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2頁,共2頁

「好了,跟我說真話,」艾倫娜對情人說,「如果我像你擔心的那樣愛他,你真的以為我會忍心讓他站在外面凍僵嗎?」她的情人非常滿意,他們說完話就一起上床,尋歡作樂,玩了很長時間,同時還不停地譏笑那可憐的學者真傻。

里尼埃裡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以此取暖,院子裡無處可坐,無處躲避夜晚的風寒,他只好咒罵夫人的弟弟待在這裡的時間太長。每當他聽到一點聲響,就以為是他的情人來給他開門了,可是他的希望總是落空。

那少婦和情人盡情玩耍到了半夜,這時她說:「親愛的,告訴我,你怎麼看我們的學者?你認為他的智慧與我對他的愛相比,哪一個分量更重?那天我跟你開玩笑談起他,你心裡又是嫉妒又是生氣,我現在讓他在外面挨冷受凍,你心裡該舒服了吧?」

「是的,的確很舒服,我甜美的小糖果,」他說,「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你是我的珍寶、我的安慰、我的快樂、我的全部希望,我也是你的所有這些。」

「好極了。那就給我一千個親吻吧,以證明你說的是真話。」情人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給了她豈止一千個親吻,而是十萬個親吻。

他們這樣談了一會兒後,艾倫娜說:「聽著。讓我們起來一會兒,過去看看我那位求愛者的慾望凍得熄滅了沒有。他每天都寫信告訴我,說他的愛情之火在為我如何熾烈地燃燒。」

他們起床來到窗前,向院子裡望去,見那年輕學者在牙齒因寒冷而格格作響的伴奏下,正在雪地裡跳著狂亂的輕快舞步;他們從未見過按這樣的節拍跳舞的人。「我的寶貝兒,你有什麼說的?」艾倫娜問,「難道你不認為我擅長不用小號和風笛也能讓男人跳舞嗎?」

「是的,你的確擅長,我的寶貝兒。」情人大笑著說。

「來,讓我們下樓到門口去,」艾倫娜說,「你別出聲,我跟他談話。讓我們聽聽他要說什麼,我們也許感到聽他說什麼要比看他跳舞更有趣呢。」她輕輕推開臥室的門,他們下樓來到門口,她通過門縫壓抑著聲音喊叫那學者,但沒有開門。

里尼埃裡感謝天主,終於聽到了她的呼喚,他完全相信他這時應該被讓進屋了。他趕快走到門口,說:「夫人,我在這兒。看在天主面上,開門吧,我快要凍死了。」

「噢,當然,」她說,「我知道你會感到很冷的,天氣當然很冷了——院子裡下了一點點雪——但我相信巴黎的雪要比這裡的雪大得多。我還不能給你開門,因為我那討厭的弟弟今天晚上來吃晚飯,到現在還沒走呢。但他很快就會走的,他一走我就會立刻來開門,讓你進來。我只是設法從他身邊溜出來——哎呀,費了很大勁兒呀!——過來安慰你,所以請你別介意,再多等一會兒。」

「哎喲,夫人,我求您讓我進去吧,這樣我可以得到遮蔽,躲一躲風雪。剛剛開始了一場很大的暴風雪,而且還在下呢,雪很大。請您讓我進屋等您,您要我等多久就等多久。」

「哎呀,親愛的,那我可辦不到,因為這道門一開就會發出很大聲響,如果我讓你進來,我弟弟就會立刻聽見我開門的聲音。但現在我要去告訴他,他該走了,那樣我就可以回來,讓你進來了。」

「那麼您就快去吧。請您一定把爐火生得旺旺的,我進屋後可以暖暖身子;我感覺很冷,現在我幾乎是凍僵了。」

「你胡說八道,」艾倫娜說,「你不是在那些信裡一直跟我講真話,說你因為愛我全身在燃燒嗎!可我相信你只是那樣開玩笑地說說罷了。無論如何,我現在得走了。就再等一會兒,不要絕望啊。」

艾倫娜的情人聽了他們的全部談話,高興極了,然後他們又回到床上,但他們幾乎沒睡覺,因為在剩下的半夜時間裡他們相互尋歡作樂並嘲笑外邊那位學者。

那位不幸的學者凍得牙齒格格作響,幾乎變成了一隻鸛。他此刻意識到,他受騙了,他幾次試圖開啟大門都未成功,並且尋找別的出路,但根本就沒有。他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獅子在院子裡來回走著,他咒罵天氣太冷,咒罵那女人狠毒,咒罵這寒夜太長,也咒罵他自己太天真。他對她滿腔怒火,他對她長期熾熱的愛瞬間變成了強烈而刻骨的恨,他在心中反覆思考各種報復的辦法:在此之前他渴望得到這個女人,而現在他最渴望的是向她復仇。

漫長的寒夜過去了,東方開始破曉,白天來到了。女僕按女主人的吩咐,下樓來開啟院子的大門,假裝對他表示了同情。「唉,」她說,「我希望他倒大黴,昨天晚上來的那個傢伙!他整個一夜給夫人和我找了這麼大的麻煩,而且他使你也挨凍一夜。但我勸你別多心,昨天夜裡沒辦成的事兒,我們可以下次再做嘛。我知道我的女主人為這件事兒非常傷心。」

里尼埃裡雖然非常氣憤,但他十分明智,他知道威脅只不過是放在被威脅者手裡的武器,使他更加提防,因此他強忍住了那換了別人就可能暴發的怒火。他絲毫沒有流露出憤慨的激情,而是逆來順受地說:「這真是一個我有生以來度過的最糟糕的夜晚,但我十分清楚這不能怪你的女主人;她親自下樓道歉並安慰我,因為她為我感到難過。如你所說的,昨晚未能辦成的事情下次還有機會辦嘛。替我向她問候,再見。」

他十分艱難地回到了家,全身都凍僵了,直接躺倒在床上,他已經累極了,一躺下就睡著了。但他醒來時發現他的四肢實際上失去了知覺。於是,他派人請來好幾位醫生,告訴他們他在外面捱了凍,並保證接受他們的治療。醫生們立刻對他進行了有效的護理,逐漸設法放鬆了他的肌肉,治癒了他的癱瘓;如果不是他年輕,天氣及時轉暖,他遭受的那場折磨可能就會要了他的命。他完全恢復了健康,假裝比以往更愛那寡婦,而把仇恨藏在心中。

過了一段時間,命運之神為里尼埃裡提供了滿足他心願的機會。寡婦所愛戀的那個年輕人不再理會她對他的愛情,而迷戀上了另一個女人。他再也不去寡婦那裡與她柔情蜜意,哪怕是一件能讓她快樂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兒他也不為她做了。那寡婦因悲傷和痛苦而日漸憔悴。那女僕非常同情女主人,卻沒有辦法減輕她失去愛情的痛苦。她見那位學者像往常一樣天天在她家門口走過,於是心裡產生了一個愚蠢的想法:也許用魔法可以把女主人的情人召回來,那位年輕的有學問的求愛者可能精通這種魔法。她把這個想法對女主人說了,那愚蠢的女人竟也認真地接受了女僕的建議,也沒想一想如果她的這位有學問的求愛者真的懂得魔法,他早就用它達到自己的目的了。她立刻吩咐女僕去問學者是否願意用魔法幫她把情人召回來,並忠誠地許諾,如果他願意,作為報答,她願意滿足學者提出的任何要求。

那女僕非常好地完成了任務。里尼埃裡聽了她的話,高興極了。「讚美天主!」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那惡毒的女人以怨報德,我一心一意地愛她,她卻殘忍地折磨我。在天主的幫助下,我懲罰她的時候到了。」他對女僕說:「告訴夫人不要煩惱:即使她的情人遠在印度,我也會很快把他弄回來,讓他懇求夫人原諒他給夫人造成的痛苦。但是,夫人應該怎麼做,我想直接告訴她,談話的時間和地點由她決定。把我的話轉告給她,並替我安慰她。」女僕帶回了學者的口信兒,會面的地點安排在普拉託的聖盧齊亞教堂。

那寡婦與里尼埃裡就在這座教堂裡會面、交談,只他們兩人。艾倫娜完全忘記了她實際上差點讓她的求愛者送命的事實,向他吐露被情人遺棄的痛苦,提出自己的願望,懇求他挽救這一局面。

「夫人,說真的,」里尼埃裡說,「我在巴黎的確兼學了魔法,而且對此十分通曉。但因為使用魔法是冒犯天主的,所以我發過誓永遠也不為自己或他人使用魔法。然而我深受對您愛情的驅使,我簡直不知道如何拒絕您向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因此,即使我僅僅因為幫助您使用魔法而下地獄,我也非常願意去做,因為那是您要我去做的。不過我得告訴您,使用魔法可不是那麼容易,特別是當一個女人想要挽回一個男人的愛,或一個男人想跟一個女人重歸於好時,那就更難了。您要知道,魔法只能由當事人親自去做,當事人還必須對所做之事完全自信才行,因為魔法得在夜裡偏僻的地方進行,沒有他人做伴。我不知道您能否做得了這一魔法。」

艾倫娜正患嚴重的單相思病,因而謹慎不足。「我受愛情的驅使,」她說,「為了重新得到那個拋棄我的負心漢,無論什麼事兒我都願意去做。請你告訴我,我應該對什麼事兒完全自信。」

復仇心切的里尼埃裡回答說:「我將做一個錫人,代表你要找回的負心漢。我將錫人送給您後,您得帶著它,赤身裸體跳入流淌的河水裡洗浴七次。你必須獨自一人完成此事,時間是在人們剛剛入睡之後,正處於下弦月時。洗浴之後,您必須仍然一絲不掛地爬上一棵大樹或者某個無人居住的建築物上。您要面向北方,手持錫人,念七遍咒語,我將把咒語寫下來給您。您唸完咒語後,將有兩個您以前從未見過美麗少女向您走來,她們會親切地向您致敬,問您想讓她們為您做什麼。您要把您的願望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們;別把您情人的名字叫錯了。您對她們講清楚願望後,她們就會與您告辭,您可以回到您脫下衣服的地方,穿上衣服,返回家中。第二天半夜之前,您的情人一定會回到您的身邊,痛哭流涕地求您饒恕。我可以向您保證,從此他再也不會另覓新歡,將您拋棄了。」

艾倫娜聽他把話講完,對每一句都深信不疑;她彷彿感到她的情人實際上已經回到了她的懷抱裡,情緒也頓時樂觀起來。「請相信我,」她說,「這件事兒對我來說很容易做到,而且我能把它辦得很好,因為我在阿諾山谷有個農莊,緊靠河邊。現在是七月,在河裡洗浴將是非常愜意的事兒。我還記得,離河邊不遠有一座小荒塔;偶爾有牧羊人順著一架栗木梯子登上塔頂的平臺,瞭望走失的羊只。那是一個非常偏僻、荒涼的地方。我將爬上那座荒塔,按你的指示去做,希望把事情完成得很好。」

里尼埃裡很熟悉那寡婦的農莊和那座荒塔,看到自己的計劃肯定會成功,心裡非常高興。「夫人,」他對她說,「我從未去過那一帶,所以我不知道那個地方或那座荒塔,但是如果那地方真如您所說的那樣,啊,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到時候我會把錫人和咒語送給您。但我懇求您,當您實現願望,看到我是盡心盡力地為您效勞時,請不要忘記我並履行您的諾言。」「絕不食言。」她說,然後與他告別,回家去了。

里尼埃裡看自己的計劃就要實現了,自然情緒高漲;他笨手笨腳地做了一個錫人,胡編亂造了一套咒語。他看時機成熟,派人將這兩樣東西給寡婦送過去,並帶去口信說,她必須在第二天晚上按他的指示去做,不得延誤。他帶上一個僕人,悄悄地來到一個朋友家裡——他家就在那座荒塔附近——以便實行他的計劃。

艾倫娜也帶上女僕上路了,來到她的農莊。夜幕降臨時,她假裝要就寢,吩咐女僕睡覺去了。就在人們通常入睡的時刻,她溜出宅子,來到荒塔附近的阿諾河邊,向四周看了一看,見沒有什麼動靜,便脫下衣服,把衣服藏在矮樹叢裡。然後,她帶著錫人,在河水裡洗浴了七次,洗浴之後她依舊手持錫人,赤身裸體地朝荒塔走去。黃昏時,里尼埃裡就已帶著僕人來到了這裡,藏在荒塔附近的柳樹和其他樹木叢中,觀察著寡婦所做的這一切。當她赤裸著身體幾乎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時,他看到她乳白的玉體在周圍的黑暗中更加光亮奪目。他看到了她那漂亮的乳房和身體的其他部位,想到過一會兒這一副美麗的身體將會遭受怎樣的折磨時,他不禁感到一陣對她憐憫的痛苦。此外,一陣突發的慾望向他襲來——他那原本垂掛著的寶貝被刺激得站立起來——他感到一種要衝出他躲藏的地方、抱住她、向她求歡的衝動。對她的憐憫與慾望幾乎將他征服;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在誰的手裡遭受到什麼樣的痛苦,這重新燃起了他憤怒的火焰,趕走了憐憫和慾望,堅定不移地繼續實施他的復仇計劃。他一動不動地讓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她登上荒塔的平臺,面向北方,開始背誦里尼埃裡給她寫的咒語。他緊跟在她後面進入荒塔,非常小心地、悄悄地搬走通向塔頂平臺的梯子。然後,他等候在那裡看她怎麼說、怎麼做。

