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第四天到此結束,第五天由此開始;大家在菲亞美塔的主持下,講述有情人遭到最令人悲痛的不幸但最後獲得幸福結局的故事。
東方已經發亮,旭日的光輝灑滿了我們的整個半球,樹上的鳥兒不停地嘰嘰咕咕地叫,迎接新的一天來到。鳥的甜美歌聲也喚醒了菲亞美塔,她起床後,吩咐僕人喚起其他小姐和三位男青年,然後帶領她的朋友們走出房間,一路上有說有笑,腳下踏著掛著露珠的小草,來到遼闊的田野愉快地漫步,等待著太陽高高升起。當大家在陽光的沐浴下感到太熱了時,她便吩咐大家回到他們通常去的地方,受到好酒美食的款待,以消除晨練的疲勞。然後,他們又在賞心悅目的花園裡信步遊玩,一直到吃午飯時間。細心周到的總管已經準備好午飯,他們按照女王的心願,表演了一兩支源自普羅旺斯的快活的歌舞曲和其他歌舞曲後,高興地坐下來用餐。午飯是一個既快樂又講究教養的場合。午飯後,大家按照慣例,在歌唱家和樂師們的伴唱、伴奏下,又跳了好幾支歌舞曲。然後,女王吩咐大家回房間午睡。一些人回去午休了,其他人仍留在花園裡玩耍。下午三點鐘剛過,他們像往常一樣,又都按照女王的吩咐,聚集在噴泉旁邊。女王坐在她的臣民們面前,微笑著轉過身來,吩咐潘菲洛開頭講述幸福結局的故事。他欣然從命,這樣開始了:
故事第一
傻瓜齊莫內的心上人被人搶去,他一心要將她奪回。他的計劃遭到命運之神的挫折,被關進監獄。但就在這裡,命運之神也給他帶來一個同盟者。
為給今天這樣一個愉快的日子開頭,我有很多故事可講。但其中有一個故事我特別喜歡,因為它將不僅幫助愉快的小姐們理解我們今天要講的故事為什麼會有幸福的結局,而且會使你們認識到愛情的力量有多麼神聖、多麼偉大、對人生是多麼有益。如我沒有弄錯,你們都在愛戀之中。
我們在塞普勒斯人民的古老傳說中讀到,從前,在塞普勒斯曾有一個非常著名的紳士,名叫阿里斯蒂帕斯。他的財產無疑使他成為該島上最富有的人,如果不是一件事兒讓他煩惱,那麼他完全可以認為自己是最受命運垂青的人。那就是,他的幾個兒子中,有一個長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其他任何一個小夥子都比不上他漂亮,但是他卻非常愚笨,不可救藥。老師的耐心教育、父親的好言相勸或憤怒鞭打、任何人所憑空想出的各種辦法,都不能灌輸給他一點兒學問或一些禮儀。他原名叫加萊索(galeso),但是他那嘶啞、讓人不愉快的講話聲音和他的動物而非人類的舉止給他贏得了一個蔑稱,齊莫內(cimone),這個名字相當於我們語言中的「畜生」。父親一想起兒子如此浪費光陰就感到難以忍受。因為他對兒子的改好完全放棄了希望,所以讓他去和鄉下莊園裡的土包子們生活在一起,不想在他的眼前經常見到這個使他憂傷的兒子。齊莫內一點兒都不在乎:他覺得跟鄉下人在一起比跟城裡人在一起更自在。
於是,齊莫內來到了鄉下莊園,幫助傭人們幹這幹那。一天,中午剛過,他肩上扛著一根木棍,碰巧要從一個農莊到另一個農莊去,途中要穿過附近的一片美麗的小樹林;當時正是五月份,樹上枝繁葉茂,青翠欲滴。正當他在林子裡走著的時候,命運之神指引他走進一塊高樹環繞的林中空地,空地一角有一眼涼爽的清泉;他看見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躺在清泉邊的綠草坪上,睡得正香;她身穿一件薄薄的衣裙,她那乳白色的肌膚清晰可見,腰部往下蓋著一條雪白色的薄被子。在她的腳邊,躺著她的僕人,二女一男,也都正睡著。齊莫內一見到她,就停住腳步,支著那根木棍,一聲不響地盯著她看,心裡產生一種強烈的愛慕,完全被那姑娘迷住了,好像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女人形體似的。他感到,在他那粗魯的、上一千次課也無法灌輸進半點優雅品味的內心世界裡,產生了一個想法:這想法似乎在對他那愚鈍而單純的心靈說,這是人的眼睛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他繼續仔細地將她身體的各個部分一個一個地盡收眼底,他讚美她像金子一樣的頭髮、她的前額、鼻子和嘴、脖子和肩膀,特別是她那微微隆起的胸部。他從一個莊稼漢變成了一個美的鑑賞家,此時他最想看的是她的眼睛,可是她雙眼緊閉,因為她正香甜地睡著。他多次想喚醒她,看看她的眼睛,但是他發現她是他所見過的女人中最漂亮的,因而懷疑她可能是某位女神。他恰恰有足夠的理智,使他懂得神聖的東西比世俗萬物都更值得尊敬,於是他後退幾步,等待她自己醒來。長時間的等待的確使他忍無可忍,但他被一種異常的愉悅所控制,捨不得離開。
過了很長時間,那個名叫埃菲傑尼婭的姑娘在僕人之前醒過來;她抬起頭,睜開眼,見齊莫內支著那根木棍站在她面前,不禁大吃一驚。「喂,齊莫內,」她說,「這個時候你來這林子裡幹什麼呀?」
由於齊莫內身高體壯、愚笨粗魯,其父親財產無數、地位顯赫,附近的人沒有不認識他的。見她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回答埃菲傑尼婭的問話,只是出神地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感到從姑娘的眼睛裡發出一種甜美的東西,使他心裡充滿了他以前從未感受過的幸福感。
姑娘見他這樣看她,擔心他的凝視是一種訊號,這傻子也許會幹出讓她臉紅的事情來。於是,她叫醒女僕,站起身來,說:「再見,齊莫內。」
「我要跟你一塊兒走,」他回答說。
因為姑娘提防他幹蠢事,所以拒絕他與自己一塊兒走,可是怎麼也擺脫不掉他,只得隨他跟著自己回到家門口。齊莫內離開姑娘的家門口,徑直去了父親那裡,對父親說他絕不再回鄉下了。父親和家裡人被他的決定弄得心煩意亂,但他們也只好隨他的便,等著瞧是什麼原因使他改變了主意。
由於埃菲傑尼婭的美麗,愛神的箭射中了齊莫內那學不進任何知識的心,使他的精神發生瞭如此迅速的變化,父親、家人和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感到非常驚訝。他首先請求父親讓他和兄弟們穿得一樣好,像他們一樣瀟灑地出現在人們眼前,父親欣然滿足了他的請求。此後,他開始結交行為端正的年輕人,學習有教養的人的行為舉止,特別是戀人的行為舉止;更讓所有的人大大吃驚的是,他很快掌握了讀、寫的入門知識,進一步成為一個非常博學的人。此外,在他對埃菲傑尼婭的愛的驅使下,他不僅改掉了鄉下佬講話的粗魯方式,變得溫文爾雅,而且成為一名能歌唱、能演奏,技巧嫻熟的音樂家,成為一名精通騎術、善使武器的能手,一名通曉海陸作戰的專家。事實上,簡而言之,不必再一一列舉他的傑出才能,從他戀愛的那一天起,一年還未過去四分之一,他就已經成為塞普勒斯全島上最有教養、最英俊、最有造詣的年輕人。
親愛的小姐們,對於齊莫內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我們能說些什麼呢?我們只能指出這樣一件事兒,天主賜給齊莫內的充滿勇敢精神的天資,被妒忌的命運之神牢牢地拴在他心靈的一角,嚴密地禁閉起來,但是比命運之神更加強大的愛神打破了束縛,將他的全部天資釋放出來。是愛神喚醒了他沉睡的心靈,強有力地使天主賜予他的卻被禁閉在殘酷的陰影裡的才智重見天日。愛神也清楚地揭示,他在何時吸引人們的心靈並使之臣服於他的影響,又在他的光輝照耀下把人們的心靈引向何處。
