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1頁,共2頁

《十日談》第七天到此結束,第八天由此開始;大家在勞蕾塔的主持下,講述日常生活中男人捉弄女人,女人捉弄男人,或人們相互捉弄的故事。

禮拜天早晨,當山峰沐浴著旭日的光輝,黑暗已經消逝,萬物又清晰可辨的時候,女王起了床,與她的夥伴們出去,在露珠晶瑩的草地上兜了一圈,然後,九點剛過一會兒,他們在當地的一個小教堂裡做了每日禱告。回到別墅後,他們快樂地吃了午飯;飯後,唱了幾支歌,跳了一會兒舞;然後想要午睡的人得到女王的准許,回房午睡去了。太陽一過天頂,開始西斜時,他們按女王的吩咐,都來到噴水池旁就座,繼續進行已習慣了的故事會,內菲勒奉女王之命,這樣開始了:

故事第一

瓜斯帕羅洛的妻子答應古爾法多的求愛,條件是付給她現錢。古爾法多給了她現錢,但她並未因此而更加富有。

如果天主如此安排,我也非常高興用我的故事作為今天講故事的開頭。既然我們已經講了許多女人捉弄男人的故事,我想給大家講一個男人捉弄女人的故事。我並不想因他的所作所為譴責那男人,也不想暗示那女人不該受此欺騙。恰恰相反,我的目的是要讚揚那男人,譴責那女人,並證明恰如男人可能會被他們所信任的女人欺騙一樣,他們也完全能欺騙那些信任他們的女人。如果我們想要說得更合適一些,我想要描述的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捉弄,而是女人應得的報應。通常情況下,每一個女人都應該做一個品行端正的人,用她的生命去保護自己的貞潔,絕不允許她的貞潔受到玷汙。儘管我們女人生性脆弱,不可能像人們所期待的那樣完全做到這一點,但我還是主張那種出賣自己貞操的女人應該被判處火刑處死。另一方面,那種因愛情的力量不可抗拒,而出於愛情被迫失節的女人,應該受到不太嚴厲的法官的原諒,就像一兩天前菲洛斯特拉託講的普拉托地方法官對菲莉帕通姦案的處理一樣。

從前,在米蘭有一個德國僱傭軍人,名叫古爾法多。他身材魁梧,做事認真,對主人忠心耿耿,這種特點在德國人中是很少見的。因為他借錢總是謹小慎微地如期如數歸還,所以許多商人都願意把錢借給他,不論數目多大,而且利息最低。他住在米蘭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名叫安布羅嘉的大美人兒,她是一位富商的妻子,這位富商的名字叫作瓜斯帕羅洛·卡加斯特拉喬,是古爾法多的好朋友。他非常謹慎地向她求愛,未引起她丈夫或任何人的注意。有一天,他捎信給她,求她大發善心,滿足他的願望,作為報答他表示願意聽候她的吩咐,做任何事情都在所不辭。那位夫人反覆考慮之後決定,她願意滿足古爾法多的願望,但古爾法多要滿足她的兩個條件:第一,永遠也不要對任何人洩露此事;第二,因為她個人有事需要二百金幣,古爾法多又是個有錢人,希望他能給她這麼一筆錢,那樣她就願意繼續聽他的支配。

古爾法多一直把她看作是一個非常正派的女人,所以聽了她這種貪財的建議,感到非常激動——原來她是多麼下賤啊!他對她熾熱的愛情化為對她的厭惡,他想出一個計劃,要捉弄她一下。他派人捎回話兒去,說他願意滿足夫人那兩個條件,並願意盡其所能去完成夫人要他做的其他任何事情。他又說,他等待夫人的通知,什麼時候去侍奉她,他會隨身把錢帶去;此外,除了一位他絕對信任、總是陪伴他從事各種冒險活動的朋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這件事。那位夫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蕩婦,得到他的回話兒後非常高興,又派人告訴他說她丈夫瓜斯帕羅洛幾天後要去熱那亞經商;到時她再通知他,派人請他來。

古爾法多找了個機會去見瓜斯帕羅洛,對他說:「我要辦一件事,急需二百金幣。我想請您按以前的利息借給我這筆錢。」瓜斯帕羅洛很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立即點了二百金幣借給了他。

幾天後,瓜斯帕羅洛正如他妻子所說去了熱那亞;她派人送口信給古爾法多,請他帶著那兩百金幣到她家裡來。於是,古爾法多帶著他那個朋友一起到那女人家裡。他見那女人正等待著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當著他朋友的面,把那兩百金幣交到她的手裡,並對她說:「請您收下這筆錢,您丈夫回來時交給他。」

那女人接過錢,但她並不懂古爾法多為什麼說這句話,她以為一定是為了防止他的朋友發現他是在給她過夜錢。所以她回答說:「我當然會交給他的,但讓我數一數這是多少錢。」

她把錢散開在桌子上數了數,當她發現是二百金幣後,非常高興地把錢收藏起來。然後,她就領著古爾法多走進她的臥室,讓他盡情享用她,滿足他的慾望,不僅是那一夜,而是在那一夜之後、她丈夫從熱那亞回來之前的很多個夜晚。

瓜斯帕羅洛從熱那亞回來了,古爾法多在弄清楚瓜斯帕羅洛與他妻子在一起的時候,前來拜訪他,當著他妻子的面對他說:「那天我從您那兒借來的二百金幣,因為我借錢要辦的事情沒能辦成,根本未派上用場,我立刻把錢帶回來交給您妻子了。所以,請您把這筆欠賬登出了吧。」

瓜斯帕羅洛轉身問妻子,她是否收到了這筆錢。因為她見有證人——古爾法多形影不離的朋友——在場,她無法否認,只好說:「是的,我收下了那筆錢,但在此之前我忘記告訴你了。」

「好吧,古爾法多,那就沒事兒了,」瓜斯帕羅洛說,「放心吧,再見,我會給你登出欠賬的。」

古爾法多走後,那位被捉弄的夫人把那筆用可恥行為換來的骯髒的錢交給了丈夫。就這樣,那位精明的情人未付任何代價,就玩了他那貪財的情婦。

故事第二

神父誘姦了年輕村婦貝爾科洛蕾,村婦幾乎足夠狡猾地抓住他,使其履行他作為交易一方應承擔的責任,但她未能做到。

小夥子們和小姐們聽完了內菲勒的故事,都一致讚賞古爾法多對待那位貪婪的米蘭女人的作法。女王這時轉過身來對潘菲洛微微一笑,請他接下去講故事,於是他開始了:

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揭露那種總是在欺侮我們,而我們又不能以同樣的方式進行報復的人:神父。他們向我們的妻子們發動十字軍東征一樣的進攻,每當他們成功地爬上了我們妻子當中某一個人的身上,他們就以為已經獲得寬恕和免罪,就好像他們把捕獲的蘇丹從亞歷山大押去阿維尼翁,獻給教皇一樣。這就是我們俗人無法報復他們的事情,我們只好以同樣的熱情,像神父們進攻我們的妻子那樣向他們的母親、姐妹、女友和女兒們報仇。所以,我打算講一個關於好色的鄉下神父的小故事;故事不長,但故事的結尾會讓你們哈哈大笑;另外,你們會從中得到一個教訓:在每一件小事上,都不要輕信神父的話。

小姐們知道,或者聽說過,從前,在一個離這兒很近的村莊瓦倫戈有一個神父。那神父精力旺盛,總是不倦地追逐女人。儘管他識字不多,但他每逢禮拜天總是設法在教區的一顆大榆樹下,用事先編好的套話開導他的教民。每當男人們外出時,神父都去訪問他教區內的女人們,在這件事兒上這位神父要比他的前任任何一位都表現得更加出色;他會給她們帶去禮拜日小飾物——神畫和念珠——還有神水和零散的蠟燭頭;他把這些東西帶去她們家裡,向她們表示他的祝福。

