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聽了他的話,看到這個人是一位長者,她相信他的話,由於受到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的觸動,她開始順從他的擁抱,流下了傷心的眼淚。貝爾納布喬立刻派人把她媽媽、家中的其他女人,還有他的兄弟、姐妹們都請來,讓姑娘與他們所有人相見,並向他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大家一一與她擁抱,向她表示歡迎之後,貝爾納布喬歡天喜地地將女兒領回家去,賈科米諾也分享了這份父女團聚的歡樂。
地方長官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聽說了貝爾納布喬父女相認的事情之後,知道被拘留的賈諾萊是貝爾納布喬的兒子,自然就是那姑娘的哥哥,他決定從寬處理他的過失。他又與貝爾納布喬和賈科米諾聯手恢復了賈諾萊與明吉諾之間的友好關係。他又親自做媒把那原名叫阿涅莎的姑娘許配給明吉諾,全家人都非常高興。最後,地方長官將明吉諾、賈諾萊與貝爾納布喬和所有其他與此事有關而被捕入獄的人全都釋放出來。然後,明吉諾興高采烈地設下最隆重的喜宴,將姑娘接回家中,與她一起寧靜而快樂地生活了許多年。
故事第六
賈尼·迪·普羅奇達與他的心上人侮辱了西西里國王,被判處火刑燒死。但是,賈尼的最後請求得到了出人意料的答覆。
小姐們聽了內菲勒的故事,都感到非常快樂。她的故事講完後,女王命令潘比妮亞講一個。她平靜地抬起頭看看大家,立即開始了她的故事:
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大家可以從今天講過的和以前講過的故事中認識到,戀人們為了實現自己的愛情總是要歷盡大家永遠也想象不到的千難萬險。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再講一個這樣的例子,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年輕戀人的勇敢。
伊斯基亞是一個離那不勒斯很近的島,島上曾住著一個漂亮、活潑的年輕姑娘,名叫雷斯蒂圖塔,是伊斯基亞島紳士馬林·波爾加羅的女兒。在附近的普羅奇達島上有個名叫賈尼的青年,他愛那姑娘勝過愛自己的生命,她也這樣愛他。賈尼經常乘船從普羅奇達島來伊斯基亞島待上一天,目的就是來看那姑娘。他不僅在白天,也經常在晚上來,如果他找不到船,他就泅水過來,即使看不到她本人,就只是能看到她住宅的牆壁也感到莫大的安慰,正當他們的熱戀在順利進行時,一年夏天的一天,雷斯蒂圖塔碰巧獨自一人在海邊遊玩,用一把小刀挖石縫裡的貝殼。她從一處礁石走到另一處礁石,來到一個僻靜的小海灣,有幾個乘快艇從那不勒斯來的西西里青年正在那裡休息,這地方很陰涼,而且還有一眼冰涼的清泉。他們見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獨自一人朝這裡走來,而且還沒發現他們在這裡,於是他們決定抓住她,把她劫持走。她尖叫、哭喊著,他們抓住她,拖到船上,疾駛而去。當他們到達卡拉布里亞時,他們為姑娘歸誰所有爭吵起來,因為誰都想要她;但因為他們各不相讓,又擔心她可能會給他們帶來比她的價值大得多的麻煩,他們一致決定,把她獻給西西里國王腓特烈;當時腓特烈還是一個年輕人,喜好美色。於是,他們去了巴勒莫,真的把姑娘送給了國王。國王見她長得非常漂亮,高興極了,但因為當時身體欠佳,就吩咐先安置她住在他的名為拉古巴花園一個美麗的閣樓裡,悉心伺候,待他身體康復後再做安排。侍從們當即照辦了。
那年輕姑娘被劫持一事在伊斯基亞島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最糟糕的是沒有人能夠發現是誰把她劫走了。賈尼比任何人都關心此事,他決定不在伊斯基亞島上等待關於她的訊息。他知道那艘快艇開去的方向,於是,他裝備好一艘出海的快艇,登上去,迅速開航,飛速搜遍了薩拉諾海灣和波利卡斯特羅海灣之間的整個海岸,到處打聽姑娘的下落。他在卡拉布里亞的斯卡萊阿聽說,西西里的水手們把姑娘帶去巴勒莫了。賈尼儘快駛向那裡,經多方打聽,他發現姑娘已經被當作禮物獻給了國王,國王將她扣留在拉古巴花園裡。這個訊息使他非常沮喪,並使他實際上失去了再與她見面的希望,更不用說把她奪回來。
然而,愛神把他留在了那裡;他見這裡沒有人認識他,就打發走了那艘快艇,隻身留在了巴勒莫。他經常從拉古巴花園外面走過,一天他碰巧瞥見姑娘在窗邊站著,姑娘也看見了他,兩人都暗自高興。賈尼見這房子處於僻靜之處,就儘可能靠近她與她講話,她告訴他如果他想與她更親密地交談,他該怎樣做。他把那裡的地形做了一番仔細的研究之後,就辭別了她,等到夜深人靜時再來。到了下半夜,他回到這裡,爬到了甚至啄木鳥也無法攀緣的高度,進入了花園。他在花園找到了一根竹篙,把它靠在姑娘指給他的窗前,敏捷地順著竹篙爬到了視窗。此時,雷斯蒂圖塔似乎以為她的名譽實際上已經失去了,以前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她總是讓賈尼保持與她一臂長的距離;而此時她覺得除了他,再也沒有任何人更適合她以身相許了,此外,她還可以勸他,帶她逃走,所以她決定滿足他的一切願望。她早已把窗戶開啟給他留著,這樣他可迅速進入房間。賈尼見窗戶是開著的,悄悄溜進去,在她身邊躺下。她還沒有入睡。在他們相互親熱之前,雷斯蒂圖塔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懇求他一定把自己救出去,把她帶走。把她救走是他最大的快樂,賈尼說,當他離開她時,他一定要為下次來救她出去做好準備。然後,他們狂喜地擁抱在一起,享受愛神賜予他們的最大快樂。他們幹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盡地相互摟抱著睡著了。
那國王第一次見到雷斯蒂圖塔,就被她的美麗給深深地迷住了。那天夜裡,他覺得身體好些,就想起了那姑娘,雖然天快亮了,他還是決定去跟那姑娘親熱一會兒。於是,他帶了幾個侍從,悄悄地來到拉古巴花園,進入那座閣樓裡,吩咐侍從輕輕地把姑娘臥室的門開啟,然後他手持一個點燃著的燭臺走進姑娘的臥室。他往床上一看,見那姑娘正與賈尼摟抱著睡得正香,兩人都一絲不掛。此情此景令他勃然大怒,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真是一觸即發,他恨不得立刻拔出腰中短劍,把這對男女殺死在現場。但他轉念認為,殺死兩個赤裸的正熟睡著的人,對任何一個人來說,不用說對國王,都是非常卑鄙的行為。所以,他剋制了自己,決定將他們當眾燒死。他轉身對一個侍從說:「我對這女人寄予厚望,而她卻做出如此邪惡的勾當,你看該怎樣處置她?」然後他又問那侍從是否認識那個竟如此大膽地闖入這座閣樓裡,以這等厚顏無恥的行為來藐視他的青年。那侍從回答說,他從未見過這個人。
國王怒氣衝衝地走出那間臥室,命令將那對戀人就那樣赤身裸體地捆綁起來,天亮後,把他們帶到巴勒莫,背靠背地捆在廣場中央的火刑柱上。他們將被這樣綁著到上午九點鐘,這樣全市的人就都能看到他們的醜態,然後他們就將被燒死,因為他們罪有應得。說完這番話,他依舊怒氣未消,回巴勒莫王宮去了。
國王一走,許多侍從就衝進姑娘的臥室,抓住這對戀人,不僅將他們喚醒,而且立刻將他們殘忍地捆綁起來。這對青年男女見自己被一絲不掛地捆綁起來,痛苦萬狀,更擔心自己性命難保,他們悲傷不已,可想而知。按國王的命令,他們被帶到巴勒莫,被捆綁在廣場中央的火刑柱上;他們眼看著木材在面前堆放起來,火種也已準備好,到了國王指定的時刻,他們將被活活燒死。巴勒莫全城的男男女女都立刻起來看這對戀人,男的都擠著看那姑娘,上下打量,高度誇讚她身段勻稱,長得真美;女的都圍著小夥子看,讚美他身材魁梧,長得俊秀。可是那對不幸的戀人站在那裡,低著頭,羞愧難當,哀嘆自己不幸的命運,一小時一小時地挨著,等待被用火刑殘忍地處死。
當他們就被那樣綁著等待著行刑時刻的到來時,他們的風流罪過傳遍了全城,也傳到了魯傑裡·德·洛里亞耳朵裡,魯傑裡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當時任國王的海軍大將。他也來到捆綁他們的地方看看熱鬧,他看見了那姑娘,高度讚美她的美麗;然後他又仔細看那小夥子,一眼就認出了他。他走近那小夥子並問他,他是否叫賈尼·迪·普羅奇達?