齊莫內在表現對埃菲傑尼婭的愛中,像其他熱戀中的年輕人一樣,也有時做得過度;但他父親明白,是愛情把他從猴子又變成了人,很樂意接受他的一切表現,並且積極支援他的追求。齊莫內記得,埃菲傑尼婭用「齊莫內」這個名字稱呼他,因此拒絕人們用「加萊索」這個名字叫他。齊莫內努力為自己的愛情追求體面的結果,為了能娶她為妻,他幾次想親近他戀人的父親齊普塞奧;但齊普塞奧總是這樣回答:姑娘已被許配給羅得島的帕西蒙達,他齊普塞奧不能食言。
埃菲傑尼婭的婚期到了,新郎已派人來接她去羅得島。這時,齊莫內對自己說:「埃菲傑尼婭,現在是我向你表示我多麼愛你的時候了。是你使我恢復為人,如果我能使你成為我的妻子,我確信我會比任何神仙都更光彩。有一件事是肯定了的:要麼擁有你,要麼一死了之。」說完這番話,他秘密地找了幾個貴族青年朋友,準備了一艘為海戰做了充分準備的大船,離港出海,在海上等待運送埃菲傑尼婭去羅得島完婚的大船起航。埃菲傑尼婭的父親很體面地招待了新郎派來迎親的朋友之後,送女兒上了船,迎親的大船立刻起航,向羅得島方向駛去。一直在留神迎親大船動靜的齊莫內,第二天就指揮自己的戰船趕上了他們。他站在船頭,對運送埃菲傑尼婭大船上的人大喊:「立刻停船,降下風帆,否則就把你們打沉到海底!」對方的人從甲板下拿起武器,準備應戰。齊莫內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抓起一個鐵爪篙,扔向疾速行駛的羅得島船的船尾,將鐵爪篙的另一端拴在自己的船頭上。然後,他不等同伴們相助,就像獅子一樣兇猛地跳上羅得島船上,視敵人如草芥;在愛情的激勵下,他奮勇撲向敵人中間,手持短刀,以非凡的力量,刺穿一個又一個敵人的心臟,把他們像綿羊一樣一個個擊倒。羅得島人見狀放下武器,幾乎異口同聲地喊饒命。
齊莫內對他們說:「不是對搶劫的渴望,也不是我與你們的什麼仇恨促使我離開塞普勒斯,來到公海上襲擊你們。逼迫從事這一冒險行動的是一件我永遠要得到的至高無上的東西,而對你們來說,把她和平地交給我只不過是最最輕微的損失——我指的是埃菲傑尼婭,我愛她勝過愛所有別的東西。因為我不能和平地、友好地從她父親手裡得到她,愛神迫使我以武力和敵對的方式從你們手裡奪取她。所以把她交給我吧,願天主保佑你們一路順風。」
羅得島的年輕人們並非出於慷慨而是為武力所迫,將淚流滿面的小姐交給了齊莫內。齊莫內見她哭哭啼啼,就安慰她說:「尊貴的小姐,請不要悲傷。我是你的齊莫內。我對你長期真誠的愛與帕西蒙達的空口許諾相比,我比他更有資格得到你的愛。」
齊莫內吩咐把姑娘轉送到自己的船上,對船上的財物分毫未動,悉數歸了羅得島人,自己也回到他的水手們中間;然後他放走了那些羅得島人。齊莫內獲得瞭如此珍貴的戰利品,因此他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花了一些時間安慰哭泣的姑娘之後,他與同伴們商定不直接回塞普勒斯島。他們一致贊同將船駛往克里特島,不僅齊莫內,而且幾乎他們所有人,都在那裡有新老親戚和很多朋友,因此,把埃菲傑尼婭帶去那裡是十分安全的。
但命運之神是反覆無常的,剛才還微笑地幫助齊莫內得到了他心愛的小姐,突然就把被愛神之箭射中的年輕人的無比歡樂變成了無限悲痛。從齊莫內放走羅得島人之後還不到四個小時,在夜幕降臨時——齊莫內期待著那個夜晚將是他所經歷過的最幸福的夜晚——突然颳起了最猛烈的風暴,空中烏雲密佈,海上波濤洶湧。因什麼也看不清,齊莫內和他的同伴們很難採取任何行動或確定航向,實際上在那種情況下,甚至連船也控制不住了。齊莫內此刻是多麼心煩意亂,就不用說了。在得到埃菲傑尼婭之前,死原本對他來說是無謂的,而現在他似乎覺得,天主讓他如願以償的目的只是為了讓他更加悲慘地死去。他的同伴們也同樣感到非常痛苦,但最悲哀的是埃菲傑尼婭,她痛苦地哭著,波浪的每一次撞擊都使她非常害怕。她一邊哭,一邊嚴厲地毀謗齊莫內對她的愛,指責他這種魯莽的行為:她說,風暴驟起的唯一原因就是神靈不允許他違揹他們的意願,實現使她成為他的新娘的肆無忌憚的野心;他將看著她死去,然後他自己也悲慘地死去。在嚴重的悲傷氣氛中,水手們不知所措,而風卻越刮越猛。他們不能確定他們是在朝哪個方向行駛,當他們到達羅得島海岸時卻未能認出那就是羅得島,只是為了活命,竭力向岸邊靠去。這時,命運之神又幫助了他們,把他們領進一個小港灣,碰巧齊莫內放走的那些羅得島人也在他們前面剛剛到達那裡不久。他們剛一意識到他們到達了羅得島這一事實,天就破曉了,藉著黎明的光亮,他們發現他們的船停泊在離他們前一天放走的那艘船不到一箭地的地方。
齊莫內頓時嚇呆了,他對羅得島人會報復的擔心後來證明是完全有道理的。他命令他的水手們全力以赴,快速離開這裡;然後,就聽憑命運之神把他們帶到哪裡,任何地方也不會比此刻在這裡更糟糕。於是他們奮力划船,試圖逃離港灣,但無濟於事。他們逆風行駛,風力非常大,不僅不能劃出港灣,反而被衝上了岸灘。他們的船就這樣擱淺了,剛剛離船上岸的羅得島水手們認出了他們,其中一人立即跑向附近的年輕貴族們經常去的一幢房子,告訴他們,齊莫內和埃菲傑尼婭也被這場風暴吹到這裡來了。他們聽到這個訊息,萬分高興,立刻從莊園裡召集了很多人,迅速趕到海邊。齊莫內與同伴們已經下了船,決定逃進附近的一個樹林裡,但他們全被抓獲,包括埃菲傑尼婭,被帶到那幢房子裡。後來,當時正擔任羅得島法官的利西馬科帶領大隊士兵從城裡趕來,將齊莫內和他的同伴們帶走,關進了監獄。這是執行帕西蒙達的命令,在得到這個訊息之前他正在羅得島參議院裡哀嘆自己的命運。
就這樣,不幸的齊莫內剛一擁有他心愛的人就又失去了她,除了幾個親吻,從她那裡什麼也沒有得到。埃菲傑尼婭受到幾位羅得島貴族夫人的親切接待,她們安慰她,幫助她從遭劫持所受到的驚嚇和遇風暴所受到的折磨中恢復過來。在指定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到來之前,她一直被當作客人招待。儘管帕西蒙達極力要求法官將齊莫內等人處死,但因齊莫內在前一天釋放了年輕的羅得島人,所以他和他的同伴們被免了死罪,但被判處終身監禁。可想而知,在獄中,他們備感淒涼悲苦,沒有一點兒獲得快樂的希望。同時,帕西蒙達拼命地催促婚禮的準備工作。
這時,命運之神好像後悔,她不該這樣突然不公平地對待齊莫內,於是用了一個新花樣前來援救他。帕西蒙達有一個弟弟,名叫歐爾米斯達,年紀雖比他輕,但智慧絕不在他之下。他很長時間以來就一直與城裡一位年輕、美麗、名叫卡桑德拉的貴族小姐協商結婚的日期,但利西馬科法官也深深地愛上了她,與此同時,姑娘的婚禮因各種原因推遲了很多次。這時,帕西蒙達正在為自己籌辦一個盛大的婚禮,心想如果他能使弟弟歐爾米斯達也在同一天與卡桑德拉結婚,免得以後再舉行一次婚禮、再一次開支,那豈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於是,他出面又一次與卡桑德拉的家人商量,這一次終於達成協議。他和弟弟與他們一起安排,他們將在同一天分別與埃菲傑尼婭和卡桑德拉結婚。利西馬科聽到這個訊息後非常痛苦,因為這剝奪了他一直逗留不去的希望,如果歐爾米斯達不與卡桑德拉結婚,那麼他就肯定會把她娶到手。但他很聰明,把痛苦壓在心底,轉而考慮如何使他們的計劃失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攜姑娘逃走。他認為,這個計劃是完全可行的,因為他可利用他的職權之便,儘管他也很清楚作為法官這樣求婚是很不體面的。總之,經過再三考慮,體面讓位於愛情,他決定就那樣幹——攜卡桑德拉逃走。當他考慮他將需要什麼人來幫忙、如何實施這一計劃時,想到了正被他嚴密監禁的齊莫內及其夥伴們;他認為,幹這樣的冒險行動,除了齊莫內,他再也找不到更好、更可靠的夥伴了。
