘭德里諾說:「我的朋友,事情是這樣的,你那個女人多次向我許諾,她會讓你如願以償的,但她卻一直沒有實際行動。我認為她是在牽著我們的鼻子走。既然她不履行自己的諾言,那麼我們就強迫她履行諾言,不知你是否同意。」

「好,就這麼辦,越快越好。」

「如果我給你寫一道符,」布魯諾說,「你能雄赳赳氣昂昂地拿這道符去碰她一下嗎?」

「能,當然能。」

「很好。給我弄來一張用未生下來的羊羔皮做的羊皮紙,再給我弄來一隻活蝙蝠,三支香和一支祭壇上供奉過的蠟燭,其餘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卡蘭德里諾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用各種辦法捉蝙蝠,最後總算活捉了一隻;他把這隻活蝙蝠和其他幾樣東西一起交給了布魯諾。布魯諾一個人躲進一間屋裡,在那張羊皮紙上亂寫亂畫了一些東西,然後拿出來給了卡蘭德里諾。「卡蘭德里諾,」他說,「如果你用這道符碰她一下,她就會立刻跟你走,完全聽你的擺佈。今天,如果菲利波外出,你就設法接近她,用符碰她一下,然後你就往這邊的茅屋跑。那間茅屋從沒有人進去過,無疑是最好的地方。她會跟你進去,不信到時候你看;她進入茅屋後,好啦,你知道該怎麼辦了。」

卡蘭德里諾高興極了。他接過了那張羊皮紙,說:「夥計,把這事兒交給我好了。」

卡蘭德里諾一直提防內洛,其實內洛早就參與了愚弄他的陰謀,和其他人一樣在享受著逗他的樂趣。內洛按照布魯諾的指示,回到佛羅倫薩,拜訪了卡蘭德里諾的妻子泰莎,對她說:「泰莎,他帶著石頭從穆尼奧內河邊回來那天,無緣無故地把你狠狠打了一頓,你還記得吧?現在,我要你報仇雪恨;如果你不,你聽著,我再也不是你的親戚和朋友了。他愛上了那裡的一個女人,那女人是一個蕩婦,經常和他偷偷地躲進角落裡一起鬼混,剛才他們安排好了又一次幽會。我特意來告訴你,讓你過去捉姦,狠狠地打他一頓屁股。」

泰莎聽了這話可氣壞了,跳起來大嚷:「這個徹頭徹尾的賊!他可以對我幹出那樣的事兒嗎?我對天發誓,他休想逃脫懲罰,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她抓起一件斗篷,由一個女僕和內洛陪同,急忙上路,一路小跑地奔向別墅。當布魯諾遠遠地看見她時,對菲利波說:「我們的朋友到了。」

菲利波來到卡蘭德里諾和其他人幹活兒的地方說:「夥計們,我得去佛羅倫薩一趟。請繼續好好幹活兒吧。」他悄悄地溜走了,找了一個地方躲藏起來,他在那裡能看見卡蘭德里諾要做什麼,自己又不被他發現。

當卡蘭德里諾以為菲利波已經走遠時,便下樓來到院子裡,他發現只有尼科洛莎一人待在那裡。他與她搭上了話兒,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偎依到他的身旁,顯得比平素友好得多,卡蘭德里諾趁機用那道符碰她一下,然後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直奔那間茅屋,尼克洛莎緊隨其後。她進入茅屋後,關上門,摟住卡蘭德里諾,把他推倒在覆蓋地面的乾草上,然後騎在他身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不讓他靠近她的臉,她用充滿慾望(看上去如此)的眼光凝視著他,說:「啊,卡蘭德里諾,我親愛的,我的心肝兒,我的寶貝兒,我長久以來就想佔有你,把你摟在懷裡親熱個夠!我發現你如此不可抗拒,你可以任意擺佈我。你用你的雷貝克琴奪去了我的心。難道此刻我真的把你摟在我的懷裡嗎?」

卡蘭德里諾幾乎動彈不得,不停地說:「來,親愛的,讓我吻吻你吧!」

「哎呀,你太性急啦,」尼科洛莎回答說,「先讓我陶醉於你吧,讓我把你這張可愛的臉看個夠吧!」

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來到菲利波躲藏的地方,三個人在一起把這一情景看得明明白白,聽得清清楚楚。正當卡蘭德里諾仍在使勁去吻尼科洛莎時,內洛與卡蘭德里諾的好妻子泰莎趕到了。「我向天主發誓,」內洛說,「我敢說這一對男女正在一起鬼混。」他們來到了茅屋門口,泰莎憤怒地一推,門開了,她走了進去,看見尼科洛莎正騎在卡蘭德里諾身上。那姑娘一見到她,趕緊跳起來,逃往菲利波那裡去了。

卡蘭德里諾還沒站起身來,泰莎就向他撲過來,用手指甲抓他的臉,然後用手抓住他的頭髮,拖過來,拉過去,對他破口大罵:「你這條骯髒的狗,難道你不知道羞恥嗎?看你對我幹出了什麼事兒來!你這個哆哆嗦嗦的笨蛋,我曾經愛過的傢伙,真該死!怎麼回事兒?難道你認為你在家裡還沒有享受夠,所以你就出來追別的女人嗎?瞧瞧你,我的風流情人!好像你不知道,你這可憐的傻瓜,就是把你從頭到腳榨乾了也榨不出一匙汁兒來。天主知道,讓你懷孕的不是你妻子泰莎,原來是別的女人,這該死的女人!如果她像你一樣,因為蝨子渾身發癢,那她也一定是一頭骯髒的母牛,一個壞女人!」

卡蘭德里諾見他妻子突然出現了,真希望大地把他吞下去;他嚇得魂飛魄散,毫無反抗之力。他的臉被抓破了,頭髮被拔掉了,衣服被扯亂了;最後,他撿起帽子,站起身來,低聲下氣地懇求他妻子壓低嗓門別讓人聽見,否則他會被人碎屍萬段了,因為剛才與他在一起的那女人是這幢房子主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