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第六天到此結束,第七天由此開始;大家在迪奧內奧的主持下,講述女人為了偷情或為了保護自己而欺騙丈夫時所使用的種種詭計,有的被發現了,有的尚未被發現的故事。
東邊天空中的星星都已消失,只有我們熟知的金星還在漸增的黎明中閃耀。這時,總管起了床,帶著大量的生活用品去了女人谷;他在這裡按照國王的要求把一切準備好。他剛一動身,國王就起了床,他是被搬運東西的僕人和馱畜攪醒的。他一起床,就吩咐僕人把小姐們和那幾個男青年全都叫醒。他們依次上路時,太陽剛剛露出地平線;他們似乎覺得夜鶯和其他鳥兒從來也沒有像今天早晨唱得這樣歡快;鳥兒的歌聲伴送著他們來到女人谷,在這裡他們受到了更多的鳴鳥的歡迎,好像他們的到來引起了一陣爆發性的歡樂。他們又遊了一遍女人谷,又仔細觀賞了一遍它的美景,他們覺得在今天早晨這一特殊時刻,女人谷處於最好狀態,甚至顯得比前一天更加美麗。他們早餐吃了各式各樣精美的食物,喝了優質的葡萄酒,然後開始唱起歌來,因為他們不願意被鳥兒勝過,於是整個山谷都與他們一起歌唱,山谷迴盪著他們唱的每一支歌。至於鳥兒們,它們不甘示弱,唱出了它們自己與人和諧的新的甜美曲調。午飯時,國王吩咐把桌子擺放在水塘邊的月桂樹和其他美麗的樹下,他們按照國王的吩咐入席,一邊吃飯一邊觀賞著大群大群的魚兒在水塘裡游來游去,他們看著自由可愛的魚兒,偶爾發表一番對魚兒的評論。午飯吃完,桌椅撤去後,他們突然比先前更加起勁地唱起歌來,然後,奏起樂器,跳起了圓舞曲。在管家的精心安排下,山谷裡各處擺好了床,每張床都配有印花裝飾布床罩;任何想睡午覺的人都得到了國王的准許,去到床上休息,不願睡覺的人可以像通常一樣自由地尋找快樂。最後,大家起床、集合起來講故事的時間到了;就在離他們吃午飯的地點不遠,國王吩咐將地毯鋪在緊靠水塘的草地上;他們在這裡坐下來,國王命令艾米莉亞開頭講故事。她很高興第一個講,於是微笑著說:
故事第一
特莎的情人在特莎正與丈夫詹尼一起睡覺時敲門。特莎憑空想出一個辦法,在毫不懷疑的丈夫的幫助下,巧妙地將情人打發走了。
國王陛下,我們今天故事的題目非常有趣,如果您高興的話,我會非常高興地讓別人來開頭講這個題目的故事。但是,既然您旨意已下,讓我來激發所有這些小姐們的靈感,那我就高興地開這個頭吧。親愛的小姐們,我將盡力講一個日後對你們有用的故事,因為也許你們都像我一樣,容易受到驚嚇,特別是容易受到鬼的驚嚇。我不知道鬼是什麼,只有天主知道,我也從未遇到一個知道鬼是什麼的女人,但我們都同樣怕鬼。今後如果有鬼來找你,那你就認真地聽我的故事,你將能學會一段漂亮、神聖的祈禱詞,你可以用它來把鬼趕走。
從前,在佛羅倫薩市的聖布蘭卡奧區,曾住著一個名叫詹尼·洛泰林吉的人。他做羊毛生意,而且做得很成功,但他在其他方面卻毫無能力可言;儘管他是一個粗笨的人,但他卻經常負責管理聖瑪利亞·諾維拉教堂的唱詩班,他的工作就是使他們規規矩矩,他也經常與他們一起演唱,因此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大人物(實際上,這些差事之所以給了他,是因為他有錢,經常款待修士們一頓豐盛的飯菜)。修士們經常從他那裡得到一些衣物——一件披肩的無袖外衣、一條頭巾,或一雙襪子——所以他們經常教他幾篇便於使用的祈禱文,如《我們的天主在塔斯肯》《聖阿萊索頌》《聖貝爾納多哀歌》《馬蒂爾達夫人頌歌》和其他諸如此類的胡言亂語,可他卻把這些東西精心地珍藏起來,以拯救自己的靈魂。
詹尼娶了個十分漂亮的妻子,名叫特莎(聖弗雷迪亞諾人曼努齊奧的女兒),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人,而且機智聰明。因為她深知自己的丈夫頭腦簡單,於是就找了一個名叫費代裡戈的相貌英俊、風流倜儻的小夥子做自己的情人,小夥子也很愛她。她丈夫在去往費耶索萊中途的卡麥拉塔建有一座漂亮的別墅,她總在那裡度夏,詹尼有時來這裡與她一起吃晚飯並過夜,第二天早晨回到他的商店(偶爾回到他的唱詩班)。她和女僕商議出一個計劃,安排小夥子來這裡與她幽會。至於費代裡戈,對於這個計劃簡直是求之不得。於是,一天晚上他接到通知後,來到了別墅,詹尼不在那裡。他與夫人一同用餐,然後從容地與夫人上床,一起享受到了巨大的快樂。那天夜裡夫人躺在小夥子的懷抱裡,教給了他六篇她丈夫的祈禱文。但是,特莎並不想讓他們的第一次幽會成為最後一次,而是想有更多次,為了避免每一次都由女僕去通知他來,於是他們這樣安排:費代裡戈沿這條路再往前稍遠一點兒也有他自己的一份地產,每一次他去那裡和從那裡返回路過夫人的別墅時,要看一眼長在她房間旁邊的那顆葡萄樹,他會看見葡萄樹的一根支柱上掛著一個驢頭骨;如果他看見驢頭骨的口鼻朝著佛羅倫薩方向,那天夜裡他就可以放心地到夫人這裡;如果他發現大門不是開著的,他就輕輕地敲三下,夫人就會來給他開門;但如果他看見那驢頭骨的口鼻朝著費耶索萊方向,他就不能來,因為詹尼會在那裡。他們用這個方法幽會了許多次。
但有一次,費代裡戈按照暗號約定應該來與特莎共進晚餐,特莎特意煮了兩隻嫩的閹雞,不料詹尼卻在很晚的時候回來了。妻子感到非常不安,與丈夫一起吃了她另做的一份燉鹹肉,而吩咐女僕把那兩隻煮好的閹雞、好幾個新鮮雞蛋和一瓶好葡萄酒用一塊白色布包好,拿到果園裡去——去那裡不必經過住宅。她以前有好多次與費代裡戈在那裡吃晚飯,所以她吩咐女僕把那些東西都放在一小塊草坪邊上的桃樹底下。但特莎因心煩意亂,忘記告訴女僕在那裡等待費代裡戈到來,把詹尼在這裡的訊息告訴他,讓他自己享用放在果園裡的那些東西。她和詹尼上床睡下,女僕也睡下不久,費代裡戈來了,在前門輕輕敲了三下,詹尼聽見了,因為他的臥室離前門很近。特莎也聽見了,但假裝睡熟了,以免引起詹尼的懷疑。
過了一會兒,費代裡戈又敲了一次門。詹尼很吃驚,就推了他妻子一下。「特莎,」他說,「你聽見什麼聲音沒有?好像有人在敲我們家的門。」