賈尼抬起頭,認出了這位海軍大將。「將軍,我就是您說的那個人,」他說,「但是再過一會兒,我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海軍大將問他是什麼使他落到了這個地步,賈尼說:「是愛情,是國王的憤怒。」
海軍大將請他詳細解釋一下,當他聽完賈尼講述的全部經過之後就要離開時,小夥子把他叫回來並對他說:「將軍,可否請您替我向如此扣留我在這裡的那個人提個請求?」
「什麼請求?」魯傑裡問他。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而且很快就要被燒死,」賈尼回答說,「我的請求是:因為我愛這個年輕姑娘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她也這樣愛我,而我們卻背靠背地捆在一起,所以請求將我們面對面地捆在一起,讓我死的時候看著她的臉,那我就死而無憾了。」
「當然可以,」魯傑裡大笑著說,「我會設法讓你看著她,直到你看個夠!」
海軍大將離開賈尼,吩咐負責行刑計程車兵,沒有國王新的命令,不得采取進一步的行動。然後,他趕緊去見國王,雖然他見國王仍然生著氣,但他還是把自己的想法明確地講給他聽:「陛下,那對年輕人做了什麼事冒犯了您,您下命令要把他們在廣場中央燒死?」
國王告訴了他原因,魯傑裡勸他說:「這種罪過當然應受懲罰,但不應該由您來處罰。正如犯了罪應受懲罰,那麼立了功就應受獎賞,立功者還可以將功折罪,受到寬容。您知道您要燒死在火刑柱上的那兩個年輕人是誰嗎?」
「不知道。」國王說。
「好吧,」魯傑裡說,「我想讓您知道他們是誰,那樣您就會意識到您是多麼的‘穩健’,讓憤怒衝昏了頭腦。那青年的父親是蘭多爾弗·迪·普羅奇達;多虧蘭多爾弗的哥哥賈安·迪·普羅奇達的鼎力相助,您才成為這個島國的君主。那年輕姑娘是馬林·波爾加羅的女兒,正是憑藉他的勢力,您才得以繼續統治伊斯基亞島。此外,那兩個年輕人相愛已久,是愛情的力量,絕非任何要侮辱您陛下的願望,使他們犯下這一罪行,如果罪行是相愛的年輕人行為的正確名稱的話。您本應該慷慨地款待他們並賜予他們最好的禮物,您為什麼要處死他們呢?」
國王聽了魯傑裡的話,查明他說的情況完全屬實後,很後悔如此粗暴地對待這對年輕戀人,更後悔他已使他們遭受了痛苦。所以,他立即下令將他們從火刑柱上解下來,帶進宮來見他。他的命令立刻得到執行。他從兩個戀人的講述,清楚地瞭解了事情的原委,決定熱情地款待並慷慨地賞賜他們,以補償他對他們已做出的傷害。他吩咐侍從給他們換上華貴的服裝,徵得他們相互同意後,由他主婚,將年輕姑娘嫁給了賈尼,又賜予他們大量貴重的禮物,並把他們歡天喜地地送回了家鄉。鄉親們舉行了隆重的慶祝儀式,歡迎他們的歸來。從此以後,他們在家鄉度過了快樂而滿足的一生。
故事第七
獲得自由的奴隸特奧多羅使主人的女兒維奧蘭特懷了身孕,因此被判處絞刑。但從出人意料的方向趕來了搭救者。
小姐們都提心吊膽地聽著那個故事,不知那對戀人是否會被燒死;聽到他們擺脫了噩運,「感謝天主!」她們放心地嘆息說並立刻高興起來。女王聽完了這個故事,就命令勞蕾塔接著講故事,勞蕾塔非常愉快地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在善良的國王威廉統治西西里島時,有一個名叫阿美里戈·阿巴特的紳士,他是特拉帕尼人,家財無數,子女眾多。因為他需要許多僕人,他從熱那亞販奴船上買了幾個小孩兒。這些販奴船是在亞美尼亞海岸擄掠幾個孩子之後,從勒凡特開來,停泊在那裡的。阿美里戈把那些孩子當成了土耳其人,他們中大多數都像牧童,但其中有一個看上去有些教養,他的名字叫特奧多羅。儘管在這個家中他的地位是奴隸,但他卻是被放在阿美里戈的孩子中一起養大的。與偶然發生的目前身份對他的影響相比,遺傳對他的影響更大。他成長為一個有良好教養的紳士,受到主人的高度器重,以至於解除了他的奴隸身份,成為自由人。因為他是土耳其人,主人給他行了洗禮,取名為彼埃特羅,把他提升到了主要合夥人和知己的地位。
阿美里戈有好幾個兒子,但只有一個女兒,名叫維奧蘭特,長得秀麗文雅,已到了婚嫁年齡。在閨中待嫁的同時,她愛上了彼埃特羅,彼埃特羅的言行舉止深深地吸引著她,但她卻羞於向彼埃特羅表示對他的愛情。但是,愛神幫了她的忙。原來,彼埃特羅經常在暗地裡偷看她,也深深地愛上了她,只要一時看不到她,他就座臥不安。他知道他愛上小姐是嚴重地步入歧途,而且非常害怕,唯恐有人發現他對小姐的感情。這時的維奧蘭特時時刻刻都在高興地看著他,注意到了他的焦慮,為了讓他放心,她清楚地暗示她完全接受他的愛情。雖然他們都非常想向對方傾吐衷腸,但誰也不敢開口,這種情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正當他們兩人同受愛情的折磨時,命運之神終於決定為他們鋪平道路,幫他們找到驅走阻止他們相愛的羞怯心理的辦法。
在特拉帕尼市郊大約一英里的地方,阿美里戈擁有一處令人愉快的地產,他的夫人和女兒經常帶著她們的女友和僕人們去那兒過上快樂的一天。有一天,天氣酷熱,她們又都去了那兒玩,這次帶上了彼埃特羅。夏天的天氣變化無常,天空中突然烏雲密佈,為了不被暴雨淋著,她們趕緊動身返回特拉帕尼。彼埃特羅年輕腿快,走在女人們的最前面,又兼有維奧蘭特為伴,將她們遠遠地甩在後面:與其說是害怕雨淋,還不如說是愛情給他們插上了飛奔的翅膀。這一對青年男女走得飛快,後面的人幾乎看不見他們了,這時天空中電閃雷鳴,然後就開始下起了猛烈的冰雹;維奧蘭特的母親和與她同行的那群人進了一個農家小屋避雨。彼埃特羅和維奧蘭特所能找到的最近的避雨之所是一個被人遺棄的坍毀的棚屋,棚屋上面還殘留一塊屋頂;於是,他們就在這塊屋頂下避雨。避雨的地方十分狹窄,他們兩人必然緊緊地靠在一起。身體的緊密接觸不僅給了他們吐露真情的勇氣,而且給了他們滿足強烈愛慾的機會。
「天主保佑,」彼埃特羅先鼓足勇氣說,「但願這場冰雹永不停止,讓我和你就這樣永遠待在一起!」
「我也但願如此。」那姑娘接著說。
說完這句話,他們相互緊緊握住對方的手,然後相互擁抱,接著就是親吻,冰雹在他們四周噼裡啪啦地下;長話短說,到雨過天晴之前,他們已經設法做愛了很久,盡享了愛情的快樂。暴風雨過後,他們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在城邊等候母親以及和她在一起的那一群人,與母親一起回家。在家裡,這一對戀人經常秘密約會,享受愛情的甜美,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致維奧蘭特懷了孕,這一結果使他們兩人十分苦惱。她試過了幾種辦法以逃避自然的程式,實現流產,但都未見效。
彼埃特羅害怕自己性命難保,決定逃走,但當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姑娘時,姑娘說:「如果你走,我就自殺,只能那樣。」
「你怎麼能讓我留下呢?」他問他的情人。「你懷了孕,會暴露我們的罪過。你的家人會很容易地原諒你,而我卻要為我們兩人的罪過受到懲罰。」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的罪過,」她說,「但你可以放心,他們永遠也不會發現這件事是你乾的,除非你自己不小心說出去。」
「那好吧,」彼埃特羅說,「既然你保證不把我說出去,那我就留下;但你必須遵守諾言。」
維奧蘭特儘可能長時間地掩蓋自己的身孕,但有一天,她見自己肚子越來越大,再也不能保住秘密了,就淚流滿面地去見母親,把自己懷孕的情況告訴了母親。「救救我吧!」她說。
母親聽了真是氣得發瘋,狠狠地罵了她一頓。「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母親問。女兒已事先編好了謊言,掩蓋事實真相,以保護彼埃特羅。母親相信了她的話,把她送到他們家鄉下的一座別墅裡去住,以掩蓋姑娘的尷尬處境。