艾倫娜背誦完七遍咒語後,就開始等待那兩位美麗的少女,可是她得等待很久很久(夜晚的氣溫比她想象的冷得多了),一直等到黎明的到來。學者的預言沒有應驗,她感到非常傷心,但她又想:「我曾讓他白等一夜,恐怕他也想讓我白等一夜吧。如果情況真是這樣,他的報復並不算什麼,因為今夜只有他那一夜三分之一那樣長,而且遠沒有那一夜那樣冷。」她不想在白天被人看見,便決定從塔頂平臺上下來,但發現梯子不見了。她頓時感到大地彷彿從她腳下消失了:她在精神上完全崩潰了,暈倒在平臺上。她甦醒過來後,十分悲傷,痛苦地哭起來。她完全清楚,這一定是那學者在捉弄她,她非常後悔:首先她欺騙了他,其次過分相信了他;她本應該想到他是自己的敵人啊。她這樣沉思了很久很久,然後又一次四處尋找下去的途徑,發現根本沒有辦法下去,就又放聲大哭起來。她痛苦地沉思起來:「啊,我真可憐啊,當我被人發現赤身裸體地待在這裡時,我的弟弟們、親戚們和鄰居們,還有全城的人會怎麼說呢?我一直十分貞潔的名聲就要完全掃地了,即使我竭力為自己辯解,即使我或許能夠辯解幾句,那可惡的學者也不會讓我矇混過關的——他最知道實情。啊!我一下子失去了我心愛的年輕男人(那是一個多麼錯誤的愛啊!)和我清白的好名聲,我是多麼可憐啊!」她已經到了絕望的程度,幾乎想要從塔頂上跳下去,一死了之。

太陽昇起來後,艾倫娜走到平臺邊緣的牆邊,向四處張望,看看有沒有牧童趕著牛羊向這裡走來,好求他去叫來自己的女僕。里尼埃裡在樹叢裡睡了一小覺,碰巧這時醒來,看見了艾倫娜,艾倫娜也看見了他。「夫人,早上好,」里尼埃裡對她說,「那兩個少女來了嗎?」

艾倫娜看見他,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又開始痛苦地大哭起來;她懇求他到塔裡來,以便她有話對他說。他欣然同意,來到塔內。艾倫娜趴在平臺上,只把頭伸出在梯口上,哭著說:「里尼埃裡,如果說我讓你受了一夜罪,那你也已經漂亮地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報復:現在雖然是七月,可是我昨天夜裡一絲不掛,我以為我要凍僵了。我一直在為我捉弄了你,為我愚蠢地輕信了你而懊悔不迭,痛哭流涕,我還沒有哭瞎眼睛,真是奇蹟。所以,我懇求你,不是懇求你愛我,因為你不會愛我了,而是懇求你愛你自己,因為你是一名紳士,請你滿足於你已經對我的報復吧。請把我的衣服還給我,讓我下去:求你別剝奪我的好名聲吧,如果你非要剝奪它,你將永遠不能把它還給我了。聽著,即使那一夜我沒有陪你,我可以加倍地補償你,你任何時候想到我那兒去,都隨你。那麼,你就滿足了吧。當一名好紳士吧,到此為止吧,滿足於你已經對我的報復吧,你已經讓我領教了。別再繼續跟一個女人鬥了吧;一隻雄鷹戰勝一隻鴿子,那不算光彩。所以,看在天主面上,也為了你自己的榮譽,可憐、可憐我吧。」

她對他的侮辱仍使他在心中對她怨恨不已,但她一邊哭一邊哀求的情景使他既高興又苦惱:他高興的是他念念不忘的報復已經得以實施,苦惱的是他發現自己真的為這個可憐的女人惋惜起來。然而,他那人道的天性並未戰勝他復仇的怒火,因此他回答說:

「夫人,我不會用眼淚澆灌我的懇求,也不會像你這樣把懇求說得婉轉動聽,但是那天夜裡,當我在你那積雪的院子裡凍得要死時,如果你當時接受我的懇求,讓我到房間裡避一會兒風寒,那你現在懇求我,我一定會非常痛快地答應你。但既然你此時比過去更加關心你的名聲,赤身裸體地待在那上面你覺得不體面,那你就懇求那個男人吧——你那天夜裡非常快樂地一絲不掛地躺在他的懷裡。在你自己提起的那個夜晚,你狠心地聽著我在院子裡來回跑著,我被凍得牙齒格格作響。求他來幫助你吧,讓他把衣服給你拿來,求他給你搬回梯子讓你下來,讓他來關心你的名聲吧,因為正是因為他你才毫不猶豫地不只一千次地像現在這樣拿你的聲譽去冒險。你為什麼不叫他來救你呀?你這傻女人,叫他呀,看看你對他的愛再加上你們兩個人結合起來的智慧能否戰勝我的愚蠢,把你救出去。現在你不必給我不想要的東西,如果我想要,你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如果你有幸活著離開這裡,把你的那些良宵都留給你的情人吧。讓它們屬於你和他吧,因為我上一次當就夠了,我不想被人再踐踏第二次了。另外,你甜言蜜語,詭計多端。你稱我為紳士、正人君子,試圖靠奉承來使我寬恕你;你心照不宣地試圖利用我的善良天性,使我不去懲罰你的惡毒行徑。但你花言巧語的哄騙再也不能像你上次欺騙性的許諾那樣矇蔽我。我有自知之明,我在巴黎留學那麼長時間對自己的瞭解,也沒有那一夜你教給我你的欺騙是什麼那麼多。即使我是寬宏大量的,但寬宏大量用在你這種女人身上簡直是浪費。對你這類兇惡的野獸來說,無論是你悔過還是我報復,你的結局必定是死亡;對於人類來說,你建議的寬宏大量是十分充分的。儘管我可能夠不上雄鷹,但我看你當然也不是鴿子,而是一條毒蛇,我要用滿心的憎恨和全部力量把你作為我的死敵來對付。我對你所做的一切算不上是報復,而是懲罰。報復應該超過侮辱,而我對你所做的遠不及你對我的侮辱。如果我是在尋求報復,考慮到你幾乎讓我失去性命,你的生命——甚至一百個你這種女人的生命都不足以補償我遭受你侮辱我的痛苦,因為我應該殺死一個卑鄙、下流、殘忍的輕佻女人。除去你那張有著瞬間之美的面容——幾年後它就會被皺紋所破壞——請告訴我,哪一個特別的魔鬼會用你做他的毫無價值的女僕呢?你毫不猶豫地去殺害一個正人君子——承蒙你剛才稱我為正人君子——而我生命的每一天給人類帶來的益處,要比十萬個你這種女人活在這世界上一輩子的價值都大得多。我現在讓你忍受的痛苦是為了教你懂得捉弄有感情的男人,特別是捉弄有學問的男人會得到什麼樣的報應;我要教你永遠不再做這種蠢事——如果你得以倖存的話。既然你那麼急著從塔上下來,你為什麼不跳下來?按照天主的願望,你會折斷脖子,那樣你會實現兩個目的:擺脫你的情感痛苦,使我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我想要說的就是這些。我巧妙用計使你登上了塔頂;現在該由你自己像上次巧妙地愚弄我那樣設法使自己從塔上下來。」

里尼埃裡在講這番話時,那可憐的女人一直哭個不停。時間過得很快,太陽越升越高。她聽完里尼埃裡的講話後,說:「啊,你太殘忍了!即使那個該死的夜晚使你那般痛苦,我對你的冒犯嚴重到我的青春美貌、苦澀淚水和苦苦哀求都不能打動你,但無論如何你應該被昨天夜裡的事情和我對你的信任所感動,讓它減輕你的嚴厲吧:我向你吐露了我的全部秘密,使你處於有利地位實現你的願望、當面教訓我的錯誤。如果不是我相信你,即使你復仇的願望再強烈,你也根本無法向我復仇。啊,請你息怒,原諒我吧!如果你原諒我,讓我從塔上下去,我願放棄那個不忠不義的年輕男人,不論你怎樣貶低我的美貌,不論你認為它怎樣曇花一現、不值一文,我也要使你成為我唯一的情人和主人。不論人們如何評論我的美貌或其他女人的美貌,事實上你至少有一個理由追求它、珍愛它,那就是它會滿足青年男人的慾望,使他們得到快樂和享受,你也並不老啊。儘管你殘忍地對待我,但我相信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絕望地從塔上跳下去,不光彩地死在你的眼前——那是一雙曾經一見到我就快樂的眼睛,但願你說這話時不是一個騙子。啊,看在天主面上,發發慈悲,可憐、可憐我吧。太陽越來越熱了,因為我受了一夜的寒冷,現在再也受不了炎熱的折磨了。」

里尼埃裡享受著這番談話的樂趣,於是回答說:「夫人,你落到了我的手裡不是出於對我的愛,而是為了找回你失去的情人,所以你應該受到加倍的懲罰。如果你以為這是我對你施行報復的唯一可行的辦法,那你就太愚蠢了。我有一千種其他辦法,我一邊假裝繼續愛你,一邊為你的雙腳設下一千個陷阱,即使這個辦法不能奏效,不用多久你也必定會落入其他陷阱:那時你會陷入更大的痛苦和恥辱之中。我利用了這個機會,不是為了讓你少受些痛苦和恥辱,而是為了使我更快地獲得快樂。此外,即使所有其他辦法都不成功,我還有一支筆,我將用這支筆寫下你的全部醜行,當你讀到你的醜行時——你一定會讀到的——你會在一天中的每一分鐘都希望自己從未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筆的力量要比從未體驗到它的人所想象的大得多,我向天主發誓——願天主保佑,使我對你的報復自始至終成功地進行——我會把你做的醜事都寫下來,讓你羞愧得無地自容,不用說別人會怎麼想,你就可能會挖出自己的眼睛,以免在鏡子裡看見醜惡的你自己。所以,如果小溪又給大海添了點兒水,不要責備大海。至於你的愛,我已告訴過你,我對它毫不稀罕。如果你能從塔上下來,還是把它送給你以前的情人吧。過去我憎恨他,而現在看他那樣對待你,我倒喜歡上他了。你四處招搖,使年輕小夥子們都扭頭看你,誘惑他們都愛上你——你追求那些滿臉稚氣、長著漂亮黑鬍鬚的年輕小夥子——你喜歡讓他們爭先恐後地對你唱小夜曲、穿戴你最喜歡的服飾,好進入你喜歡的小夥子名單。比他們年齡大些的男人都已經歷過那些事情,他們懂得小夥子們不該學習的東西。另外,你以為小夥子們騎馬的勁頭比中年人大,持續的過程也比中年人好。我承認,當他們在床上騰躍時,他們的力量更大,但是那些有經驗的中年人在騰躍的同時知道發癢在何處。你最好選擇時間短但感覺美妙的騰躍,不要選擇那種時間長但感覺無趣的騰躍。騎馬的勁頭太大,只會使人疲倦,無論他們怎樣年輕;緩步行進可能稍晚一些把你帶到你的客棧,但至少你會舒舒服服地到達目的地。你們這些沒有頭腦的動物般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邪惡隱藏在那淺薄的漂亮外衣下面。年輕小夥子們從不滿足於一個女人,他們見一個愛一個,以為他們有權力佔有所有的女人,所以他們的愛是不可靠的,你可根據自己的經驗,非常有力地證明這一點。他們認為他們有權受到女人的尊敬和寵愛;他們最大的可誇耀的事物就是他們所佔有的女人的數量。因此,有多少女人信賴神父們守口如瓶的誓言,而甘心情願與他們私通!雖然你告訴我,除了你的女僕和我,沒人知道你們的私情,但你大錯特錯了!如果你那樣想,那你就應該再想一想:在你女僕的家鄉,人們無不議論紛紛,都在談論你們的私情,同樣你的私情在你的鄰里中也已是滿城風雨。但最直接的當事人往往是最後一個聽說此事的人。年輕人從你們女人身上偷錢,而中年人卻給你們送錢。夫人,你做了糟糕的選擇。你既然已經委身於那個小夥子,就跟他好下去吧。至於我,你輕蔑地拒絕過,因此你也就別再糾纏我了——我已經找到了一個你永遠也比不上的女人,她比你更瞭解我。那麼,我最珍愛的女人是什麼樣的呢?毫無疑問,如果你在此刻從塔上跳下來,你就會在陰間發現這樣的女人,因為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你是不會相信我的話的。我完全相信,既然你的靈魂已經在魔鬼的懷抱裡,它就能看得出我的眼睛在看著你頭朝下從塔上落下時是否會表現出一絲惋惜。但是,我想你不會願意讓我高興地看到這一情景的,讓我給你一個建議吧,當太陽開始曬得你受不了時,你就回想一下那天夜裡你讓我忍受的寒冷,把那天夜裡的寒冷和今天白天的炎熱混合起來,你一定會發現太陽不那麼灼熱了。」