特莎聽得比他清楚,假裝剛剛醒過來的樣子咕噥著說:「什麼……什麼……你說什麼呀?」
「我說好像有人在敲我們家的門。」
「敲門?天啊,詹尼,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鬼!這幾天夜裡它把我嚇壞了,我一聽見這敲門聲我就把頭蒙在毯子底下,直到天亮才敢把頭伸出來。」
然後,詹尼對妻子說:「如果那真是鬼,你也別害怕,因為我在上床前唸了《臺·盧契斯》《因特梅拉塔》和許多其他好祈禱文,而且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在床的四角畫了「十」字,所以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不論鬼的力量有多大,它也不能害我們了。」
特莎擔心費代裡戈可能會產生疑心並與她大吵大鬧起來,因此決定最好起床,設法讓費代裡戈聽得出詹尼在家,便對丈夫說:「好吧,你念你的祈禱文,但唯一能使我感到真正安全的是趁你在這裡,我們得把鬼用符咒鎮住。」
「怎麼用符咒鎮住它呢?」
「好啦,詹尼,」她說,「我知道這個符咒。前天我去費耶索萊的教堂求免罪符時,一個女修道士見我非常怕鬼,就教給了我一篇神聖而有效的祈禱文。天主知道,她非常聖潔。她對我說,她在出家做女修道士之前曾試過這篇祈禱文很多次,每一次它都非常靈驗。但是,天知道,我一個人在家從來也沒敢試過;但現在你在這裡,讓我們一起去用這符咒鎮住那個鬼。」
詹尼表示願意,於是他們起床,輕輕地來到門口。費代裡戈雖然已心存疑惑但仍在門外等著。當他們到達門口時,特莎對丈夫說:「當我讓你吐唾沫時,你就吐。」
詹尼表示同意。
特莎開始念起了她的驅鬼祈禱文:「鬼怪,像貓一樣徘徊的鬼怪:你翹著尾巴來,現在請你翹著尾巴去吧。快去果園裡那棵大桃樹底下,你會找到我煮熟的肥雞和它為紳士們下的蛋。然後你拿起酒瓶,一飲而盡,酒足飯飽,快快滾蛋,不要傷害我和我的丈夫……快吐唾沫,詹尼。」詹尼吐了唾沫。
這一切費代裡戈在門外都聽到了;他儘管很沮喪,但他的嫉妒平息了,還差點笑出聲來。詹尼吐唾沫時,他只不過咕噥著說:「把你的犬齒都吐出來吧。」夫人把這套胡言亂語連說了三遍,那個鬼果然被鎮住了,她便與丈夫一起回床上睡覺了。費代裡戈本想與特莎一起吃晚飯,沒有吃成,但他明白了夫人驅鬼祈禱文的意思,便去了果園,在那棵大桃樹底下找到了那兩隻閹雞,還有葡萄酒和雞蛋;他把這些東西帶回家,舒舒服服地吃了這頓晚飯。後來,當他與特莎一起享受快樂時,他們還為特莎的那個符咒十分開心。
有人說,那位夫人確實把那驢頭骨口鼻朝向費耶索萊了,但有個農民經過那棵葡萄樹時將他的棍子插進了那個驢頭骨,使它在葡萄樹支柱上旋轉了一圈,結果使它面向了佛羅倫薩,因此,費代裡戈把它當成了夫人召喚他去的暗號,就去了。所以,關於特莎的符咒還有另外一個說法,她是這樣說的:
鬼怪,鬼怪,老天在上,你快快滾蛋。並非我轉動了那驢頭骨的口鼻方向。那是某個該天主懲罰的閒蕩蠢人所為。而我,此刻正與我的詹尼在家同床共枕。
費代裡戈沒吃成晚飯,趕緊溜走,他在野外待了整整一夜。但我有一個鄰居,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太太,她對我說,根據她還是個小女孩時聽說的,這兩種說法都對;但第二種說法與詹尼·洛泰林吉無關,而與一個名叫詹尼·迪·內洛的人有關,他住在波塔·聖彼耶特羅附近,是一個與詹尼·洛泰林吉完全一樣的笨人。親愛的小姐們,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從這兩篇祈禱文中選擇一篇或者兩篇都行。你們已從人們的經驗中聽到,這兩篇祈禱文在這種情況下完全有效。把它們背下來吧,也許以後會用得上的。
故事第二
佩羅內拉的丈夫過早歸來,她把情人藏在酒桶裡。丈夫帶來了買酒桶的人,但佩羅內拉十分機智地騙過丈夫。
艾米莉亞的故事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大家一致稱讚,那兩篇祈禱文真是既有效又神聖。她講完故事後,國王命令菲洛斯特拉託接著講故事,於是他開始了:
親愛的小姐們,你們女人經常都是男人詭計的受害者,特別是已婚男人詭計的受害者;所以當你們聽說一位妻子扭轉局面,使用詭計欺騙丈夫時,你們不僅會因為有這種事情發生或從別人那裡得知此類事情而感到高興,而且也應該去宣傳此類事情,這樣男人們就會懂得:如果他們使用詭計欺騙女人,女人們也同樣會使用詭計欺騙男人。這樣做只能對你們有利,因為當一個男人知道,這是一種兩個人都能玩的遊戲時,他就會三思而後行。如果男人們聽到了我們今天要就這個題目所講的事情,懂得了你們女人如果想就完全能夠像他們那樣使用詭計,那麼他們就完全可能抑制自己,不再肆無忌憚地欺騙你們了。會有人懷疑這一點嗎?所以,我想給大家講一個出身低微的年輕女人為挽救尷尬局面,不假思索地對丈夫做了什麼。
不久以前,那不勒斯有一個窮人,娶了一個美麗迷人的年輕姑娘,名叫佩羅內拉;他們的生活不富裕——男的做泥瓦匠,女的在家紡線——他們盡最大努力使收支相抵。有一天,一個年輕的豪俠看見了佩羅內拉,發現她非常合自己的口味,於是就愛上了她;他用各種辦法追求她,直到贏得了她的歡心。他們為幽會做出了這樣一個安排:既然佩羅內拉的丈夫每天早晨為了上工或找活兒幹都起得很早,那小夥子就待在能看得見她丈夫離開家門的地方;因為他們居住的阿沃里奧街經常是很僻靜的,很少有人走動,她丈夫一齣門,小夥子就可以溜進屋去與那女人幽會。他們就這樣幽會了很多次。
但有一天早晨,那泥瓦匠剛一齣門,詹內洛·斯克里尼阿里奧(這是那小夥子的名字)就走進屋與那女人歡聚;泥瓦匠通常出了門整天都不回來的,可這天沒過多大一會兒就回來了。他發現門是閂著的,就一邊敲門,一邊自言自語:「啊,天主啊,我願永遠讚美你:雖然你使我生來就受窮,但你至少作為安慰,賜予了我一個善良、賢惠的妻子。你看,我一出去,她就閂上了門,這樣沒有人會進來騷擾她。」