那天夜裡,他秘密地把齊莫內傳到自己房間裡,對他說了下面這番話。「齊莫內,」他說,「神靈用他們的慷慨之手把美好的禮物賜予人們。他們也非常聰明地考驗一個人的力量,他們認為那些在任何情況下都堅定、忠貞的人是最勇敢的人,因而也最值得最高賞賜。因為你父親是一個極有錢的人,這我知道,所以神靈想要對你現在的勇氣做一次比你在父親家裡受保護的範圍內更使人確信的考驗。我聽說,神靈用愛的刺激和渴望把你從畜生轉變為一個人;隨後,他們想要看一看,在你經歷了不幸和牢獄之苦之後,你是否保持著你因獲得了心愛的人而享受短暫快樂時的同樣心態。如果你的確還是同樣心態,神靈將要賜予你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使你感到幸福的東西。為了更好地恢復你以前的勇敢精神,我將告訴你神靈將要次要賜予你什麼。命運之神將埃菲傑尼婭賜予你,但立刻又憤怒地將她從你身邊奪走。帕西蒙達則因你的失敗而高興,又急切地欲將你置於死地,現在正緊鑼密鼓地準備他與你的埃菲傑尼婭的婚禮:那樣他就會享受命運之神賜予你的寶貴財富——埃菲傑尼婭。如果你像我所相信的那樣深愛著她,這一定會使你非常痛苦。我之所以能如此深刻地理解你的痛苦,是因為我有與你類似的經歷:他的弟弟歐爾米斯達正準備在同一天娶卡桑得拉,而我愛卡桑得拉勝過愛一切其他任何東西,因此他將對我做出嚴重傷害。為了避免命運給予我們的這一令人痛苦的打擊,就我所能看到的,命運之神留給我們唯一可行的路就是發揚我們的英勇氣概,拿起刀劍。這樣你用武力第二次劫走你的心上人,我是第一次。那麼,如果你要再次奪回你所愛的人——我不想說你的自由,因為我懷疑沒有她你還會重視你的自由——你的小姐,假如你願意與我一起行動劫走她們,神靈就已經把她置於你的掌握之中了。」
這番話使齊莫內精神振奮,立即回答:「利西馬科,如果你所說的真的會使我奪回埃菲傑尼婭,幹這事兒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勇敢、更可靠的人了。請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你會看到我將以非凡的力量去完成此事。」
「後天,那兩位新娘將首次踏進她們丈夫的家門。我們也將在黃昏時分進入他們家,你要全副武裝,帶上你的同伴,我帶上我自己完全信賴的朋友。我們將從賓客中搶走新娘,把她們帶上我已經秘密準備好的船,無論誰膽敢阻擋我們,一律殺掉。」
齊莫內贊同這個計劃,回到監獄中靜靜地等待那一約定時刻的到來。
舉行婚禮的那天到了,兩位新郎家裡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身穿最美麗的盛裝,處處洋溢著歡樂和節日的氣氛。利西馬科已事先發表了高談闊論的長篇演說,激起了齊莫內及其夥伴和他自己同伴們的行動熱情,吩咐他們將武器藏在衣服裡。然後,當時機似乎成熟時,他將這些人分成三組:他謹慎地將其中一組派去港口,以保證他們順利上船,無人阻擋。他率領另兩組去了帕西蒙達家裡,留下其中一組把守大門,以防止另一組人被鎖在房內或被切斷退路;他與齊莫內率領第三組爬上樓梯,見兩位新娘與許多其他夫人、小姐一起在一個房間裡,坐在餐桌旁指定的位置等待上菜,他們大步闖了進去,掀翻餐桌,各自搶得自己所愛的人,交給同伴,吩咐他們立刻把兩位姑娘送到在港口等待的船上。兩位新娘尖聲叫喊,號啕大哭,其他夫人、小姐和女僕們也都大哭大嚷著,整個房間裡頓時哭喊聲震耳欲聾。齊莫內、利西馬科及其夥伴們拔出刀劍,向樓梯衝去,無人敢擋。正當他們下樓梯時,遇上了聞聲趕來的帕西蒙達。他手執一根大棒,但齊莫內猛然一刀向他砍去,將他的頭劈成兩半,帕西蒙達當即倒在他的腳下斃命。歐爾米斯達跑來援救他的哥哥,這可憐的傢伙被齊莫內又一刀砍死。其他試圖接近他們的人都被利西馬科和齊莫內的夥伴們擊退、砍傷。他們迅速衝出這座充滿鮮血和混亂、眼淚和悲哀的宅子,緊緊簇擁著他們的戰利品——兩位姑娘,直奔港口的那艘船,一路上未遇到任何阻礙。利西馬科和齊莫內及其夥伴們護送著兩位小姐上了船,然後水手們操槳開船,快樂地離開了羅得島,此時岸上站滿了手持武器前來搭救兩位小姐的人。
到達克列島後,他們受到很多親戚朋友的熱烈歡迎。齊莫內和利西馬科在大家隆重的祝賀聲中娶了兩位姑娘,併為他們的成功搶劫而沾沾自喜。他們的所作所為鬧得塞普勒斯和羅得島天翻地覆,多虧兩地親戚朋友們的調解,雙方的敵對情緒才有所減輕,最後終於為齊莫內找到一個辦法,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流放之後,他才帶著埃菲傑尼婭回到塞普勒斯;同樣,利西馬科也帶著卡桑德拉回到羅得島。自此,他們各自與自己所愛的人在自己的家鄉幸福地生活下去。
故事第二
馬爾圖喬因家境貧窮不能娶來他的心上人戈斯坦莎,去了柏柏裡。幾經挫折之後,他成了國王的寵臣。悲痛欲絕的戈斯坦莎也隨船漂泊到了柏柏裡,在那裡,命運之神對他們加以青睞。
女王聽完了潘菲洛的故事後大加讚賞;然後吩咐艾米莉亞接著講個故事,於是她這樣開始了:
當我們所做的事情贏得了我們所尋求的獎賞時,我們有理由為之快樂。因為從長遠的觀點看,當我們戀愛時,我們應該享受歡樂,而不是痛苦;比起我遵從前任國王的命令講他那個題目,我將更快樂地遵從女王的命令。講今天這個題目。
你們一定知道,西西里附近有一個名叫利帕裡的小島,不久以前,那裡有一個名叫戈斯坦莎的非常美麗的年輕姑娘,是島上一家名門望族的後代。一位名叫馬爾圖喬·戈米託的島民愛上了她。這是一位有良好教養、舉止文雅、技藝精湛的年輕人。戈斯坦莎也深深地愛上了他,到了一日見不到他就悶悶不樂的程度。馬爾圖喬想娶她為妻,於是向她父親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她父親的回答卻是:他是個窮小子,不能把女兒嫁給他。因為窮而遭到拒絕,馬爾圖喬為此感到非常氣憤;他與幾位親戚朋友裝備了一艘小船,發誓不成富翁不回利帕裡。他離開家鄉,開始穿行在柏柏裡沿海一帶,幹起了海盜的勾當,掠奪任何不能將他擊退的人。在這個冒險性事業上,命運之神是很能夠支援他的,但他卻不能見好就收。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就使自己和他的夥伴們變得極為富有,但他仍不滿足,與他的夥伴們繼續堆砌財富,直到有一天他們被幾艘撒拉遜人的船隻包圍,抵抗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全部被俘,他們的財物被劫掠一空;他的大多數夥伴被塞進加重的麻袋,扔到海里;馬爾圖喬的船被鑿沉,他被帶走,關進突尼西亞監獄。他在那裡吃盡苦頭,備受折磨了很長時間。
訊息傳回利帕裡,但訊息不是從一兩個人嘴裡說出的,而是源自各種各樣的人,都說馬爾圖喬及其夥伴全都淹死了。戈斯坦莎本來因馬爾圖喬出走已經痛苦萬分,現在聽說他與夥伴一起淹死了,更是痛哭不已。決定不活下去了。因為她不能使用暴力手段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忽然想出一個新奇的自殺方法。一天夜裡,她悄悄地溜出了父親的宅子,來到港口,幸運地發現在一艘小船稍遠處停泊著一艘小漁船;它的主人剛剛離船上岸,所以她發現這艘小漁船上船槳、桅杆、船帆裝備齊全。她迅速跳進漁船,向大海深處劃了一小段路後,揚起風帆——因為她像島上的其他女人一樣,也受過一些駕船訓練。然後,她扔下槳,拋開舵,任憑風浪擺佈,心裡想這海風一定會使一艘無人掌舵、沒有貨載的小船傾覆,或者將船吹到一塊礁石上將其撞碎,結果她會淹死,即使她想逃也逃不脫了。她將一件斗篷裹在頭上,哭泣著躺在船艙裡。