當她分娩時刻到來時,維奧蘭特也像一般生孩子的婦女一樣尖聲叫喊起來。但是,她母親沒有料到的是阿美里戈這時出現在那裡,因為他以前實際上從不到別墅這兒來。但那天碰巧他捕鳥歸來,從他女兒發出叫喊聲的房門口經過,覺得奇怪,就停下腳步,走進房間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夫人見丈夫來了,只好站起身來,悲哀地把發生在女兒身上的事情告訴了他。但是,阿美里戈可不像夫人那樣輕易地接受女兒對此事的說法,他說女兒不知道是誰使她懷了這個孩子,這是不可能的,他堅決要查出那個人是誰,如果女兒告訴了他,她或許會得到他的原諒,否則,她必須下定決心去死,他毫不寬容。夫人竭力勸阿美里戈相信她女兒的解釋,但丈夫根本不聽她的話。盛怒之中,阿美里戈拔出劍來,走向女兒跟前說:「你要麼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要麼立刻就死。」姑娘在她母親與父親談話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時,生下一個男嬰。
因害怕失去性命,她就違背了對彼埃特羅的諾言,把他們之間的戀愛與偷歡全都講了出來。這使父親憤怒到了極點,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要把女兒殺掉;但他把女兒責罵一頓發洩完怒氣之後,又騎上馬,回到特拉帕尼,找到國王的代理總督庫拉多,將彼埃特羅對他的傷害報告給了總督。彼埃特羅在絲毫不知道自己已面臨危險時被逮捕,在嚴刑拷打下,招供了一切。幾天後,他被國王的代理總督判處絞刑,在去往絞刑架的一路上先受鞭笞。
但是,阿美里戈的憤怒並未因彼埃特羅被判處死刑而平息,他決心要在同時除掉這對戀人和他們的孩子。他準備好一杯毒酒和一把無鞘的劍,交給一個僕人,吩咐他說:「把這兩樣東西拿去交給維奧蘭特,把我的話轉給她,叫她選擇這兩種死法中的一種,是服毒還是自殺;如果她不迅速做出選擇,我要當著全城市民的面將她綁在火刑柱上燒死,因為她罪有應得。然後,抱起她剛生下的孩子,將他的頭往牆上撞,撞死後扔給狗吃。」這是憤怒的父親對女兒和外孫發出的殘忍的判決,那僕人幸災樂禍地前去執行。
為彼埃特羅選定在鞭笞下去往絞刑架的那條路,碰巧經過一家旅店,裡面住著三位來自亞美尼亞的貴族。他們是亞美尼亞國王派遣的使節,要去羅馬就有關即將進行的訪問等重大問題與教皇談判,途經特拉帕尼下船休息幾天;在這裡,他們受到了這個城市的隆重歡迎,特別受到了貴族阿美里戈的最殷勤的款待。這幾位使節聽到人群吵吵嚷嚷地鞭打彼埃特羅,向絞刑架行進,從旅店門前經過,他們走到視窗觀看。彼埃特羅上身被扒光,兩手被反綁在身後。三位使節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最受尊敬的長者名叫菲內奧,注意到那小夥子胸前有一大塊紅色的斑,那絕不是塗抹上去的,很像是這裡的婦女所說的莓狀痣。那塊紅色胎記使他想起十五年前在拉亞佐海灘被海盜搶去的兒子,從那時起一直未聽到那個兒子的訊息。當他猜測著這個遭鞭笞的可憐的小夥子的年齡時,他突然想起,如果他的兒子還活著,應該跟這個小夥子的年齡一般大,這一猜疑加上那塊胎記使他開始意識到,這個小夥子可能就是他的兒子。他想如果那小夥子是他的兒子,他一定還記得他的名字和他父親的名字,還一定會說亞美尼亞語。
於是,當小夥子走近時,他大聲喊叫:「喂,特奧多羅!」
彼埃特羅聽見喊叫聲,猛然抬起頭來。
「你是哪裡人?」菲內奧用亞美尼亞語問,「你是誰的兒子?」
押解彼埃特羅的看守出於對這位紳士的尊重,讓彼埃特羅站住,彼埃特羅回答說:「我是亞美尼亞人;我父親名叫菲內奧,我小的時候被陌生人帶到這裡。」
菲內奧聽了小夥子的回答,確信這就是他當年失散的那個兒子;於是,他哭著與同伴們一起走下樓來,穿過押解的看守,去擁抱那小夥子。他把自己穿的那件非常華貴的斗篷披到兒子的肩上,然後請求看守班長在這裡稍等片刻,直到他接到新的命令,班長很願意地答應了。
菲內奧已經知道小夥子被判處死刑的原因,因為關於他的傳聞已鬧得滿城風雨了。於是,他立刻與同事以及他們的僕人一起去見國王的代理總督庫拉多。
「先生,您把他作為奴隸宣判死刑的那個人,」他對總督說,「是一個自由的人,是我的兒子。他願意娶那個他被指控破壞了貞操的姑娘為妻。懇請您開恩,暫緩行刑,等我瞭解一下她是否願意嫁給他,如果她同意嫁給他,您就不要無視法律了。」
庫拉多聽說這小夥子是菲內奧的兒子,大吃一驚,為命運之神指使自己如此不公正地對待這小夥子感到非常窘迫。彼埃特羅證實了菲內奧的話,因此總督派人把他立即送回家,又派人請來阿美里戈,向他說明了情況。阿美里戈認為女兒和外孫此時已死,他知道如果女兒還活著,一切都還能得到補救,因此痛苦地懊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他還是派人飛速趕往女兒那裡,如果他的命令還未執行,就取消那個命令。新的使者趕到時發現,先期來到的執行殺死小姐命令的那個僕人正在訓斥小姐,因為她在做毒酒和刀的選擇時一再拖延時間;他正在試圖將一種決定強加給她。但他聽到他主人新的命令後,立刻撇下她,回去向主人做了小姐未死的報告。
所以,阿美里戈高興極了,趕緊去見菲內奧,含著眼淚為所發生的一切向他道歉;他說,如果特奧多羅願意娶他女兒為妻,他將非常高興地把女兒嫁給他。
菲內奧很痛快地接受了他的道歉。他說:「我的兒子娶你的女兒為妻是我的願望。如果他不同意,那就執行原來的判決吧。」這樣,兩人達成共識後,一起去找特奧多羅。儘管特奧多羅找到了父親很高興,但他仍在擔心自己性命難保。菲內奧與阿美里戈來詢問他的打算,告訴他,如果他願意娶維奧蘭特為妻,維奧蘭特就願意嫁給他。他真是高興極了,他感到他只一跳就從地獄跳入了天堂。「如果你們願意我們結婚的話,」他說,「那將是賜予我的最大恩惠。」於是,他們又派人去了解姑娘的願望。姑娘一直在最痛苦的精神狀態中等待著死亡,當她被告知特奧多羅已被釋放,婚禮在等待著她時,她才高興起來,開始相信來人帶來的口信。「如果我能按照自己的心願,」她說,「最讓我高興的事情莫過於嫁給特奧多羅為妻了;但是,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服從父親的命令。」這樣,友誼勝過了一切,有情人終成眷屬,姑娘與小夥子舉行了訂婚儀式,全城的人都參加了歡慶。
維奧蘭特恢復了健康,精心地哺育小兒子,不久她就完全像她先前一樣容光煥發,美麗動人。她分娩滿月後,就來拜見剛從羅馬歸來的菲內奧,向公公行了禮。菲內奧為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兒媳而感到十分高興,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對待,以後也一直這樣對待她。他為兒子和兒媳安排了一場豪華的婚禮,歡樂的喜宴;幾天後,他帶著兒子、新女兒和孫子乘船回到了拉亞佐。這對戀人在那裡度過了他們平靜而滿足的一生。
故事第八
被拒絕的求婚者歐內斯蒂遇見一位復仇的騎士和一位憂傷的姑娘,得知了他們的故事;這故事給了他一個有效的辦法,使他得以轉變他所追求的那姑娘殘忍的心。
勞蕾塔講完故事後,菲羅美娜奉女王的命令,這樣開始了她的故事:
美麗的小姐們,正如我們的同情心受到人們的讚美一樣,我們的殘酷無情也會受到天主的嚴厲懲罰。所以,我想講一個故事來證明這一點,並給大家提供斷然放棄殘酷無情的理由。此外,這是一個最富於同情心、最令人高興的故事。