佩羅內拉聽出是她丈夫回來了,因為她熟知他的敲門聲,就趕緊對詹內洛說:「救命啊,親愛的!現在我要沒命了:那是我丈夫,該死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平時這時候他從不回來。也許他發現你進來了。但是,不管那是怎麼回事兒,看在天主的份上,你鑽進這個大酒桶裡躲躲吧,我要去開門讓他進來。然後我們就會知道,他這麼早回來要做什麼。」
詹內洛趕緊跳進那個酒桶裡,佩羅內拉去給丈夫開門。「你今天一大早就回來了,是怎麼回事兒啊?」她皺著眉頭問,「我看你把工具也帶回來了,你今天是不打算幹活兒了。如果你不幹活兒,我們靠什麼生活呀?我們拿什麼去買麵包啊?難道你要把我的裙子和一兩件衣服都拿去當了,而我卻要整日整夜不停地紡呀、織呀,一直到我的手指細得只剩下骨頭,就是為了至少還有點錢買燈油嗎?啊,我的丈夫,丈夫!街坊四鄰的女人們都斜眼看著我,在我背後竊笑,就因為我不停地幹活兒。而你本應該出去幹活兒,卻回到家裡無所事事。」說完,她突然大哭起來,接著說:「啊,我多麼可憐啊!啊,我不幸的星辰,我出生在多麼糟糕的徵兆下面!我本可以嫁給一個優秀的年輕人,但我卻拒絕了他,嫁給這個從來不為自己娶回家的女人著想的人!別的女人都與情人尋歡作樂;她們都有兩三個情人,牽著丈夫的鼻子走,過得非常快活。而我有多麼可憐啊,我是一個善良的女人,不喜歡那種事情,可我一無所有,只有厄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像別的女人那樣也給自己找個情人。我的丈夫,這一點你必須明白:如果我存心走邪路,我就會毫不費事地找個情人——有很多漂亮的小夥子愛上了我。他們給我錢,給我很多錢,或者給我衣服或珠寶,但我從未容忍過他們,因為我不是出身於那種家庭。可你在應該幹活兒的時候倒回家來了!」
「得啦,我的妻子,」她丈夫說,「別這樣生氣了。請相信我,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女人,今天早晨我已經看出來了。我的確是出去找活兒幹了,你似乎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是聖加萊奧內節,不是工作日,因此我這麼早就回來了。但我已經為我們家提供了生計,找到了一個為我們買一個多月面包的辦法。你看見了跟我來的這個人,我把那個大酒桶賣給他了,你知道那個大酒桶這麼長時間一直在家裡挺礙事的。他打算給我五個法郎,買這個酒桶。」
「嗨,」佩羅內拉說,「那隻能使我更生氣了!你是個在外面東奔西走的男子漢,你應該有鑑別力。你把一個酒桶只賣了五法郎,而我,一個瘦長的足不出戶的女人,也注意到那酒桶在家裡挺佔地方的,我把它以七個法郎的價格賣給了一個老實人。你還在回家路上的時候,他就到了,並鑽進酒桶裡檢視它是否完好無損。」
丈夫聽了這話十分高興,對跟他來買酒桶的那個人說:「喂,我的朋友,你聽到了,我妻子說把它賣了七個法郎,而你只想給五個法郎,那麼只好請你走吧。」
那個人聳聳肩,走了。
「既然你回來了,」佩羅內拉對丈夫說,「你過來和他談談賣這個大酒桶的事兒吧。」
詹內洛一直在豎著耳朵聽,以防他擔心或提防的事情發生。他聽了佩羅內拉對她丈夫說的話,立刻從酒桶裡跳了出來,好像不知道她丈夫回來了似的,大聲喊叫:「夫人,你在哪兒呀?」
「我在這兒,」丈夫走了過來說,「我能幫你忙嗎?」
「你是誰?我要找的是那位要賣給我酒桶的夫人。」
「好吧,你可以跟我談,我是她的丈夫。」
「我看這桶還是完好無損的,」詹內洛說,「但好像你們一直在用它裝酒糟,因為桶壁上完全蓋了一層天知道是什麼東西,那東西乾結在桶壁上,我用指甲都刮不掉。如果你們不先把它清理乾淨,我就不要了。」
「別不要啊,」佩羅內拉說,「這買賣不能因為那點事兒就吹呀,我丈夫會把它清理乾淨的。」
「我當然會把它清理乾淨的,」她丈夫說,說完就放下手中的工具,脫下襯衫。他讓妻子點著一盞燈,拿著一把刮刀,爬進酒桶裡,開始刮起來。同時,佩羅內拉將頭、一條胳膊和一側肩膀從桶頂探進去,那桶口很小,讓她堵了個嚴嚴實實,好像她要看看她丈夫怎樣刮似的。「刮這兒,」她不停地說,「還有這兒……還有這兒……。瞧,這兒有一小塊兒你沒刮到。」
那天早晨,詹內洛在她丈夫回家之前玩得沒有完全盡興,發現佩羅內拉指點她丈夫幹活兒的這個姿勢可以利用,就想以此補償一下。於是他趁她捂住桶口的時候,撲到那女人身上,採用人們經常在帕提亞遼闊草原上見到的發情期脫韁的雄馬趴到母馬身上的姿勢,放縱了他那青春的慾望。幾乎是同時,詹內洛達到了高潮,那女人的丈夫也在酒桶裡完成了最後一刮,他將身子退後,佩羅內拉把頭縮回來,她丈夫從酒桶裡爬出來。
然後,佩羅內拉對詹內洛說:「我的朋友,拿著這盞燈,看看這桶是不是像你要求的那樣乾淨了。」詹內洛朝酒桶裡看了一眼,說酒桶很令人滿意,而且他本人也的確很滿意。他付給她丈夫七個法郎,然後找了個人把酒桶給他搬回家去。
故事第三
里納爾多神父正與情人做愛時被捉住。他們兩人一起設法說服她的丈夫,使他相信他受了神父很大的恩惠。
菲洛斯特拉託未能足夠隱晦地提及帕提亞母馬以瞞過小姐們,再說她們都非常聰明,一邊聽一邊禁不住抿著嘴輕聲地笑,而且假裝是別的事情逗得她們發笑。國王見他已講完了故事,就吩咐愛麗莎講故事,愛麗莎遵命,開始了下面這番話:
艾米莉亞的鬼和鎮鬼的符咒使我想起了另外一個與令人畏懼的東西有關的故事。這個故事沒有她那個故事好聽,但因我實在想不出別的符合今天話題的故事來,我就馬馬虎虎地講這個故事吧。
