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第三天到此結束,第四天由此開始,大家在菲洛斯特拉託的主持下,講述結局悲慘的愛情故事。
我總是認為,只有聳立雲天的塔樓和最高的樹冠才會在嫉妒的狂風吹來時首當其衝;這是我從書本上讀來的、我自己觀察到的,也是我從有識之士那裡聽到的。但是,我發現自己受到了嚴重的欺騙。為了躲避嫉妒狂風的猛烈衝擊,我決心待在低地上,在山谷裡竊取偷來的安靜。任何細想一下我的這些小故事的人,都會明顯地看到,它們不僅是用通俗的語言而且是用散文(而不是用言語誇張的拉丁韻文)寫的,它們不僅缺少書名,而且是用盡可能謙卑恭順的風格來表達的。然而,這一切都未能使我免受嫉妒狂風的猛烈衝擊,而且我實際上被它連根拔掉,徹底粉碎。我認為,那些哲人道出了一條真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貧窮才不會遭到嫉妒。
讀過這些故事的人一直在說我過於喜愛你們這些年輕小姐了,說我以給你們帶來快樂和安慰是不合體統的;其他人甚至進一步指責我不該讚美你們。有人假裝很有見識,說我這個年齡的人熱衷於這類題材——談論女人,即拍女人的馬屁,是很不適當的。許多表示很關心我名聲的人認為,我應該去陪伴帕爾納索斯山上的繆斯女神,而不要使自己捲入與你們這些女人有關的瑣事之中,那樣做我會顯得更明智一些。還有人說,如果我聰明的話,我應該想辦法去賺點麵包屑餬口,而不是勒緊褲帶去專注這些胡說八道;這種說法顯然是出於惡意,而不是出於好心。另外,還有人故意曲解我的故事,詆譭我為你們寫這些故事時表現出的小心謹慎。
傑出的小姐們,在我堅持為你們效力時,他們就是運用這些含沙射影的語言、嘲笑和刺耳的話來攻擊我、折磨我、刺痛我的心。但是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耐心地聽了,天主知道我幾乎絲毫沒有對他們的話聳肩,表示不屑理睬。好吧,你們有責任團結起來為我辯護,但我並不打算朝後一躺,把辯護的工作全扔給你們;我並不想就此與他們進行大辯論,而是用若無其事的回答將他們擺脫掉,我馬上就這麼做。因為甚至在我的作品還未完成三分之一時,他們就已經群起而攻之,向我提出這樣的主張、那樣的要求,所以我懷疑在我完成這部作品之前,如果不在中途將他們擊敗,他們就會變本加厲地、以增加多倍的囂張向我進攻,毫不費力地踐踏我。那時,無論你們這些小姐以多大力量支援我,也無濟於事了。我不敢將我的這個故事與我所描寫的那一群傑出的朋友們所講的故事合併在一起。但它將是某個故事的一部分,它的不完整將足以證明,它與那些朋友們的故事毫無關係。所以,我講給攻擊我的那些人的故事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我們城裡有一個名叫菲利波·巴爾杜齊的人,他雖出身卑賤,但在他那個階層裡,他就算很富有、很能幹的了。他有一個妻子,他們相親相愛,過著寧靜的家庭生活,都非常關心對方的身體健康。他妻子突然去世——所有人的共同命運——只給他留下一個還不到兩歲的親生兒子。妻子的死使他身心遭到嚴重摧殘,喪偶給他的痛苦比給任何人的都大;因失去了親愛的伴侶,他決定退出紅塵,獻身於侍奉天主,同樣讓兒子也獻身於侍奉天主。於是,他把自己的全部財產分發給天主的貧民,然後帶著兒子立刻動身,去往阿西納伊奧山上,在一間小屋裡住了下來。他們靠別人的施捨,過著齋戒、祈禱的生活。在兒子面前,他總是煞費苦心地不去談論世俗的事情,或不讓他看見任何世俗的東西,以免這些世俗事物會引誘他不去侍奉天主了;他和兒子談話的全部內容就是永生的榮耀、天主與聖徒的光榮,他教給兒子的所有知識就是神聖的祈禱詞。他帶著兒子就這樣生活了很多年,他從不讓兒子走出這個小屋,除此之外,不讓兒子看見其他任何人。
這位善良的人偶爾到佛羅倫薩去,慈善的人們總是給他一些他需要的幫助,然後他就返回他的山上小屋。轉眼間孩子長到十八歲了。有一天,兒子問他如今已年老的父親要去什麼地方,父親告訴他要去佛羅倫薩。「爸爸,」小夥子說,「您現在已經是老人了,做任何事情都覺得很吃力了。為什麼不帶我去佛羅倫薩,讓我也認識那些善良的、是天主和您的朋友的人呢?我年輕,比您更有耐力,因此我能去佛羅倫薩辦您要辦的事情,那麼您就可以留在這兒了。」