但是,事情的發展結果與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那天刮的是北風,而且風力很小;海面平靜,小船隨風漂泊,第二天晚上漂到了一個名叫蘇薩的城鎮附近的海灘邊,距離突尼西亞約一百英里。戈斯坦莎根本沒有意識到船已經擱淺了,因為她一直躺在船艙裡,一次也沒抬起頭來,她也從未打算抬起頭來看一看船飄到什麼地方了。正當船擱淺在沙灘上時,一個矮小的窮苦女人碰巧在沙灘上,幫助漁民們收漁網。她看見了這艘船,感到非常奇怪,這艘船竟然張著滿帆,全速地衝向岸邊。她心裡想,船上的漁民一定是睡著了,便走過去看看,但她沒看見一個漁民,只見這位年輕姑娘睡得正香。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終於把她叫醒;她根據服裝認定那姑娘是個基督徒,便用義大利語問她,為什麼孤身一人駕船來到這裡。戈斯坦莎聽見有人用義大利語對她講話,便以為一定是一陣風將她刮回了利帕裡島;她迅速站起身來,向四周看了一看,發現自己是在岸上,卻不認識這裡的風光,便問這位女人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孩子,你現在是在柏柏裡,離蘇薩很近。」
戈斯坦莎見天主不願送她去死,感到非常失望;聽說身處異地,她又為自己的貞潔擔心。她完全不知所措,坐在船邊大哭起來。那位善良的女人見她這樣,憐憫之心油然而生,她說服姑娘跟她來到自己的小棚屋裡,繼續好言勸慰姑娘,終於使姑娘講出了她來到這裡的經過。她發現戈斯坦莎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就拿出一些乾麵包、一點兒魚和一些水放在她面前,勸她吃一點兒。戈斯坦莎聽那位善良的女人講義大利語,便問她是什麼人。那位女人回答說,她是特拉帕尼人,名字叫卡拉普雷莎,她在這裡服侍一些基督教漁民。無論姑娘怎樣傷心,當她一聽到這個名字時,就覺得這名字是一個好的徵兆,儘管她說不出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心裡頓時產生了新的希望,雖然她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希望,她求死的慾望也就隨之消失了。她既沒有洩露自己的身份,也沒有說出自己是哪裡人,只是一再懇求那位善良的女人看在天主份上,可憐、可憐她的小小年紀,給她一些指點,怎樣做才能保護自己的貞潔。
好心腸的女人卡拉普雷莎聽了她的話,把姑娘留在棚屋裡,出去迅速收完漁網,然後回到棚屋裡,用自己的斗篷將姑娘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帶著她去蘇薩。她們到達那裡後,她對姑娘說:「我要領你去見一位撒拉遜女人,她非常善良,是一位有一顆金子般心的慈祥的老太太,我經常幫助她料理家務。我會盡力把你託付給她,我絕對相信她會高興地收留你,把你當成女兒看待。你跟她生活在一起時,應該盡你最大努力服侍她,取得她的歡心,直到天主賜予你更好的運氣。」她果然照她的話去做了。
那位已年邁的老太太聽了卡拉普雷莎的介紹後,端詳著姑娘的臉,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她把戈斯坦莎拉到自己身邊,吻了吻她的前額,然後拉著她的手,領她進了屋裡。她與另外幾位婦女住在一起,但家裡一個男人也沒有,她們都在忙著幹手裡的活兒,用絲綢、棕櫚葉和皮革製作各種東西。僅在幾天之內,戈斯坦莎就學會幹一些這類活兒了,和她們一起製作手工藝品;老太太和那些婦女們都非常疼愛她。不久在她們的教導下,她又學會了她們的語言。
戈斯坦莎就這樣在蘇薩住了下來,而家裡人卻為她的失蹤甚至以為她死了而悲痛不已。當時突尼西亞的王位被一個名叫穆里亞佈德拉的人所佔,但住在格拉納達的一位與權貴有關係、勢力十分強大的年輕人聲稱,突尼西亞的王冠應屬於他,於是徵募組建了一支強大的軍隊,浩浩蕩蕩前來攻打突尼西亞,要把突尼西亞國王趕出去。
這個訊息傳到了監獄中馬爾圖喬·戈米託耳朵裡。他精通柏柏里語言,當他聽說突尼西亞國王正在竭盡全力準備防禦時,他對看守他的人和同伴們說:「如果我能見到國王,我敢說我能給他獻上一計,使他打贏這場戰爭。」
監獄看守把他的話報告給了獄長;獄長又立刻把他的話報告給了國王。國王派人把馬爾圖喬叫來,問他:「你有什麼建議?」
「陛下,」他說,「我過去多次來貴國辦事兒,我曾仔細觀察過您指揮作戰的方法,給我的印象是,比起其他戰術來,您更喜歡運用弓箭。所以,如果有辦法剝奪敵人的箭,而您計程車兵卻有豐富的箭供應,那麼我認為,您一定能打贏這場戰爭。」
「如果您的建議有可能實現的話,我相信我會取得勝利的。」
「陛下,如果您願意,這是完全可以實現的;我來告訴您怎樣做。您必須這樣做,使您的弓箭手們的弓安裝上比一般的細得多的弓弦。然後,您必須命令製造其槽口只適合於這種細弓弦的箭。這件事必須在極秘密的情況下完成,因為如果您的敵人知道此事,他就會找到對策。我建議您這樣做的理由是:當敵人的弓箭手把他們的箭全都射光而且您自己的弓箭手也射光了自己的箭時,您的敵人將需要使用您的軍隊射出的箭繼續戰鬥,我們計程車兵也將不得不撿起敵人的箭用。但敵人將不能使用我們計程車兵射出的箭,因為他們不能把槽口窄小的箭放在粗弓弦上使用,而您計程車兵將會發現使用敵人的箭與敵人使用我們的箭的情況恰恰相反,因為他們的細弓弦很容易適用於槽口很寬的箭。這意味著您的弓箭手們將會有豐富的箭供應,而敵人將把箭全部用光。」
國王很精明,立刻採納了馬爾圖喬的建議,並完全付諸實施,因此打贏了那場戰爭。結果,馬爾圖喬成了國王特別喜愛的人,因而也成了一個既有錢又有很高地位的人。
關於馬爾圖喬的訊息傳遍了四面八方,也傳到了戈斯坦莎的耳朵裡。她得知馬爾圖喬還活著,而在此之前一直以為他死了。於是,她對他早已冷卻的愛情在心中又燃燒起來,而且比以前更加熾烈,她那熄滅了的希望也復活了。她把自己的一切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收留她的老太太,並說她要去突尼西亞,親自看看傳聞所說的是否屬實。那位老太太完全贊同她的想法,並陪她乘船去了突尼西亞,好像她是姑娘的母親。在突尼西亞,她們受到了老太太的一位親戚的通情達理的款待。卡拉普雷莎也來了,她被派出去打聽馬爾圖喬的情況。她回來報告說,馬爾圖喬的確還活著,而且生意興旺。於是老太太決定,她要親自去見馬爾圖喬,把戈斯坦莎前來找他的訊息告訴他。
一天,她找到了馬爾圖喬,對他說:「馬爾圖喬,你的一個僕人從利帕裡來到我家,他想秘密地和你說幾句話。他不想把這個口信託付給任何人轉達,所以我應他的請求親自來把他的想法告訴你。」馬爾圖喬向老太太致了謝,陪她回家。
戈斯坦莎見到馬爾圖喬,簡直高興得要命。她禁不住跑上前去,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不住地親吻他,過去的悲哀和今日的快樂一起湧上她的心頭,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流著溫柔的眼淚。馬爾圖喬突然見到姑娘,感到非常驚愕,然後嘆息一聲,說:「啊,我的戈斯坦莎,你真的還活著?我早就聽說你失蹤了,這一帶的人誰也不知道你的下落。」說完活,他擁抱她、親吻她,也流下了溫柔的眼淚。戈斯坦莎向他訴說了自己的全部歷險和收留她的老太太對自己的悉心關照。