你們一定知道,從前在錫耶納有一個貴族出身的年輕豪俠,名叫里納爾多。他瘋狂地愛上了本地一個名叫安涅莎的非常美麗的女人;她是里納爾多的鄰居,一位有錢人的妻子。他心想,如果他能找到機會和她說上話,又不引起懷疑,他就可能使她滿足自己的心願。但他一直想不出辦法來,直到那女人懷了孕他才想出一個主意:當那嬰兒的教父。於是,他先和她丈夫交上了朋友,然後以最無懈可擊的方式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得到了她丈夫的同意。一旦當上了安涅莎孩子的教父,有了與她交談的更好藉口,里納爾多就大膽地把自己的心願對她說了,事實上,他的眼睛早就十分清楚地向她傳遞了愛她的資訊。雖然她很願意地聽完了他的表白,但里納爾多並未實現願望。
在這之後不久,里納爾多不知什麼原因成了一名神父,不論他從這個職業得到了什麼樣的快樂,他一直堅持做下去。他剛開始當神父時,不得不把對那位夫人的愛和其他俗念都放在一邊。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消逝,他雖然身披聖袍,但又重新開始了對那位夫人的愛和對世俗享樂的追求,他以穿戴華麗,外表瀟灑,充當豪俠,唱小夜曲,以及編寫歌謠、歌曲和十四行詩為樂。
我說里納爾多神父追求這些世俗享樂吧?可事實上,沒有一個神父不追求的!唉,這腐敗的世界真是無恥之極呀!神父們看上去個個體態豐滿、面色紅潤,穿著柔軟花哨的聖袍,散發出他們嬌生慣養的氣息,他們一點都不感到羞恥。他們像鴿子嗎?不,他們走路像大搖大擺的公雞,露出肚子,豎起冠毛。可是還有更糟糕的呢:他們的房間裡塞滿了一罐罐軟膏和油膏、一箱箱各種糖果、一小瓶一小瓶芬芳的玫瑰油和其他油類、一大瓶一大瓶濃烈的葡萄酒和其他葡萄酒。這是神父的房間嗎?它們看上去更像一家藥劑師的藥店或一家香料商的店鋪!如果人們發現他們患了痛風,他們甚至絲毫不感到慚愧。他們以為沒有人知道,實際上,齋戒的生活方式、簡單和少量的飲食、清心寡慾的生活習慣會使人消瘦、健康。此外,即使齋戒的確證明有害於健康,但痛風卻是一種齋戒不會造成的疾病;治療痛風的通常方法是簡樸和其他一切標誌著神父簡樸生活的做法。一種貧乏的生活,加上長久的齋戒前夜、頻繁的祈禱和苦修,只會使一個人看上去蒼白憔悴,但他們以為修道院外面的人不知道這一點。他們忘記了聖多明我和聖方濟各並不是每人身著四件長袍,而是隻穿著僅能禦寒的衣服,也不是為了看上去漂亮;他們的長袍不是用有錢人的染色羊毛布料做的,而是用本色的粗毛織物做的。願天主像他只按生活需要供給那些照顧神父們的老百姓那樣,供給神父們吧。
里納爾多神父又恢復了先前的慾望,經常去看他教子的母親,越來越大膽地懇求那夫人滿足他的願望。那漂亮夫人覺得自己被他逼得非常窘迫,但也發現她的求愛者比以前更有吸引力了,有一天當他特別糾纏不休時,她採取了有意滿足男人要求的一般女人使用的手段。「喂,里納爾多神父,」她說,「修道士也幹這種事兒嗎?」
「啊,」里納爾多神父回答說,「等我脫下這件聖袍,這是最輕而易舉的事,您將看到一個與任何其他男人無異的男人,而不是一個修道士。」
她聽了咧嘴一笑,又說:「啊,天哪!那種事兒絕對不能做的,我畢竟是你教子的母親!那是大錯特錯的,所以,我經常聽人們說那是一件大罪。如果不是因為那種關係,我肯定會聽候你的吩咐。」
「如果您顧慮那個,那您就太傻了。我並不是說這不是罪過,但天主原諒、寬恕一個懺悔者所犯下的更大過失。不管怎樣,請告訴我:我為您的孩子施了洗禮,您丈夫是您孩子的父親,我和您丈夫誰與孩子的關係最親近呢?」
「我丈夫最親近。」
「完全正確。您丈夫與您一起睡覺嗎?」
「當然!」
「說得好,那麼,」神父大聲說,「我沒有您丈夫與您兒子那樣親近,所以我就跟您丈夫一樣可以和您睡覺。」
安涅莎沒有哲學的基礎訓練,而且她不需要進一步的說服,所以她相信了神父的話(或者假裝相信)並說:「誰能對抗得了像您這麼高超的智慧呢?」於是立刻投降,不再顧慮關係遠近了。這只是第一次。孩子在他們之間構成的紐帶給他們提供了無數次相互陪伴、共享快樂的機會。
但有一次,里納爾多神父來看望夫人,見家裡除了他的情人和她的小女僕外再沒有別人;那小女僕長得非常漂亮可愛,神父讓她上樓,與他同來的夥伴待在她的閣樓裡,他的夥伴教那小女僕念祈禱文《我們的天主》。同時,他走進他情人的臥室,她手中抱著孩子,夫人的丈夫回來了,誰也沒有發現他,此時他站在臥室門口,叫他夫人開門。
「這一下我要受懲罰了,」安涅莎說,「那是我丈夫。這一次他就會明白了,我們所有的相會都真正是為了什麼。」
里納爾多神父仍穿著他的黑色長袍,但已脫去頭巾和無袖外衣。「您說得對。如果我穿戴整齊,我們還可能找到擺脫這種困境的辦法,但如果您開啟房門,他發現我這個樣子,我們就將被當場捉住了。」
突然,安涅莎想出一個主意。「快穿好衣服,」她說,「然後抱著你的教子,仔細聽我對丈夫說的話。你的話必須與我的話相吻合。其餘的事就由我來對付吧。」
她丈夫的敲門聲剛一停下,安涅莎說:「我這就來了。」她站起身,來到門口,給丈夫開啟門,看上去非常鎮定。「丈夫,里納爾多神父在這兒,」她說,「聽我跟你說,他來得正好。如果他沒來,我們的孩子今天肯定就沒命了。」她的丈夫,一個老傻瓜,聽了她的話,幾乎暈過去。「你說什麼?」他大叫。
「哎呀,親愛的,」她說,「剛才我們的兒子突然昏了過去,我以為他死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在這時,他的教父里納爾多神父來了,抱起孩子說:‘孩子肚子裡有蟲子。這些蟲子正向他的心臟爬去,會致孩子於死地的。但不要害怕,我將用咒語把它們全部殺死,在我離開之前你們會發現你們的小夥子像以前一樣健壯。’我們本需要你在這兒念幾篇祈禱文,可是那女僕找不到你,所以他讓他的夥伴和女僕到閣樓上去唸了,同時神父和我來到這裡。因為只有孩子的母親才能在這樣的事情上協助一下神父,而且我們不能被打攪,所以我們鎖上了門。里納爾多神父還正抱著他;我想他正等待著他的夥伴唸完祈禱文,然後救孩子的事情就做完了,因為孩子已經完全恢復知覺了。」