在他教區內他經常親近的女人當中,他最喜歡一位農民本蒂維尼亞·德爾·馬佐的妻子,她的名字叫貝爾科洛蕾。她年輕健壯,是那種豐滿誘人、面容俊俏、橄欖色皮膚的鄉村少婦,推磨時,啊,她能把你的玉米磨成最好的麵粉。另外,當她搖著鈴鼓、唱著《水溝頌》,或手腕上繫著一塊漂亮的手帕,領著跳起奔放的舞蹈的時候,村裡哪個年輕女人也比不上她。這一切使那位神父如醉如痴地愛上了她。的確,那神父一見到她,就快樂得渾身戰慄,他整天在村裡轉來轉去,目的只是想看上她一眼。如果他在禮拜天早晨聽到她來教堂做禮拜,他就像驢叫那樣炫耀他的音樂技巧,大聲領唱《主啊憐憫我們》或《三聖頌》讚美詩,讓全世界都聽得到;但如果那天她沒到教堂來,他就無精打采,唱得平平淡淡。無論如何,他非常小心,沒有引起本蒂維尼亞或任何一家鄰居的懷疑。為了博得貝爾科洛蕾的歡心,他不時地送給她一件禮物:也許是一束從他菜園裡挖出的新鮮大蒜,因為他本人在鄰里中種出最好的大蒜;也許是一小筐蠶豆,或是一串兒洋蔥,或是一盆細香蔥。有時他找機會向她投去責備的一瞥,溫和地批評她幾句,而她的反應都是離他遠遠的,邁著歡快的步子,趾高氣揚地走過去,不理睬他——神父一直未能靠近她。

一天中午,神父在村裡閒逛時遇見本蒂維尼亞趕著一頭馱著東西的毛驢走過來。他向這位農民熱情地打個招呼,問他要去哪兒。

「神父,跟您說實話,我要去城裡辦事,這些東西是要送給波那·科裡的,求他幫我辦一件訴訟案,法庭起訴人傳我出庭,不知為了什麼。」

「孩子,你做得好,」神父微笑著說,「祝福你,快去快回。如果你碰見拉普喬或納爾迪諾,別忘了告訴他們把我連枷上用的皮條兒給我送來。」

本蒂維尼亞說,那件事他一定辦到;那農民朝佛羅倫薩方向趕路去了,神父想這正是拜訪貝爾科洛蕾的好機會,試試自己的運氣。於是他直奔她家走去,一口氣來到她家門口。他走進房門,大聲說:「願天主保佑你。屋裡有人嗎?」

本蒂維尼亞正在頂樓上。她聽到了神父的聲音,便回答說:「啊,神父來了,歡迎您!這麼熱的天您怎麼還四處溜達呢?」

「奉天主旨意,我來陪你一會兒,我剛才遇見你丈夫正往城裡去。」

貝爾科洛蕾從頂樓上下來,拉過來一把椅子,開始篩她丈夫剛用連枷打下來的湯菜種子。「唉,貝爾科洛蕾,」神父開始說話了,「你還打算讓我這樣如坐針氈多久啊?」

「我做錯什麼事兒了嗎?」貝爾科洛蕾突然哈哈大笑。

「不是你做錯了什麼,而是你無視天主的命令,不讓我和你幹那個事兒。」

「去你的吧!神父是不幹那種事兒的。」

「我們不幹?我們比別的男人幹得好多了!為什麼不呢?我可以肯定地說:這個事兒,我們比其他男人幹得漂亮多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總是養精蓄銳;所以,如果你不對別人講,讓我幹給你看,你會發現這對你有很多好處。」

「胡說!那對我什麼好處也沒有,」貝爾科洛蕾說,「你們神父全是一幫乾癟的小氣鬼。」

「好啦,相信我吧!」神父說,「送給你一雙漂亮的鞋怎麼樣?一條束髮絲帶兒?一束上等的毛線?你只要說出來,我就一定辦到。」

「先生,很好,但這些東西我都有。如果您真的那麼喜歡我,為什麼不先幫我一個忙,然後我就滿足您的願望。」

「請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我將很高興去做。」

「禮拜六我得去佛羅倫薩交我紡好的毛線,並修理一下我的紡錘。借給我五個里拉——我相信這點兒錢你是有的——這樣我就能從當鋪裡贖回我那件青灰色長袍和我那條過節的時候才使用的最好的皮帶,這都是我用嫁妝錢買的。您知道,因為我沒有這些東西,所以我就不能去教堂或任何要求穿著得體的地方。那麼我就永遠依您的心願。」

「天主擔保我說的是真話,我身上沒帶這麼多錢,」神父說,「但請你相信我的話,我非常願意借給你錢,我一定在禮拜六之前把這筆錢帶給你。」

「您別說好聽的了!哼,你們這些神父總說大話,可大話並不頂錢花呀。難道您以為您能像欺騙比柳莎那樣把我騙到手——您一定騙過她了!無論如何您騙不了我,儘管您給了她一兩次深刻教訓!至於您,如果您身上沒帶錢,回去拿了錢再來吧。」

「哎呀,得啦,」神父說,「別現在讓我這麼遠地往家跑,這時恰巧沒有別人,你會看到我的運氣有多好。此時正是好機會——如果我晚些時候再回來,天知道,誰會來妨礙我們的好事兒。」

「隨您的便。如果您要去取錢,那就快去;如果不,那您就這麼幹等著吧。」

神父見她已打定主意,如果他不給她某種保證她是絕不會讓他如願以償的,但他還是想繼續爭取賒賬,便對她說:「你不相信我會事後給你送錢來?那好吧,我把這件深藍色斗篷留給你作為抵押吧——現在你相信我了吧?」

「什麼,那件斗篷!」她嗤之以鼻地說,「它值幾個錢哪?」

「你是什麼意思,它值幾個錢?我得告訴你這是杜埃市織造的最好的佛蘭德綢布,在特洛埃市你找不到這麼好的布;本地人走很遠的路去科特拉布拉斯僅為買一塊這種布的布頭。不到半月前,我花了一百五十個銀幣從洛託的一家舊貨商那兒買來這件斗篷,我把它拿給權威人士布利埃託·達爾貝託看——你知道他是鑑賞這種佛蘭德綢布的行家——他說那件斗篷要多值五個銀幣。」

「那是真的嗎?嗨,天哪,我連想都沒想到過它能值那麼多錢!那麼,把這件斗篷先交給我吧。」

神父激動得渾身顫抖,費了好大勁兒才脫下斗篷交給她。她把斗篷收藏好,然後說:「來吧,咱們進這間棚屋裡;從沒有人來到這兒。」

他們走進棚屋,神父溫柔地吻遍她的全身,然後與她長時間做愛,直到把她送進七重天——天主和天使居住的天國最高層。他回教堂時,他身上只穿著聖袍,好像剛剛主持了一場婚禮似的。

回到教堂,他立刻意識到他一年收集的蠟燭頭連二個半里拉都不值,所以他覺得他在這筆交易中吃了虧,後悔他不該把斗篷留給她做抵押;因此,他翻來覆去地想如何能不花一文錢把斗篷弄回來。他是一個有點兒小聰明的傢伙,很快想出一個弄回斗篷的妙計。第二天是個節日,他派一個鄰家小男孩去給貝爾科洛蕾送一個口信,說請她幫個忙把她的石臼借給他用一下,因為賓古喬·德爾·波喬和努託·布利埃託中午要到他那兒吃午飯,他想用石臼做些調味汁。貝爾科洛蕾把石臼借給了他。吃午飯的時候快到了,神父估計本蒂維尼亞與貝爾科洛蕾應該坐下來吃飯了,便把教堂司事叫來,對他說:「你把這個石臼拿去,還給貝爾科洛蕾,並告訴她:‘神父說,非常感謝您,他能拿回那男孩兒借石臼時留下做抵押的斗篷嗎?’」

教堂司事帶著那個石臼來到貝爾科洛蕾家,見她正和本蒂維尼亞一起坐在餐桌旁吃午飯。他放下石臼,向貝爾科洛蕾轉達了神父的話。

貝爾科洛蕾聽說神父想要回斗篷,剛要反駁,本蒂維尼亞粗暴地插話說:「什麼?你留下神父的東西做抵押?基督在上,我真想打你的耳光。你馬上把斗篷還給他,你這該死的,你記住無論他跟我們要任何東西,任何東西——哪怕是我們的那頭驢,我們都要給他,就是這樣。」

貝爾科洛蕾嘟嘟囔囔地站了起來,去從床底下的箱子裡取出那件斗篷,交給教堂司事。「請把我的話捎給神父,」她說,「貝爾科洛蕾說,她祈禱天主,您再永遠也別想用她的石臼製作調味汁了。用她的石臼製作出的調味汁比你製作的好多了。」

教堂司事拿著那件斗篷走了,把她的話轉給了神父;神父哈哈大笑地說:「下一次你見到她時,告訴她如果她不借給我她的臼,我就不借給她我的杵。針鋒相對嘛。」

本蒂維尼亞以為他妻子說了那番話是因為受了他的責罵,所以對她的話並不在意。但是受了欺騙的貝爾科洛蕾與神父鬧翻臉,拒絕與他說話,一直到那年收葡萄的時候。然而,因非常懼怕神父要把她交給魔鬼的威脅,她與神父言歸於好,他們又喜歡在一起打情罵俏,享受男歡女愛了。神父始終沒有給她那五個里拉,只給她的鈴鼓換了一張新羊皮面,加了一個鈴,這就足以使她高興的了。