從前,在羅馬涅地區的古城拉文納,曾有許多富有的貴族,其中有一個年輕人名叫納斯塔喬·得利·歐內斯蒂,父親和叔叔去世後給他留下的財產不計其數。他尚未娶妻,像通常的年輕人一樣,他也戀愛了,愛上了保羅·特拉維爾薩羅的女兒,可她卻是一個地位比他高的貴族小姐。儘管如此,他仍希望通過努力追求來贏得小姐的愛情。然而,他無論採取怎樣慷慨、時髦、值得稱讚的求愛方式,結果卻總是毫無益處,適得其反,他深愛著的小姐對他極為冷淡。也許是她的非凡美貌或是她的高貴出身使她如此傲慢、如此輕蔑,對他這個人和他的所作所為百般挑剔,橫看豎看都不順眼。納斯塔喬忍受不了她的這種冷酷無情的態度,幾次挫折使他非常悲痛,想要自殺。儘管他剋制了自己沒有自殺,但他一次又一次地下決心徹底地斷絕對她的思戀,而且如果可能的話,像她厭惡他那樣厭惡她。那樣想固然不錯,但事實上,他的希望越是渺茫,他似乎越是特別喜歡她。因此,納斯塔喬繼續追求那姑娘,不惜過量支出。很多親戚朋友認為,他簡直是在毀掉自己,祖傳的遺產眼看就要被他耗盡,於是他們一再力勸、請求他離開拉文納,去別的地方待一段時間:這樣他就會使愛情降降溫,也隨之停止了無度的揮霍。納斯塔喬總是對大家的勸告不屑一顧,但大家堅持不懈地勸導他,他也就不能永遠將親戚朋友的話當成耳邊風。所以,他最後還是同意了。他做了充分的準備,好像他是要去法國或西班牙或某個像這樣的遙遠的地方,然後騎上馬,由幾位朋友陪同離開了拉文納。他來到一個位於拉文納城外三英里名叫克拉塞的地方。一到這裡,他就吩咐僕人去買帳篷,告訴他的朋友,他打算就住在這裡,讓他們回城裡去。然後,他搭起營帳,開始了別人曾享受過的那種豪華而快樂的生活方式,像他往日一樣,盛情款待一群又一群的朋友,有時共進午餐,有時共進晚餐。
五月初的一個星期五,天氣晴好,他又想起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姑娘,吩咐僕人們都退去,留他一人鬱悶地沉思默想;然後,他出神地離開營帳,信步走去,直到他發現自己身在一片松林中。當時正是上午十一時剛過,他已走進樹林有半英里多,完全忘記了吃飯或做任何事情,突然他覺得聽見了一個女人的哭聲和尖叫聲。女人的哭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他抬起頭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是在一片松林裡。他定睛觀察,只見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穿過一片長滿荊棘的灌木叢;她全身赤裸,頭髮散亂,被樹枝和蒺藜劃得遍體鱗傷,尖叫救命。兩條兇惡高大的猛犬在她身前身後和左右兩側一邊追一邊兇殘地胡亂咬她。她身後是一個騎著馬、身著黑衣的騎士,手持一柄短劍,滿臉怒氣,兇狠地辱罵她,威脅說要殺死她。納斯塔喬感到非常奇怪和驚恐,他的沉思變成了對不幸姑娘的憐憫,如果可能他想要搭救她的性命,使她免遭痛苦和折磨。他手中沒有任何武器,便撿起一根樹枝當成棍棒,挺身而出迎戰那兩條狗和那騎士。
那騎士老遠就見他準備與自己廝殺,向他大喊:「納斯塔喬,別管閒事,讓我和這兩條狗來處置這個惡魔似的女人,她是罪有應得!」
那騎士這樣說時,那兩條狗猛撲到姑娘身上,咬住她的臀部,使她站了下來。那騎士趕上前來下了馬,納斯塔喬上前對他說:「我不認識你是誰,但你顯然是認識我的。可我要告訴你,一個全副武裝的騎士試圖殺死一個赤身裸體、手無寸鐵的女人,把她當成一個野獸,讓狗去追咬她,這是一種最卑鄙的懦弱行為。真的,我要盡力保護她。」
「納斯塔喬,」那騎士回答,「我與你是同鄉,名叫圭多·德利·阿納斯達吉。我愛上這個女人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小孩兒,我愛他比你現在愛特拉維爾薩羅家族的那個姑娘深得多。可她卻傲慢、殘忍地對待我,我被逼得絕望了,有一天我用你見到的我手中的這把短劍自殺了,因此我被打入地獄,永受折磨。這個女人見我死了,她是多麼高興啊!但不久,她也死了,她因為犯有殘忍罪,因為她以我的痛苦為樂,更因為她不但不思悔過,反而認為自己做得無可指摘,也被打入地獄,去忍受地獄之火的煎熬,她一進入地獄,我就和她分別受到這樣的懲罰:她必須在我前面奔跑,我必須在她後面把她當成不共戴天的敵人而不是當成情人追殺,儘管我的確愛過她。我經常在抓住她後,必須用這把結束自己生命的短劍殺死她,剖開她的後背,挖出她那顆冷酷無情、愛與憐憫都進不去的心,連同她的內臟一起餵狗,這一情景一會兒你就會看到。然後,按照天主的旨意與判決,過一會兒她就又站起來,好像她從未被殺死過似的,於是痛苦的追殺又重新開始,她在前面拼命地跑,我帶著兩條狗在後面緊緊追趕。每個星期五的這一時刻我在這裡追上她,將她剖背掏心,這你一會兒就會看到。當然,你不要以為其他日子我們就休息,我要在她以前曾殘忍地對待我或對我有殘忍想法的地方追殺她。你看到,我從她的情人變成了她的敵人,她活著時冷酷無情地對待我多少個月,我就必須這樣追殺她多少年。所以,讓我來執行天主的判決,不要試圖阻止你無力抗衡的事情吧。」
納斯塔喬聽了他的話,嚇得毛髮直豎、渾身顫抖,趕緊退到一邊,眼光落在那不幸的姑娘身上,驚慌地等待著,看那騎士如何處置她。那騎士話音剛落,就揮舞著短劍,像一條兇殘的獵犬撲向那姑娘;那姑娘被那兩條狗咬住正跪在地上,尖叫求饒,但他用全身力氣,將短劍照準她胸膛正中部刺去,劍鋒從前胸透過後背。姑娘被刺了個透穿,面朝下倒在地上,似乎在哭叫著,而那騎士拔出一把匕首,剖開她的後背,將她的心與其他毗連器官全都掏了出來,扔給那兩條猛犬,那兩條餓極了的猛犬頃刻間將她的心和內臟吃了個乾乾淨淨。過了一會兒,那姑娘從地上跳起來,好像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拔腿向大海的方向奔逃而去,那兩條狗緊追在後面咬她;那騎士又拿起短劍,上了馬,飛奔而去,緊緊追趕那姑娘。轉眼之間,他們就消失了,納斯塔喬再也望不見他們了。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他所目睹的情景既讓他憐憫,又使他害怕,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既然這一切每禮拜五都發生,它就能有效地服務於他的目的。於是,他在那個地點做了記號,回到家裡,找了個機會請來幾位親戚朋友,這樣對他們說:「很久以來,你們一直力勸我放棄對這位姑娘——我的敵人的愛,不要再為她揮霍錢財,如果你們願意幫我一個忙,我現在就照你們的意見辦:下個禮拜五,你們務必把保羅·特拉維爾薩羅、他的夫人、女兒、夫人這邊的所有親戚和他願意帶來的其他女眷請到這裡與我共進午餐。我為什麼提出這一請求,到那時你們就明白了。」
他們覺得這是小事一樁,很容易辦到,就答應了他。他們回到拉文納,在合適的時刻邀請到了納斯塔喬要請的所有人。雖然要把他所愛的那位姑娘請出來很不容易,但她還是跟著其他人來了。納斯塔喬準備了豐盛的宴席,將餐桌就擺放在松樹下面,就是七天前他目睹那冷酷心腸的女人被剖背挖心的地點。他請女士們、先生們入座,特別注意把他深愛的姑娘安排在正對著出事地點的位置。當他們吃最後一道菜的時候,被追殺姑娘絕望的尖叫聲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他們都感到非常奇怪,你問我,我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但誰也不知道,於是他們都站起身來想看個究竟,只見那痛苦的姑娘、騎士和那兩條狗向他們這個方向飛奔而來。不一會兒,他們就都來到他們跟前,人群裡發出一聲震天的吼叫,強烈反對那騎士和狗追殺那可憐的姑娘,一大群人擁上前來搭救那姑娘。但那騎士把對納斯塔喬說過的話又對他們重複了一遍,嚇得他們毛骨悚然,紛紛後退。在場的許多婦女是那驚慌的姑娘和那騎士的親戚,仍然記得他對那姑娘的愛情和他絕望的自殺;於是,那騎士又像上一次那樣將殺死姑娘的慘劇當著她們的面重演一遍,她們人人都流下傷心的眼淚,彷彿那殺戮是發生在她們自己身上似的。