那愚蠢的人完全相信了妻子的這番話,因為他非常關心自己的兒子;他從未想過他妻子會欺騙他,所以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我想要看看孩子。」
「你不能看,」他妻子說,「那樣你只會破壞了咒語的法力。你等一下,我去看看你是否可以進去,我再來叫你。」
里納爾多神父一邊聽著他們的談話,一邊從容不迫地把衣服穿好了。他把孩子抱在懷裡,朝外面喊:「喂,我聽見外面有個人,是這孩子的父親嗎?」
「是的,是我。」
「那好吧,請進來吧。」里納爾多神父說。他走進臥室,里納爾多神父接著說:「你可以抱著你的兒子。他的病已經治好了,感謝天主,但是剛才我還以為今天晚上你見不到他了。請做一個跟原物一般大小的蠟像來讚美天主,把它放在聖安布羅斯的神像前,天主就是通過他的功勞賜予了你這份恩惠。」
像一般年幼孩子一樣,那孩子見到了自己的父親,趕緊跑過去,高興地擁抱父親。父親把孩子抱起來,為孩子哭泣著,好像他是剛從墳墓裡搶回來的似的,把孩子全身上下吻了個遍,一再感謝神父治好了他兒子的病。同時,里納爾多神父的夥伴教給那女僕念祈禱文《我們的天主》,教了她四遍,他還把一個修女給他的一個白色亞麻布錢包當成禮物送給了那女僕,使那女僕完全順從了他。當他聽見那傻子在臥室門口喊他妻子時,悄悄地溜下來,躲在一個什麼都能看見、聽見的地方。他見所有事情都結果圓滿,就直接從樓上走下來,進入臥室說:「里納爾多神父,我把你教給我說的四篇祈禱文全都念完了。」
「兄弟,」里納爾多說,「幹得好。你把四篇祈禱文全都念完了,我很高興。我們的朋友回來時,我才唸完兩篇,但多虧了你和我的努力,善良的天主賜予了我們恩惠,幫我們治好了這孩子的病。」
那愚蠢的丈夫吩咐僕人拿來精美的葡萄酒和點心,招待他兒子的教父及其同伴,一再請他們最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以恢復他們的體力。然後把他們送到門外,祝他們一路平安,然後立刻請人做了一個蠟像,與其他還願的塑像一起擺放在聖安布羅斯的神像前(是來自西耶納的多明我會的聖安布羅斯,不是米蘭的聖安布羅斯)。
故事第四
蠢人託法諾將妻子關在屋子外面;後來妻子設計使他為那一做法後悔不迭。
國王聽愛麗莎的故事講完了,立刻轉過身來對勞雷塔說,希望她接下去講故事,勞雷塔立刻開始了她的故事:
啊,愛神具有多麼偉大的力量、多麼豐富的妙計、多麼驚人的機智!任何一位藝術家、任何一位哲學家在智慧上都比不上愛神的非常機智的追隨者!我們的故事已經證明,與愛神的追隨者相比,任何人都是蠢笨的。我再給大家補充一個故事,講一個普通女人所運用的一條妙計。如果不是愛神,誰會讓她想出如此妙計呢?
從前,在阿雷佐有個名叫託法諾的有錢人。他娶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為妻,名叫吉塔,婚後不久,他無緣無故地、瘋狂地嫉妒起妻子來。妻子發現這一情況後非常生氣,幾次問他為什麼嫉妒。但是,託法諾的藉口總是那些站不住腳的說法,因此吉塔決定,既然他如此懷疑她行為不軌,她不妨就給他一個嫉妒的理由。
她早就注意到一位舉止文雅的年輕人,覺得這位年輕人頗為自己神魂顛倒,於是她心照不宣地接受了他的主動表示。事情進展得很快,到了將愛的言辭轉為行動的時候了,那位夫人也在想辦法如何實現愛的行動。她發現丈夫的缺點之一就是嗜酒,於是她不僅開始讚許他這個特點,而且設法慫恿他喝酒;當他喝得很上癮的時候,她就能隨時讓他醉得不省人事。當她看丈夫喝得爛醉如泥時,就扶他上床睡覺,然後自己安全地去與情人幽會,這成了一個習慣性行為。她逐漸對丈夫酒醉放心到這種程度,經常把情人領到自己家裡尋歡作樂,也偶爾在情人家裡與情人一起睡上大半夜再回來,情人家就在她家附近。
當這位夫人與情人如此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時,她不幸的丈夫終於察覺:妻子總是慫恿他喝酒,她自己卻滴酒不沾。「這裡面有鬼,」他心裡想,「難道她會把我灌醉,在我睡覺時出去做不規矩的事情?」他要查清楚情況是否如此。於是,有一天他一口酒沒喝,卻在黃昏時分裝成酩酊大醉的樣子回到家裡。妻子相信自己的眼睛,認為不需要再灌他了,就直接扶他睡覺去了。然後她像往常一樣,走出家門,在情人家裡睡到半夜。
託法諾在家裡聽不到妻子的聲音,便起了床,去把房門鎖上,然後站在窗前等候,窺視她什麼時候回來,並要告訴她,他已經明白了她的詭計。她終於回來了,但發現自己被鎖在門外,非常生氣;她試著用力把門撞開。託法諾在等待時機,然後說:「別把你自己累壞了,我的女人,你別想進來了。回到你剛才來的那地方去吧,別弄錯了,直到你在你的家人和鄰居們面前光彩一番之後,你再進來吧。」
吉塔懇求他看在天主的面上讓她進去,說她並不是去了他以為她去的地方,她一直在和同街的一位女友待在一起。「夜很長,」她說,「我不能整夜都睡覺,或者一個人待在家裡不睡覺等到天亮。」但她的請求是徒勞的,因為這畜生想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們的恥辱,但它此時還是個秘密。
吉塔見自己的懇求無效,便試著威脅他:「如果你還不開門,我發誓我要叫你成為活著的最後悔的人。」
「你能怎麼樣?」
愛神使吉塔的智慧變得更加敏銳,她說:「與其忍受你非常不公正地讓我忍受的侮辱,不如我跳井自盡了。當人們發現我死了時,都會認為是你喝醉了酒,把我扔到井裡淹死的。你將不得不拋棄家產、背井離鄉、流亡在外,或者因為你謀殺了我,你的頭被砍了下來,這就是你最後的結局。」
這些話反而使託法諾更加愚蠢地堅持自己的想法,於是他妻子說:「好吧,就那樣吧,我也不多說了!我把紡紗杆放在這兒,替我收起來,願天主寬恕你!」說完,她向井邊走去。那天夜色很黑,伸手不見五指,她搬起井邊的一塊大石頭,大喊一聲:「天主寬恕我吧!」然後就把那塊大石頭扔到井裡。