故事第三

卡蘭德里諾去尋找有魔力的雞血石。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前去幫助。卡蘭德里諾的妻子令人遺憾地把事情破壞了。

小姐們聽了潘菲洛的故事,個個捧腹,笑個不停;愛麗莎一邊仍在哈哈大笑,一邊奉女王之命,開始了她的故事:

我的小故事既有趣又真實,但我不知道它能否像潘菲洛的故事那樣使你們開懷大笑;但我還是要盡力而為的。

我們這個城市總是充滿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人物。不久前就有這樣一個人,他名叫卡蘭德里諾,職業是畫家。他頭腦簡單,但處事方式有些滑稽,他的大多數時間是和兩個同行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在一起。這兩個人天性快樂,但他們不像卡蘭德里諾,都聰明機警。因為卡蘭德里諾特別輕信,所以他們喜歡與他在一起,騙他取樂。當時在佛羅倫薩還有一個年輕人,名叫馬索·德爾·薩焦,這小夥子聰明、能幹,身上有一種非常迷人的特點。他聽說卡蘭德里諾是一個易受騙的人,就想捉弄他一下,給他編一個非常難以置信的故事,那會非常有趣。有一天,他碰巧在聖喬萬尼教堂裡遇見了卡蘭德里諾;這位藝術家正在仔細地研究神龕上的繪畫和雕刻,那神龕是最近才置放在祭壇上的。馬索想,這正是他實現自己想法的好時機、好地點。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跟他一起來的一個同伴;他們一起來到卡蘭德里諾的座位附近,假裝沒看見他,開始談起了某些寶石的特性。馬索完全以一個經驗豐富的珠寶鑑賞家的權威口氣談論著寶石。卡蘭德里諾聽他們談了一會兒,覺得他們談的不是什麼私事,就站起身來,走過去,加入了他們的談話。馬索見他走過來,心中十分高興,繼續大談特談寶石,直到卡蘭德里諾問他在哪兒能找到他所說的具有那種特性的寶石。

「在巴斯克人居住的貝林佐內地區,」馬索解釋說,「這種寶石大多數出產在那裡,更準確地說,出產在一個名叫本戈迪的村莊裡,那是一個快樂的山谷。在本戈迪,人們用香腸捆葡萄藤,他們養著一隻下金蛋的鵝,還養著一隻下金蛋的鴨子呢,他們那兒有一座用巴馬乾酪堆成的大山,住在那座山上的人們整天做通心粉和有餡的小包子,把它們放在閹雞湯裡煮,然後把湯連同包子一起倒在山坡上,人們都去撿,撿得多就吃得多。那裡流淌著一條美酒河,那是你將品嚐到的最好的酒,一滴水都沒攙。」

「哎呀,」卡蘭德里諾說,「我就喜歡那樣的地方!可是請告訴我,他們怎樣處理他們煮的閹雞呢?」

「你是說巴斯克人?他們把閹雞全都吃了。」

「你到過那裡嗎?」卡蘭德里諾問。

「你問我到過那兒沒有?我豈止是到過那裡一次,我到過那裡上千次了。」

「那兒有多遠?」

「四千八百一十二里,還要再稍遠一點兒。」

「天哪,」卡蘭德里諾大聲說,「那一定比阿布魯佐還要遠。」

「你永遠也說不準那兒到底有多遠。」

天真的卡蘭德里諾見馬索說話時一臉嚴肅,就把他的話當成了《福音書》真理。「唉,如果那兒不是這麼遠有多好啊,」他嘆了一口氣,「否則,老實跟你說,我一定會跟你去一次那兒,就只為看一看在山坡上流淌的閹雞湯,我會使自己像一頭真正的豬一樣吃個飽。但請幫我一個忙,告訴我:這些具有魔力的寶石——我們這一帶也有嗎?」

「啊,」馬索對他說,「我們這裡有兩種具有神奇特性的寶石。一種寶石是你們的賽第涅諾砂岩——你還可以在蒙蒂西找到這種砂岩——這種砂岩被做成磨,轉動起來磨麵粉,所以當地流傳著這樣一句諺語:‘恩典來自天主,磨石來自蒙蒂西。’但因為我們這兒盛產這種磨石,所以就不重視它了,這就像巴斯克人不重視綠寶石一樣——他們有一座比莫雷洛山還要高的綠寶石山,夜晚那些寶石發出燦爛的光輝,照亮了條條大路。告訴你吧,無論誰採到一塊未經琢磨、尚未穿洞的寶石,把它鑲嵌在戒指上,然後拿去獻給蘇丹,他就能想要什麼蘇丹就給他什麼。另一種寶石,我們的寶石匠稱作雞血石,那正是你喜歡的一種寶石:凡是隨身攜帶這種寶石的人,只要是他親自採來那塊寶石,無論他走到哪兒,別人都看不見他。」

「這可真是神奇之物啊!這第二種寶石,在什麼地方能找到呢?」

「你在穆尼奧內河谷就能找到這種寶石。」

「這種寶石有多大?是什麼顏色?」

「這種寶石大小不一,」馬索說,「有的大些,有的小些,但大多數幾乎全是黑色的。」

卡蘭德里諾把這些話都記住了,便藉口還有別的事情告別了馬索。他暗下決心去尋找這種寶石,但他不願意瞞著至交好友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而自己偷著去找寶石。於是他去找他們商量,請他們立刻和他一起去尋寶石,在別人行動之前捷足先登。那天上午的其餘時間他都用來找那兩個朋友了,直到下午過半時他才想起來他們可能正在波塔迪法恩扎城外的女修道院裡幹活;於是他放下所有的事情都不幹了,不顧天氣炎熱,幾乎是一路跑著來到女修道院。他把他們叫過來,說:「朋友,真的,我們能成為佛羅倫薩最富有的人。有這樣一種寶石,無論誰把它帶在身上,別人都看不見他,這種寶石可在穆尼奧內河谷找到。我是從一位寶石行家那裡得到這一資訊的。我認為我們應該立刻動身,搶在別人前面去尋找寶石。我們一定會找到這種寶石——我知道它是什麼樣子。我們一旦找到它,我們要做的事兒就是把它放進我們的衣袋裡,飛快地跑到錢幣兌換商那裡——你們知道,他們的桌子上總是堆滿了弗羅林和克朗——我們就可能隨意把錢往自己袋子裡裝,誰也看不見我們。我們就可以這樣迅速致富,再也不用像蝸牛那樣在牆上塗抹了。」

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聽了他這番話,不禁暗自發笑,相互交換了一下會意的眼色,都裝出十分吃驚的樣子。他們都表示贊成他的主意,布法爾馬科問他那種寶石叫什麼名字。

非常愚蠢的卡蘭德里諾早把那個名字忘了。「我們為什麼非要知道它的名字?」他說,「我們知道它的功能就行了。依我看,我們還是趕緊去尋找寶石吧。」

「好吧,」布魯諾說,「那種寶石是怎樣的形狀?」

「各種形狀都有,而且大小不一,但幾乎全是黑色的。我想我們應該把見到的每一塊黑色石頭都撿起來,直到我們遇上真正的寶石。咱們別浪費時間了,快走吧!」

「等一等,」布魯諾說,轉身對布法爾馬科說:「當然,卡蘭德里諾說得不錯,但我認為現在去時間不合適:太陽還在半空中,光線直射穆尼奧內河谷,會把所有的石頭都曬乾的,所以上午沒被太陽曬的石頭此時會變得漂白了。另外,今天是工作日,穆尼奧內河谷會有很多人在忙著幹各種各樣的活計。他們要是看見了我們,就會猜測我們在幹什麼,也許就開始跟我們一起找黑石頭,這樣寶石就可能落到他們手裡。那豈不是白忙一場,‘欲速則不達’嗎?我們應該在早晨去幹這件事兒,那時我們能清楚地分辨黑、白石頭,而且應該在假日去幹,那時沒有人會注意我們,不知你們意見如何?」

布法爾馬科認為布魯諾的話完全正確,卡蘭德里諾也同意他的意見,於是他們三人商定在那個禮拜天早晨集合,一起去尋找寶石。但卡蘭德里諾再三懇求他們絕不對別人說起此事,因為這件事也是別人秘密地告訴他的。然後他又把聽到的有關本戈迪的趣聞告訴了他們。「我向你保證確是這樣,」他說,「這絕對是真的。」卡蘭德里諾告辭了,他的兩個朋友又暗中商定該做些什麼。