那不幸的女人發現里尼埃裡報復的決心越來越殘忍,又突然大哭起來。「好吧,」她說,「既然我的一切都不能打動你的同情心,那麼就看在你對另一個女人的愛的份上,可憐、可憐我吧。你說你認為那個女人比我聰明,你愛她,她也愛你;為了你對她的愛,饒恕我吧,把我的衣服還給我吧,讓我穿上衣服下去吧。」

里尼埃裡哈哈大笑,見此時已是上午九點多了,便對她說:「唉!既然你以我情人的名義懇求我,我就不知道怎樣拒絕你了。告訴我你的衣服在哪兒,我去拿給你,讓你穿上下來。」

艾倫娜信以為真,稍感安慰,便告訴了他衣服藏在什麼地方。里尼埃裡走出荒塔,吩咐他的僕人不要離開這裡,而是留在荒塔附近,要盡力保證在他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走進荒塔。吩咐完僕人之後,他就去了朋友家裡,悠閒自在地吃了午飯,然後,他感到是午睡的時候了,就睡覺去了。

艾倫娜被留在塔頂上,她的痴心妄想使她稍稍振作一些,但仍感到十分痛苦。她變換一下姿勢,坐了起來,爬到有一點陰涼的牆邊下面,開始等待,心裡充滿了痛苦的想法。她鬱悶地沉思,哭泣,希望里尼埃裡帶她的衣服回來,然後又感到絕望;她這樣胡思亂想著,最後她因痛苦和一夜沒睡,疲倦極了,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此時太陽火一般炎熱,已經爬到了子午線上,陽光直射在艾倫娜柔軟嬌嫩的軀體和沒戴帽子的頭上。烈日的暴曬不僅炙烤著它所照射到的每一寸嫩肉,而且使她全身皮膚都微微開裂了。雖然她睡得很沉,但炙烤的疼痛使她醒了過來。她覺得自己是被活著烤,她每動一下就感到她被燒烤的皮膚像一張燒焦了的牛皮紙被拉扯一下一樣,裂開並破碎了。另外,她的頭也像裂開了一樣疼痛,這是不令人奇怪的。塔頂平臺也是熱得燙人,她不能站在上面,沒有一塊地方她可以站一下的,她只好哭哭啼啼地不斷地在塔頂上移動著,一分鐘也不停。而且此時一絲風也沒有,於是成群的綠頭蒼蠅和牛虻嗡嗡地飛來,落在她開裂的皮膚上,狠狠地叮咬,就像無數把利劍刺進她的肉裡;所以她不停在揮手擊打、驅趕它們,一直在咒罵她自己、她的生活、她的情人和那位學者。

就這樣,難以置信的炎熱、烈日的光線、綠頭蒼蠅和牛虻、她的飢餓和乾渴,還有更多的東西——再加上千萬種煩惱的思緒——一起刺她、叮她、折磨她,她忍無可忍,站起身來,四面張望,希望能看見或聽見有人在附近;她做好了充分準備,不管怎樣,一見人就呼救。但甚至這樣的願望也被她的厄運拒絕了。那天因為天氣炎熱,農民們都不在農田裡,鄰里中也沒有任何人出來幹活——他們都在家裡打穀子。因此,她只能聽到蟋蟀在鳴叫,只能看到阿諾河在流淌。阿諾河誘人的水可望而不可即,使她只能口渴難忍。她看見到處都有房屋、樹林和陰涼,所有這些使她充滿了痛苦的渴望。關於這不幸的女人還要說些什麼呢?她頭上有炎炎烈日,腳下有灼熱的塔頂平臺,赤裸的身體上有無數的綠頭蒼蠅和牛虻,前一天夜裡她乳白色的皮膚還在黑暗中閃閃發亮,而現在她全身上下像茜草一樣鮮紅,處處血跡斑斑。不論誰見到她,都會認為她是世界上最醜陋的東西。

當時她的情況就是這樣,既無計可施又毫無希望,她只能期待儘快死去。此時已過了下午的中段時間,里尼埃裡起了床,想起那個女人,便回到荒塔這兒來,看她情況怎麼樣了。他的僕人還一直餓著肚子,因此他打發僕人回去吃飯。當艾倫娜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儘管非常虛弱並還在忍受著折磨,爬到平臺的開口處,坐下來,哭著說:「里尼埃裡,你報復得太過分了:我害你在我的院子裡凍了一夜,你讓我在這荒塔頂上烤了一天,你實際上是把我放在火上燒了一天,你正在讓我死於飢餓和乾渴。所以,我懇求你,只看在天主份上,上來殺死我吧,因為我沒有勇氣奪走我自己的生命;我已受盡折磨,現在只求一死。如果你不想幫我這個忙,讓我至少喝一杯水,潤一下我的嘴,這是我的淚水所辦不到的,我乾渴極了。」

里尼埃裡從她的聲音裡明顯聽得出她已十分虛弱,此外,他看到了她那被太陽烤焦了的軀體,聽著她溫順的哀求,對她產生了一絲憐憫。但他仍然這樣回答說:「你這惡毒的女人,我不會幫你去死的;如果你真想死,你得自己動手。就像我未從你那裡得到炭火取暖一樣,你也休想從我這裡得到涼水解渴。我唯一遺憾的是,我的凍傷治療用的是發臭的糞便,而你的灼傷卻可以用涼爽、芳香的玫瑰水治療。凍傷幾乎使我失去感覺和生命,而你只不過是灼傷皮膚,你會像蛇蛻皮那樣療好灼傷後,跟以前一樣美麗。」

「啊,我真可憐啊!」她大聲說,「願天主把那種辦法換來的美麗賜予恨我的人吧。而你,你怎麼會忍心那樣折磨我呢?你比任何野獸都更加殘忍。如果我在施行最殘忍的折磨後又殺害了你的全家,那我又會從你或從任何人那裡得到怎樣的懲罰呢?我想對一個出賣全城百姓、使他們慘遭屠殺的賣國賊的折磨也不會比你對我的折磨更殘忍,你讓我在烈日下炙烤,讓我活活地遭蒼蠅咬,甚至連一杯水都不給我喝,而被判處死刑的殺人犯在被處死之前,只要他們提出要求,還經常得到一杯葡萄酒喝呢。好了,我看得出你是鐵心要殘酷到底了,你完全不為我忍受的折磨所動。所以,我只有耐心地等死了,天主會憐憫我的靈魂的。我祈求天主用他那公正的眼睛看一看你的所作所為吧。」她說完這番話後,痛苦地、吃力地爬到平臺中央,不再抱有從這炎熱中倖免的希望了。除其他折磨外,僅乾渴就使她不止一次而是上千次感到奄奄一息了,她不停地哭泣,為自己的不幸悲哀。

到了黃昏時分,里尼埃裡覺得報復得足夠了,於是他讓僕人取來艾倫娜的衣服,用僕人的斗篷包好,朝那可憐的女人家裡走去。他發現她那憂鬱的女僕焦急地坐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好姑娘,請告訴我,」他問,「你的女主人怎樣了?」

「先生,我不知道。我想我昨天夜裡看見她進臥室睡覺了,因此今天早晨我以為能在床上找到她。可是她不在臥室裡,我哪兒也找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兒,我非常擔心,心裡急得要命。先生,您能告訴我一點兒她的訊息嗎?」

「要是我讓你也跟她一起去,待在我現在讓她待的地方就好了!」里尼埃裡說,「那樣,我在懲罰她的同時也會懲罰你的罪過了。不過你放心,你逃不出我的控制,我也要為你的惡行對你實行報復。真的,我要讓你一想起我來,你就永遠也不敢再捉弄人了。」他說完就告訴僕人把那包衣服給她,吩咐說如果她願意就去把她的女主人接回來。

那男僕按主人吩咐,把衣服交給女僕。那女僕一接過衣服就認出了那是她女主人的,聽完里尼埃裡的話差點大叫起來,因為她擔心他們已經把她的女主人殺害了。里尼埃裡走後,她立刻帶著衣服,哭著向荒塔跑去。

恰巧在那天,艾倫娜的一個佃戶不幸丟失了兩頭豬,在里尼埃裡離開後不久,他在尋找豬時,來到了荒塔下面。他在東張西望尋找豬的蹤跡,聽見了那不幸女人的哭聲。因此,他儘可能高地向塔上爬去,大聲說:「誰在塔頂上哭啊?」

艾倫娜聽出了那是她佃戶的聲音,便喊叫他的名字。「喂,快去把我的女僕叫來,幫助她爬上塔頂,到我這兒來。」那佃戶認出了她,說:「天哪,夫人。誰把你弄到塔頂上去的呀?您的女僕找您一整天了,可是誰會想到您待在這裡呢?」他把梯子豎起來,放回原處,然後用細繩子把梯級紮好。

這時女僕趕到了,一進入塔內,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拍著手哭叫起來:「哎呀,我親愛的夫人,您在哪兒呀?」

艾倫娜聽見了女僕的聲音,盡力大聲地回答:「啊,我的好妹妹,我在塔頂上。別哭,快把衣服拿給我。」

女僕聽見她講話的聲音,感到非常寬慰。她爬上那佃戶紮好的梯子,在他的幫助下,登上了塔頂平臺。當她看到女主人看上去不像是一個人,倒像是一段燒焦了木頭,渾身赤裸,躺在平臺上,氣息奄奄時,她抓著自己的面頰,號啕大哭,淚如雨下,好像女主人已經死了。艾倫娜懇求女僕看在天主面上,閉嘴別哭了,快幫她穿上衣服。當她從女僕那兒得知除了送衣服去的那兩個人和在場的這個佃戶外,再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時,覺得有些安慰,懇求他們看在天主的面上絕不要把這件事兒告訴任何人。

談了很多話之後,那佃戶看出夫人不能走動,便把她扛在肩上,背到塔外面,那可憐的女僕跟在他們後面下來,不小心踩空了梯級,從梯子上摔了下來,跌斷了一條大腿。她疼痛難忍,像一頭母獅子一樣大聲吼叫起來。

那佃戶把艾倫娜放在一塊草地上,趕緊跑回來看那女僕怎麼了;見女僕摔斷了大腿,就把她從塔裡抱出來,也放在草地上,她的女主人身邊。艾倫娜見禍不單行——她原指望幫助她的人現在斷了一條大腿——突然痛苦地放聲大哭起來,因為她傷心得實在忍不住了。那佃戶見女主人如此悲傷,不僅不能安慰她,反而也大哭起來。太陽漸漸下山了,因為他們不想在黃昏前還逗留在那裡,所以那佃戶應那不幸女人的要求回到家中,叫他的妻子和他的兩個兄弟帶上一塊木板,與他一起回到荒塔外面。他們把那女僕放在木板上,抬回家去。艾倫娜喝了一點兒新鮮的水,受了幾句安慰的話,感到精神上恢復了一些。然後,那佃戶又把她背在肩上,送回她自己的臥室。那佃戶的妻子餵了她幾口浸了肉湯的麵包,替她脫了衣服,扶她上床休息。他們當天夜晚就設法將夫人和女僕送回了佛羅倫薩。他們的確這樣做了。

回到佛羅倫薩後,十分狡猾的艾倫娜編造了一個與實際發生的情況完全不符的謊言,說發生在她和女僕身上的事情完全是惡魔作祟的結果,她的弟弟、妹妹們和所有的人竟都信以為真。醫生們都很殷勤,治好了艾倫娜的高燒和其他併發症,這是一種最痛苦、最難受的折磨,因為她的皮膚多次粘在床單上;同樣,他們也治好了女僕的大腿。

從此以後,艾倫娜徹底忘掉了那個情人,學得真正聰明起來,再也不敢賣弄風騷,愚弄男人了。至於里尼埃裡,當他聽說女僕摔斷了大腿時,覺得他的仇恨報得足夠了,就快樂地將對女僕的報復丟在腦後,再也從未提起。

這就是對玩弄男人情感的愚蠢女人的報應。她以為她可以像對其他男人一樣對學者也隨意地調情賣俏。她哪裡知道大多數學者都是非常精明敏銳的。因此,小姐們,一定要當心啊:不要愚弄男人,更不要愚弄學者。

故事第八

兩個年輕好友,一個勾引了另一個的妻子。後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報復了前者。然後,他們又恢復了友誼。

小姐們發現聽艾倫娜的悲慘遭遇是件痛苦的事情。在聽故事時,她們認為從某種程度上講是艾倫娜自找麻煩,罪有應得,因此她們的同情並不強烈;但是她們也認為那學者過於固執,冷酷無情,簡直是殘忍兇狠。潘比妮亞講完了她的故事後,女王吩咐菲亞美塔接下去講故事,菲亞美塔欣然從命:

我想那被愚弄的學者報復時的嚴厲態度可能讓大家很難受,所以我想我應該用令人快樂的事情來撫慰你們的痛苦心情。那麼,我要給大家講個關於一個年輕人的小故事。那年輕人雖然受到侮辱,但他非常心平氣和地忍耐,而不是進行激烈、徹底的報復。這個故事將向大家表明,如果你受到侮辱,做適可而止的報復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你應該滿足於對等;如果你被迫對傷害你的人進行報復,千萬不要使你的報復太過火。