託法諾聽見了那聲音,完全相信妻子投井自殺了;他急忙拿起水桶和繩子,衝出房門去救她。同時,那位夫人躲在房門旁邊,見丈夫衝向井邊,就立刻溜進屋裡;她把自己鎖在屋內,來到窗前,對丈夫說:「在你喝酒的時候往酒裡摻些水,那個時間最合適,不要等到夜裡才想起往酒裡摻水。」
聽了她的話,託法諾知道自己受騙了。他回到門口,發現門被鎖上了,就吩咐妻子給自己開門。
「你這個令人厭惡的酒鬼要是今天夜裡進了屋,我就不是人。」她大聲說,不再壓低自己的嗓門,「我再也忍受不了你這酒鬼了。到了讓大家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夜裡什麼時候回家的時候了。」
這些話刺痛了託法諾,他開始回罵起妻子來。鄰居們聽見吵鬧聲,男男女女都來到自己的視窗前,問發生了什麼事兒。
吉塔一邊嗚咽著一邊解釋說:「就是這個壞蛋丈夫:他每天在外邊轉悠到天黑才回家,或者死在酒館裡,到了夜裡這個時候才回家。我忍受他這種行為很久了,勸了他多少次,但他仍然我行我素,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所以,我別無選擇,只好把他鎖在門外,讓他出出醜。我希望今夜能幫助他改掉壞毛病。」
這可把託法諾逼瘋了。他把真正發生的事情講給大家聽,並對妻子說出了各種威脅的話語。
吉塔對鄰居們說:「現在你們都看清了他是什麼樣的人了吧!如果相反,我在大街上,他在屋子裡,你們會怎麼說呢?我完全相信,你們可能會接受他的說法。因此我問你們,他是一個什麼樣的傻瓜?依我看,他是用他自己乾的錯事來指責我。他以為他把什麼東西扔到井裡就能嚇住我。我請求天主,讓他自己跳進井裡浸沒在水中,那樣他就肯定會用井水把他喝進肚子裡的酒沖淡一些!」
鄰居們和他們的妻子們都譴責託法諾,蔑視他對妻子的指責。這件事馬上傳開了,很快就傳回到了吉塔家人的耳朵裡。他們趕來,聽了鄰居們的話。抓住託法諾,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然後,他們走進屋子裡,把吉塔的東西收拾起來,帶她回孃家,臨走時又威脅託法諾說以後還要讓他嚐嚐更大的苦頭。
託法諾見自己處境這麼悲慘,明白那是他的嫉妒造成的。因為他還深愛自己的妻子,通過一些朋友們的斡旋,他設法說服了妻子回來,與他和好,並向妻子保證他永遠不再嫉妒了。實際上,他讓她隨心所欲,只要別讓他看見或知道。他像一隻傻乎乎的呆頭鵝,先是被揍一頓,然後又與妻子制定了休戰協定。因此為愛神三呼萬歲吧:愛神萬歲!愛神萬歲!愛神萬萬歲!打倒吝嗇鬼、小氣鬼、壞脾氣的人!——那對我們也適用!
故事第五
一位本不該嫉妒的丈夫為了發現妻子的錯誤,化裝成神父聽自己妻子的懺悔。他的計謀反使自己自食其果。
勞蕾塔講完了故事,大家都一致認為妻子做得對,說她丈夫應該受到那樣的對待。然後,國王絲毫不浪費時間,朝菲亞美塔轉過身來,謙和地請她接著講故事,她立刻開始了她的故事:
上一個故事使我也想講一個類似的、關於嫉妒的丈夫的故事,因為我認為,不論何時只要男人們無緣無故地嫉妒,他們的妻子就應該那樣對待他們,這樣只會有好處。如果立法者考慮到了所有情況,我認為他們應該在這一點上建立一種與對女人同樣的懲罰,用以懲治那種為了自我保護而傷害妻子的男人:嫉妒的男人是對年輕女人生命的威脅,他們簡直是在孜孜不倦地置他們的妻子於死地。女人們,整個星期都被關在家裡,做家務活、照顧家人,像其他人一樣,她們也想在禮拜天過得快樂;她們也想在那天像農民、城裡的工匠、法庭上的法官們一樣,安靜地休息一下,有機會出去玩一玩,因為天主規定,他們應該在勞累了六天之後的第七天休息,而且因為教規和民法也要求為了尊重天主和公眾的利益,將工作日和休息日區分開。但是,這是那些嫉妒的男人們所不允許的,非但不允許,在那些所有其他女人們都感到快樂幸福的節日裡,男人們把妻子看得比以往更緊,把她們嚴嚴地關在家裡,儘可能地使這些女人鬱悶和痛苦;只有那些可憐的、親身經歷過這種生活的妻子們才知道這種生活是多麼殘酷地毀滅精神。所以,我說過,一個妻子對無端嫉妒的丈夫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應該受到譴責,而應該受到讚揚。
從前,裡米尼有一個商人,錢財無數,是當地的鉅富。他娶了一個美麗迷人的妻子,但非常嫉妒她。他並沒有理由嫉妒妻子,只因為他非常愛她,認為她美極了,知道她想方設法讓他快樂,所以,他就想到別的男人也一定愛她,覺得她令人陶醉,她也會同樣竭力地去讓別的男人心滿意足。這種想法只能進入那種無情的、魯莽的人的腦子裡。這就是他的佔有慾,他嚴密地看著她,甚至比獄卒看守死刑犯還要嚴密。他妻子不得走出家門半步,更不用說參加婚禮、聚會或去教堂;甚至她都不敢在視窗露面,不得以任何藉口讓任何人在家門外面看見她。所以,她的生活真是痛苦極了,她在這些限制下感到特別傷心,因為她認為這些限制是完全不正當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丈夫的手裡痛苦地忍受著不公平的對待,於是就有了一個想法,為了自己的滿足,如果可能,她要找到某種辦法證明她丈夫那樣對待自己是不合理的。她不能走近視窗,所以沒有機會向一些過路的深情求愛者表示自己的心意。但是,她知道鄰院裡住著一位英俊瀟灑的青年,於是就想通過兩座房子共用牆上的某個裂縫不斷地朝鄰居房內窺視,直到看見他的眼睛,能與他交談;如果可能的話,她就向他表示自己對他的愛;如果他接受她的愛,再想辦法與他偶爾幽會。這樣,她也許能繼續忍受她那不幸的生活,直到她丈夫把那化膿的嫉妒從他的體內清除出去。於是,當她丈夫不在家時,她就探查牆上的每一個角落,終於在房子的一個隱蔽處發現了一條裂縫。她雖然不能通過那條裂縫清楚地看到一切,但她發現那裂縫正對著一間臥室。「如果那是菲利普的臥室(菲利普是那青年的名字),」她心想,「我的心願就實現一半了。」她有一個同情她的女僕,她讓那女僕小心謹慎地透過那裂縫窺探;結果她發現那青年就在那間臥室裡睡覺,而且獨自一人。於是,她經常在裂縫處窺視,每當她聽到菲利普在房間裡,她就往那邊扔鵝卵石和樹枝,直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過來檢視情況。她輕輕地叫他,那青年聽出了她的聲音便回應了她;然後,她趕緊利用這一機會簡要地向他說明了自己的心意。菲利普聽了,高興極了,想辦法從他這邊把牆洞弄得大一些,但做得十分隱蔽,別人不會輕易發現。他們經常在這兒相會,說說話、拉拉手,但他們無法使愛情再前進一步,因為那嫉妒的丈夫看得很嚴。