卡蘭德里諾急切地等待禮拜天的到來。禮拜天終於到了,天一亮他就起來了,去和他的兩個朋友會聚。他們經聖加洛門出城,直奔穆尼奧內河谷,順流而下,尋找寶石。卡蘭德里諾求寶心切,走在最前面,連蹦帶跳;他每見一塊黑石頭,就把它撿起來,放進襯衣裡面。他的兩個朋友跟在後面,見到模樣奇怪的石頭,也像卡蘭德里諾那樣這兒撿一塊,那兒撿一塊。但是,卡蘭德里諾沒走多遠,他的襯衫就鼓起來了。於是,他把長及膝蓋的短袖束腰外衣(他把這件外衣作為寬鬆合體的長袍穿在身上)的下襬撩起來,仔細地用腰帶繫好,這樣就形成了一個足夠大的衣兜——不一會兒又把它裝滿了。他又把斗篷做成了一個更大的袋子,不久把這個袋子也裝滿了石頭。布魯諾見卡蘭德里諾身上帶著那麼多石頭,午飯時間快到了,按他們兩人事先商量好的計劃,對布法爾馬科說:「卡蘭德里諾在哪兒?」

布法爾馬科明明見他就在自己身邊,卻四顧張望尋找他,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啊。剛才不等於現在呀!」布魯諾說:「如果你問我他去哪兒了,我想他一定是回家了,這會兒正在吃午飯,把我們扔在這穆尼奧內河谷,像一對傻瓜一樣在這兒尋找石頭。」

「唉,如果他真的把我們像一對傻瓜一樣扔在這裡,」布法爾馬科說,「那就是說我們太傻了,竟然聽信了他的話。聽著,依我看:如果你相信你會在這穆尼奧內河谷裡找到具有那種神奇特性的寶石,那你就是一個大傻瓜!我們不正是一對這樣的傻瓜嗎?」

卡蘭德里諾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以為他一定已經擁有了寶石,所以他雖然就在他們眼前,他們卻看不見他。這突如其來的好運氣令他一陣激動,他決定不跟他們打招呼就回家去;於是他就調頭往家裡走了。

布法爾馬科真的見他往回走了,問布魯諾:「我們怎麼辦?也回去吧?」

「好吧,」布魯諾回答說,「咱們也走吧。不過我向天主發誓,今後卡蘭德里諾再也別想愚弄我了。如果他還像整個上午那樣跟我們在一起,我就用這塊石頭砸他的腳後跟,讓他一個月也忘記不了他對我們的愚弄。」他一邊說一邊揮臂將那塊石頭扔過去,正好砸在卡蘭德里諾的腳後跟上。卡蘭德里諾疼得抬起腳,朝痛處吹幾口氣,但他卻忍著不作聲,匆忙向前趕路。

布法爾馬科手裡正拿著一塊他剛才撿到的石頭。「看見這塊石頭了吧,」他對布魯諾說,「但願它能擊中卡蘭德里諾的腰背部。」他也揮臂一擲,那塊石頭狠狠地砸在了卡蘭德里諾的後腰上。他們就這樣一路上一邊用石頭打卡蘭德里諾一邊威脅他,從穆尼奧內河谷回到了聖加洛門口。他們把撿來的石頭都扔在了那裡,與通行稅收員閒聊了一會兒;收稅員們已事先得到他們的通知,假裝看不見卡蘭德里諾,讓他進了城,這件事把他們笑得前仰後合。卡蘭德里諾一口氣跑回家裡。他家離聖加洛門不遠,位於坎圖德拉馬齊那大街。惡作劇的人真是非常走運,因為無論他是沿河而下還是穿街走巷,都沒有任何人跟他打招呼;再說他並沒遇見很多人,因為當時大多數人都正在家裡吃午飯。

就這樣,卡蘭德里諾身上帶著重重的石頭回到了家裡。他妻子碰巧站在樓梯口兒上,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而且長得漂亮,名字叫泰莎。她因丈夫出去了這麼久才回來,很是生氣,所以一見他進屋就開始責罵他:「好哇,你真是活見鬼!別人都吃完了午飯,你才回來想要吃飯!」

卡蘭德里諾聽到了妻子這話,意識到他能被人看見,心裡一沉,不禁憤怒地對她大聲嚷:「嗨,你這個壞女人,你在這兒幹什麼?瞧,你毀了我的法術!我向天主發誓,你要為此付出代價!」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放下身上帶回來的石頭,然後滿腔怒火地撲向妻子。他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摔倒在自己腳下,對她拳打腳踢,直打得她披頭散髮,渾身骨頭都散了架。她抱著雙臂,不住聲地求饒,但毫無效果。

布法爾馬科和布魯諾在城門口停下腳步,與守城門的衛兵咯咯笑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溜達,跟在卡蘭德里諾後面,來到他的家門口。他們聽見他正在痛打妻子,於是裝作剛剛來到的樣子在外面高聲喊他開門。卡蘭德里諾面色通紅,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來到視窗,請他們上樓來。他們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走上樓來,見他屋裡亂七八糟地堆滿了石頭,卡蘭德里諾的妻子被打得遍體鱗傷,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蜷縮在牆角里傷心地哭泣著;卡蘭德里諾解開了腰帶,胸脯劇烈起伏,還正生著氣,一副疲憊的樣子,坐在妻子的對面。

他們兩人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卡蘭德里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打算用這些石頭幹什麼——砌牆嗎?……泰莎夫人怎麼了?好像你打了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卡蘭德里諾帶著沉重的石頭走了很遠的路回來,又氣急敗壞地打了妻子一頓,更不用說他因為自己好運已去而痛苦不堪,所以他筋疲力盡,上氣不接下氣,連一句連貫的回答都說不上來。布法爾馬科見此情形,不等他回答就又接著說:「如果你是因為別的事兒生氣,那你也沒有任何理由如此地嘲弄我們呀。你說服我們跟你一起去尋寶石,可你連句‘再見’都不說就離開了我們,把我們像一對傻子似的扔在那裡,而你自己悄悄地溜回了家裡。做人可不應該那樣啊,說真的,今後你別想再愚弄我們了。」

卡蘭德里諾聽了他的話,振作起來,大聲說:「好了,別生氣嘛,事情根本不像你們想的那樣。我的確找到了寶石,可是非常倒霉呀!所以請聽我把發生的真實情況講給你們吧。當你們二人相互問我在哪兒時,我離你們實際上不到十碼遠。我見你們怎麼也看不見我,我就在你們前面先往回走了,一路上我也就在你們前面不遠,先回到家了。」他從頭到尾講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又讓他們看了他們用石頭打中他的腳後跟和腰背部留下的傷痕。「當我走過城門進城時,」他繼續說,「我帶著滿滿一大衣兜石頭,就是你們看見的這堆石頭,可是守城門的衛兵一句話也沒跟我說,你們知道平時那些衛兵有多麼討厭,每一件小東西都要檢查。另外,我在大街上還遇見幾位老朋友和熟人,平時我們總是開開玩笑,他們經常請我喝酒的,可是這一次他們連半個字都沒跟我說,就好像他們沒看見我。最後,我到家時,這個該死的女人從屋子裡蹦出來,看見了我,因為你們知道女人有破壞一切事物的神奇功能。剛才我還以為我自己是佛羅倫薩最幸運的人,而現在卻成了最不幸的人了。因此我用盡渾身力氣狠狠揍了她一頓,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割傷她的手腕。真該詛咒我第一次見到她,她一進我家門的那一時刻呀!」他越說越生氣,又要站起來再揍她一頓。

布法爾馬科和布魯諾聽著卡蘭德里諾的講述,裝出十分吃驚的樣子,不斷地插話證實他說得不錯,儘管他們實際上多次差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但他們見他憤怒地跳起來,又要打他妻子,他們趕緊站在他們中間,攔住了他,對他說這根本不是他妻子的錯,是他自己的錯,因為他知道在女人面前任何魔法都會失靈,但他從未告訴她今天別出現在他面前。無疑,天主使他忘記了這一謹慎措施,或者因為他命中註定是不幸的,或者因為他本應與朋友分享他發現的寶石而他卻成心欺騙他們,才受到如此報應。他們費了很大勁兒,說了多少好話才使卡蘭德里諾與他那渾身疼痛、哭哭啼啼的妻子和解了,然後他們告辭,留下他自己面對那滿屋子的石頭鬱悶憂傷。

故事第四

一位漂亮的寡婦擺脫了一個好色的神父;寡婦的醜陋女僕在這一過程中給自己掙得了一件襯衫。

愛麗莎的故事結束了,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個最令人滿意的故事;女王向艾米莉亞轉過身來,示意她接下去講個故事。艾米莉亞立即開始了下面這個故事:

我記得,前面講述的好幾個故事都是詳盡地表現牧師、神父和教士們所扮演的以各種方式勾引我們女人的角色。但是,無論人們就此話題談得有多麼多,也還是有很多這類故事可講,所以我打算再給大家講一個這樣的故事:一位大教堂的教長不顧別人會怎麼想,他一心想勾引一位出身高貴的寡婦,不論她願意還是不願意。但那寡婦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使他受到了應有的對待。

大家都知道,菲埃索萊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城市,曾經非常重要。請看,我們從這裡能看得見它的山頂。如今它已陷於毀滅,但這並未妨礙它仍然擁有它自己的主教。從前有一個寡婦,名叫皮卡爾達,她擁有一小塊土地,建了一個不大的宅子,就在大教堂附近;她出身高貴,但不富有,因此她每年大部分時間都和她的兩個溫文爾雅、品格高尚的年輕弟弟住在這裡。皮卡爾達仍然是一個非常漂亮、豔麗迷人的年輕女人,因為她經常去大教堂做禮拜,教長(牧師會的會長)深深地愛上了她——她的美麗使得教長神魂顛倒。不久,教長就鼓起勇氣去拜訪她,向她表明心意,要求她接受他的愛,並以同樣的愛回報他。

教長雖然年事已高,但在精力上卻跟小夥子一樣,厚顏無恥、驕橫傲慢;他以為一切事物、所有的人都是唯他命是從,使自己成為一個極不受歡迎、目空一切、舉止粗魯、惹人厭煩的人。這位寡婦比任何人都更厭惡他——她不能忍受他,一見他就頭疼得厲害。不過,她給他的回答還是非常明智的:「先生,您竟然愛上我是最令人愉快的事情,作為回報我應該愛您而且很高興愛您。但是在您與我之間的愛情裡永遠也不能有一絲一毫不純潔的東西。您是我的精神之父,您是一位牧師,而且您已經上了年紀,這一切都應該使您純潔、高雅。當然,一位年輕姑娘可以是男人談情說愛的合適物件,可是我已不是年輕姑娘了,我是一個寡婦,您知道一個寡婦應該恪守哪些貞潔標準。所以,請原諒,如果說我不想按您要求的那樣去愛您,那麼我也不想接受您的那種愛。」

那一次,教長從她那裡一無所獲,但他並不因第一次受到挫折就放棄;他靠著他的厚顏無恥,繼續逼迫她、給她寫信、捎口信,每當在教堂裡見到她,就親自當面跟她談、挑逗她。皮卡爾達終於覺得他這種求愛太過分了,真是忍無可忍,想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用他應有的方式來擺脫他。但她在採取步驟之前,就這件事兒與她的兩個弟弟商量一番。她將教長的不良居心和她自己的計劃都告訴了弟弟們,得到了他們的完全贊同。幾天後,她又像往常那樣去了教堂。教長一見到她,就立刻鬼鬼祟祟地朝她走過來,像往常那樣與她隨便地交談起來。

皮卡爾達見他走過來,便與他四目相對,向他嫣然一笑。他們走到一邊,她聽那教長又喋喋不休地說了一番廢話之後,嘆了一口氣,說:「先生,我多次聽人說,一座城堡,修得再堅固,也經不起日復一日地攻打,終究是要淪陷的。我的情形似乎就是如此:您不斷地用甜言蜜語、柔情蜜意從四面八方向我進攻,終於戰勝了我的決心。既然您這麼喜歡我,我就只好答應您的要求了。」

教長立刻喜上眉梢。「夫人,」他微笑著說,「謝謝您!說真的,您堅持這麼久,真令我驚訝——別的女人都沒有跟我這樣。她們遠遠不是這樣,如我偶爾所說:即使女人都是銀子做的,也不能用她們造出銀幣來,因為她們都經不住鐵錘的敲打。但那只是順便一說。那麼我們何時、何地可以歡聚呢?」

「唉,親愛的,至於何時——您喜歡何時就何時吧:我沒有丈夫需要伺候,每個夜晚都是方便的。至於何地:我想不出合適的地方。」

「怎麼會想不出呢?您家裡不是很合適嗎?」

「您知道,我有兩個弟弟,整天帶著朋友在家裡進進出出,房子又不夠大。所以在我家很不方便,除非我們都願意裝作啞巴,連一聲耳語都不說,像瞎子一樣在暗處摸索行事。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就在我家裡歡聚,因為他們從不進我房間。但是他們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連最小聲的低語他們都會聽見的。」

「那麼,我們就在您那兒將就一兩夜吧,」他說,「以後我再設法找一個比較方便我們歡聚的地方。」

「那就由您做主好了。但我求您一件事——一定要保守秘密,千萬不要讓外人知道。」

「您不要擔心。只是考慮一下我們能否在今夜就歡聚一次。」

「好吧。」她說。她告訴了教長當夜怎樣去,什麼時候到她家,然後就回家了。

皮卡爾達有一個女僕,年紀不小了,長著一張世界上最醜陋、最奇形怪狀的臉:她是扁鼻子、歪嘴巴、嘴唇又厚又大、門牙裡出外進、一雙斜眼總在發炎、灰黃色皮膚,好像她不是在菲埃索萊而是在瘧疾流行的西尼加利亞度過的夏天。彷彿那樣醜陋得還不夠,她還是個跛子,走起路來身子向右側傾斜。她名字叫丘塔,因為她的膚色,大家都管她叫蛋黃。但儘管她長相醜陋,卻是個很不安分的姑娘。

皮卡爾達把她叫來,對她說:「如果你願意今晚幫我做一件事,我就給你一件漂亮的新襯衫。」

聽到「襯衫」這個詞,那女僕說:「啊,夫人,如果您給我一件新襯衫,我願意為您赴湯蹈火,別的就更不用說了!」

「很好,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今天夜裡在我的床上跟一個男人睡覺、與他做愛,但要小心,一句話也別說,否則我的弟弟們會聽見你說話的,因為他們就住在隔壁,記住了嗎?事後,我就給你那件襯衫。」

「跟一個男人睡覺?」蛋黃大聲說,「嗨,如果必要,我可以跟六個男人睡覺!」

那天晚上,教長根據夫人的指示按時來到,那兩個弟弟按與姐姐商量好的,在他們的房間裡翻箱倒櫃,砰砰地響,故意讓隔壁聽得見他們的聲音。教長悄悄地溜進皮卡爾達臥室的黑暗之中,按照夫人吩咐,摸索著上了床;夫人早已詳細地告訴了蛋黃該怎麼做,所以蛋黃也按計行事。教長還以為他身邊躺著的就是他的情人,把蛋黃摟在懷裡,開始不住地親吻,一句話也不說,蛋黃也連連回敬他,不吭一聲。然後,教長爬到她身上,佔有了他長久以來苦苦追求的女人。

皮卡爾達按照她的計劃,使這場戲進行到了這一步,然後就按他們商量好的,吩咐她的兩個弟弟進行計劃的餘下步驟。於是,兩個弟弟悄悄地溜出房間,直奔大教堂前的廣場,運氣比他們希望的好得多:那天夜裡天氣熱得難以形容,喜歡吃喝交際的主教正想派人叫來這兩個小夥子,想問問他們,他可否到他們家去喝點酒,解解暑。主教見他們來了,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並在那兄弟倆陪伴下來到他們家。他們家的院子裡點著很多盞燈,主教一走進這個涼爽宜人的院子裡,就開始津津有味地品嚐起他們的美酒來。

他們暢飲一番過後,兩個青年人說:「主教大人,您屈尊光臨寒舍,我們不勝榮幸,我們去廣場就是要邀請您,我們家有一個小小奇景,如果大人願意過目,我們將非常高興。」

主教同意看一看,於是一位小夥子手持火把,前面帶路,主教與其他人緊隨其後,一直來到教長與蛋黃同睡一床的房間。教長在他們到來之前,為滿足慾望心急如火,騎在蛋黃身上已馳騁過了第三個里程碑,因此有些疲倦,此時儘管天氣很熱,他摟著蛋黃睡得正香。那小夥子手持火把,進入房間,後面跟著主教和其他人,眾人見那教長把蛋黃摟在懷裡。教長髮現燈火通明,周圍站滿了人,猛然驚醒,極為尷尬,非常害怕,趕緊鑽到床單底下。主教將他嚴厲地訓斥了一頓,命令他伸出頭來,想看看他究竟跟誰睡在一起。教長髮現皮卡爾達捉弄了他,使他陷入如此困境,頓感自己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人。主教命令他穿上衣服,派身強力壯的人將他押回大教堂,他肯定將以苦行來補贖他犯下的罪行。因主教想知道那教長怎麼會來到這裡與蛋黃睡在了一起,兄弟倆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給主教說了,主教對皮卡爾達大加讚賞,也誇獎了那兩個小夥子,因為他們避免了自己的手玷汙上牧師的血,而使他受到了應有的對待。