他們互訴衷曲,談了很長時間,然後馬爾圖喬告辭,去見他的主人國王陛下,把自己與戈斯坦莎的愛情及他們兩人為愛情所歷盡的艱險講給他聽。「我請求您,」他補充說,「允許我按我們國家的法律娶那位姑娘為妻。」馬爾圖喬講述的故事使國王非常驚異;國王立即把那位姑娘傳過來,聽那位姑娘親口講的情況與馬爾圖喬說的完全一致,便說:「哎呀,你完全有資格要他做你的丈夫!」他派人拿來很多貴重的禮物,分別賞給戈斯坦莎和馬爾圖喬;允許他們按自己的願望商定如何辦他們的婚事。馬爾圖喬非常慷慨地款待了收留戈斯坦莎的那位老太太,感謝她為姑娘所做的一切,並贈送給她許多適合於她身份的禮物。馬爾圖喬向老太太告別後離去,此時戈斯坦莎流著眼淚,依依不捨。然後,他們得到國王允許,帶著卡拉普雷莎,乘一艘小船,一帆風順地回到了利帕裡。在這裡,他們受到的熱烈歡迎簡直難以描述。馬爾圖喬娶了戈斯坦莎為妻,他們的婚禮豪華熱烈,他們相親相愛,幸福和諧,白頭到老。
故事第三
皮埃特羅·波卡馬察與阿尼諾萊拉結成夫妻,從各自家裡逃出。旅途中,可怕的歷險使他們分開又團聚;但他們什麼都未失去。
艾米莉亞的故事受到了大家一致誇讚。女王發現她的故事結束了,便轉向愛麗莎,吩咐她接著講下一個故事,愛麗莎遵命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我想講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對可笑的年輕人度過了一個可怕的夜晚;但那痛苦的夜晚過後卻是很多快樂的日子。我的故事完全符合我們的計劃,所以我打算把它講給大家聽。
從前,在羅馬這座過去曾是世界之首而現在僅是世界之尾的城市裡住著一位名叫皮埃特羅·波可馬察的年輕人。他出身於名門望族,愛上了一個名叫阿尼諾萊拉的非常美麗迷人的姑娘;父親吉柳佐·薩烏洛,是一個平民,但深受人們的愛戴,皮埃特羅煞費苦心地獲得了姑娘的芳心,使姑娘也同樣深地愛上了他。他對姑娘的愛太熾烈了,實在忍受不了相思的煎熬,於是向她求婚。當他的家裡人聽說此事時,都出現在門前的石階上,以斷然否定的措辭和他談了他們對此事的看法;而且,他們又派人去對吉柳佐說,不要考慮皮埃特羅的求婚,如果他答應這門婚事,他就不再是他們的朋友,他也不會被承認是他們的親戚。皮埃特羅發現他原以為可由此實現願望的那道門被堵死了,感到痛苦極了。如果吉柳佐同意,不管他家人怎麼說他都會娶他女兒為妻。但他心中仍然堅定地相信,只要他的情人同意,他的願望就一定會實現;於是,他通過中間人的斡旋,知道姑娘願意與他私奔,便做好了各種準備。一天早晨,皮埃特羅按計劃在破曉時起了床,與情人一起騎著馬,向阿納尼方向進發,他在那裡有幾位信得過的朋友。因為擔心有人追趕,他們不能輕鬆愉快地舉行婚禮,只是一邊騎馬趕路,一邊談論著愛情,偶爾相互親吻一下。
但皮埃特羅不大熟悉路,走出羅馬約八英里後,他們本應該向右拐,卻偏偏走上了左邊的那條路。向前走了不到兩英里,他們就進入了一座小城堡的視野。城堡裡的人發現了他們,突然之間,他們的面前出現了十二名全副武裝的彪形大漢。當他們幾乎就要趕上這一對戀人時,阿尼諾萊拉發現了他們,連忙大喊:「皮埃特羅,咱們快逃吧,我們遭到襲擊了!」她緊夾馬刺,貼緊馬鞍,策馬飛快地跑進了樹林裡。
皮埃特羅一路上眼睛不離姑娘的臉蛋,很少看路,因此他比姑娘晚些時候才發現這些全副武裝的人;他還在東張西望時,那些人趕上了他。他們抓住了他,把他拉下馬,然後問他是什麼人。他告訴了他們自己的身份後,他們就如何處置他爭論起來。「他應歸入敵人一夥,」他們說,「乾脆剝下他的衣服,牽走他的馬,把他吊死在這些橡樹上,這樣會教訓一下奧爾西尼家族。」他們一致命令皮埃特羅脫下衣服。皮埃特羅無可奈何,只能一邊脫衣,一邊在細想必將發生什麼,突然從樹叢中衝出二十四個士兵:「抓住他們!殺死他們!」他們呼喊著向這十二個抓捕皮埃特羅的人衝殺過來。他們在慌忙中忘記了皮埃特羅,趕緊自衛。但他們發現自己寡不敵眾,於是潰逃而去,進攻者在他們後面緊緊追趕。皮埃特羅撿起衣服,跳上馬背,向情人奔去的方向逃命而去。
在森林裡,他既看不到路徑,也看不到馬的蹄印。所以,當他離抓捕他的那些人和進攻他們的那些人都很遠了,有了安全感時,因找不到阿尼諾萊拉而心痛欲碎;他傷心極了,一邊騎馬在森林裡四處尋找,一邊哭喊著她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他既不敢往回走,也不知道如果他繼續向前走,會走去哪裡。此外,他既為自己也為阿尼諾萊拉擔心,林中的野獸會出來襲擊他們,他似乎已經看到她被一頭熊或一匹狼撕扯著。於是,可憐的皮埃特羅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在森林裡跑了一整天;有時他以為他在向前走,而實際上他是在後退。一方面由於哭喊,一方面由於恐懼和飢餓,他筋疲力盡,一步也走不動了。他見天色已晚,無計可施,只好下了馬,把馬拴在一顆粗大的橡樹上,然後他自己爬到樹上,以免夜裡被野獸吃掉。不一會兒,月亮升起來了,皎潔的月光灑滿了大地。皮埃特羅不敢睡著,擔心從樹上掉下去;即使這不算危險,他對情人傷心的思念也使他不能入睡。所以,他一直醒著,不停地嘆息、哭泣、詛咒自己的噩運。
我們已講過,阿尼諾萊拉漫無目標地逃跑,信馬由韁,那匹馬把她帶到哪裡就是哪裡。那匹馬把她帶到了樹林深處,直到她再也弄不清她是從哪兒進入樹林的。於是,就像皮埃特羅一樣,在樹林裡兜著圈子,停停走走,哭著、喊著、哀嘆自己的不幸。夜晚終於降臨了,但仍沒有皮埃特羅的蹤跡。少女碰巧發現一條小徑,她的馬帶著她沿著這條小徑向前走了好幾英里遠,發現一幢小屋,於是她儘快向小屋走去。她在小屋那裡,發現了一位善良的、年事已高的老人和他同樣年老的妻子。
他們見她孤身一人出現在屋前。「天哪!」他們說,「這麼晚了你怎麼還獨自一人出行,遊蕩在深山老林裡?」
她哭著告訴他們,她與夥伴在樹林裡走散了,問他們從這裡到阿納尼還有多遠的路。
「姑娘,這不是通往阿納尼的路,」老人回答說,「阿納尼離這裡有十二英里多遠。」
她問:「附近有沒有我可以投住一宿的旅店?」
「天黑以前哪一家旅店你也趕不到了。」
「如果我無旅店可投宿,」她問,「您是否願意看在天主的份上,收留我在你們這裡過一夜呢?」
那位善良的老人回答說:「年輕的姑娘,我們非常高興留你住一宿。但我們必須提醒你:周圍這一帶鄉村,白天黑夜都有很多土匪出沒,有些人對我們很好,有些人對我們不好;他們為非作歹,幹各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如果你在這兒寄宿時碰巧他們來了,他們見你如此年輕貌美,就會對你做出最可恥的舉動。那時,我們可無法幫助你。我們之所以這樣提醒你,是因為如果發生那樣的事,我們不想讓你來責備我們。」
聽了老人的話,阿尼諾萊拉大吃一驚,但見天色已晚,便說:「願天主保佑您和我免遭邪惡的襲擊吧。即使發生了這種事情,遭到男人的侮辱也比在森林裡被野獸吃了好些。」
於是,她下了馬,走進小屋,與這對老夫婦一起坐下來,吃了他們所能提供的粗茶淡飯;然後,她和衣躺下,與兩位老人擠在他們那張窄床上。她整夜哀嘆自己和皮埃特羅的不幸,她不知道皮埃特羅的情況會怎麼樣,擔心他凶多吉少。
快天亮時,她聽見一隊人馬行進的腳步聲。她趕緊起身,悄悄地溜出去,走進小屋後面的一個大院子裡,她發現院子的一側有一大堆乾草;她藏身在乾草堆裡,這樣如果那些人來到小屋這裡,他們也不會立刻找到她。她剛一藏好,一夥邪惡的強盜就來到了小屋門口。他們敲開門,走進小屋,發現了姑娘的馬尚未卸鞍,便問這是誰的馬。
「這裡除了我們沒有別人,」那位善良的老人見姑娘已藏了起來,便回答說,「不管這匹馬的主人是誰,它一定是與主人失散了;它昨天晚上出現在這裡,我們把它牽了進來,否則狼就會把它吃掉。」
「好極了,」那夥強盜的頭兒說,「既然這是一匹沒有主人的馬,那它就歸我們了。」