聖誕節就要到了,那位夫人請求丈夫允許她像其他基督徒們那樣,去教堂懺悔,領聖餐。「啊!」她丈夫說,「你有什麼罪過要去懺悔啊?」
「什麼罪過?你以為你整天把我嚴嚴地關在家裡,我就是聖人了?你完全清楚,我像其他任何活著的人一樣犯下了罪過。但我不想告訴你,你不是神父。」
這些話引起了丈夫的懷疑,他決定一定要弄清楚她犯下了什麼罪過。他想好了實現這一目的的辦法,便告訴她,她可以去教堂,但堅決要求她必須去他們家專去的教堂,那天早晨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教堂,她必須向專門負責他們家聖事的神父本人懺悔,或者向那位神父指定的某一位神父懺悔,但不許向別的神父懺悔;然後,她必須馬上回家。那位夫人大半明白了丈夫這些命令背後的用心,但答應一定照他的要求去做,沒再表示任何別的想法。
聖誕節的那天早晨,夫人天一亮就起了床,梳洗打扮,然後去了她丈夫指定的那個教堂。同時,那嫉妒的丈夫也起了床,去了同一個教堂,但他比妻子先到;他已經與那神父做好了安排,他迅速地穿上一件神父穿的聖袍,戴上一頂神父戴的寬大的帽子;他把帽子往下拉一拉,遮住他的前額,然後坐進唱詩班的座椅裡。夫人到了,求見丈夫指定的那位神父。那神父朝她走來,聽說她要懺悔,就對她說他不能親自聽她的懺悔,但願意派他的一個同事聽她懺悔。那神父走了,打發那嫉妒的丈夫來迎接他自己的厄運。他看上去道貌岸然地朝她走過來,但儘管天還沒大亮,他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妻子很容易就看穿了他的偽裝。「感謝天主,」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嫉妒的傢伙變成了神父。很好,我會讓他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的。」於是,她假裝沒認出他來,坐在他的腳下。那嫉妒的丈夫往嘴裡放進幾塊小鵝卵石,來影響他說話,目的是以此來防止他妻子根據他的聲音認出他來,他以為他偽裝得很好,他妻子絕對不會認出他來。她開始懺悔了,除了其他事情之外,她還講到她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但她與一位神父相愛,他每天晚上都來和她睡覺。
她丈夫聽到這話,感到自己的心被刺進一刀,如果不是急著要聽到更多的詳情,他真會拋棄懺悔室,離開教堂。於是,他剋制了自己,說:「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您丈夫不跟您睡在一起嗎?」
「他當然跟我睡在一起。」
「那麼,那神父如何設法也與您睡在一起呢?」
「我也不知道那神父如何與我睡在一起的,」她說,「但是,我家裡的房門,無論鎖得怎樣緊,只要他用手一碰,門就開了。他對我說,當他來到我的臥室門口時,開門前,他先念幾句咒語,那咒語非常靈驗,使我丈夫立刻呼呼大睡;當他聽見我丈夫睡熟時,他就開啟門,走進臥室,和我睡在一起。他從未出過差錯。」
「夫人,這樣做是非常錯誤的,您必須完全停止與那神父的關係。」
「神父,我認為我永遠也做不到。我非常愛他。」
「那麼,我將不能赦免您的罪孽了。」
「我感到很難過,」她說,「我不是來跟您說謊的。如果我認為我能做到,我會告訴您的。」
「啊,哎呀!聽您那麼說我感到非常遺憾:如果您繼續這樣做,您是在走向毀滅。但我告訴您我將怎樣來幫助您:我將代您向天主做特殊的祈禱。雖然做祈禱會很艱苦,但這樣做會拯救您。我將經常派一個小教士去您那裡,請告訴他我的祈禱對您是否有幫助。如果有幫助,我們就接著做下一步祈禱。」
「不,神父,不要往我家裡派任何人。如果我丈夫發現了,他是個嫉妒心非常重的人,他會堅決認為那小教士一定是來幹壞事兒的,他就會沒完沒了地跟我爭吵下去。」
「您別擔心。我會非常謹慎地辦這件事兒,您永遠也不會聽您丈夫嘀咕一句的。」
「很好,」夫人說,「如果您確信您能把這件事安排好的話,那您就那樣安排吧。」她做完了懺悔,受了補贖,站起身來,去聽彌撒了。
那嫉妒的丈夫離開了懺悔室,一邊哼著鼻子說倒霉,一邊脫去身上的聖袍,回家去了;他想,他一定要想出個辦法,把那神父和他妻子一起當場捉住,嚴厲教訓他們一番。他妻子從教堂回到家中,從他的臉上看得出,她使他過了一個快樂的聖誕節,儘管他在盡力掩飾他幹了什麼和他以為他知道了什麼。
那天夜裡,他決定不睡覺守在前門口等待那神父的到來。他對妻子說:「今天晚上我要在外面吃晚飯,並在外面過夜。一定要把前門樓梯口的門和臥室的門鎖好。想睡覺的時候就上床睡去吧。」他妻子表示同意。
夫人一有機會趕緊來到共用牆的裂縫處,打出一個通常的訊號;菲利普聽見訊號也來到裂縫處,她把那天早晨她做了什麼和她丈夫午飯後說了什麼都告訴了他。「我肯定他不會離開家的,」她補充說,「他會守在前門口。所以,今天夜裡你要設法從屋頂上過來,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菲利普聽了非常高興。「夫人,」他說,「我一定設法過來。」