教長因此罪過,被主教處罰,苦苦懺悔四十天,可事實上情慾和憤慨使他痛苦了何止四十幾天,更不用說他很長時間不能上街,因為那些頑童們一見到他就指著他喊:「看哪,他就是與蛋黃睡覺的那個男人!」他覺得這實在無法忍受,簡直氣得發瘋。就這樣,那位勇敢的女人擺脫了無恥的教長,蛋黃給自己掙得了一件襯衫。

故事第五

一位法官如何在審判席上審理案件時掉了褲子。

艾米莉亞講完了故事,那寡婦受到大家的一致稱讚。然後,女王朝菲洛斯特拉託轉過身來。「現在輪到你了,」她說。菲洛斯特拉託立刻表示說,他已經準備好了,於是就開始了:

剛才愛麗莎的故事提到那位名叫馬索·德爾·薩焦的青年,這使我放棄了原打算要講的故事,就給大家講一個關於他和他的幾個朋友的故事吧。雖然這個故事並非完全下流,但的確使用了一些你們這些美麗小姐用起來臉紅的字眼,可這故事非常有趣,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把它講給大家聽。

大家可能聽說過,我們這座城市的主要行政官都來自馬爾凱區,他們通常都是些吝嗇的人,過著一種乖戾的、小氣的生活,實際上卑鄙到了極點。由於他們根深蒂固的吝嗇習慣,他們帶來的當法官和公證人的那些人可能都是從田野裡或修鞋攤上拉來的,而不是畢業於法律學校。一個來自馬爾凱的主要行政官上任時帶來了很多法官,其中有一人名叫尼科拉·達·聖埃爾皮迪奧——這傢伙從長相上看,很像一個鐵匠——這位尼科拉被任命為審理刑事案的法官之一。經常有這樣一種市民,即使他不打什麼官司,他也喜歡到法庭裡看一看。一天早晨,馬索·德爾·薩焦正在找一位朋友,碰巧來到了法庭上。他朝尼科拉法官坐著的地方瞥了一眼,於是就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因為他看那法官活像一個供騙子詐騙錢財的傻瓜。他注意到,那法官頭戴一頂炭黑色松鼠毛皮做的法帽,腰帶護套上懸掛著一支鵝毛筆和一個墨水瓶,他的法袍很短,幾乎蓋不住他的長達膝蓋的短袖束腰外衣,總之他的這身打扮與他官職的尊嚴很不相稱;但最引起馬索注意的是他那條坐下時就能看得見的褲子,他的法衣因太緊太瘦,在前面敞開著:褲子的兩條褲腿未及他大腿的一半。

馬索只在這兒逗留、打量了那法官一會兒,然後就不再找他原來要找的那個朋友,而是去找其他人,直到他找到這兩個朋友,一個名叫裡比,另一個名叫馬特烏佐,兩個人都像馬索一樣喜歡鬧著玩兒。「喂,聽我告訴你們一件事,」他對他們說,「請跟我到法庭去吧,我要讓你們見識一位你們從未見過的傻瓜。」

他帶他們來到法庭,指給他們看那法官和他穿的那條褲子。他們從很遠處看那法官就已經禁不住哈哈大笑了。他們又往法官坐著的高臺靠近一些,發現人可以很容易地悄悄溜到高臺下面,而且法官腳踏處的一塊木板斷裂了,躲在高臺下面的人完全可以從斷裂處伸出一隻手臂。

「讓我們把他的褲子扯下來,」馬索對那兩個朋友說,「這事兒很容易幹。」

他們三個人想出一個辦法,於是商量好了每個人說什麼、做什麼,第二天早晨又回到了法庭。法庭里人很多,非常擁擠,馬特烏佐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溜到了高臺底下,就藏身在法官腳踏處下面。馬索從一側靠近法官,抓住他的這一面衣襟;裡比從另一側靠近法官,抓住他的另一面衣襟。然後馬索說:「法官先生,看在天主面上,別讓那邊的小偷跑了,叫他把我的靴子還給我;他偷了我的靴子,但他不承認;一個月前我見他拿著那雙靴子去換底呢。」

裡比則在另一側大嚷:「先生,別信他的話,他是個卑鄙的無賴。只因為他知道我來控告他偷了我的旅行袋,就跑來誣告我偷了他的靴子,其實那是我幾天前剛買回家的一雙靴子。如果您不信,我有好幾位證人:隔壁蔬菜水果店的女人、賣牛肚的巴特鮑爾夫人,還有打掃聖瑪利亞教堂和維爾扎亞之間那段大街的那個男人,他親眼看見他從鄉間回來。」

馬索不停地打斷他,裡比就更大聲地叫喊,把他的聲音壓住。法官站起身來,盡力靠近他們,好聽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馬特烏佐利用這個機會,從木板裂口處伸出手來,抓住法官的褲腳,猛然用力往下一拉;因為那法官是個皮包骨的瘦長條子,他那條褲子立刻被拉了下來。他感覺有什麼事發生了,但不完全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竭力拉扯著法袍,遮掩前面,並坐了下來,馬索和裡比仍一邊緊緊抓住他的兩面衣襟,一邊不停地叫嚷:「先生,您不為我主持公道,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您不是在聽我申訴,您是在準備退庭了!在佛羅倫薩,審判這一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是不需要查閱書面法律條文的。」他們兩人一邊說,一邊在兩側拉著他的衣襟,這樣法庭上每一個人都看得見他的褲子掉了。馬特烏佐把他的褲子扯下來,攥在手裡一會兒就鬆開了,悄悄地溜走了,誰也沒看見他。

「我向天主發誓,」裡比覺得鬧夠了就說,「等著瞧吧,到年底再來找你算賬——那時我一定要把這件事兒了結了!」

馬索也鬆開了法官的衣襟,說:「我可不等到年底。我要不斷地來,直到我發現您不像今天早晨這樣心事重重的。」

說完,他們從法官的兩側飛快地離開了法庭。

法官先生當著全法庭眾人的面,提上褲子,彷彿剛剛起床似的;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便查問那兩個為靴子和旅行袋爭論不休的人哪裡去了。他看在哪兒也找不到那兩個人,便向天主發誓說:有一件事他非要搞清楚不可,那就是當法官正在審判時,佛羅倫薩人是否有替法官脫褲子的習慣。主要行政官聽說了此事,大發雷霆;但他的一些朋友勸他說,佛羅倫薩人之所以搞出這場惡作劇,只是為了證明他們完全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他為了省錢,並未帶來真正意義上的法官,而帶來一些小丑。所以,他認為還是不聲張為妙,他也的確未對此事繼續追究。

故事第六

卡蘭德里諾殺了一頭豬,準備把豬肉用鹽醃上,但是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夜裡躡手躡腳地溜進來,把肉偷走。

菲洛斯特拉託的故事逗得大家笑個不停。他的故事一講完,女王就命令菲羅美娜接著講她的故事,於是菲羅美娜開始了:

正如馬索這個名字使菲洛斯特拉託想起並講完了剛才大家聽到的那個故事,我也同樣從卡蘭德里諾及其朋友們的名字想起另外一個關於他們的故事,我想把這個故事講給大家,你們會喜歡它的。

我不必再向大家介紹卡蘭德里諾、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是什麼人了,你們對這幾個人已經有了足夠的瞭解。所以,我這就開始講故事了。卡蘭德里諾在佛羅倫薩附近有一個小田莊,那是他妻子的陪嫁,每年除農產品外,他還能從田莊得到一頭豬。每年十二月他都習慣地與妻子一起去田莊宰豬醃肉。

有一年,卡蘭德里諾的妻子身體不舒服,於是他獨自一人前去田莊宰豬。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聽說了此事,知道他妻子不準備跟他一起去了,便也去鄉下一位當教士的朋友家裡住了幾天,那位教士是卡蘭德里諾在鄉下的鄰居。卡蘭德里諾在他們到達的那天早晨把豬宰了。他看見他們和那教士在一起,便向他們表示歡迎說:「我要讓你們看看我是一個多麼手巧的人。」

他們看到,那是一頭極好的肥豬,又聽卡蘭德里諾說他打算把豬肉醃上,供家人平日食用。「別犯傻了,」布魯諾說,「把它賣了;咱們用賣豬的錢樂一樂!你可以對你老婆說,豬被人偷去了。」