這一殺戮行為結束後,那姑娘又站起身來奔逃,騎士帶著狗繼續追殺而去。目睹了這一切的人們對此事議論紛紛。但受驚嚇最深的是納斯塔喬愛上的那個冷酷無情的姑娘。她把一切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她想起自己對納斯塔喬的殘酷無情,認識到她比其他任何在場的人都受感動最深。她已看得見自己在憤怒的納斯塔喬面前奔逃,兩條猛犬在她左右兩側咬她。這一情景使她害怕極了,為了確保此情此景不在她身上發生,她趕緊抓住那天晚上給她提供的機會,派她最信任的一個女僕秘密地去納斯塔喬家裡,與此同時她已將對納斯塔喬的厭惡變成了熱愛。那女僕給他帶來口信,請他到她家裡來,她願意滿足他的一切要求。納斯塔喬回答她說,小姐的心意使他不勝高興,如果她不介意,他不想以損害她的名譽來滿足自己的慾望,所以,只有她成為他妻子的時候,他才能跟她在一起。那姑娘意識到,如果說她還不是納斯塔喬的妻子,那完全是她自己的決定,所以,她表示同意嫁給納斯塔喬。實際上,是她自己把納斯塔喬的求婚告訴了她的父母,說她非常高興做納斯塔喬的新娘;父母聽了非常高興。納斯塔喬在下一個禮拜天舉行了婚禮,娶了那姑娘,從此與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樹林裡的那一恐怖情景不僅產生了唯獨這一個幸福的結局,而且把這一強烈的恐怖逐漸灌輸進了拉文納每一個女人的心田,從那時起,她們對男人的求愛就表現出比以前更多的依從了。
故事第九
阿爾貝里吉徒勞地追求一位夫人而毀了自己;但在夫人的兒子渴望得到他珍貴的獵鷹那天,命運之神對他加以青睞。
菲羅美娜講完了她的故事後,女王見除了享有講最後一個故事特權的迪奧內奧之外,都各自講完了自己的故事,於是高興地講起下面這個故事:
親愛的小姐們,現在輪到我講故事了,我想講一個與剛才那個有些相似的故事,不僅要讓你們知道你們的美貌對那些多情善感的男人有著什麼樣的影響,而且要教你們學會在適當的場合報答別人,而不要總是聽從命運之神的安排。因為命運之神是一個不加區別的賜予者,她通常過分地恩賜於人。
你們一定知道,在我們這個時代,科波·迪·波爾蓋塞·多梅尼基是我們城裡一個很有威望、受人高度尊敬的人,他也許還健在;是他的為人處事,而不是他的高貴出身,使他享有不朽的傑出聲譽。他在晚年時經常高興地與鄰居、朋友們回憶往事。他思路清晰,記憶力好,談吐優雅,講起往事來誰也不如他講得好。他講得最好聽的故事之一是關於一個名叫費德里戈·德格里·阿爾貝里吉的佛羅倫薩小夥子的故事。費德里戈是一個武藝高超的年輕騎士,在托斯卡納地區無人能比。像大多數貴族出身的年輕人一樣,他也戀愛了,他的情人名叫喬萬娜,一個已婚女人,她的優雅和美麗給了她佛羅倫薩最好女人的聲譽。為了贏得她的愛,他經常參加比武和競賽,為她舉行盛宴,饋贈她慷慨的禮物,毫無限制地揮霍著他的財產。但是,她不僅長得美麗,而且恪守貞操,她對為她舉辦的這些活動和舉辦這些活動的人毫不動心。於是,費德里戈不停地花費,有出無進,直到把錢全部花光(耗盡家財偏偏是特別容易的),成了個貧民。眼下他只剩下一小塊土地,僅供他餬口,還有一隻珍貴的獵鷹。他對喬萬娜的愛情絲毫不減,但他覺得他已不再能維持城裡那樣的生活方式,於是搬到了他在坎皮的那個農莊去住,他在那裡耐心地忍受著貧窮,每天帶獵鷹去打獵,不與任何人來往。
正當他如此窮困潦倒之際,一天喬萬娜的丈夫突然病倒,見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就立下遺囑,把他那很大一筆財產留給尚未成年的兒子,但假如兒子死了又沒有合法繼承人,就由他的愛妻喬萬娜繼承遺產。他立好遺囑後就去世了。那年夏天,按照當地婦女們的習慣,成了寡婦的喬萬娜帶著兒子去她鄉下的一個莊園裡避暑。那個莊園離費德里戈的莊園很近,那孩子與費德里戈成了朋友,非常喜歡放獵鷹和打獵。他經常看見費德里戈的那隻獵鷹在空中飛翔,非常喜歡它,但不管他多麼渴望得到它,他也不敢貿然開口,因為他知道費德里戈特別珍愛那隻獵鷹。那孩子因得不到那隻獵鷹,思慮成疾,病倒了。母親為此非常焦急,因為他是獨生子,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這孩子身上。她整天守在他的床邊,安慰他,不斷地問他最想要什麼東西,求他一定說出來,只要有一點可能,她就一定給他弄來。
那孩子聽她好幾次這樣許諾之後,對她說:「媽媽,如果你能把費德里戈的那隻獵鷹給我要來,我相信我很快就會好起來。」
母親沉思了一會兒,開始琢磨這件事該怎麼辦才好。她知道,費德里戈早就愛上了她,可她從未看過他一眼,她不禁左思右想:「我怎麼能派人去或我親自去要這隻獵鷹呢?聽說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獵鷹,而且那是他日常生活中的唯一安慰。我怎麼能如此麻木不仁地想去剝奪這樣一位好心人的心愛之物——他剩下的唯一樂趣呢?」她思慮重重,左右為難。儘管她確信只要她開口向費德里戈要,她就一定能得到那隻獵鷹,但她不知怎樣對兒子說,只好一再推遲不答。
但最後,她的母愛佔了上風,於是她振作起來,不管會產生什麼後果,她要親自去,而不是派人去,向費德里戈要這隻獵鷹,把它帶回給兒子。「孩子,」她說,「放心吧,快點好起來。因為我答應你明天早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給你要那隻獵鷹。」那孩子聽了非常高興,當天病情就有了好轉。
第二天早晨,喬萬娜帶著一個女伴,出去散步,來到費德里戈的農舍門口,讓女伴去叫他出來。因當時不是帶獵鷹打獵的季節,費德里戈正在外面的菜園裡幹些雜活。當他聽說喬萬娜在門口要見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高興興地跑過去見她。
喬萬娜見他跑了過來,迎上前去,對他做出迷人的微笑。費德里戈尊敬地問她好,她說:「費德里戈,你好。我是來補償你因為我而蒙受的傷害,因為你愛我愛得過火。我補償的方式就是,我帶來女伴與你一起共進午餐,請注意,只是一頓便飯。」
「我不記得曾經受過您的傷害,」費德里戈謙恭地說,「您對我沒做過任何錯事,對我很好,如果說我曾經取得過什麼榮譽,那都歸功於您的美德和我對您的愛。即使我仍有萬貫家財,您的光臨也使我感到萬分榮幸,但事實上您是來訪問一個一貧如洗的人了。」他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尷尬地引領她穿過宅子,來到花園裡,因沒有人陪伴她,就對她說:「您看我這裡再沒有別人了,就請這位女人陪陪您吧,她是我鄰居的妻子,我去準備午飯。」
儘管他已陷入極端貧困的境地,但他仍未意識到,(雖然天主知道他應該意識到)他是多麼無節制地將他的財產揮霍一空。但今天早晨,因為他實在拿不出他當初出於對夫人的愛款待成千上萬客人的像樣飯菜擺在夫人面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因揮霍無度而造成的赤貧。他瘋狂地東翻西找,但既找不到錢也找不到東西來換幾個錢,弄得他不知所措,只好詛咒自己的命運;上午過了大半,他還是未能找到一點兒招待夫人的東西,為此他十分焦急,但他不願求助於任何人,更不願向他的僱工開口。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他那隻心愛的蹲坐在他小客廳裡棲木上的獵鷹身上。因沒有任何東西可招待夫人,他抓起那隻獵鷹,摸一摸,覺得它挺肥,認為這是一道適合招待這樣尊貴夫人的美味佳餚。他沒再多想,擰斷它的脖子,把它交給女僕,那女僕迅速將它去毛、清理乾淨,放到烤叉上去,用心翻烤。在餐桌鋪好了雪白的亞麻檯布後,他愉快地來到外面的花園裡,對夫人說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夫人用餐。於是,喬萬娜和她的女伴走進了餐廳,坐下來與費德里戈共進午餐。費德里戈非常熱情地招待她們吃肉,她們不知情地吃下了那隻珍貴的獵鷹。