於是,他們在小屋裡分散開來,一些人走進後院,扔下他們的槍和盾,其中一人漫不經心地把槍插進草堆裡,差一點殺死藏在那兒的姑娘——她也差一點暴露了自己——因為那槍尖擦著她的左乳刺過去,刺破了她的衣服。她擔心自己受了傷,差一點尖叫起來,但想起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便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叫出聲來。那夥強盜在院子裡、屋子裡竄來竄去。他們烤乳羊和其他肉,大吃大喝一頓。然後,他們牽著阿尼諾萊拉的馬,離去了。
他們走遠了後,老人問他的妻子:「昨晚來我們這兒的那位年輕姑娘不知怎樣了?我們起床後就一直沒見到她。」
「我也不知道,」妻子說,然後去四處尋找。
聽見那些人已經離去,阿尼諾萊拉從草堆裡鑽出來;她的房東見她未落入歹徒之手,非常高興。天已破曉,老人對她說:「現在天已經亮了,如果你願意,我們陪伴你去離這兒五英里遠的一座城堡,到了那裡你就安全了。但你得步行了,因為剛剛離去的那夥歹徒牽走了你的馬。」
阿尼諾萊拉並不為失去了馬而煩惱,只是懇求他們帶她去那座城堡。於是,他們出發了,不到上午中段時間就到達那裡了。
那座城堡的主人是奧爾西尼家族的一個子弟,名叫利埃洛·迪·坎波·迪·費奧雷,他妻子那天碰巧住在那裡,那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女人。她立刻認出了阿尼諾萊拉,給了她熱情的接待。她想聽聽她是怎樣來到這裡的全部經過。姑娘給夫人講述了她所經歷的一切。夫人也很熟悉皮埃特羅,因為他是她丈夫的朋友。她聽說皮埃特羅出了事,很是悲傷,當她聽說他被強盜抓住的準確地點時,她確信他一定是被殺害了。所以,她說:「既然你不知道皮埃特羅情況如何,你必須和我一起住在這裡,直到我能把你安全地送回羅馬。」
正當皮埃特羅極為傷心地待在那棵橡膠樹上,大約在睏倦首次向他襲來時,他看見二十多條狼來到了這裡,它們一見到他的馬就立刻把馬包圍起來。馬發現自己被狼群圍住,猛地揚起頭,掙斷拴住它的韁繩,試圖逃跑,但是,它已被狼群圍住,只能用牙齒和蹄子自衛一陣子。但最後,它還是被狼群撂倒,將它從脖子到腹部撕成碎片,飽餐一頓,整個一匹馬被狼群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堆骨頭。然後,狼群離去了。皮埃特羅一直把那匹馬視為夥伴和他身處困境時的依靠,所以,他見自己的馬被狼群吃掉,感到非常沮喪,認為他將永遠也無法走出這片森林了。天很快就要亮了,但他在樹上快要凍死了。他不住地向四周張望,發現離他約一英里遠的地方有一大堆篝火。天大亮時,他膽戰心驚地從樹上爬下來,朝那堆篝火走去,不停地向前走,一直走到篝火跟前。他發現是幾位牧民聚在篝火周圍,一邊吃飯,一邊娛樂;他們出於憐憫,熱情地招待了他。他吃了東西、暖了身子之後,給他們講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和他怎樣孤身一人來到這裡;他問他們附近是否有可投奔的城堡或旅店。牧民們告訴他,離這兒大約三英里遠,有一座屬於利埃洛·迪·坎波·迪·費奧雷的城堡,他妻子此時正住在那裡。皮埃特羅聽了這一情況高興極了,問他們是否有人願意帶他去那裡,有兩個人欣然願往。到達城堡後,皮埃特羅碰見一些他認識的人,正想請他們幫助去森林裡尋找他的情人。這時夫人派人來請他,他立刻去了夫人那裡;當他見到阿尼諾萊拉與夫人在一起時,可想而知他有多麼快樂。他極想跑過去擁抱她,但在夫人面前感到有點兒害羞而剋制了自己。現在,如果說他處於狂喜狀態,他的情人見到了他也同樣是欣喜若狂。
夫人張開雙臂向他表示歡迎。她聽了他不幸遭遇的敘述,率直地譴責他不該違背家人的意願。但夫人見他決心已定,姑娘也與他一心一意。「嗨,」她說,「我何苦操這份心呢?這兩個人相愛,他們彼此互相瞭解,又都是我丈夫的朋友,他們的願望完全是正當的,我相信天主一定會允許他們結婚的,因為畢竟是他老人家拯救了他們的性命,使他們一人免於被絞死,另一人免於被刺死,又使兩人都免於被野獸吃掉。所以,就讓他們結婚吧!」「如果你們決心結成夫妻,」她對他們說,「那麼,我也贊成。就讓你們的婚禮在這裡舉行吧,費用由利埃洛承擔。我相信以後我能使你們和你們的家人和解。」
於是,他們在這裡結成夫妻。皮埃特羅興高采烈,阿尼諾萊拉更是喜氣洋洋。熱情的夫人盡她在鄉村環境中所能做到的,為他們舉辦了豪華的婚禮。這一對有情人在這裡品嚐了他們愛情的初果。幾天後,他們由夫人陪伴,騎著馬,在大隊僕人強有力的保護下,回到了羅馬。夫人發現皮埃特羅的家人正為年輕人的越軌行為狂怒不已,但還是高興地同意和解。從此,皮埃特羅與阿尼諾萊拉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互敬互愛,白頭偕老。
故事第四
利齊奧的女兒卡特里娜睡在外面的涼臺上,呼吸著新鮮空氣,聽著夜鶯的歌唱。
愛利莎講完了故事,聽著小姐們的讚揚。然後,女王命令菲洛斯特拉託講個故事,他先抿著嘴,輕聲地笑笑開始了:
你們當中有好幾位小姐責備我用殘忍的故事使你們掉了不少眼淚;所以,現在為了將功補過,我覺得我應該講一個逗你們樂一樂的故事。我要講的是一個很短的愛情故事,故事中不幸事件的唯一缺陷就是有幾聲嘆息而後瞬間帶有羞恥色彩的驚恐,但故事的結局是快樂、美滿的。
不久以前,在羅馬涅有一位名叫利齊奧·達·瓦爾波納的騎士。他是一位十分傑出的人,修養完美的紳士,快到晚年時他妻子賈科米娜碰巧給他生了個女兒。這個女兒長大後,成為附近一帶最美麗、最迷人的年輕小姐。作為獨生女,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的父親、母親不遺餘力地將她撫養大,一心要給她找一門極好的親事。當時有一位相貌英俊、精神飽滿的青年,名叫裡恰爾多,出身於佈雷蒂諾羅的馬納爾第家族,是利齊奧家的常客,而且利齊奧很喜歡他常來陪伴他聊天。利齊奧夫婦倆一點兒也不把他當外人看待,彷彿他是他們親生的兒子。裡恰爾多多次見到利齊奧嫵媚可愛、文質彬彬、風度迷人、正當出嫁之年的女兒,於是著迷地愛上了她,卻努力不表現出對她的愛情。然而,他的感情卻逃不過這位年輕小姐的注意,她不但不躲避他,反而也愛上了他——這可使裡恰爾多高興極了。
他多次想與姑娘說句話,吐露對她的衷情,但都沒有敢開口,直到有一次機會,他鼓足勇氣對她說:「卡特里娜,我求求你,別讓我死於對你強烈的愛吧!」
「天哪,你也別讓我死於對你強烈的愛吧,」她立刻回答說。
她的回答使裡恰爾多感到無比高興,也使他變得更勇敢了。「凡是讓你高興的事兒我都願意做,」他說,「但如果我們想要挽救你我的性命的話,那就全靠你為我們想個辦法了。」
「裡恰爾多,看看他們把我看得多麼緊吧;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才能接近我,但如果你能找到什麼辦法使我們在一起,而且不使我的名聲受損,你告訴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裡恰爾多想了一會兒,突然說:「我親愛的卡特里娜,我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如果你能在俯瞰你父親花園的涼臺上睡覺,或者至少你能在涼臺上等我。如果在夜裡我知道你在那兒,即使那涼臺很高,你儘管放心,我都將盡我最大所能爬上去與你相會。」
「如果你有足夠的勇氣那樣做,我想我能設法睡在那兒。」
「是的,我有足夠的勇氣爬上去,」裡恰爾多說,兩人匆匆親吻一下,就分別了。
當時正是五月底,第二天卡特里娜就去母親那兒抱怨,說前一天夜裡房間裡太熱,害得她沒能睡著覺。
「孩子,你說熱嗎?可是天氣根本沒那麼熱啊!」