「不行,」卡蘭德里諾說,「她永遠也不會相信我的;她會把我趕出家門的。別胡扯了——我不會那樣做的。」

他們又說了很多話,勸他把豬賣了,但都未奏效。卡蘭德里諾邀請他們留下吃午飯,但他們見他並非真心誠意,因此謝絕了並向他告辭。

「我們今天晚上去偷他的豬好嗎?」布魯諾對布法爾馬科說。

「我們怎麼偷呢?」

「如果他不把豬移到別的地方去,我就會有辦法的。」

「那咱們就去偷吧,」布法爾馬科說,「真的,為什麼不呢?我們就用賣豬的錢與教士好好享樂一下。」

那教士非常贊成他們的想法。於是布魯諾說:「我們需要略施小計。布法爾馬科,你是知道的,卡蘭德里諾是一個極小氣的吝嗇鬼,如果不讓他付酒錢,他就喝個沒夠。我們把他弄到酒館裡,教士假裝請我們喝酒,付賬單,不用他花一分錢。他會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偷豬的事就變得極為容易了,他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們按照布魯諾的建議行事。卡蘭德里諾見教士不讓他付賬單,就毫無節制地喝起酒來,儘管一點兒酒就能使他暈頭轉向,但他喝得很起勁,竟喝了大量的酒。他離開酒店時,夜已經很深了,他不吃飯,回到家就躺下睡覺了,以為他已經鎖好了前門,其實門是開著的。布法爾馬科和布魯諾去與教士一起吃晚飯,飯後他們帶上要撬開卡蘭德里諾房門的工具,去了布魯諾事先計劃好的地點。他們悄無聲息地來到卡蘭德里諾家,發現前門開著,便溜了進去,把那頭豬從鉤子上取下來,把它抬回教士家裡,然後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卡蘭德里諾起了床,酒已經完全醒了,他走下樓,四處看看,發現豬不見了。他見前門敞開著。於是他到處找人詢問,誰偷了他的豬,可是誰也不知道,他便急得很,開始大聲嚷嚷起來,「可憐的我呀,可憐的、倒霉的我呀,有人把我的豬偷去了!」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起床後,來到卡蘭德里諾家,要聽聽他對豬不見了是怎麼一個說法。當他見到他們時,他簡直是哭著說:「哎呀,哎喲,我的朋友,我的豬被人偷去了。」布魯諾慢慢地走到他身邊,小聲說:「哎呀,幹得好,你終於聰明了一次!」

「哎呀,我不聰明!我說的是真話呀!」

「這樣做是對的,」布魯諾不停地說,「使勁地大聲嚷嚷,這樣人們就會真的以為你的豬被人偷去了。」

聽了他的話,卡蘭德里諾真的抬高了嗓門,大叫起來:「我向天主發誓,我說的是真話,我被人搶劫了!」

「對,對,真是太好了,」布魯諾說,「堅持下去。就這麼大嚷大叫,一定要讓所有的人都聽見,一定要使你的說法聽上去十分真實。」

「哎呀,我都要急死了!既然我不能使你相信我的豬被人偷去了,我只好去上吊了!」

「等一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兒呢?」布魯諾問,「昨天我還看見它在這兒呢。難道你想讓我相信它不翼而飛了嗎?」

「它真的被人偷去了。」

「不!這不可能,」布魯諾說。

「我說的是真話!見豬沒了,我簡直是目瞪口呆了,我不知道怎麼回家向老婆交代,她不會相信我的;即使她相信了我,明年一年她也不會讓我安寧的。」

「哎呀,」布魯諾說,「如果豬真被人偷去了,那真是夠倒霉的了。但聽著,卡蘭德里諾,這話是我昨天教你說的。如果你用這話既騙你老婆同時又騙我們,我可要生氣了。」

卡蘭德里諾又開始大叫起來:「啊,你要把我逼瘋了!我告訴你們:昨天夜裡有人把我的豬偷去了。」

「好吧,如果那是真的,」布法爾馬科插話說,「我們得想個辦法把它找回來呀。」

「我們能想出什麼辦法呀?」

「這個,」布法爾馬科說,「不論是誰偷了你的豬,他總不會不遠萬里從印度來幹這個事兒。他一定是你的一個鄰居:如果你能把這些鄰居都請來,我就使用麵包和乳酪裁決法。我們會很快弄清楚誰偷了你的豬。」

「哦,你真想那樣幹嗎?」布魯諾插話說,「你的麵包和乳酪對這裡你要請來的一些鄉鄰們沒有一點兒用處!我敢斷定,偷豬的人就在他們中間,但你永遠也別指望他們喜歡落入你的小圈套。」

「那該怎麼辦呢?」布法爾馬科問。

「我們應該這麼做,」布魯諾回答說,「用一些上好的姜丸和幾杯白葡萄酒來試探他們。邀請他們來喝酒,他們會毫不遲疑地來。姜丸像麵包和乳酪一樣,也是可以通神的。」

「你說得太對了,」布法爾馬科說,「卡蘭德里諾,你認為這主意怎麼樣?你想不想這樣做?」

「當然想!看在天主面上,讓我們馬上就那麼做吧。只要我知道是誰偷了我的豬,我的氣就已經平息了一半。」

「你說得對,」布魯諾說,「如果你給我錢的話,我願意去佛羅倫薩採辦你需要的東西。」

卡蘭德里諾掏出一大把銅錢,交給了他。

布魯諾去了佛羅倫薩,拜訪了一位當藥劑師的朋友。他買了一磅上好的姜丸,又讓他們用歐龍牙草蘆薈和狗糞配製了兩粒藥丸,外面裹上糖衣,大小和姜丸一般大,但在上面做了一個小小的記號,以便他清楚地認出它們,避免與姜丸混淆。他買了一瓶上好的白葡萄酒,回到卡蘭德里諾的田莊,對他說:「明天早晨你去把所有你認為可疑的人都請來喝酒。明天是個節日,他們都會很高興來的。今天晚上我和布法爾馬科要在每個姜丸上念些咒語,明天早晨我把這些姜丸帶到你家。因為你是我的老朋友,我願意親自動手分發姜丸,做什麼和說什麼都按計而行。」

第二天早晨,卡蘭德里諾按布魯諾的吩咐,請來了一大群人,有當地的農民,還有從佛羅倫薩來暫住鄉下的年輕人,讓他們聚集在教堂前面的榆樹下面。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帶著一盒姜丸和一瓶白葡萄酒來到這裡。他們讓大家站成一圈,布魯諾說:「先生們,讓我先說明一下請大家來這裡的原因;那樣,如果有你們不高興的事情發生,你們就不會怪罪於我了。昨天夜裡,卡蘭德里諾的一頭大肥豬被人偷去了,但他找不到罪犯。不論是誰偷的,他只能在我們這些人中間,為了調查出偷豬的人,他要請你們每人吃一粒姜丸,喝一口白酒。你們現在就得明白,偷豬的人是咽不下那粒姜丸的,他會感覺那粒姜丸比膽汁還苦,會把它吐出來。所以,偷豬的人最好去向教士懺悔,免得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我也就不用動手分發姜丸了。」

所有在場的人都堅持說他們願意吃薑丸,於是布魯諾讓他們排好隊,讓卡蘭德里諾也站在他們中間,然後從一頭開始發給每人一粒姜丸;當他來到卡蘭德里諾面前時,布魯諾拿出一粒狗糞丸放到他手裡。卡蘭德里諾將那粒狗糞丸迅速放進嘴裡,開始咀嚼。但他一嚐到蘆薈的味道,就感到苦得受不了,把它吐了出來。眾人都在彼此注意看,看誰要把姜丸吐出來;布魯諾還沒發完姜丸,假裝沒注意到卡蘭德里諾把他的藥丸吐了出來,但他聽到身後有人大喊:「嗨,卡蘭德里諾,這是怎麼回事兒?」他轉過身來,看見卡蘭德里諾已經吐出了他的藥丸,便說:「等一等!也許是別的原因使他吐出了姜丸。來,再吃一粒。」他拿出第二粒,把它放進卡蘭德里諾的嘴裡,又接著分發剩下的姜丸。卡蘭德里諾發現第一粒藥丸很苦,這第二粒藥丸就更苦了;他為剛才吐出了藥丸而深感慚愧,因此這一次他把藥丸含在嘴中,稍微嚼了一嚼,巨大的淚珠從他眼睛裡湧了出來,那淚珠像一粒粒大榛子似的,但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就像第一次那樣把藥丸吐了出來。這時布法爾馬科、布魯諾一起正給大家斟酒。他們和眾人都看到卡蘭德里諾吐出了藥丸,都說當然一定是他自己把豬偷走了,實際上還有人尖刻地譴責他。