到了夜裡,那嫉妒的丈夫手持武器悄悄地隱藏在一樓的一個房間裡。夫人選擇時機把每道門都鎖好了,尤其是樓梯口的那道門,這樣她丈夫就不能上樓了;那青年異常謹慎小心地來到了她的房間裡。他們爬上床,相互使對方感到非常快樂,一直玩到天亮,那小夥子才回到自己家去。同時,那丈夫手持武器守在前門口整整一個夜晚,期待著那神父的到來。他沒吃晚飯,凍得要死,痛苦極了,天亮時他困得再也睜不開眼睛了,就在一樓的那個房間裡睡著了。約九點鐘他醒了過來;前門已經開了,他爬上樓,裝作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坐下來吃早飯。然後他派了個小男孩兒,裝扮成聽他妻子懺悔的神父派來的小教士,給他妻子帶來口信,詢問某人是否又來了。夫人完全清楚送信人是誰,就告訴他昨天夜裡那人沒來;而且,她還補充說,即使他來了,無論自己怎樣不情願她也要忘掉他。
好啦,我還應該說什麼呢?那丈夫在前門口度過了許多個夜晚,希望當場抓住那位來跟他妻子睡覺的神父,而他妻子在她情人的懷抱裡連續享受了許多個快樂的夜晚。最後,那丈夫實在不能繼續忍受凍、餓、不眠之苦,氣憤地問他妻子,那天早晨她去做懺悔時對那位神父說了什麼。妻子回答說她不能告訴他,因為把懺悔的事情說出來既不對也不妥。
「你這淫婦,」他大聲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對他說了什麼,你必須告訴我你迷戀的那個神父——每天夜裡運用魔法與你睡覺的那個神父是誰。告訴我,否則我割斷你的手腕。」
「那不是真的,我沒跟任何神父相愛。」
「什麼?難道你沒與聽你懺悔的神父說這件事兒嗎?」
「也許是他把這事兒告訴了你。但從你說的話看,你好像親自在場似的!這千真萬確是我對他說的。」
「好吧。那神父是誰?快說出來!」
他妻子微微一笑,說:「啊,一個普通女人能把一個聰明的男人牽著鼻子走,就像一個人牽著羊角把一頭綿羊送往屠宰場似的,我真喜歡這種情景!你並不聰明,從你讓嫉妒的惡魔佔有了你,你甚至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嫉妒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聰明了。你的行為越是像個傻瓜、越是像個畜生,你就越加使我感到恥辱。親愛的丈夫,就因為你心智中沒有了眼睛,你真的認為我頭上就沒有眼睛嗎?唉,你錯了。我用我的眼睛認出了聽我懺悔的神父,那就是你。我決定:把你特意出來尋找的東西送給你。你喜歡認為自己有頭腦,如果你真有一點頭腦的話,你就不會用那種辦法探你善良妻子的秘密,不會匆忙做出錯誤的結論,你就會意識到她向我懺悔的話中有多少是真的,而且她根本就沒犯下任何罪過。我告訴你我跟一位神父相愛,我完全是毫無道理地愛上了你,難道你當時不是化裝成一個神父嗎?我告訴你當那神父想跟我睡覺時,對他來說我家裡的哪一道門都是鎖不住的,你想一想:當你想來找我的時候,你發現家裡的哪一道門是關著的?我告訴你那神父每天晚上都與我睡在一起,哪天夜裡你沒跟我睡在一起?你一次又一次派那小教士來詢問情況,因為你這些天夜裡沒有跟我睡在一起,所以我讓他給你帶回口信說,那神父沒來跟我睡覺。除了你,任何傻瓜都會聽出我那些話的意思,而你卻讓嫉妒使你失去了判斷力。你整夜守在前門口,一直以為我相信了你在外面吃飯過夜的鬼話!得了,改過自新吧,恢復你原來的樣子,別讓你自己成為像我一樣瞭解你的人的笑柄。別再像你以前那樣扮演看守的角色了,因為我對天主發誓,如果我曾想過讓你戴綠帽子,我會以我自己美妙的方式進行,讓你什麼都不知道,即使你有一百隻眼睛,你也什麼都不會知道!」
這可憐的傢伙,自以為非常聰明,能揭穿他妻子的秘密,現在聽了他妻子的話,感到自己非常愚蠢,發現自己竟無話可答。他認為他妻子是一個貞潔的好女人,就像他在毫無理由時對妻子懷有無盡的懷疑一樣,現在有理由懷疑她的忠貞時他卻把所有的懷疑放在了一邊。至於那精明的夫人,她不再讓她的情人像一隻雄貓那樣,從房頂上鬼鬼祟祟地溜到她的房間裡來,而是設法讓他直接從前門進來,因為整個世界似乎都歸她安排;從那以後,她與情人又在一起快樂了許多次。
故事第六
一位丈夫捉住妻子在家裡接待兩個情人。妻子依然成功地矇蔽了他。
大家聽了菲亞美塔的故事,都感到非常高興;他們都一致認為:那女人做了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那人面獸心的人就應該受到那樣的對待。她的故事講完了,國王吩咐潘比妮亞接著講故事,於是她開始講起來:
許多人都胡說,愛神把人們變成傻瓜;他們實際上是斷言,一個戀愛中的人完全失去了理智。我認為這是一種非常愚蠢的看法!我們前面講過的故事已經足夠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我打算用我的故事再來證明一下。
在我們這座富裕美麗的城市裡,曾經有一位出身高貴、美貌迷人的年輕夫人;她嫁給了一位騎士,他是一個為人豪俠仗義、品質優秀的人。就像生活中常有這樣的情況,一個人不願總吃同一種飲食,於是,那位夫人有些不滿足於自己的丈夫,愛上了一個名叫列奧內託的青年。儘管那青年出身並不高貴,但他英俊可愛,舉止優雅。他也同樣愛上了那位夫人。大家知道,在通常情況下,當戀愛雙方情投意合,追求同一目標時,他們一定會實現這一目標;不久,這一對情人就使自己的愛情產生了結果。由於夫人嫵媚動人,名聲在外,她碰巧又吸引了一位名叫蘭貝圖喬的騎士的深情愛慕,但她認為那騎士是個鄉下佬,是個惹人厭煩的人,所以她無論如何也看不上他。他多少次向她求愛,全都是徒勞;於是他威脅說,如果她再不滿足他的願望,他就讓她在眾人面前蒙受恥辱,他是本地有權勢的人。因為夫人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而且很懼怕他,所以不得不使自己屈從他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