吃完午飯後,兩位女客又與費德里戈愉快地交談了一會兒。然後,喬萬娜覺得是她提出來訪目的的時候了,於是她親切地對費德里戈說:「如果你回想一下你過去的生活和我的你理解為冷酷無情的貞操,我相信當你聽到我來到這裡的主要原因時,你會為我的冒昧感到驚訝。但是,如果你有孩子並知道父母對孩子的疼愛,我相信你會多少原諒我的。儘管你沒有孩子,但我有一個,而且逃避不了母愛對我的各種強制,它們迫使我,不論我自己的情感或社會禮儀怎樣看這件事,它們迫使我向您要一件東西作為禮物,我知道那是你特別珍惜的東西,你那樣珍惜它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你不幸的境況中,它是唯一能給你快樂、消遣和安慰的東西。我向你要的禮物就是你的獵鷹。我的小兒子特別喜歡它,如果我不能把獵鷹帶給他,恐怕他的病就會加重,我就可能失去這孩子。所以,我請求你,不是出於你對我的愛,你對我的愛並不使你對我負有任何義務,而是出於你的慷慨——從來沒有任何人像你那樣慷慨——請你把那隻獵鷹送給我吧。那樣我就能聲稱我用這件禮物救了我兒子的命,而且我當然將永遠為此而感激你的。」
費德里戈聽了她的請求,意識到他已無法滿足這個請求,因為他已經把那隻獵鷹做成午飯款待她吃了;所以他突然在她面前大哭起來,說不出一句話來。喬萬娜以為他是捨不得與他那隻獵鷹分開而悲傷,不是因為別的原因,所以她想說她並非真的想要那隻獵鷹;但是,她沒有立刻說出來,想等費德里戈鎮靜下來,看他如何回答她。費德里戈這樣對她說:「自從天主高興地讓我愛上您以後,我想命運之神一直在用各種方法虐待我,因此我對她滿腹怨言;但她以前對我的所有虐待與她這次在我身上玩弄的詭計比起來。都算不上什麼了。在我家還是一座豪宅時,夫人都未曾踏進門檻一次,而您今天卻光臨寒舍,只是想向我要一件小小的禮物,可命運之神卻故意讓我不能把它給您。是什麼原因,聽我簡單地說給您吧。當我聽說您瞧得起我,想在我這兒吃午飯時,考慮到您的高貴地位和品德,我要盡我所能,用最精美的菜餚款待您,而不能用一般客人的東西招待您,我想這樣做是正確、合適的。我想到了您向我要的那隻獵鷹,那是一隻多麼特殊的獵鷹啊,我突然想到那隻獵鷹是招待您的一道合適的佳餚,所以我把它烤了,放到盤子裡獻給了您,您剛剛吃下了它,我想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可是現在我明白了您並不是想以這種方式得到它,我不能將它給您了,我感到非常沮喪,我想我將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了。」
說完這番話,他拿來那隻獵鷹的羽毛、爪子和嘴,扔到她面前作為證據。喬萬娜責怪他不該把這樣一隻珍貴的獵鷹殺了給一個女人吃,但心中只是暗暗地高度稱讚他貧賤不能移的高貴精神。因為她已經沒有了得到獵鷹的希望,所以特別擔心兒子的身體。她謝過費德里戈的熱情款待和善良願望,憂鬱地告辭費德里戈,回到兒子身邊。不知是因為他沒能得到那隻獵鷹而失望,還是因為他的病已無可救治,那孩子沒過幾天就告別了人世,使母親悲傷至極。
很長一段時間她與苦澀的眼淚為伴;但她極其富有,而且還很年輕,她的兄弟們不斷地勸她改嫁。她本不願改嫁,但她的兄弟們再三相勸使她不得安寧,她想到了費德里戈、他的善良和他上次殺獵鷹招待她的令人崇敬的舉動,於是對她兄弟們說:「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寧願獨身。但如果你們堅持要我改嫁,哎呀,我只願嫁一人,那就是費德里戈·德格里·阿爾貝里吉。」
她的兄弟們認為這是一個天大的玩笑。「這是什麼話,你傻吧?」他們說,「你怎麼能要他?他身無分文!」
「當然,你們說得完全對,」她回答說,「可是我寧願嫁給一個沒有錢財的男子漢,也不願嫁給一個有錢財但沒有男子漢氣概的人。」
兄弟們見她主意已定,雖然費德里戈現在貧窮,但他們都很崇敬他的為人,所以就都同意了她的願望,她帶著全部財產嫁給了費德里戈。費德里戈娶了這位他一直強烈追求的女人,並由此而成為一個富有的男人,他從此學會了節儉,一生與妻子過著幸福的生活。
故事第十
一位偷情受挫的妻子痛罵其他與人通姦的女人,而對丈夫隱瞞自己的情人。不幸的是,她的不端行為也被丈夫發現,但故事的結局卻是十分快樂的。
女王講完了故事,大家都讚美天主賜予了費德里戈應得的獎賞。然後,從來不用人吩咐的迪奧內奧清楚而響亮地開始了:
我們都喜歡取笑別人的卑鄙行為,而不願快樂地提及人們的善行,特別是正被談論的事情與我們無關時尤為如此。我也不知應該受到譴責的是我們性格上的隨意性缺點,還是人的某種邪惡品質,還是人的本性如此。可愛的小姐們,我以前講的故事和我現在將要講的故事都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消除你們的鬱悶,給你們提供一點兒快樂,使你們有個好心情。儘管我要講的故事中有的內容不完全妥當,但它會給你們提供很大的樂趣,所以我還是講給你們聽吧。當你們聽這個故事時,你們要像在花園裡那樣做:當你們伸出纖手去摘玫瑰時,別碰著刺兒。聽這個故事時,你們必須這樣做,別管那可憐的男人註定要倒霉的、卑鄙的癖好,只看著他妻子與別的男人明來暗往地偷情鬼混並欺騙他而開懷大笑吧;必要時,對他人的不幸表示同情吧。
不久以前在佩魯賈,有一個名叫皮埃特羅·迪·溫喬洛的富翁,他娶了妻子,不是出於對那姑娘的愛,主要是為了掩人耳目,減少人們關於他酷愛男色的輿論。命運之神以這樣的方式讚許他的癖好:他娶的妻子是一個身體健壯、精力旺盛、紅頭髮、紅皮膚的年輕女人,她本來有能力接納兩個丈夫,一個丈夫根本滿足不了她,可她偏偏嫁給了一個把更多心思放在與其同性的男人身上而不是在她身上的男人。時間長了,她逐漸看出了這一點;她深知自己長得漂亮,有著強烈的做愛慾望,起初對丈夫的行為極為憤怒,偶爾用一些說不出口的話罵她丈夫,因為他使她過著受折磨的日子。但是,她發現她的責罵並不能改變她丈夫的心,反而使自己心情更加不好,於是對自己說:「既然這個性反常者為了與他那些去勢的雄馬同住一間馬廄而拋棄我,那我就去找別的男人與我交配。再說,我當初嫁給他並給他帶來一份豐厚的嫁妝,那是因為我把他當成了一個男子漢,完全相信他也需要其他男人需要的東西。如果我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男子漢,我是絕不會嫁給他的。他知道我是一個女人,如果他不喜歡我們女人,他為什麼要娶我?這是不能忍受的。假如我想背棄這個世俗的世界,我早去當了修女。但我不想超凡脫俗,我想生活在這個世界裡,所以我沒有出家。但是,如果我指望這個傢伙給我快樂,我就是等到老也不會如願以償。當我成為一個乾癟的皺皮老太婆時,我會多麼嚴厲地責怪自己,懊悔浪費了自己的青春,沒享受到一點兒人生的樂趣;而他竟是這麼好的老師和榜樣,教給我如何從他所愛的那些強壯男人身上獲得最大的快樂。我追求這種快樂是完全值得稱讚的,而他那樣做則是徹頭徹尾可恥的。我所觸犯的只不過是法律,而他不僅觸犯了法律而且違背了天理。」