眾人都散去了,只剩下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留下陪著卡蘭德里諾。「好啦,」布法爾馬科對卡蘭德里諾說,「我一直認為是你自己把豬偷走了,而你卻想讓我們相信是別人偷了它,所以說你是捨不得用賣豬的錢請我們喝酒。」

卡蘭德里諾還沒有把嘴裡蘆薈的苦味吐乾淨,就趕緊發誓說偷豬的人不是他。

「得了吧,我的朋友,」布法爾馬科接著說,「你把那頭豬賣了多少錢?六個金幣嗎?」

這話真使卡蘭德里諾有口難辯,陷入了絕望。這時布魯諾對他說:「聽著,卡蘭德里諾,我從一個與我們一起吃喝的朋友那兒聽說,你在這兒私下裡養了一個年輕的姑娘,把你艱難弄來的幾個錢全花在她身上了。他完全相信你把那頭豬送給她了。很清楚,你已經成為一個十分狡猾、叫人莫測高深的人,你的確是這樣一個人了!上次你領我們去穆尼奧內河谷撿黑石頭,你讓我們在那裡忙得團團轉,而你卻悄悄溜走了;然後你又試圖讓我們相信你找到了寶石!現在你又故技重施:想讓我們相信你那莊嚴的誓言——你的豬被人偷去了,而實際上你把它賣了或送給了你的情人。好啦,我們不再受你的欺騙了,我們瞭解你了,你別想讓我們上當了。實際上,我們費了很大勁在那些姜丸上唸咒語;因此,你應該為我們做點什麼作為酬謝,送給我們每人一對閹雞吧,否則我們就把你在這裡乾的這些事兒全都告訴你妻子泰莎。」

卡蘭德里諾見他們不相信他,又感到不提他的妻子他遇到的麻煩就已經夠多的了,可不能再讓他們去她面前胡說八道了,只好給了他們每人一對閹雞。於是,布魯諾與布法爾馬科醃了豬肉,然後把豬肉帶回佛羅倫薩,使卡蘭德里諾既賠了錢又丟了面子。

故事第七

一個女人使她不喜歡的求愛者在雪地裡站了一夜。夏天來了,那位求愛者非常漂亮地報復了她。

可憐的卡蘭德里諾,他被捉弄的故事使小姐們笑個不停!如果不是同情卡蘭德里諾還要給偷他豬的人賠上幾隻閹雞,她們就會笑得更加起勁。這個故事結束後,女王吩咐潘比妮亞接著講她的故事,潘比妮亞立刻開始講起下面這個故事:

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事情經常發生;有的人為了自己的快樂去取笑別人,他的理智哪裡去了?我們已經講了許多關於惡作劇的故事,大家聽了都十分開心,但沒有一個故事提到捉弄別人的人受到懲罰。現在我打算講一個關於正當報復的故事,以激起大家去同情被捉弄的人,這一報復是施加在我們城裡一位夫人身上的,她耍花招捉弄別人,當被捉弄的人也用計報復她時,差一點兒使她丟了性命。你們聽了我的故事定會得到一些裨益的,因為你們會更加小心不去玩惡作劇,那麼你們就會變得聰明!

不久以前,佛羅倫薩城裡有一個少婦,名叫艾倫娜。她長得漂亮,出身高貴,家產豐厚,但待人傲慢。她成為寡婦後,不想再嫁,卻找了個英俊文雅的青年做她的情人。他們經常在一起幽會,每一次都玩得十分快樂,因為她毫無後顧之憂。她有一個心腹女僕,那女僕十分周到地伺候她,並且為他們牽線搭橋。

那時大約就在這個季節,有一位年輕的佛羅倫薩貴族名叫里尼埃裡,在巴黎留學多年後回到佛羅倫薩。他不像許多人那樣為利益而出賣知識,而只是為了深明事理、探究緣由,這很適合一個有教養的人。他在佛羅倫薩定居下來,生活得十分時髦,由於他門第高貴,學問淵博,頗受人們的尊敬。但越是學問高深的人越是容易墮入情網,這種事情經常發生,也落在了里尼埃裡身上。有一天,他很愉快地去參加一次聚會,這位夫人艾倫娜像我們這兒的寡婦一樣身著一身黑色衣服,出現在他的眼前,他認為,他從未見過第二個像她這樣美麗迷人的女人。他想,受天主恩典能將這個女人赤身裸體地摟在懷裡的男人,真可以說是進入了天堂。他偷偷地瞥了她一兩眼,心裡明白,生活中重要而有價值的東西不努力是得不到的,因此他決心用他的全部身心來討她的歡心,那樣他就能得到她的愛,最終滿足自己對她的慾望。那年輕夫人也以為自己很美,從不習慣於把眼睛盯在女伴身上,而是經常左顧右盼,很快就發現了是誰在用如此熾熱的眼神盯著她看。當他發現了對她一片深情的里尼埃裡時,心中暗暗狂喜,對自己說:「我今天不會白來了;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我已經親自鉤住了一個十足的笨蛋。」她開始不時地斜眼瞥他,盡力向他暗示她對他並非無動於衷。她的想法是,她設法勾引到的男人越多,人們越重視她的美麗,那個已得到她的美麗和愛情的男人就會更加愛她。

這時,這位滿腹經綸的學者把他的哲理思考全放在了一邊,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他找到了她的住址後,開始以各種藉口天天在她的家門前走來走去,他以為這樣做就能博得她的歡心。艾倫娜假裝很高興見到他,原因就是已經說過的——她很自負。因此,里尼埃裡設法與她的女僕交上了朋友,向她吐露了對她女主人的愛情,求她在女主人面前為他美言幾句,他就可能得到她女主人對他的愛。

那女僕不住口地答應,把他的話全告訴了女主人,她一邊聽一邊哈哈大笑,說:「這傢伙從巴黎帶回了學問,可是看哪,他又把學問全丟在了什麼地方!好吧,讓我們滿足他的願望吧。他下一次與你搭話時,你就告訴他,我愛他遠遠超過他愛我;但如果我想在其他女人面前抬起頭來,那麼我必須考慮自己的名聲;如果他真像他自己所聲稱的那樣是個聰明人,那他就應該更加珍愛我了。」

唉,唉,愚蠢的女人啊!她根本不知道與知識分子們較量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那女僕按女主人吩咐找到他,轉告了女主人的那番話。里尼埃裡高興地多次向她提出更加熱烈的求愛;他給她寫情書,送禮品,每一封信、每一件禮物都被收下了,可他得到的回答卻總是最不明確的。艾倫娜就這樣長期牽著他的鼻子走。

最後,她把這一切都告訴了自己的情人,這使他真的非常嫉妒,並對她生氣了。所以,為了向他證明他的懷疑是沒有根據的,她讓女僕傳話給仍在不停地追求她的里尼埃裡,說自從她相信他愛她以來,一直未找到機會滿足他的願望。但是,她的確希望在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期間與他相聚一會兒。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在聖誕節後的第二個夜晚來到她院子裡等候,她會盡可能快地出來會他。這位學者聽了她的話高興極了,按艾倫娜指定的時間來到了她家,女僕把他留在院子裡,鎖上了大門。他開始在院子裡等候夫人。

那天晚上,艾倫娜派人請來自己的情人,與他一起快活地享用了一頓美味可口的晚餐,飯後她把那天夜裡她計劃要乾的事情告訴了他。「你能親眼看到,」她繼續說,「我對你非常嫉妒的這個傢伙到底有多麼愛。」這些話給了她情人以莫大的安慰,他急切地要看到他的情人如何將她的話付諸實踐。

那天白天碰巧下了一場大雪,一切都被積雪覆蓋著。因此,里尼埃裡在院子裡沒等上多久就感到寒冷難耐;但他仍然耐心地等待著,因為他在等待著更溫暖的款待。

過了一會兒,艾倫娜對情人說:「讓我們到臥室裡去吧,從一扇窗子裡看你嫉妒的那個男人在幹什麼。我已經派女僕去回話兒給他,讓我們看看他怎麼來回應女僕。」於是他們來到一個視窗,在那兒他們能看見里尼埃裡,而里尼埃裡卻看不見他們,他們聽著女僕在另一個視窗與里尼埃裡對話。「里尼埃裡,」她說,「我的女主人非常抱歉,她弟弟今晚來了,和她談得沒完沒了,只好留他吃晚飯。他還沒走,但我想他很快就要走了。這就是她沒能來見你的原因,但她很快就會來的;她請你別介意,再等一會兒。」

里尼埃裡信以為真,回答說:「請轉告夫人,別為我擔心,等她抽出身再來見我,但請她儘快來呀。」

那女僕將頭縮回屋內,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