據說從前,在錫耶納有兩個青年,生活富裕,出身高貴;一個名叫斯皮內洛喬·塔維納,另一個名叫澤帕·迪·米諾;他們倆是鄰居,都住在卡莫利亞區。這兩個青年交往甚密,表面上看他們親如兄弟,相互忠誠。他們都娶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為妻。

斯皮內洛喬經常去澤帕家裡,不管澤帕本人在不在家他都去,他與朋友的妻子親密起來,開始與她睡覺了;他們就這樣私通了很長時間,也未被發現。但是,有一天,澤帕的妻子不知澤帕還在家裡,恰巧斯皮內洛喬來找他。「他不在家。」澤帕妻子說,於是斯皮內洛喬快速走上樓來,進入客廳,見到了那女人;他見沒有別人,就張開雙臂將她摟住,開始親吻起她來,她也熱烈地擁抱和親吻他。澤帕目睹了這一切,但不做一聲;他隱藏起來,悄悄地觀察著,看這遊戲如何繼續進行。不一會兒,他見他妻子與斯皮內洛喬手拉手走進臥室,鎖上房門。這可把他氣壞了。他意識到,如果他大吵大鬧起來,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受到更大的侮辱。於是,他開始反覆思考,他要採取這樣一種報復——既能不使此事張揚出去,又能恢復生活的平靜。他思謀良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在斯皮內洛喬與他妻子在臥室裡尋歡作樂的整個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待在隱藏的地方。

斯皮內洛喬走後,澤帕走進臥室,見妻子還正忙著調整面紗,因為斯皮內洛喬剛才與她玩樂時將面紗碰掉在了地板上。「你在做什麼呀?」他問。

「你看不見嗎?」

「我看得很清楚。我還看見了我不願看見的事情!」他對妻子直言不諱地把他剛才看到的情景說了出來。她感到十分驚恐。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做了坦白,因為她實在無法否認她與斯皮內洛喬的私情,哭哭啼啼地懇求他原諒。

「聽著,你這行為不端的女人,」澤帕說,「你乾的事令人作嘔。如果你想讓我原諒你,你必須老老實實地按我的吩咐去做這樣一件事:告訴斯皮內洛喬,讓他明天上午和我在一起時,九點鐘左右找個藉口離開我,到你這兒來;在他到這兒之後,我就回來;你一聽到我的聲音,你就趕緊讓他鑽進這個木箱躲起來,把他鎖在裡面;你把這件事完成之後,我再告訴你下一步該做什麼。不要擔心——我保證不動他一根毫毛。」他妻子為了改過自新,答應一定按他的吩咐去做。

第二天上午,澤帕與斯皮內洛喬一起待在外面,到了九點鐘,斯皮內洛喬因答應在這一時刻要去看望他朋友的妻子,就對澤帕說:「一位朋友邀請我吃午飯,我不想讓他久等。再見!」

「這還不到吃午飯的時間啊。」澤帕說。

「沒關係,我有件事需要和他談一談,所以我應該早一點兒到他那裡。」

於是斯皮內洛喬離開了澤帕,繞走一小段路,來到澤帕家,與朋友的妻子一起進入臥室。過了一會兒,澤帕回來了。澤帕妻子聽見他回來了,立刻裝出非常驚慌的樣子,趕緊讓斯皮內洛喬躲藏在她丈夫指定的那個木箱裡,把他鎖在裡面。然後,她從臥室裡走出來。

這時澤帕走上樓來問妻子:「告訴我,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嗎?」

「就要到了。」

「斯皮內洛喬去和一位朋友吃午飯了,把他妻子一個人留在家裡。你到視窗那兒,叫她一聲:請她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他妻子因自己的事如坐針氈,因此特別聽話,立刻按丈夫的吩咐去做;斯皮內洛喬妻子聽說丈夫不回家吃午飯了,經澤帕妻子再三邀請,就到澤帕家來了。澤帕格外親熱地迎接她,不拘禮節地拉著她的手,悄悄地吩咐他妻子到廚房裡去,然後把斯皮內洛喬妻子帶進臥室,一進入臥室,他就轉身把門鎖上了。斯皮內洛喬妻子見他反鎖房門:「天哪,澤帕!」她大聲說:「你這是幹什麼呀?你把我帶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幹這種事兒?你是這樣喜歡斯皮內洛喬的嗎?你是這樣表現你自己是他的忠實朋友的嗎?」

澤帕緊緊地將她抱住,領著她朝她丈夫被關在裡面的那個大木箱走去。「在你開始抱怨之前,」他說,「先聽我說一說。我像喜歡親兄弟一樣喜歡斯皮內洛喬,而且總是如此。昨天,我發現我對他的信任竟導致這樣一個結果:他以和你睡覺的方式與我妻子睡覺了,但他不知道我已發現他們的事兒。事實上,我是忠於他的;我不想對他採取任何報復,只想以他侮辱我的辦法回敬他一下。他已經受用了我的老婆,那我就要和你玩一玩。如果你拒絕,那我就別無選擇,只好採取別的行動進行報復。既然我一定要懲罰他,我就要幹一件讓你們夫婦兩人都感到痛苦的事情。」

斯皮內洛喬妻子聽他再三說明此事之後,相信了他的話,對他說:「澤帕,親愛的,既然你的報復要在我身上進行,那我就承受它吧,但有一個條件:在我們幹完那個事情之後,你要在我和你妻子之間擺平事情,因為不管她對我做了什麼,我不想和她爭吵。」

「我當然會那樣做的。」他回答說,「此外,我還要送給你一塊富麗、精美的寶石,你找不到第二塊像它一樣漂亮的寶石。」他說完這話,就擁抱她、親吻她,讓他躺在裡面關著她丈夫的木箱上面,然後就和她在這上面縱情地尋歡作樂。

木箱裡面,斯皮內洛喬把澤帕的話和他妻子回答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感覺頭上在跳著快步舞,很長時間,他心裡十分沮喪,願意馬上去死。如果不是害怕澤帕,他一定會在箱子裡將妻子痛罵一頓。然而,他轉念一想,意識到是他引起的這一切,澤帕完全有理由這樣做,實際上,澤帕是在輕輕地放他一馬,表現得真夠朋友。他下定決心,今後如果澤帕願意,一定要做他更好的朋友。

澤帕玩到盡興後,從箱子上下來,那夫人還提醒他別忘了把他許諾的寶石給她。澤帕開了臥室門,叫他妻子過來;他妻子走進來,只大膽地說了一句:「好啊,你對我針鋒相對了!」她說完就抿著嘴輕聲一笑。

「開啟這個木箱。」澤帕吩咐妻子說。她開啟了木箱,澤帕指給夫人看她那待在箱子裡面的斯皮內洛喬。斯皮內洛喬看著澤帕,心裡明白他的朋友完全清楚他以前乾的事情;斯皮內洛喬妻子看著丈夫,知道他聽到並感覺到了她剛才就在他頭上對她乾的事情,要想說清楚這兩個人哪一個更難為情,恐怕要花很長時間。

澤帕對她說:「這就是那塊寶石,我把它當作禮物送給你。」

斯皮內洛喬從箱子裡爬出來,立刻說到主題:「很好,澤帕:現在我們誰也沒有對不起誰,正如你剛才對我老婆說的,我們仍像以前一樣還是好朋友。既然將我們倆隔開的唯一的一件事兒就是我們的老婆,我們為什麼不把她們共享呢?」

好主意,澤帕表示同意。於是,這四人和和美美地坐下來吃午飯。從那天以後,每個妻子有了兩個丈夫,每個丈夫有了兩個妻子,這種共同所有制從未引起一次爭吵。

故事第九

西蒙內老爺是一位醫生,尋求過快樂生活的捷徑;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熱情地幫助他走上了這條捷徑。

小姐們對這兩個錫耶納男人共享老婆的做法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了一會兒。現在只剩下女王還沒有講故事了,她不打算妨礙迪奧內奧的特權,於是她開始了:

澤帕對斯皮內洛喬的捉弄完全是斯皮內洛喬咎由自取,我認為如果一個人自作自受,甚至是自討苦吃地被人家哄騙、取笑,那麼開玩笑者——如潘比妮亞所表明的——不應該受到責備。斯皮內洛喬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要給大家講的故事是關於一個自找麻煩的人,那些捉弄他的人不僅不應該受到譴責,反而應該受到讚揚。這位受捉弄者是一位剛從博洛尼亞回來的醫生,他雖然用一套松鼠毛皮做的、嶄新的、醫生穿的華麗服飾把自己打扮起來,而實際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每一天都有我們的佛羅倫薩同鄉從博洛尼亞回來,他們在那裡變成了法官、醫生、公證員,等等,身穿寬大、平滑的斗篷,紅色的長袍和松鼠毛皮帽子,打扮得非常氣派。很明顯,他們是要在外表上顯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以掩蓋自己的愚蠢。這一類佛羅倫薩人當中就有西蒙內·達·維拉,他繼承了大量財富,卻不學無術,愚蠢至極。不久前,他身穿大紅袍,頭戴標誌醫學博士學位(他自稱的)的禮儀帽回到佛羅倫薩,居住在維亞·德爾·科科麥羅街。這位新來的醫生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習慣:他每看到有人在街上走過,就要向碰巧來治病的患者打聽那人是誰。他總是仔細記下有關那些人的情況,好像他給病人調變的藥劑取決於他對人們的觀察似的。

那些人中特別引起他注意的是兩個畫家,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我們已在今天講的故事中兩次提到他們了。這兩個人形影不離,住在這位新來的醫生家附近。他們兩人與眾不同的快樂、無憂無慮的性情給了他深刻印象,他向好幾個人打聽他們的情況。大家都告訴他,他們兩個人是窮畫匠。醫生不能輕易接受這種說法,因為如果他們貧窮,他們不可能過得這樣快活。人們又告訴他,他們都很精明,那他們必定有秘密的生財之道。因此,他決定與這兩人交朋友,或者無論如何也要與其中一個交上朋友。於是,他成功地與布魯諾交上了朋友。布魯諾沒用多長時間就發現這位醫生是個大傻瓜,並開始拿他打趣。至於那醫生,他每每樂得前仰後合,手舞足蹈。他多次邀請布魯諾吃飯,直到他認為堅冰已被完全打破,可以談談知心話了,於是向布魯諾說出了他對布魯諾與布法爾馬科無憂無慮生活方式的好奇:既然他們一貧如洗,他問,他們生活快樂的訣竅是什麼?

布魯諾聽著醫生的問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認為這是醫生提出的又一個愚蠢的問題,於是他想出一個相對愚蠢的回答。「我們做的事情,」他說,「是不對許多人講的;但我願意告訴您,因為您是我們的朋友,不會把我們的秘密洩露給別人。您說得很對:我和我的朋友生活得像貴族,我們並不依靠繪畫或地租的收入過活——這些甚至都不夠我們用來付日用水費。但您不要以為我們四處搶別人的錢財。我們所做的是獵取,先生,以我們的方式去獵取給我們提供了快樂和生活所需要的一切,絕不傷害他人。這就是我們生活得如您看到的那樣快樂的訣竅。

醫生不懂得布魯諾究竟在說些什麼,但他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他感到莫名其妙,因此迫不及待地要弄清楚他們的「獵取」是什麼意思——他保證絕不把這個訣竅告訴別人。

「啊,哎呀!」布魯諾大嚷,「您要是知道您在問什麼問題該多好啊!先生,那是最大的秘密呀,如果它一旦被洩露,那我就會惶惑不安、大發雷霆、蒙受恥辱,我一生的前程就全毀了。但是……但是我認為您品德高尚,我從未見過一個像您這樣極端自負的人,我完全信任您,所以……好吧……我簡直不能對您說不。因此,我將把這個秘密告訴您,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憑聖沃特西特山上的十字架發誓,永遠也不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您的確許諾過的。」

醫生髮誓絕不洩露秘密。

「那麼,我單純的西蒙,我就告訴您吧。不久以前我們這裡有一位了不起的巫術師,名叫米凱萊·蘇格蘭(他是個蘇格蘭人),他受到許多紳士們非常隆重的款待,這些紳士中的大多數人都與世長辭了。當他要離開我們這裡時,紳士們懇求他留下兩個較有才能的徒弟,他果然留下兩個徒弟並吩咐他們說,這些紳士對他非常好,他們要聽從紳士們的支配,滿足他們的每一個願望。於是這兩個徒弟留下來為這些紳士們效力,滿足他們在男女私情方面的要求和其他任何要求。最後他們決定在這裡定居下來——他們喜歡我們佛羅倫薩人和我們的生活方式,在這裡結交了許多親密朋友,他們交友不分貧富貴賤,但只要求與他們合得來。作為對朋友的幫助,他們組織朋友們加入一個俱樂部,約有二十五人,每月至少聚會兩次,地點由他們選定。在這些聚會上,每個人都隨心所欲地向這兩個徒弟提出要求,他們當天晚上就讓這些朋友們的願望得以實現。因為我和布法爾馬科與他們兩人關係最好,他們吸收我們進了這個俱樂部,我們現在仍是該俱樂部成員。