「媽媽,您聽我說,如果您加上‘依我看’您也許就說對了:您必須記住,年輕姑娘要比老太太更多地感到熱呀。」
「孩子,你說得很對。可是我不能使天氣按你的心願,要熱就熱、要冷就冷啊。天氣隨季節變化,你得忍耐。也許今天晚上會涼爽些,你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天哪!眼看就要入夏了,天氣竟反常地一天夜裡比一天夜裡涼爽了,這怎麼會呢!」
「好啦,」她媽媽說,「你希望誰能把天氣怎麼樣呢?」
「如果您和爸爸不反對的話,我想要在他房間外面俯瞰花園的涼臺上放個小床,我就睡在那裡。既聽著夜鶯歌唱,又待在涼爽的地方,我會覺得比待在您房間裡舒適多了。」
「那你就放心吧。我會跟你爸爸說的,只要他答應,我們就那麼辦。」
利齊奧聽了夫人的話,也許因為上了年紀就有點壞脾氣,回答說:「她聽著夜鶯的歌聲就能睡著覺,這不是胡說八道嘛。我倒要讓她在大白天聽著蟋蟀的唧唧叫睡覺呢!」
父親的話傳回給卡特里娜後,她非常生氣,那天夜裡她不是因為天熱,而是因為氣惱而一夜未睡;媽媽因為聽她不住地抱怨天熱,也未能睡著覺。第二天早晨,夫人去對利齊奧說:「你太不關心女兒了,她要去涼臺睡覺礙你什麼事啊?昨天晚上因為天熱她一夜未睡。她想聽著夜鶯的歌聲睡覺有什麼好奇怪的?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兒嘛。就是那些玩意兒才讓年輕人高興的呀。」
「好吧,」利齊奧說,「就給她在那兒搭個與涼臺大小合適的床鋪吧,再給她做一頂印花裝飾布床罩;讓她睡在那兒,心滿意足地聽夜鶯唱歌吧。」
卡特里娜聽說父親答應了,趕緊讓人在那裡搭起了床鋪。因為那天晚上她就要在那張床上睡覺,所以等著見到裡恰爾多,向他打了約定的訊號,通知他該做什麼。利齊奧聽見女兒已上床睡覺後,關上了他臥室通往涼臺的門,也上床睡覺了。裡恰爾多等到萬籟俱寂,藉助一個梯子爬上一面牆,從那面牆的牆頂抓著突出來的石頭攀上另一面牆,憑藉極大的努力,冒著摔下去的危險,爬到了涼臺上。他受到了卡特里娜最熱烈但不出聲音的歡迎。他們親吻了一陣後,一起躺下,幾乎玩了一整夜,相互從對方獲得了快樂與滿足——他們讓夜鶯唱了不知多少遍。他們不停地尋歡作樂,可夏夜苦短,不知不覺中天就要亮了;他們兩人做愛後又累又熱,個個臉色紅潤,不一會兒就都睡著了,身上一絲遮蓋都沒有,卡特里娜躺在裡恰爾多身邊,右手摟著他的脖子,左手握著他的那個——你們小姐們在男人們面前過於假正經而不願說出來的——玩意兒。
他們就這樣香甜地睡著,新的一天沒有喚醒他們。利齊奧起了床,想起女兒在外面涼臺上睡覺,悄悄地開啟那道門,說:「讓我們瞧一瞧,看看夜鶯的歌聲讓我們的卡特里娜睡得怎麼樣。」他走了出去,輕輕地掀起床罩,看見她和裡恰爾多像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一絲不掛地摟抱在一起,睡得十分香甜。他清楚地認出了裡恰爾多,悄悄地走開,去了他夫人的房間,將她喚醒。「夫人,趕快起來!」他說,「快來看看吧:你的女兒一直渴望抓住夜鶯,一直在留心並終於設法抓住了一隻——現在還把它握在手裡呢。」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快來吧,你會見到的。」
夫人急忙穿上衣服,悄悄地跟著他。他們一起來到女兒床前,掀起床罩,賈科米娜非常清楚地看到她女兒抓住的而且還握在手裡的那隻夜鶯,她盼望已久要聽它唱歌的夜鶯。
賈科米娜覺得自己受了裡恰爾多的欺騙,剛要大聲喊叫,責罵他一頓,丈夫卻對她說:「等等!如果你珍惜我對你的愛,你就一句話也別說。你聽我說,既然她已抓住了那隻夜鶯,它就應該屬於她。裡恰爾多是一個有錢的年輕人,出身高貴;他對我們來說是門好親事。如果他想作為朋友從我這裡走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娶她,那樣他就是把他的夜鶯放進了自己的籠子裡,而不是放進了別人的籠子裡。」聽了丈夫的話,賈科米娜感到很高興,也就閉口不說什麼了。她看得出,丈夫非常愉快地對待這件事,女兒也享受了一個快樂、美好的夜晚,並且捉住了她喜愛的夜鶯。
他們的話剛一說完,裡恰爾多就醒了。他見天已大亮,立刻慌得要死。「天哪,親愛的!」他失聲向卡特里娜喊道,「我們該怎麼辦啊?已經是白天了,可我還在這裡。」
利齊奧聽見了他們說話,來到床邊,揭開床罩,對他們說:「你們會做得順利的!」
裡恰爾多看到利齊奧,嚇得心臟都停止了跳動。他在床上坐起來,大聲地說:「先生,看在天主的份上,饒恕我吧。我知道我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壞人,罪該萬死,所以,您想怎麼處置我就怎麼處置我好了。但我懇求您,如果可能,請您大發慈悲,饒恕我的性命吧。」
利齊奧回答說:「裡恰爾多,你竟然如此卑鄙地回報我對你的喜愛和信任。但是木已成舟;你因為年輕而犯下這一過錯。如果你想使自己避開死刑,使我免於恥辱,在你採取另一步驟之前,你必須對卡特里娜盟誓,娶她為你的合法新娘;那樣,既然你昨天夜裡佔有了她,那就讓她終生屬於你吧。只有這樣做,你才能獲得我的饒恕,使自己得到安全。如果你不想這樣做,那你就向天主祈禱吧!」
在父親對她的情人講這番話的時候,卡特里娜鬆手放開了那隻夜鶯,用被子遮蓋自己,突然大哭起來;她懇求父親饒恕裡恰爾多,又懇求裡恰爾多按父親的願望去做,這樣,他們就能永遠放心地在一起享受這種快樂的夜晚。然而,裡恰爾多根本不需要任何壓力,因為一方面,他為自己所幹的事兒感到恥辱,並急切地向利齊奧賠罪;另一方面,他嚇得要死,有逃生的強烈願望。再說,他強烈地愛戀著,渴望擁有他愛的物件;所以,他毫不猶豫地立即同意利齊奧提出的建議。於是,利齊奧從妻子那兒借來一枚戒指,交給裡恰爾多,裡恰爾多當著他們的面,就在床上原地未動地向卡特里娜盟誓娶她為妻。他們的婚事安排好後,利齊奧和夫人離去;他們的告別語是這樣說的:「再睡一會兒吧,也許你們更想再睡一會兒,不想起床吧。」他們走後,這對年輕人又擁抱在一起,因為他們昨天夜裡只走了六英里的路程,他們在起床前又走了兩英里,這樣才結束了第一天。他們終於起床了,裡恰爾多又與利齊奧進行了詳談,幾天後,裡恰爾多和卡特里娜按照婚俗,當著親戚朋友的面重新舉行了訂婚儀式;裡恰爾多隆重地將卡特里娜接回家中,舉行了優美體面的婚禮。從此以後,裡恰爾多與卡特里娜一起過著非常寧靜而舒適的生活,不論白天晚上只要一有空閒他們就在一起盡情地玩弄那隻夜鶯。
故事第五
兩個年輕人賈諾萊與明吉諾為一個姑娘發生械鬥,都被投進了監獄。命運之神出面干預,解決了這一爭端,將姑娘賜予了這兩個情敵之一。
關於夜鶯的故事把小姐們逗得哈哈大笑,甚至故事講完了,她們還是笑個不停。但在她們哈哈大笑了好長一會兒之後,女王說:「真的,如果說昨天你讓我們都很難過,今天你又使我們都樂了個夠,我們這幾位小姐誰也沒有理由再抱怨你了。」然後,她轉身吩咐內菲勒講個故事,於是內菲勒非常高興地開始了下面這個故事:
菲洛斯特拉託帶著他的故事進入了羅馬涅。我也想在講我的故事時去羅馬涅走一走。從前在法諾城裡住著兩個倫巴第人,一個是名叫圭多託的克雷莫納人,另一個是名叫賈科米諾的帕維亞人。他們兩人如今都年事已高,但他們年輕時的大部分時光都用在當兵打仗上。圭多託沒有兒子,也沒有比賈科米諾更可信賴的親戚朋友,臨終前把他約十歲的女兒和他的全部財產都託付給了賈科米諾;與賈科米諾關於他的莊園談了很長時間之後,就與世長辭了。當時大約是在法恩扎經過長期戰亂和災難之後,情勢趨於穩定之時,任何想回去的人都可以回去。過去曾在法恩扎住過的賈科米諾認為那是一個讓人生活愉快的地方,所以,他把所有的包裹、行李等傢什都搬回了那裡,帶著圭多託託付給他的小女孩兒,一同回到了法恩扎。他非常喜歡這個小女孩兒,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撫養。這女孩兒長成了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她的美麗堪與城裡的任何一個女人相比。她不僅長得漂亮,而且品行端正,舉止文雅,於是有好幾個小夥子向她求婚,但其中有兩個漂亮的、有相當身份的年輕人特別喜愛她,為了她他們彼此爭風吃醋,結果相互憎恨。一個名叫賈諾萊·迪·塞維裡諾,另一個名叫明吉諾·迪·明戈萊。這時,姑娘已經十五歲了,如果姑娘的家人同意,兩個小夥子都會高興地娶她為妻。但他們的家長都不同意,因此不能實現與姑娘的有效婚姻。於是,為了得到她的喜歡,他們就各自使用所能想出的各種手段。
賈科米諾家有一個年長的女僕和一個年輕的男僕。那男僕性格活潑,為人親切,名叫克里維洛。賈諾萊與他成為最好的朋友,在一個適當的時刻,賈諾萊把對姑娘的愛告訴了他,懇求克里維洛幫助並教給他怎樣做才能實現他追求的目標;賈諾萊許諾,事成之後他會慷慨地報答他。「好吧,」克里維洛說,「我只能幫你做一件事,那就是當賈科米諾碰巧到外邊吃飯時,我把你領進她家裡,你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如果我代表你與她說話,她是永遠也不會聽我的。但如果你願意,我肯定能替你辦到那樣的程度,那時就看你的了,你認為怎麼好你就怎麼做吧。」
「那樣就非常好了,」賈諾萊說,他們二人決定實施這個計劃。
至於明吉諾,他與那年長的女僕成為好朋友,她多次給那姑娘捎去明吉諾的口信,多少點燃了姑娘愛的火焰。那女僕還答應下次賈科米諾碰巧晚上有事離開家裡時,介紹明吉諾與姑娘見面。
過了不久,碰巧賈科米諾一天晚上要出去與一位朋友一起吃飯,這實際上是克里維洛精心安排的。那男僕立刻通知賈諾萊,與他商定好進門的暗號,他會發現那前門是開著的。那女傭不知道他們的安排,也把賈科米諾出去吃飯一事通知了明吉諾,讓他在附近待著,看見她給的訊號時,他就可以悄悄地溜進來。這兩位求婚者儘管都相互多疑,卻都不知道彼此的安排。夜幕降臨,他們都出發了,各自帶了幾個朋友,全副武裝,準備把姑娘弄到手。明吉諾帶著他的那夥人躲在一位朋友家裡,那朋友是姑娘的一個鄰居;而賈諾萊和他的朋友們躑躅在離姑娘家不遠的地方。
等賈科米諾一走出家門,克里維洛和那女僕都想方設法把對方打發走。「你為什麼不去睡覺?」克里維洛對那女僕說,「為什麼還在這屋子裡轉來轉去的?」
「你為什麼不去伺候老爺?」她問那男僕,「你在等什麼?你已經吃過晚飯了。」
就這樣,他們誰也不能把對方打發走。克里維洛發現他與賈諾萊約定的時間到了,心裡想:「我何必擔心她呢?如果她不保守秘密,我就收拾她。」於是,他發出事先商定好的暗號,去開了門;賈諾萊和他的兩個同伴轉眼間就出現了,走了進來,發現姑娘在客廳裡,就抓住她,將她帶走。姑娘奮力抵抗,大吵大嚷,女用人也跟著大叫起來。明吉諾聽到叫喊聲,帶著他的幾個朋友迅速趕來,發現姑娘已經被拖出前門。他們拔出刀劍,大喝:「嗨,你們這些壞蛋!竟敢幹起這等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休想得逞!」說完,他們就舉刀向對方砍去。所有的鄰居聽見叫嚷聲,都提著燈籠,拿著武器,來到了大街上。他們表示厭惡這種搶親行為,都站在明吉諾一邊。經過一番艱難的爭鬥,明吉諾從賈諾萊手中奪回姑娘並把她送回賈科米諾家中。不一會兒,地方長官的巡警趕來,當場抓捕了許多人,包括明吉諾、賈諾萊和克里維洛,他們都被關進了監獄。最後,秩序得到了恢復,賈科米諾回到家中;這場事件使他非常氣惱,但仔細瞭解打鬥的原因之後,發現女兒沒有什麼責任,他才恢復了平靜。但是,他得出結論,如果要使這類事情不再發生,他必須儘快把女兒嫁出去。
第二天早晨,那兩個青年的家人準確地得知了所發生的一切。他們意識到,如果賈科米諾堅決進行起訴,而他完全有權利這樣做,那兩個青年將會遭受更大的牢獄之苦,因此他們找到賈科米諾,說盡好話,懇求他原諒那兩個青年的愚蠢行為給他帶來的傷害,請他考慮與他懇求者的友誼,他們相信他會考慮的。他們代表自己和那兩個給他造成損失的青年,表示願意按他提出的任何條件賠償。
賈科米諾是個見多識廣、心地善良的人,乾脆地回答說:「先生們,如果我回到家鄉,不再做你們的客人,我也會與你們保持友誼,我不會幹任何超越友誼的事兒,除非那樣做符合你們自己的願望。實際上,我更應該贊成你們的願望,因為是你們自己傷害了自己,因為要害在於,這個姑娘並非如你們許多人以為的那樣,是克雷莫納人或是帕維亞人,實際上她是法恩扎人,儘管我、她和把她託付給我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誰的女兒。至於你們向我提出的要求,我將完全照辦。」
這幾個善良的人聽說那姑娘是法恩扎人,都非常驚訝;他們感謝他樂於助人的態度,並請他解釋一下那姑娘是怎樣歸他撫養的,是什麼使他那麼肯定那姑娘是法恩扎人。
「克雷莫納的圭多託是我的朋友和戰友,」賈科米諾說,「他臨終時對我說,當這座城市被腓特烈皇帝攻佔,整個城市遭到洗劫時,他和他那一幫士兵走進一幢房子,發現房子裡面堆滿了私人動產,是這家逃命時拋棄的,大人都跑了,只剩下一個大約兩歲的小女孩兒。那孩子見他跑上樓來,叫他‘爸爸!’所以,他可憐那個小女孩兒,把屋裡的東西收拾一空後,帶著那女孩兒和那些東西去了法諾。他在法諾故去,臨終前把小女孩兒和他的全部財產都託付給了我。他讓我到了她出嫁的年齡時,把屬於她的一切財產都給她作為嫁妝。現在,她已經到了婚嫁的年齡,但我還沒有找到任何一個我願意將姑娘託付終身的人,但我非常願意儘早把她嫁出去,免得再發生類似昨天夜裡打架的事情。」
在場的人中有一個名叫圭利埃爾米諾·達·梅迪奇的人。他當時正和圭多託在一起,準確地知道圭多託搶劫的是哪幢房子。「貝爾納布喬,」他走到他發現此時也在場的一個人身邊說,「你聽見賈科米諾講的話了嗎?」
「聽得很清楚。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兒,因為我記得在那場戰亂中我失去了一個小女孩兒,她與賈科米諾講的小女孩兒同齡。」
「那麼說,她就是這個姑娘了,」賈科米諾插話說,「因為我碰巧無意中聽到圭多託在沉思默想中說出了他搶劫的那幢房子的地點,我發現那一定是你家。所以你回想一下,你認為你能憑藉某種特徵認出她來嗎?如果你認為你能認出她來,那你就在她身上看一看,你肯定會發現她就是你的女兒。」
貝爾納布喬沉思了一會兒,想起了那女孩兒左耳上面有一個十字形傷疤,那是戰亂前不久一塊囊腫被切除後留下的。於是,他趕緊向還沒有離開這裡的賈科米諾身邊走去,問賈科米諾他可否與他一起走,去他家裡看看那姑娘。賈科米諾欣然同意,把他領到自己家裡,並叫姑娘過來與客人相見。貝爾納布喬認為,他在姑娘的臉上看到了她媽媽的嫵媚——甚至在這時看,那女人也是個美人兒——但是,不能就到此為止,他請求賈科米諾的允許他把她左耳上面的頭髮向後掠一下。賈科米諾表示同意。貝爾納布喬走近羞怯地站在那兒的姑娘,用右手撩起她左耳上面的頭髮,看見了那個十字形傷疤。當他認出那姑娘真是她的女兒時,立刻熱淚盈眶,張開雙臂去擁抱她,而她卻使勁地掙脫了。
他轉身對賈科米諾說:「朋友,這姑娘真是我的女兒。圭多託搶劫的就是我家,她媽媽(我妻子)在慌亂出逃時忘記了這個孩子;她被扔在家裡,那天我家的房子被燒燬了,時至今日我們一直以為她被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