這種想法也許在她腦子裡出現過多次,於是她決定謹慎地將這一想法付諸行動。她與一位老太婆交上了朋友。乍看起來,這個老太婆簡直就是那位喂蛇的聖維爾迪安娜;她的手指總是不停地捻著念珠祈禱,總是得到赦免;她逢人就講歷屆教皇的生平和聖方濟各的創傷,幾乎人人都把她看作是一位聖人。那少婦與她交往了一段時間後,認為時機成熟,就將自己的目的向她和盤托出,那老太婆對她說:「孩子啊,天主知道(而且他洞察一切)你是非常正確的。如果你不想浪費青春,即使你這樣做不是為了別的原因,你也應該這樣做(而且每一個姑娘都應該這樣做)。對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來說,沒有比虛度青春更悲慘的了。我們一旦成了醜陋的老太婆,除了坐在火爐邊望著餘燼,我們究竟還有什麼用處呢?如果說有個女人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並且能作為見證,那麼我就是這個女人。因為我現在老了,所以我意識到我失去了很多機會,因為認識得太晚,一想到這一點我的心就感到無盡的痛苦!我並不是說我讓所有機會都白白錯過了——你不要以為我有那麼傻——但我連一半的願望都未能滿足,想起這些就感到非常痛苦,天主是知道的!我的意思是,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吧:沒有一個男人見了我會停下來問我一聲好!男人們的情況就不是這樣。除了這件事兒外,他們生來就有許多種能力,而且他們的大多數能力從年輕時一直持續到老年。而我們女人呢,如果不只是為了這件事兒和生孩子,我們生來還能幹什麼呢?他們就是為了這個才愛我們的。如果別的不能使你明白這一點,這個事實會使你明白的:女人隨時都可以幹這件事兒,而男人卻不行,另外,一個女人能把十二個男人玩得筋疲力盡,而多少個男人卻總是對付不了一個女人。我們女人生來就是幹這個的,我再跟你說一遍,你最好跟你丈夫針鋒相對。那樣當你的肉體變得衰弱無用時,你的心就不會責怪它。你在這個世界上所能得到的就是伸出手去找,找到了就抓住,及時行樂,對於女人來說尤其如此,趁我們還年輕,我們要比男人更好地利用我們的時光。你自己會看到的,當我們老了時候,我們的丈夫會一眼都不看我們,其他男人也不會理睬我們;他們會把我們趕進廚房去和貓兒親近,去數鍋碗瓢盆。更可氣的是,他們把我們當成他們的笑柄,他們這樣唱:‘年輕姑娘吃瘦肉,乾癟老太啃骨頭。’還有更多的難聽話呢。好了,我不想再說了,我只想告訴你,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可信任的人了,因為我真能幫助你。任何尊貴的男人,我都能把需要說的話說給他聽;任何粗魯的男人,我都能討好他,讓他對我唯命是從。所以,告訴我你喜歡上了哪個男人,其餘的事情就都包在我身上了。姑娘,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請你記住,我是一個窮女人,我想從現在起,請你資助我的所有祈禱和每一次誦經,天主會為你已故親人的靈魂將這些祈禱化為點燃了的蠟燭。」那老太婆說完這番話,就不再說什麼了。
所以,那少婦就與那老太婆達成了一個協議——如果老太婆遇到那位經常在這一帶經過的年輕人(少婦向她描述了那年輕人的相貌特徵),她就知道該怎麼做。然後,她給了老太婆一塊帶骨頭的鹹肉,與她告別了。沒過幾天,那老太婆就秘密地將少婦所描繪的那個小夥子帶進了她的臥室;不久又按照少婦的喜好換了另一個,因為她可不是一個明知能從年輕小夥子們身上獲得享樂而放過機會的姑娘,同時密切注意不讓她丈夫發現。一天晚上,她丈夫要去一個名叫艾爾科拉諾的朋友家吃晚飯,她吩咐那老太婆從佩魯賈最漂亮、最迷人的小夥子中給她弄一個來。老太婆很快就辦到了。但是,她剛要與那小夥子坐下來吃飯,就聽見有人在前門外叫門,那不是別人,正是她丈夫皮埃特羅。少婦聽出了她丈夫的聲音,嚇得要死。如果可能,她還是要設法把小夥子藏起來。因為她想不出怎樣把小夥子弄出家門,也找不到其他藏身之處,就只好把他藏在他們一起吃晚飯房間外面陽臺上的一個雞籠下面。她把那天早些時候倒空的一條粗糙的草袋子蓋在雞籠上。把這一切安排好後,她立刻吩咐僕人給她丈夫開門。
丈夫一進門,她就對他說:「哎呀,你一定是一口吞下了你的晚餐!」
「我們連晚餐什麼味兒都沒嚐到。」
「怎麼回事?」
「聽我慢慢跟你說,」皮埃特羅說,「我們,艾爾科拉諾,他妻子和我,剛坐下來要吃飯,忽然聽到附近有人發出打噴嚏聲,接著又聽見第二聲,我們都沒有在意。但接著傳來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隨後,噴嚏聲不斷傳來,我們感到非常奇怪。本來就因為妻子讓我們等了半天才給我們開門而對妻子有些生氣的艾爾科諾,這時對妻子大發脾氣說:「這是怎麼回事?打噴嚏的那個傢伙是誰?」他從桌邊跳了起來,朝我們旁邊的樓梯走去。樓梯下面有一個放置雜物的小房間,你會看到在這一帶住宅裡的樓梯下面都有這樣一個雜物間。他覺得噴嚏聲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於是他去開那個小雜物間的門。門一開,裡面立刻冒出一股最令人討厭的硫黃臭味來。實際上,他們早就聞到那種臭味,並都抱怨過怎麼會有這種臭味。那夫人僅解釋說,她曾用硫黃來漂紗,她把倒硫黃的銅碗放在雜物間裡來燻面紗,那臭味還是冒了出來。艾爾科拉諾開啟了雜物間的門,讓氣味散去一些,便朝裡面看去,看見一個男人還正在那兒打噴嚏呢。的確,那硫黃仍在使他不停地打噴嚏。再過一會兒,這種硫黃氣味就會憋得他再也打不出噴嚏、再也呼吸不了了。‘啊!’艾爾科拉諾發現了那個男人,對妻子大喊:‘你這個女人,現在我明白了剛才我們到家時你為什麼讓我們在外面等了那麼長時間。但我一定要以牙還牙地報復你,即使那是我最不願意乾的事情!’那夫人見自己的私情被當場捉住,未做任何辯解,趕忙離開餐桌溜走,不知去向。艾爾科拉諾沒有注意到他妻子已經溜走,只是不停地催促那打噴嚏的人出來,但無論他說什麼,那人也一動不動,他已經嗆得暈過去了。於是,艾爾科拉諾抓住他的一隻腳,將他拖了出來,然後跑著去拿來一把匕首,要殺死那人。我趕緊站起身,阻止他殺死或殘害那人,因為我擔心事情鬧大會把法官招來。實際上,在我保護那小夥子時,我喊叫聲音太大,鄰居們聞聲趕來,搶走那小夥子,不知道把他抬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我們的晚飯就這樣被打斷了,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不是我一口吞下一頓晚飯,實際上我連一口都沒嚐到。」
聽了丈夫這番話,夫人意識到還有別的與她一樣聰明的女人,但有些人偶爾會遭到不幸;她很願意站出來為那女人說幾句話,但轉而想到如果她譴責其他女人的過失,她就會有更多的追求自己享樂的自由,於是她這樣對丈夫說:「啊,我永遠也幹不出這種事兒來!好一個聖潔的典範!一個貞潔女人的忠誠!她看上去像個聖人,我都曾想找她去懺悔!作為一個已不算年輕的女人,她給姑娘們做出了什麼好榜樣啊!我詛咒她出世的那個時刻,詛咒她居然還有臉兒活下去!她是一個無恥、邪惡的女人!她是所有女人的恥辱。她這樣做豈不是把自己的貞潔與對她丈夫許諾的忠誠和她在世人眼中的好名聲一起拋棄了嗎?豈不是無恥地把她的丈夫——一個有成就的男人,一個受尊敬的市民,一個對她那麼好的丈夫,拖入泥淖了嗎?她為另一個男人而侮辱了自己的丈夫,她不僅侮辱了她丈夫也侮辱了她自己。因為我希望得到天主的拯救,所以我認為天主不會饒恕她這種女人:應殺死她們,把她們活活燒死,化為灰燼。」
說完,她想起了她藏在附近雞籠裡的情人,就哄皮埃特羅去睡覺,因為到了睡覺的時候了。但他只想吃飯,不想睡覺,就問她晚飯有什麼吃的。「現在又提起晚飯了是不是?」她大聲說,「當然我們都非常習慣了在你不在家的時候吃晚飯!我們真都成了艾爾科拉諾老婆一樣的人了!去吧,快去睡覺吧,為什麼不?那是你能幹的最好的事情。」