「在我們所有這些聚會上,那種富麗堂皇你幾乎想象不出來:餐廳四壁上掛著豪華的簾帷,餐桌上的全副餐具跟國王使用的一樣,男侍從們溫文爾雅,女侍從們美麗大方,我們進餐用的餐具、托盤、大口水壺和瓶子都是金銀製品,送到餐桌上的菜餚都是按照每位客人的口味做的——豐盛美味,多種多樣,每道菜都是十分適時地端上來。多種樂器演奏出來的美妙音樂,男女聲演唱的悅耳歌曲,我簡直無法給您形容。還有那些蠟燭——您從沒見過在這些宴會上點的那麼多蠟燭;我們吃著各種糖果,喝著罕見的佳釀酒。您不要以為我們去那裡時就穿著我們現在穿的衣服,每個人都打扮得極為華麗,件件衣服都是十分昂貴的。

「我們聚會時最痛快的事兒是那些伺候我們的美女,在我說出口之後,就在你拍手的一瞬間,世界各地的美女立刻應召而來。啊,在那裡你會看到孟買的穆斯林貴婦、戴姆車奇的少女、伊比扎的公主、麥德哈潑土邦主的妻子、慕爾豪森的侯爵夫人、帕爾馬拉的公主和聖弟亞哥蘇丹的妻子。還要我一一列舉更多的美女嗎?就說那一群女王吧!——連潘贊德里娜女王大帝本人也在場。」

「不!這不可能!」

「嘿,這都是真的!我們都喝完美酒、吃完點心、在舞池裡跳上幾支舞曲後,每人帶著各自選好的情人進入洞房。那些臥室簡直就是天堂:那裡芳香四溢,就像您在芳香罐裡研磨枯茗籽時散發的香味一樣,我們躺在上面睡覺的床漂亮舒適極了,漂亮舒適得令威尼斯總督都十分嫉妒。您可想而知,我們在臥室裡玩著各種遊戲,如‘把桶塞放進桶裡’。我應該說,布法爾馬科和我是玩得最愉快的,因為布法爾馬科經常邀請法國王后陪他,我則經常邀請英國女王來陪我,她們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們盡心盡力,使這兩個女人心裡滿意極了,因此她們只跟我們在一起。您明白了吧:我們之所以是世界上最快樂的男人,就是因為我們得到了這樣兩位美麗女王的愛。此外,每當我們向她們要一兩千金幣時,她們總是說:‘好的,給你!’那麼,這就是我們所說的‘獵取’的意思;在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獵取獵物就像海盜搶劫一樣;但我們又不像海盜,我們用過所得之物後,將其奉還原主。所以,您現在明白了我們說‘獵取’的意思了吧,而且您能夠懂得對此事保守秘密是多麼的重要,因此我也不必再次請您保守秘密了。」

毫無疑問,那醫生的醫學知識最多隻能醫治嬰兒的乳痂,他把布魯諾的信口開河當作無須證明的真理,產生了一種要加入那個團體的強烈願望;這是他全部抱負的總和。他對布魯諾說,難怪他們是如此快活的一對兒,他竭盡全力才剋制住自己,沒有立刻請求布魯諾帶他去那裡看看併成為那個俱樂部的成員,在他進一步博得布魯諾的歡心之後,這一請求才會更有把握地提出。於是,他推遲提出這一請求,進一步密切他與布魯諾的友情,布魯諾成了他早、午、晚飯的常客。實際上,那醫生討好布魯諾都到了這樣的程度,好像沒有布魯諾陪伴他就不能活下去似的。

為了報答醫生對他的盛情款待,布魯諾想,他應該為醫生畫幾幅畫。於是,他給醫生客廳的那幅畫上畫了一個正在齋戒的女人圖,代表「四旬齋」;在醫生臥室門上畫了一隻綿羊,代表「天主的羊羔」;在大門上面畫了一隻便壺,作為一個招牌,使前來看病的人一望便知這是他的診所;又在他的過廊裡畫了一幅「貓鼠鬥」圖,醫生最喜歡這幅畫。當布魯諾偶爾沒來和醫生一起吃飯時,他就對醫生說:「我們俱樂部昨天晚上聚會了。記得那位英格蘭女王嗎?太讓我膩煩了!我吩咐把中國的秦瑩陽給我召來。」

「秦瑩陽?她是誰?」

「您不知道?這我不感到奇怪。我猜想希波斯格茨沒見過她,哈瓦·蔡爾納也沒見過她。」

「你是說希波克拉底和阿維森納吧?」「您說的可能是對的,」布魯諾說,「我不瞭解您提到的那一群人,您也不瞭解我說的這一群人。但中國人所說的秦瑩陽就是我們說的皇后。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您只要見上她一面,您就會忘記您是否還需要吞下一個藥丸或一副泥罨劑。」布魯諾經常來講上這麼一番話,不斷增強醫生要加入那個俱樂部的慾望。

一天晚上,只有他們兩人很晚還沒睡,布魯諾正在為他畫那幅「貓鼠鬥」圖,醫生替他掌燈。醫生終於覺得自己已經贏得了畫家的完全信任,決定向他表白自己的願望。「布魯諾,」他說,「天主做證,在所有活著人當中,我最樂意尊重你的願望。即使你讓我為你繞這個街區跑一圈,我肯定會去跑一圈的!所以,我想坦率地向你提個請求,請不要見怪。你還記得吧,你最近和我說起你們的俱樂部及其快樂的聚會,坦率地講,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大願望就是成為你們那個俱樂部的一員。如果我加入了那個俱樂部,你會很快看到我不是無緣無故求你幫忙當那個俱樂部成員的。聽著,如果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還不能使你見識一個你從未見過的最漂亮的小侍女,我允許你永遠取笑我。一兩年前我在紅燈巷見到她,哎呀,我是多麼喜愛她呀!我提出,如果她願意跟我走,我就給她十個銀幣,但是她拒絕了。所以我誠摯地懇求你,告訴我如何加入你們的俱樂部,幫助我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吧。那樣,我會成為你最好的朋友,我會履行我的許諾。你不得不承認我是一個舉止文雅、身體強健、姿態優美的男人,我知道如何使自己受到別人歡迎。看看我這張臉吧:紅潤得使玫瑰都妒忌!除此之外,我是一名醫生,我保證在你們俱樂部裡你找不出第二個來;我會講很多故事,會唱很多小曲,聽我給你唱一支吧。」說完他就唱了起來。

布魯諾憑藉巨大的自我控制才沒有笑出聲來。醫生唱完後問:「你覺得我唱得怎麼樣?」

「多漂亮的歌喉!」布魯諾讚歎說,「唱得太美了!在此之前,我只聽過烏鴉唱得很好聽。」

「如果你沒有聽過我唱,你永遠也不會相信我會唱得如此之好的。」

「我完全同意您的說法。」

「我會唱的歌很多很多,」醫生說,「但不是現在就都唱完。聽我說說我的父親吧:雖然他住在鄉下,但他是個紳士;至於我的母親,我可以這樣告訴你,她的孃家是希克斯威爾的有錢人家。如你所見,在佛羅倫薩,沒有哪個醫生的藏書和衣服能比得上我的。不瞞你說,我的一件衣服就花了我一百多個銀幣,這還是十年前的事兒!所以,你一定要、一定要幫我加入你們的俱樂部,我向你發誓,如果你幫了我的忙,今後無論你得了什麼病,我都免費為你治療。」

布魯諾聽完他的話,更加認為這位醫生一定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請把燈光往這兒來一點兒,」他說,「耐心地等我一下,我把這些老鼠的尾巴畫好後,我就來回答你。」

布魯諾把老鼠尾巴畫好後,裝出一副非常認真考慮的樣子。「先生,」他說,「我知道,如果我得了病,您會為我竭盡全力醫治的;您要求我做的事,對您這樣有淵博學問的人來說可能是件小事兒,但對我來說卻完全是一件大事兒。當然,除了您,我不會為第二個人做這件事兒的,因為我是您最忠實的朋友,另外,您的話太令人信服了,您能說服素食主義者不吃炸肉排,因此我還怎麼能拒絕呢!我見到您的次數越多,我就越覺得您智力非凡。此外,我很高興您愛上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就因為這個我也要幫助您。但有一點我必須先說清楚:我沒有權力滿足您的追求,無力為實現您的願望做任何事情。但是,如果您以您的名譽向我保證您信任我,那我就告訴您如何實現您的願望;您剛才告訴我,您有許多精美的藏書和其他財物,就憑這些,我相信您一定會成功的。」

「放心地告訴我吧:我看你還不完全瞭解我,還不知道我多麼善於保守秘密。瓜斯帕羅洛·達·薩利切託在弗林波波利當地方行政長官時,什麼樣的秘密都告訴我,因為他發現我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私人秘書。當他要跟貝爾加米娜結婚時,他把這訊息第一個就告訴了我。現在你認為我能保守秘密嗎?」

「好啊,我應該說,」布魯諾回答說,「如果他信任您,那麼我也可以信任您。聽我說,您得這樣做。我們的俱樂部由一位主席管理,兩位顧問協助他,每六個月輪換。布法爾馬科將在下月一日擔任輪值主席,我擔任顧問之一,這是已經決定了的。任期內的主席在吸收誰加入俱樂部一事上有很大的發言權。所以,我認為您應該盡力與布法爾馬科交往。他一見您非常聰明,肯定會喜歡您,當您用您的智慧和您所能貢獻的禮物與他交上朋友時,您就可以向他提出要求,他是不能拒絕您的。我已經和他談起過您,他很傾向於吸收您。按我說的去做,其餘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我喜歡你說的這個辦法,」醫生說,「如果他欣賞聰明的夥伴並喜歡他們的談話,那麼你就可以放心,他會竭力找我做他永久的夥伴,因為我才華橫溢,我的才華就是分給全城的人也還綽綽有餘。」

布魯諾和醫生談妥之後,把醫生要加入俱樂部的事兒詳詳細細地對布法爾馬科說了,布法爾馬科恨不得馬上就去答應那傻瓜醫生的請求,快快樂樂地捉弄他一番。那醫生受「獵取」慾望的驅使,竭盡全力地去討好布法爾馬科,很快就與他交上了朋友。他多次準備盛宴款待布法爾馬科和布魯諾;這兩個人成了由醫生付費的無情吃喝和排洩機器。雖然開始時他們一再向醫生保證,如果是別人請他們,他們肯定會拒絕的,但後來他們不用再三邀請,打個招呼就來,經常和醫生一起飲芳香的葡萄酒,吃肥胖的閹雞。

最後,醫生像早些時候對布魯諾那樣,選定了一個他認為合適的時機,向布法爾馬科提出了要加入俱樂部的請求。布法爾馬科裝出憤怒的樣子,生氣地痛斥布魯諾「豈有此理」,他大叫大嚷地說:「你這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我真恨不得一拳把你的頭打進你的肋骨裡!除了你,誰會把這個秘密告訴醫生?」

醫生懇求他息怒,一再向布法爾馬科保證自己是從別人那裡得知這個秘密的,不是布魯諾告訴他的;說了許多圓滑討好的話,他才終於恢復了平和的氣氛。布法爾馬科對他說:「先生,顯然您去過博洛尼亞,帶回了守口如瓶的藝術。我知道您是一個聰明人,我敢說您能用三種語言胡說八道,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您是在笨蛋白羊宮當空時出生的。布魯諾告訴我,您是學醫學的,因此您一定擅長髮明疾病,一個人只需聽您胡說半分鐘,他就覺得他需要看醫生了。」

醫生打斷布法爾馬科的話,轉向布魯諾說:「和聰明人談話是一件多麼令人愉快的事兒!這位先生從一開始就深刻地理解了我。你與他相比,面對現實吧,你非常遲鈍地看出我的長處。但無論如何,請重複一下你告訴我布法爾馬科喜歡聰明的夥伴時我說的話。好了,您看我是否說到做到了?」

「您做得比我預想的更好,」布魯諾說。

「你真應該在博洛尼亞見到我,」醫生接著對布法爾馬科說,「我在那裡時,不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不論是教師還是學生,他們都非常喜愛我,因為他們都從我的名言中受益匪淺!另外,我經常妙語連珠,使他們忍不住開懷大笑。我離開那裡時,博洛尼亞全城的人都痛哭流涕,懇求我留下來,甚至建議我獨自一人教所有的醫科學生。但我拒絕了,我想回到這裡來,因為我要繼承一大筆遺產,所以我現在就在這兒生活了。」

「你看怎麼樣?」布魯諾對布法爾馬科說,「我以前怎麼跟你說的,你還不相信我的話!你從這兒到巴黎絕不可能找到第二個像他那樣對驢尿研究如此造詣精深的醫生。試試你能否拒絕得了他的願望吧!」

「布魯諾說得對,」醫生插話說,「這裡的人不大瞭解我。面對現實吧,你們基本屬於平民百姓,你們應該看看我跟我的同行醫生們在一起時的風采。」

「是啊,先生。」布法爾馬科說,「您的學問比我想象的更加淵博,我跟您講話必須像跟您這一階層的智者講話一樣,使用單音節詞。我保證使您加入我們的俱樂部。」

聽了布法爾馬科的許諾之後,醫生更加殷勤地款待他們,而他們卻過分利用他的愚蠢。他們答應弄來給他做情婦的女人是格拉芬·馮·施西,一個渾身散發著芳香,令你大吃一驚的女人。

「跟我說說她是怎樣一個女人,」醫生問,布法爾馬科解釋說:「好吧,我的小蘑菇。這位格拉芬是一個有至高無上權力的女人,千家萬戶無不在她的管轄之下,她的官銜是王權監督人。從上到下各階層的人沒有不尊敬她的,甚至聖方濟各派修士們都大肆讚揚她(特別是在選單上有了蠶豆之後)。我說過她渾身芳香四溢吧?她一旦走上大街,人們在一英里外就能聞到她的香味,但通常人們發現她待在家裡最小的房間裡。不久前的一天夜晚她從我們門前經過,去阿諾河邊呼吸新鮮空氣,洗洗腳。但她的主要住處是在路易鎮。她的侍從們手持象徵她至高職權的標誌物,如長笏和路易毛刷,到她的住處朝拜她。她的大臣多得無數,人們在大街上到處可以見到他們。他們身著許多不同服飾,但都佩戴著象徵職權座位的尊貴稱號。所以,如果設法實現那個計劃,我們保證把您送進這位尊貴女人溫柔的懷抱裡,您可以忘掉您那位紅燈巷姑娘了。」

那醫生是在博洛尼亞出生、長大的,這些佛羅倫薩人的暗語,他一句也聽不懂,但他表示非常喜歡為他選定的那位尊貴女人。那兩位畫家很快就能給他帶來他被接收進俱樂部的訊息。

在下次俱樂部聚會的前一天晚上,醫生又請他們吃晚飯;飯後,他問他們,他應該怎樣出現在聚會上。

布法爾馬科說:「勇敢,先生,您必須勇敢。如果您不勇敢,您就可能不被接納,我們也將遭受損失。聽我告訴您,您為什麼必須勇敢。大約在人們上床睡覺時,您必須設法站在聖瑪利亞·諾維拉大教堂外一個新建的墳墓上面。穿上一件您最漂亮的長袍,使您在俱樂部會員面前的首次亮相就顯出體面和尊嚴。另外,據說(儘管我們倆當時都不在場)因為您是一位有教養的人,格拉芬將自己付費舉行儀式,給您的身上塗上騎士聖油,封您為騎士。您在那兒等著,直到有人來叫您。下一步,聽著,我們將派一隻身軀不大、頭上長角的黑毛野獸前來接您;它將出現在您前面的廣場周圍,大聲吼叫,跳來跳去,只是為了嚇唬您。當它發現您並不害怕時,它就會慢慢地向您靠近;它一旦站到您的身邊,您就趕快從墳上下來,非常大膽地騎在它身上,千萬不要說‘天主保佑我!’;您在它身上坐穩後,要像朝廷的官員一樣將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就這樣,別再碰它。然後,那野獸將慢慢走開,穩穩地把您馱到我們那兒去。但是,如果您在路上甚至小聲說出一句‘天主保佑我!’或者感到害怕,那麼它就把您摔下來,使您不能繼續前行,結果是您被跌入一個惡臭的地方,弄得一身大糞。如果您沒有勇氣就別去了,否則結果對我們會很不利的。」

「啊,」醫生說,「你們不瞭解我。也許你們只看到了我身上穿著學者的長袍,手上戴著光滑的手套。如果你們知道我在博洛尼亞和同伴們一起在夜裡追逐女人時所習慣玩弄的那些把戲,你們就會感到很驚訝。聽我講,一天夜裡,一個身材瘦小的姑娘,該死的,不想跟我走;你們猜猜看,誰是我們當中的第一個,揮拳將她亂打一頓?是誰把她整個身子提起來,扔出老遠?最後,她乖乖地跟我們走了。那是我乾的,是我征服了她!我還記得有一次,夜幕剛剛降臨,我路過聖方濟各派修士的墓地,就在那個白天,那裡剛剛埋了一個女人;除了我帶的一個僕人外,只有我自己,但我一點兒也沒害怕。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像其他俱樂部成員一樣勇敢。你們也不用發愁,我要讓你們大開眼界:我將身著我獲得醫學博士學位時穿過的大紅袍,閃亮登場,出現在你們面前。你們會看到,整個俱樂部都將為之一震。轉眼之間他們就會選我當俱樂部主席。你們只管瞧著,我一到,事情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你們那位還沒見過我就已經為我神魂顛倒的格拉芬,會立刻舉行儀式,封我為她的騎士。我不配做騎士嗎?你們以為我永遠也做不到騎士該做到的事情嗎?那你們就看我的吧!」

「那麼,好極了,」布法爾馬科說,「但您要小心,一定不要捉弄我們,您告訴我們去而結果又不去,當我們派那野獸接您時,您可一定要在那兒。我瞭解你們這些醫生,如果外邊天氣冷,你們就閉門不出。」

「別擔心。我可不那樣嬌生慣養。夜裡我得好幾次出去小便(誰不是這樣?),我只是在緊身皮上衣外面再披上一件毛皮斗篷。我不怕冷,我一定去那兒。」於是,那兩位畫匠告辭了。

到了晚上,那醫生找個藉口告別了妻子,悄悄地找出他最好的長袍,等該走的時刻一到,他就穿上長袍,向墓地走去。他爬上一座新墳墓,冒著嚴寒,蜷縮著,蹲在墳上,等待著那隻黑毛野獸。布法爾馬科是一個身強力壯、體格魁偉的漢子,弄來一個人們在狂歡節(這種狂歡節現在已不再舉行)上使用的面具戴在頭上,又搞來一件黑色毛皮大衣反穿在身上。他看上去頗像一頭熊,只是面具上有角,又使他看上去像一個魔鬼。他就以這身打扮向聖瑪利亞·諾維拉大教堂的新廣場走去,布魯諾跟在他後面看熱鬧。他見醫生已在那裡等候,就開始在廣場上來回跳躍;他怒吼、咆哮、噴著鼻息,彷彿著魔了似的。醫生見狀頓時嚇得毛髮直豎、牙齒打戰、驚惶失措。他多次非常想回到自己家的大門口,但是既然已經來了,又十分急切地想看看那兩個畫匠給他描述的奇蹟,於是自我壯膽,戰勝了恐懼。

布法爾馬科就這樣折騰了一會兒後,裝出平靜下來的樣子,走到醫生所在的那個墳墓跟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醫生仍在渾身發抖,不能決定:是騎到野獸背上去呢,還是待在墳墓上不動。最後,他擔心如果他不騎到野獸後背上去,那野獸可能會傷害他,這一恐懼壓倒了前面的恐懼,於是他走下墳墓,輕聲地說:「天主保佑我!」然後,他戰戰兢兢地爬到野獸背上,小心地坐穩;雖然他仍是渾身發抖,但他還是按照布法爾馬科的指示,將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然後,布法爾馬科四肢著地,開始慢慢地朝聖瑪利亞·德拉·斯卡拉大街爬去,把他馱到了裡波利的聖賈考波女修道院。那時候,那一帶有許多糞坑,農民們把大糞倒在裡面,用來肥田。布法爾馬科爬到一個坑邊,瞅準時機,把一隻手放在醫生的一隻腳下,猛力向上一推,使醫生頭朝下乾淨利落地從他背上栽到糞坑裡,然後開始咆哮,像瘋子一樣四處亂跳,又沿著聖瑪利亞·德拉·斯卡拉大街直奔奧格尼桑提曠野,在這裡與布魯諾會聚。布魯諾原跟在布法爾馬科後面,看著他捉弄醫生的情景,早就忍俊不禁,所以先跑到這裡捧腹大笑。他們倆你揍我一拳我打你一掌地、開玩笑地慶賀捉弄醫生成功,站在那裡老遠地看著那渾身發臭氣的醫生怎麼辦。

那醫生一次又一次地掙扎著試圖爬出這個可怕的糞坑,但一次又一次地跌回去;他終於設法爬了出來,把帽子丟在了身後;他渾身從頭到腳滴淌著溼糞便,感到疼極了、氣壞了,而且把那糞便喝了個夠。他儘可能地用手把黏在身上的糞便抹去,然後想來想去別無辦法,只好回家,敲了半天才把家門敲開。

那臭氣熏天的醫生走進家門,他身後的門還沒關上,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就趕來了,聽著他妻子怎樣來接待他。她把醫生像犯人一樣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好啊,」她說,「我們真有洋相可瞧的了!身穿漂亮的紅袍,去找別的女人!我不夠滿足你嗎?小子,你聽著,別說你一個人,我能滿足一個團的男人!他們把你扔進糞坑裡,這是你活該!只可惜沒把你淹死。你可真是一個出色的醫生,自己有老婆,夜裡還要出去追別的女人鬼混!」她就這樣罵著,直到半夜,然後才打發他去沖洗身子。

第二天早晨,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在自己的皮膚上塗抹了許多「傷痕」,然後去看醫生。醫生已經起了床。他家裡仍有一種難聞的臭味。所有的衣物都洗了,但都沒有完全洗去臭味。醫生前來迎接他們,問他們早安,但布魯諾和布法爾馬科按他們事先商量好的,怒視著他。

「收起您的早安吧,」他們說,「快躺下死吧,該死的!您自殺吧!您是一個最邪惡的叛徒!我們拼死拼活幫您的忙,就是因為您,我們差一點被他們像狗一樣給宰了。您太讓我們失望了,結果昨天夜裡我們捱了一頓兇狠的鞭打;即使一頭驢被趕著從這兒去羅馬,也不會挨這麼多鞭子。我們想方設法幫您加入的那個俱樂部差一點兒把我們給開除了。如果您不相信,看看這兒。」他們在昏暗的燈光下扯開襯衫,露出塗滿了「傷痕」的胸膛,讓醫生瞟了一眼,又迅速扣好衣服將「傷痕」蓋上。

醫生向他們賠禮道歉,向他們述說了自己的不幸遭遇,他是怎樣、在什麼地方被扔進了糞坑。「他要是把您從橋上扔進阿諾河裡才好呢,」布法爾馬科說,「您為什麼要說‘天主保佑我!’難道我們沒警告您嗎?」

「說老實話,我不記得說過那句話。」

「什麼?」布法爾馬科大嚷,「您不記得了?您完全記得!我們的證人說,您像一片樹葉一樣渾身顫抖,不知您是該去,還是不該去。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會有人發現我們第二次犯錯誤了。從現在開始,我們還將一如既往地尊敬您。」

醫生懇求他們原諒,別再進一步懲罰他了;他盡力用好話撫慰他們,因為擔心他們把他這次痛苦的經歷傳出去,他對他們更加小題大做地百般關懷,比以前更加經常地請他們吃飯。所以,你們看,即使一個人在博洛尼亞什麼也沒學到,他也仍然能得到一個教訓。

故事第十

一個西西里女人騙取了一個佛羅倫薩商人五百弗羅林。當她得知這是兩個人才能玩的遊戲時,已為時太晚。

女王故事中的多處使大家笑得前仰後合,別提笑了多少次了;小姐們開心得十多次流下眼淚,個個眼睛都是溼的。女王講完故事後,迪奧內奧知道輪到自己講故事了,於是立即講了起來。

誰都不否認,當巧妙的計謀成功地用到老練的騙子身上時,我們就都覺得更加高興。所以,儘管美麗的小姐們都講了最精彩的故事,但你們都會更加喜歡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因為故事中這個受騙的女人是一個更大的騙子,她要比你們故事中提到的任何一個受捉弄的男女都更精明得多。

在每一個有港口的沿海城市裡,過去通常因襲下來這樣一種制度——這種制度今天可能依然存在——客商們在貨物抵達後,他們把所有的貨物都卸到一個貨棧裡存放。許多地方把這種貨棧稱為海關,由公爵或城市地方長官管理。客商把一份完整的包括價格在內的貨物登記表交給地方長官,然後地方長官就給他一間倉庫存放貨物,然後鎖好。收稅官們信任客商的賬目,只按客商貨物的全部記錄將他們的貨物記入自己的分類賬裡,隨後有權根據法律按客商從倉庫全部或部分提取貨物向客商徵收關稅。當地的經紀人經常從海關保管的分類賬上,瞭解貨棧裡存放的是什麼貨物、貨物價格和存放貨物商的身份;這樣他們等有機會時,會就貿易、物物交換、批發零售的條件,及其他這類交易與客商談判。像在許多別的地方一樣,西西里的巴勒莫市也通行這種制度。這裡也有無數的相貌美麗但品德敗壞的女人,那些不瞭解她們的人會以為她們都是有高尚品德和良好教養的夫人或小姐。她們致力於詐取男人們的錢財,直到剝掉他們身上的最後一根毫毛。她們一見到有外地客商到來,馬上就去海關查閱分類賬,弄清楚他帶來了什麼貨物、這貨物值多少錢。然後她們就用挑動情慾的嫵媚和甜言蜜語使客商進入她們愛情的圈套。有幾個客商沒被她們騙入陷阱、騙去大部分或全部貨物的!事實上,許多客商被這些女人的剪刀仔仔細細地剪了個溜溜光,他們損失了貨物、船隻、所有的一切,甚至骨髓。