那天晚上,碰巧皮埃特羅的幾個僱工從農場運回一些東西,把毛驢拴在與陽臺毗鄰的小馬廄裡。他們忘了給毛驢水喝,其中一頭毛驢渴得難忍,掙脫韁繩,跑出了馬廄,這裡聞聞,那裡嗅嗅,希望找到水喝,碰巧撞上了裡面藏著小夥子的雞籠。那小夥子趴在雞籠裡,一隻手的指頭伸在籠外;他可真走運,或者說他真倒霉,那頭毛驢踩在他的手指上,他疼得大叫起來。皮埃特羅聽見叫聲感到非常奇怪,注意到那叫聲就來自他的房子裡。於是,他走出房間,跑向雞籠,因為他聽見那小夥子還在那兒叫喊,那頭驢的蹄子正重重地踩在他的手指上,還沒抬起來。「誰在那兒?」皮埃特羅一邊問,一邊抬起雞籠,發現了那個小夥子。小夥子渾身發抖,不僅因為毛驢踩痛了他的手指,而且也因為擔心皮埃特羅會傷害他。皮埃特羅實際上認出了他,他一直是皮埃特羅因同性戀癖好而長期追求的物件;但當他問小夥子在這裡幹什麼時,小夥子無言以對,只是懇求他看在天主面上別傷害他。
「起來吧,」皮埃特羅說,「別擔心:我不想傷害你,但你必須告訴我,你來這裡幹什麼。」
那小夥子將夫人與他的私情和盤托出,皮埃特羅拉著他的手,把他領進臥室,他妻子正在那裡惶恐不安地等待著他。他抓住了妻子的情人,妻子十分沮喪,但他卻非常高興。他在妻子對面坐下來,對她說:「你剛才還在咒罵艾爾科拉諾的老婆,說她應該被處以火刑燒死,說她是所有女人的恥辱。你為什麼不用這同樣的話咒罵你自己呢?如果你不願意用同樣的話咒罵你自己,那你為什麼要那樣咒罵她呢?你清楚地知道,你犯下了跟她一樣的罪過!只有一件事兒促使你幹這種事兒,那就是:你們女人都是一路貨色,一個個都是以譴責別人的罪過來掩蓋自己。你們這些令人噁心的下賤東西,願天主降下天火把你們都統統燒死!」
那少婦見她丈夫對此事的第一反應不過是痛罵她一頓而已,又見他牽著那漂亮小夥子的手臉上得意揚揚的樣子,鼓起勇氣說:「你當然希望天降大火把我們都燒死:你們男人對我們女人的愛好,就像狗喜歡棍子那樣強烈。但是,天知道,你的願望不會實現的。我很高興和你說個明白,你到底抱怨什麼。事實上,如果你願意將我置於艾爾科拉諾老婆的同樣處境,我本不應該覺得有什麼不好。他老婆是一個虛偽的大騙子,但她卻從她丈夫那裡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他丈夫像一個男人應該對待妻子的那樣體貼她、滿足她,而我的情況卻並非如此。是的,你讓我有漂亮衣服和鞋子,可你清楚地知道你在那方面對我怎麼樣,有多久了你沒有跟我睡覺。只要你能在床上照料我,我寧願穿破衣、打赤腳,也不願意擁有所有那些財產,忍受你的對待。皮埃特羅,咱們把這件事兒挑明瞭吧:我像其他女人一樣也是女人,她們需要什麼我也需要什麼。所以,如果我去尋求你不給我的東西,你就沒有理由責備我。至少我沒有使你丟臉,沒去找馬伕或乞丐睡覺。」
皮埃特羅看得出來,她決心要說個通宵,因為他對妻子的行為並不在意,於是對她說:「好吧,夫人,夠了。咱們就談到這裡為止吧。如果你真是好心腸,就勞駕你弄點晚飯來吃吧。我想這年輕人跟我一樣,還沒有吃晚飯呢。」
「他當然還沒吃晚飯,因為我們剛坐下來要吃飯,你就突然回來了,真倒霉!」
「好吧,我們吃完飯,我就把這事兒安排好,你再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那少婦見丈夫情緒很好,便站起身,重新擺好餐桌,端進來她先前準備好的飯菜。然後,她在放蕩的丈夫和年輕小夥子的陪伴下,高興地用餐。我想不起來晚飯後皮埃特羅是怎樣「把這事安排好」,讓他們三人都滿意的,但我清楚地知道,第二天早晨,當那小夥子被護送回廣場時,他仍不完全清楚那天夜裡他與皮埃特羅睡在一起的時間是否比與他妻子睡在一起的時間長。親愛的小姐們,聽我的忠告吧:針鋒相對,他怎樣對你,你就怎樣對他,如果你當時辦不到,那就記在心裡,伺機報復。這樣,你就不會白白吃虧了。
迪奧內奧的故事講完時,姑娘們因自己的微妙意識,未敢放聲大笑,但這個故事的確使她們非常高興。女王意識到她的任期行將結束,於是站起身來,摘下花冠,快活地將它戴在愛麗莎頭上,對她說:「小姐,現在應該由你執掌國政了。」
愛麗莎接受了這一榮譽,並按慣例,首先與管家一起安排好在她任期內要進行的活動;然後,大家高興地聽她說:「我們聽過許多這樣的事例:機智的人們用妙語或巧妙的回答阻止他人的挑釁或擋開即將到來的災難。這是一個既有趣又有益的話題,因此,我希望我們明天就按照天主的意願,講述人們在被戲弄時,憑藉敏捷的回答針鋒相對、急中生智,避免危險、尷尬或損失的故事。」
這一建議得到大家一致贊同,於是女王站起身來,吩咐大家晚飯前自由活動。大家見女王已經站起來,就也像先前一樣站起來,按照各自的愛好,四散開去,尋找樂趣。當蟋蟀停止鳴叫時,女王召集她的夥伴們回來吃晚飯,這是一桌節日般歡樂的筵席。吃過晚飯,大家又專心致志地奏樂、唱歌。艾米莉亞奉女王之命,領頭跳起舞來。女王又吩咐迪奧內奧唱一支歌。他立刻唱了起來:「阿爾德魯達夫人,我給您帶來了喜訊,所以……請您翹起尾巴吧!」
他的歌兒逗得小姐們尖聲狂笑,女王笑得最厲害,但女王不許他再唱下去,讓他換一支歌。
「好吧,」迪奧內奧說,「如果我有手鼓我就唱:‘小夫人,請您撩起裙子吧’或‘橄欖樹下的草’,除非你們願意讓我唱‘海浪使我憂傷’。可是我沒有手鼓,只好請你們告訴我唱什麼。唱‘五朔節花柱舞蹈遊戲好啊’怎麼樣?」
「不,再想個別的。」
「好吧,」迪奧內奧說,「我給你們唱‘喂,我的西蒙娜,咱們把它填滿吧’。」
「啊,你這傢伙真討厭!」女王很快樂地說,「如果你願意唱,就給我們唱一支好聽的歌,那支歌不行。」
「喂,您別生氣。只請您告訴我,哪一支歌您喜歡聽。我會唱成千上萬支歌。那麼我就唱‘我有這把小豎琴,我能讓它丁零零,丁零零’,或者‘我的丈夫,你輕點兒’,或者唱‘我花一百銀幣買了只公雞’怎麼樣?」
小姐們都哈哈大笑,女王卻有點生氣了。「迪奧尼奧,別再胡說八道了,」她說,「給我們唱一支正經的歌吧,否則我要發脾氣了。」
於是,迪奧尼奧收起笑容,立刻唱起了下面這支歌:
啊愛神,您看我被她多情明亮的目光所誘惑。您和她的優雅使我銷魂落魄,淪為您和她的奴隸。她的目光光彩奪目,不,激情四射刺穿我的雙眼,進入我的心田。愛神啊,她的美教我珍愛您,因此,我必須讚美我的愛情:您的美是人類應該真正珍視的美德,她的美卻使我發出衷心的嘆息。愛神啊,請接受我做您腳下的奴隸吧。我,可憐的哀求者,請您大發慈悲吧。懷疑揪住了我的心,令我困惑茫然:事實上我的忠誠與她的愛融為一體,但是,我不知能否推測出她的確承認我謙卑的忠誠。親愛的愛神啊,請您去點燃她心中愛情的火焰並把我的問候帶給她,告訴她我對她的耿耿忠心和因不知能否得到她的愛而忍受的巨大痛苦。親愛的愛神啊,她能立刻認出您的尊容:懇求您,在命運拒絕之前,給我這個機會吧。
迪奧內奧不作聲了,顯然他的歌結束了。女王對迪奧內奧的歌大加讚揚了一番之後,又讓其他人唱了幾支歌。當夜深時,女王感到夜晚的清涼驅走了白天的炎熱,便請大家回房睡覺,直到第二天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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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語,按薄伽丘所想象的,意思是「懦弱的人,沒有骨氣的人」。
羅馬本是教皇所在地基督教的首都,1309年羅馬教廷遷都於法國阿維尼翁市,至1377年才又遷回羅馬。
表達夜間活動熱情的傳統主題。
腓特烈二世1240年圍攻法恩扎。
傳統的辨認主題,就像第二天故事第九中妻子的痣一樣。
著名的海運業巨頭,薄伽丘年輕時他還活著。
諾爾曼-阿拉伯建築物,今天仍矗立在巴勒莫市內。
自1296年起任腓特烈二世的將軍。
薄伽丘很明顯指的是「小」亞美尼亞,易受武力襲擊的地區,位於當今土耳其的阿那達地區中部。當時它與義大利貿易往來頻繁。
薄伽丘可能想到了但丁的《地獄篇》第八章中揮霍者受到的懲罰,揮霍者在自殺林裡遭到猛犬的追咬。
中世紀義大利聖人,以飼養天主派去她房間引誘她的兩條蛇而聞名。
迪奧內奧建議唱幾支通俗的、高度挑動情慾的小調,非常坦率,當然不是那種適合高雅人群演唱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