不久以前,有個年輕的佛羅倫薩人,名叫尼科諾·達·齊尼亞諾,人們也管他叫薩拉巴埃託,來到巴勒莫經辦主人的生意,隨身帶來大包的羊毛布匹,這些布匹是他參加薩拉諾商品交易會後剩下來的,價值五百多金幣。他付了貨物託付關稅,把貨物卸到了海關倉庫裡,因為不急於出售,便到城裡閒逛了。他是一個年輕的金髮豪俠,皮膚白皙,相貌英俊,引起了這兒的一個吸血鬼——一個自稱為顏科費奧雷的女人——的注意。她對薩拉巴埃託做了一些瞭解之後,開始向他頻送秋波。薩拉巴埃託注意到了那女人,把她當作一位尊貴的夫人,以為他的漂亮長相贏得了她的愛情,便決心小心謹慎地去追求這份愛。於是他不對任何人講這件事情,在她的窗外走來走去。她注意到他在窗前來來回回地走著,她用熱烈的眉目傳情把他軟化了好幾天了,並讓他明白她是深深地愛上了他,然後,她暗地裡派了一個女人——一個有經驗的鴇母——去見他。那女人好像眼含熱淚似地跟他說話,做了一番長久的前言不搭後語的講述後對他說,她的女主人對他的英俊長相和瀟灑風度非常著迷,到了神魂顛倒的程度。因此,如果他不介意,她一心想與他在一家公共浴池裡秘密會上一面。說完,她從錢包裡取出一枚戒指,代表她的女人將戒指贈送給他。薩拉巴埃託聽了這些話,真是欣喜若狂;他接過戒指,把它緊貼在臉上,然後又放到嘴唇上吻了吻,最後把它戴到了手指上。他對那女人說,如果顏科費奧雷真的愛他,那麼這愛情完全是相互的,因為他愛她勝過愛世界上的一切,非常願意在她選擇的任何時刻去她說的任何地方。

那鴇母回到顏科費奧雷那裡,轉告了薩拉尼埃託的回話;下一件事就是薩拉尼埃託被告知第二天晚上他要在哪一家公共浴池與那位夫人幽會。他沒有把這事兒告訴任何人,在約定的時刻匆匆地趕到那裡,發現他的情人已把那家公共浴池完全包下了。過了一會兒,來了兩個女僕,都帶著東西:一個頭頂著一個大的、填塞得非常好的床墊子,另一個頭頂著一個塞滿各種東西的大筐。她們把床墊子放在浴池一個房間裡的床架上,在床墊子上鋪了兩個做工最精美的有絲綢鑲邊的床單,在床單上放了一床塞普勒斯潔白的亞麻布棉被和一對雅緻的繡花枕頭。她們把床鋪好後,脫下衣服,拿著刷子走進浴池裡,把浴池刷洗得乾乾淨淨。不一會兒,顏科費奧雷本人帶著另外兩個女僕來到了,一見到薩拉尼埃託就向他表示最衷心的歡迎;她緊緊擁抱他,給了他大量親吻,然後發出幾聲深深的嘆息,對他說:「我不知道,除了你,還會有誰會把我弄成這個樣子!瞧,你這可愛的托斯卡納燃燒著的乾柴,我的心都被燒焦了!」

在她說完這番話後,薩拉尼埃託按照夫人的願望,與她一起脫光衣服,赤身裸體地走進浴池,兩個女僕也脫光衣服,跟進浴池服侍他們。在浴池裡,她不讓女僕們觸碰薩拉尼埃託,她親自用散發著麝香和丁香香味的香皂給他從頭到腳地擦洗身子,然後她才讓女僕們給他洗澡和按摩。他們兩人洗好後,女僕們給他們拿來兩條潔白、輕薄透明的、浸了玫瑰油的被單,使整個浴池充滿了玫瑰的芬芳;一個女僕把一條被單裹在薩拉尼埃託身上,另一個女僕把另一條被單裹在顏科費奧雷身上,然後女僕們把他們兩人抬到那張鋪好的床上。在他們兩人身上的汗都幹了後,女僕們把他們身上的被單揭下拿走,讓他們赤裸著身子躺在另一套被單裡面。女僕們從筐子裡拿出最精美的銀瓶子,裡面裝滿著各種香水——玫瑰香水、橘皮香水、茉莉香水和柑子香水——把這些香水灑遍他們全身。然後,女僕們又開啟裝有糖果和一些上等葡萄酒的箱子,讓他們兩人吃些點心。

薩拉尼埃託覺得自己進了七重天;他的眼睛片刻不離顏科費奧雷,因為那女人長得實在太美了,他盼望那兩個女僕快快走開,好早早投入他情人的懷抱,因此每一分鐘他都覺得有一小時那樣長。夫人終於吩咐女僕們退出房間,留下一支點燃的蠟燭,於是她和薩拉尼埃託相互擁抱,快樂地嬉戲了很長時間;薩拉尼埃託見那女人已完全沉浸在對他的愛情中,心裡快樂極了。

顏科費奧雷覺得該起床了,便把那兩個女僕叫進來;他們穿好衣服,又喝了點酒,吃了些糖果,用香水洗洗手和臉。顏科費奧雷臨走時對薩拉尼埃託說:「如果你願意,我很想請你來我家吃晚飯,我們一起共度良宵。」

薩拉尼埃託完全被她的美麗和特殊的嫵媚迷住了,完全相信她是真心地與他相愛,所以他回答說:「您的愉快就是我的快樂,因此不論是今天晚上還是其他任何時候,我都服從您的願望,您的吩咐就是我的愉快。」

顏科費奧雷回到家後,吩咐僕人把她的臥室用簾帷裝飾得漂漂亮亮的,並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等待著薩拉尼埃託的到來。天一黑,薩拉尼埃託就向她家裡走來;她給了他最熱烈的歡迎。他們坐下來一起享用節日似的、服務周到的晚餐。飯後,他們一起走進臥室,他聞到了一種蘆薈木和塞普勒斯香的香味;他看到,那床漂亮得驚人,床的簾杆上掛著許多件華麗的衣服,所有這一切——甚至每一樣東西——都使他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這位夫人一定極為富有而且地位高貴。無論他聽到的關於夫人生活方式的傳言如何與他的評估相悖,他還是不願相信;即使他在某種程度上相信她曾欺騙過別的男人,但他絕不相信她也會這樣對待自己。他在她的懷抱裡度過了一個最快樂的夜晚,對她愛得更加強烈了。第二天早晨,那女人在他的腰上繫了一條精緻的銀色腰帶,腰帶上還配有一個漂亮的錢包,對他說:「我親愛的薩拉尼埃託,你不會忘記我的,是嗎?我的身子由你支配,同樣我所擁有的一切都供你使用。無論你吩咐我做什麼,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願意去做。」薩拉尼埃託擁抱她,親吻她,高興地走出她的家門,去往客商們通常聚集的地方。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她那兒享樂,從不用花錢,因為那女人越來越把他迷住了。同時,他賣掉了他的大捆布匹,獲利豐厚,賺了一大筆現款,那女人立刻得知這一事實,不過不是直接從他那裡,而是從別人那裡打聽到的。一天晚上,薩拉尼埃託來看她,她竭盡嬉戲、玩耍之能事,擁抱他、親吻他、與他最熱烈地做愛——使他覺得,她願意僅為滿足強烈慾望而死在他的懷裡。她堅持要把一對最精緻的銀碗送給他,但薩拉尼埃託不肯接受,因為她給他的禮物價值已達到了三十多金幣了,而他卻從未能說服她接受他的一件東西,哪怕是一文錢的東西。最後,當顏科費奧雷用她那明顯引起慾望的激情和慷慨煽起了他的慾火時,一個女僕按事先安排好的來叫她,她離開了臥室。過了一會兒,她哭著回來了,一下子撲到床上,痛哭欲絕。

這使薩拉尼埃託感到很奇怪,一邊同情地流著眼淚一邊把她摟在懷裡,對她說:「喂,我的心肝,突然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什麼使你如此悲傷?快告訴我,我的寶貝。」

經他再三請求,她哭著說:「啊,親愛的,我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怎麼對你說呀,我仁慈的先生!我剛剛收到從墨西拿寄來的信。我弟弟在信中說,我一定要在下個星期內給他寄去一千金幣,即使變賣或抵押我所有的財產也要寄這些錢,否則他的頭就要被砍掉了。我真不知道怎麼能這麼快給他弄到這筆錢。如果給我兩星期的寬限,我還是有辦法、有途徑湊夠這個數目,甚至更多一些,或者可以賣掉我的一兩個農場。可是,那就來不及了,但願我早就死了,就不會聽到這可怕的訊息了!」說完,她裝出更加痛苦的樣子,哭個不停。

如果說此刻那小夥子本應該警覺的話,可愛神卻在很大程度上把他的智慧弄鈍了,他對她的眼淚和她說的話都信以為真。「我不能幫您湊夠一千金幣,」他說,「但如果您認為您能夠在兩星期內還給我,我倒肯定能借給您五百金幣的。您看,您運氣不錯,因為我就在昨天賣掉了我的大捆布匹,否則我本來身無分文,也不能借給您這麼多錢。」

「啊,不!」她大聲說,「你自己也缺錢用嗎?你為什麼不跟我說?我也許拿不出一千來,但我肯定能給你一二百的呀。你太見外了,讓我現在完全無法接受你的好意了!」

她的這番話使薩拉尼埃託對她更加信任。「既然您急需錢用,」他說,「您就一定不要推辭了。如果我像您這樣急需錢用,我肯定會請求您幫助的。」

「好啦,我的寶貝,親愛的,現在我真的知道了你是多麼真心實意地愛我。甚至沒等我開口向你借這麼一大筆錢,你就如此慷慨地幫助我。甚至沒有這件事,我就完全屬於你了,而從今以後我將加倍報答你。但天主知道,我非常不願意接受你借給我的這筆錢,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商人,商人是靠用起來便利的錢謀生的。可是我實在急需錢用,而且我完全相信我能很快把錢還給你,所以我將借用一下;至於不足的部分,如果我找不到更快的辦法籌集,我就拿我這裡的所有東西做抵押。」說完,她把臉貼在薩拉尼埃託的臉上,哭得淚人似的,薩拉尼埃託竭力安慰她,與她一起度過了這一夜。第二天,不等她再次請示他就把那可愛的五百金幣給她帶來了,以證明他是一個多麼慷慨的情人。她接過錢,心裡高興地唱著歌,而表面上眼睛裡含著淚水;薩拉尼埃託除了她簡單的一句話,別無依據。

顏科費奧雷拿到錢後,薩拉尼埃託發現她的日程表悄悄地發生了變化:以前無論他什麼時候想去見她,他都能沒有任何限制地與她幽會,共享快樂,而現在他十次有九次遇到障礙,見不到她;即使偶爾有一次她讓他進門,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歡天喜地、嫵媚多情了。她應該還錢的日期到了,實際上一個月過去了,第二個月又過去了,她並不還錢,每當薩拉尼埃託提出還錢的要求,她就以一定還錢的許諾來搪塞他。薩拉尼埃託這才醒悟過來,意識到她是一個多麼邪惡、多麼詭計多端的女人,他自己表現得多麼不負責任而上了她的圈套;但他意識到,借給她錢這件事只有一個口頭協議,沒有讓她立下字據,也沒有人做見證;他不好意思向任何人抱怨此事,因為畢竟有人警告過他,提防這個女人;另外,他使自己成為笑柄,一頭不折不扣的蠢驢。所以,他為自己的愚蠢而痛苦地傷心流淚。他收到他主人來的好幾封信,要求他把現款換成匯票寄回給他們;他沒有錢往回寄,為了避免此項虧空被發現,他決定離開這裡,登上了一條開往那不勒斯的小船兒,而不是去他應該去的比薩。

當時在那不勒斯住著我們一位佛羅倫薩同鄉,名叫皮埃特羅·德洛·卡尼賈諾,是個非常聰明能幹的人;他是君士坦丁堡女王的司庫,也是薩拉巴埃託及其一家人的親密朋友。幾天後,薩拉尼埃託把他當作知心人,因為他是一個完全值得信賴的人,薩拉尼埃託把自己在巴勒莫所幹的事兒和隨之而來的不幸災難都告訴了這個聰明人,請求他的幫助和建議,使自己在那不勒斯謀生,因為他說他永遠也不想回佛羅倫薩了。

卡尼賈諾聽了他的經歷,很是同情。「你幹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他說,「多麼愚蠢的行為!按你主人的話去做有多好啊!看看你亂花在與女人嬉戲上的這一大筆錢吧!但是,事已至此,不要做無益的後悔了,重要的是找到一個補救的辦法。」這個精明強幹的人馬上就為薩拉尼埃託想出了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他把這個辦法告訴了薩拉尼埃託,薩拉尼埃託高興極了,願意冒著風險實施這一辦法。

薩拉尼埃託用他僅有的那一點錢和從卡尼賈諾借來的一小筆貸款,準備好了許多大包的麻絮,每一包都捆得結結實實的;還買了二十個油桶,並把它們裝滿;他把這些貨物裝上了船,回到了巴勒莫。他為這些麻包和油桶付了託付關稅,讓海關人員把這些東西在分類賬上記入他的戶頭;然後他把所有東西都存放在貨棧裡,說他要等他期待著的第二批託付貨物到來,與這批貨物一起出售。顏科費奧雷得到薩拉尼埃託到貨的風聲,聽說他這次帶來的東西價值二千多金幣,這還不算,他正等待著第二批貨物,這第二批貨物價值三千多金幣。她想如果能設法從這五千金幣中搞到一大半,那上次弄到的那五百金幣就實在太少了。因此,她決定把他的五百金幣還給他,便派人去請薩拉尼埃託。

薩拉尼埃託應邀前往,但他已經被教得狡猾了。顏科費奧雷張開雙臂熱烈地歡迎他,假裝不知道他帶來了什麼貨物。「喂,」她說,「你是不是因為我到期沒還你錢生我氣了……」

薩拉尼埃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個,沒關係,我當時是有點生氣,因為我願意把心都掏出給您,如果我覺得那樣會使您高興的話。但讓我告訴您,我的生氣總起來意味著什麼。我如此強烈地愛著您,我變賣了我的大部分財產,帶來了價值二千金幣的貨物;我正等待著從西方運來的價值三千金幣的貨物。我打算在這個城市裡開個貨棧,並定居在這裡,這樣我就能永遠和您在一起,因為我真的覺得與您相愛要比與其他任何情人相愛都幸福得多。」

「聽著,薩拉尼埃託,」她說,「真正使我高興的是最有利於你的事情,因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你回到這裡並打算在這裡定居,我高興極了;我盼望著我們倆一起繼續享受以前那種珍貴的快樂時光。但我很想解釋一下,你離開之前為什麼幾次來我這裡都沒來成,有時您來成了卻沒有得到我像以前那樣的熱烈歡迎,為什麼我沒有在許諾的日期把你的錢還給你。你當然知道那時我正處於最令人絕望的困境之中,對弟弟的焦慮使我痛苦不堪;一個處於那種心情的人,無論她愛得有多深,她也不能像她想的那樣快樂地、柔情地去對待她自己心愛的人。另外,一個女人要湊夠一千金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星期內的每一天,她都精神緊張,欠她錢的人不守諾言,反過來她又不得不對別人撒謊。那就是我沒能按時還你錢的原因——沒有比那更不幸的了。但你走後不久我就收齊了欠我的錢,如果我知道把你的錢匯去哪裡,你可以相信我一定會把錢匯還給你的。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替你保管著這筆錢。」她吩咐女僕拿來一個錢包,裡面裝有薩拉尼埃託當初給她帶來的五百金幣,把這個錢包交給他,並說:「請數一數看,是不是五百。」

薩拉尼埃託高興極了。他把錢數了一數,正好是五百,把錢收好了。「我知道您說的都是實情,」他說,「您現在的做法更證明了您對我的真情。憑著您對我的這份愛和我對您的愛,您今後只需告訴我您需要用多少錢,如果那是一個我能籌集到的數目,我一定隨時如數提供。我一旦在這兒定居下來,您會親自看到我是否說到做到。」這樣,他們的愛情在口頭上得到了修補,薩拉尼埃託又像以前一樣與她在一起嬉戲或無論如何裝出與她親親熱熱的樣子,而她對薩拉尼埃託則關懷備至,裝作與他無限恩愛的樣子。

但薩拉尼埃託早有妙計在心中,開始因她的欺騙行為對她實施報復。一天,顏科費奧雷邀請他來吃晚飯並共度良宵,他顯得悲慘可憐、心神錯亂,彷彿馬上就要斷氣似的。顏科費奧雷擁抱他、親吻他,問他出了什麼事情。他又聽她勸慰了一會兒才對她說:「我破產了。我正盼望著的運載我貨物的那條船被摩納哥海盜劫去了。他們索要一萬金幣的贖金,我名下得出一千。可是我身無分文,因為我把您還我的那五百金幣直接寄回那不勒斯了,用於買布料運到這兒來賣。如果我把這兒現有的貨物賣掉,兩分錢的貨賣不出一分錢來,因為現在行情不好。我在這裡人地兩生,找不到人幫我渡過難關,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我不盡快把錢寄去,那批貨就要被運回摩納哥,那就永遠也不可能弄回來了。」

顏科費奧雷擔心自己前功盡棄,心中十分著急,同時盤算著如何阻止那批貨物被運往摩納哥。「天主知道我為你感到多麼難過,」她說,「但悲傷是沒有用處的。天主知道,如果我有錢,我會立刻借給你的,可惜我沒有。這兒有一個人,上次我缺錢時他借給我五百金幣,但他要的利息太高——不少於百分之三十。如果你想向他借錢,你需要拿出東西做抵押。至於我,我願意為你用我的全部財產和我本人作為你向他借錢的一部分抵押,但願我會對你有所幫助,但是剩餘部分你用什麼來做抵押呢?」

薩拉尼埃託很清楚她主動提出幫助的動機,事實上這筆借款就是來自於她。薩拉尼埃託發現這非常符合他的計劃,於是向她表示衷心的感謝,對她說盡管利息過高,考慮到他目前的處境他願意接受這筆貸款。他接著說,他將以存放在海關倉庫裡的貨物做那筆貸款的抵押。他將把那些貨物過戶給借給他錢的人,但倉庫的鑰匙還要由他本人保管,這樣有人要求看貨時,他好能領他去看,而且能保證貨物不被人盜竊或調換。顏科費奧雷同意,說他這話說得好,他的抵押品是足夠的。第二天,她找來一個她最信任的經紀人,與他商議這件事。她給了那經紀人一千金幣,由那經紀人出面把錢借給薩拉尼埃託;他將薩拉尼埃託存放在海關倉庫裡貨物記賬全部過戶到他的名下,起草、簽署、連署契約後,他們握手告別,各自忙自己的事務去了。

薩拉尼埃託立刻帶上一千五百金幣,登上一艘小船,回到了那不勒斯的皮埃特羅·德洛·卡尼賈諾那裡。他從那不勒斯把主人的布匹款匯往佛羅倫薩,清了賬,並還了皮埃特羅和其他人的借款。一連幾天,他與皮埃特羅一起慶祝他們捉弄那個西西里女人的成功。此後,他離開那不勒斯,去了費拉拉,不想繼續做生意了。

薩拉尼埃託離開巴勒莫之後,顏科費奧雷起初覺得奇怪,後來產生了懷疑;等了兩個月也不見他回來,便吩咐經紀人強行把倉庫開啟。他找來一個油桶取樣檢驗,本以為裡面裝的是油,卻發現所有的油桶裡面裝的都是海水,只是上面浮著一兩寸油;然後,他又開啟布匹大包,發現除了兩包布匹外,其餘全是一卷一卷的最劣等的亞麻;全部貨物價值不到二百金幣。於是,顏科費奧雷這才意識到她受騙了,在許多天裡她都後悔還了薩拉尼埃託那五百金幣,更後悔又借給了他一千金幣。從那以後,她逢人便說:「佛羅倫薩商人都是撒謊的傢伙,和他們討價還價可要有敏銳的目光。」她渾身的毛被拔了個乾乾淨淨,落得一個大傻瓜,她最後得出結論:欺騙是一種兩個人才能玩的遊戲,你能騙我,我更能騙你,強中更有強中手。

迪奧內奧講完了故事,勞蕾塔讚揚皮埃特羅·德洛·卡尼賈諾的建議明智穩妥,取得了令人非常滿意的效果,也讚揚薩拉巴埃託巧妙地實施這一建議。然後,她意識到她當女王的任期已滿,便從自己頭上摘下花冠,把它優雅地戴到艾米莉亞頭上,說:「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在您的身上找到了一個仁慈的統治者,但我們相信有了一位美麗的統治者;但願您的政績能和您的美貌相得益彰。」她說完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聽了勞蕾塔的話,艾米莉亞覺得有些害羞,不是因為她被任命為女王,而是因為聽到人家當眾稱讚自己的美貌,女人是最重視美貌的。她臉紅得像拂曉時剛剛綻放的玫瑰;她低垂了一會兒眼睛,使紅色的面頰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之後,與總管一起為明天大家的活動做出必要的安排,然後她說了下面這番話:

「我們都注意到了,牛帶著軛和套勞作了一天之後,人們給它們摘下軛和套,讓它們在樹林裡自由自在地吃草;我們還注意到,花繁葉茂的花園與單長橡樹的林子看上去一樣美麗,但實際上,花繁葉茂的花園更美麗一些。考慮到這幾天我們一直把講故事嚴格限制在指定的主題上,大家都被剝奪了自由發揮的權利,我認為,稍微漫遊一些,放鬆韁繩,隨心所欲,加強力量之後再戴上軛和套,這不僅會對我們有所幫助,而且是必要的。所以明天你們講故事時,我不想把大家限制在某個題目上;你們儘可以講任何你們喜愛的故事,因為我相信話題多種多樣的故事會比單一主題的故事更有趣。這樣做之後,我們將又都恢復了充沛的精力,無論誰繼承了我的王位,都能更順利地再用通常的法規把我們限制起來。」說完這些話,女王讓大家自由活動,晚飯時再聚在一起。

大家一致認為女王的話很有道理。然後,他們都站起身來,各自尋找自己的快樂去了。小姐們去編花環並做各種自己喜歡的消遣,小夥子們則去打牌、唱歌。他們就這樣一直玩到晚飯時。晚飯是在美麗的噴水池旁吃的,大家歡歡樂樂,像過節一樣。飯後,他們又按照慣例,唱歌、跳舞,自娛了很長時間;然後,儘管大家已經隨意地唱了許多支歌,女王還是遵循前任國王或女王們的規矩,吩咐潘菲洛唱一支歌。潘菲洛欣然從命,這樣開始了:

愛神啊,雖然我在您的火焰中燃燒,但我心中充滿幸福和快樂。啊,愛神,我衷心相信您的友好。我無限快樂,欣喜若狂,我如醉如痴地墜入愛河,我把心交給了一個無比可愛的人。我的心在跳,跳得自由奔放,幸福洋溢在我的臉上,快樂在我的眼中閃光;什麼也傷害不了我;我的心無所畏懼,因為我的愛情無比崇高。愛神啊,我無法用歌聲唱出我的情感,哪怕是一部分,我不想誇張地表示,不想故意地表明——不,我要保守這個秘密:如果它被廣泛流傳,我的安寧將被偷走。我的愛真是花繁葉茂,無法形容:愛情不言而喻,語言反被它嘲弄。只請您想一想那雙緊緊擁抱她的雙臂吧!誰能猜得出,誰人會相信,啊,我的雙手將她抱在懷中,她的臉兒緊緊貼在我的嘴唇上?於是,我的心如釋重負,快樂無比。我已擁有了她的心;但我要把這珍貴的秘密藏在心底。

潘菲洛的歌唱完了。大家一邊起勁地合唱這支歌中的副歌,一邊非常聚精會神地琢磨潘菲洛歌詞的意思,竭力猜測歌唱者在保守與誰的愛情秘密。大家提出了各種各樣的看法,但誰也未能揭示事情的真相。女王見潘菲洛的歌已經結束了,女士們和先生們也都想休息了,便吩咐他們都各自回房安歇。

————————————————————

這是一首高度暗示性慾的歌曲,當時非常流行。

歷史上有文獻記載的一個十四世紀佛羅倫薩不重要的壁畫家,是本書中少數幾個不只在一個故事中出現的人物之一(見第三天故事第六和故事第九;第九天故事第三和故事第五)。他是具有明顯的佛羅倫薩特點的惡作劇和城市幽默的一部分。

馬索的語言機智堪與第六天故事第十中齊波拉的語言機智相媲美。

裡比故意說些不相干的話,「他」是誰,誰從鄉間回來並不明確。

對所謂「神裁法」的司法程式的戲仿。「神裁法」實際上是一種選擇性拷問,義大利民間測試某人是否幹了壞事,拿麵包和乳酪給他吃,如果他咽不下去,就說明他幹了壞事。

這個故事發生時,佛羅倫薩還沒有大學(佛羅倫薩大學普遍宣傳的1321年的建校日期純粹是國家的需要),想得到職業資格的佛羅倫薩人不得不去博洛尼亞。

哲學家,西西里國王腓特烈二世的星象學家(約1236年),翻譯並評論亞里士多德的阿拉伯文專題論文。但是,他卻以術士和泥土占卜師的名聲而受到人們的歡迎。

這些地名、人名都是布魯諾信口胡謅出來的,用來愚弄醫生。

著名的古代醫學作家,一位是希臘人,一位是阿拉伯人,他們的醫學作品是內科醫生必修的全部標準課程的一部分。

義大利南部臭名昭著的男女情人幽會的地點。也見第三天故事第六。

托斯卡納人的聰明與狡猾在義大利過去是現在仍然是臭名昭著的。

這樣又回到了第一天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