已年老的菲利波心裡想,兒子已長大成人,侍奉天主也已成為他的第二天性,因此世俗的事物不大可能吸引他了。「好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兒子說得有道理。」所以,當他要去佛羅倫薩時,就帶著孩子一起上路了。
見到佛羅倫薩城裡的樓房、宮殿、教堂和許多其他事物,孩子感到大吃一驚,因為這一切都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他不斷問父親:它們是什麼?它們叫什麼?父親一一回答,他感到很滿意,然後問父親下一個所見之物。他們就這樣走著,兒子問,父親答,終於碰上了一群年輕、漂亮、衣著華麗的女人,她們是參加婚禮後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些是什麼東西?」小夥子一見到她們就立刻問父親。
「孩子,快低下頭,」父親說,「別看她們,她們都是邪惡的東西。」
「她們叫什麼呢?」
因急於避免在年輕人身上激起任何淫蕩的邪念,父親不願意把她們的真實名字——女人告訴兒子,而是告訴他,她們叫「母鵝」。
嘿,信不信由你,這位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動物的男孩,立刻忘掉了他剛剛見到的宮殿、牛、馬、驢、金錢,以及其他任何事物,對父親大聲說:「嗬,爸爸,請您給我弄一隻母鵝吧!」
「住嘴,孩子。我告訴你了,她們都是邪惡的東西。」
「那麼說,邪惡的東西就是她們那個樣子嗎?」
「是的,就是她們那個樣子的。」
「唉,我不明白您的話,」小夥子說,「我看不出她們有什麼不好的。對我來說,在我見過的事物中,她們是最美麗、最可愛的。她們比您經常給我看的畫出來的羊羔漂亮得多。快,爸爸!如果您真的疼愛我,那咱們就從這些母鵝中帶回去一隻吧,我來餵養它。」
「絕對不帶!」父親說,「你不知道怎麼餵養它。」這使他明白了,他的遠慮勝不過自然的力量,後悔他不該把兒子帶到佛羅倫薩來。
但是我只想把這個故事講到這裡;我的這個故事是講給那些攻擊我的人的,現在我再談談他們。他們中的一些人指責我不該竭盡全力去討你們這些小姐們的歡心;他們認為,我是過分地喜愛你們了。我一點都不否認,你們使我高興,我也竭力地討好你們。我經常反問他們:「如果你們下決心去觀察一下這些年輕的小姐們、她們優雅的舉止、誘人的美麗、綽約的風姿、女性所特有的正直,更不用說她們那甜蜜的擁抱和親吻、與這些難以言喻的可愛的小姐們做愛時的狂喜,你們肯定會對她們產生愛慕之情的,難道這使你們感到驚奇嗎?」「一個在荒山野嶺上、與世隔絕的環境里長大的小夥子,」我繼續說,「被侷限在一間小屋子的狹小範圍內,除了他的父親再無其他夥伴,我們已經看到,一見到你們,他不就只有一個願望、只提出一個請求、只愛上一個目標——那就是你們這些小姐嗎?」而我則自幼就喜歡你們,努力贏得你們的歡心,那些人就該指責我、非難我、攻擊我嗎?我怎麼能抗拒你們眼睛的閃光、你們語言的甜美和你們嘆息的激情呢?甚至這兒的一個小隱士——一個完全缺乏優美情感的男孩,實際上一個未開化的野人都喜歡你們——一見到你們,他的心就立刻撲向了你們!當然,歡迎那些既不喜歡你們也不重視你們愛情的人,那些感受不到也毫不瞭解本能愛情的快樂與衝動的人,批評我吧——但我對他們的意見不屑一顧。
那些拿我的年齡攻擊我的人顯然研究過韭菜:他們會看到韭菜的頭可能是白的,但它發出的葉卻是綠的。不開玩笑了,我要對他們說,就是看到了老年的極限,我也將從不臉紅地關心那些老年的圭多·卡瓦爾坎蒂和但丁·阿里蓋利所歌頌的美麗女性,因為齊諾·達·皮斯托亞在很老年的時候還十分關心女性,他們以歌頌女性而自豪,並欣賞他們在女性身上所激發起來的愛情。如果不是擔心我會全然不顧主題,我會引證歷史事例並從歷史中引證許多優秀的人物,他們都是在老年時不遺餘力地讚頌女人。如果批評我的人對這些一無所知,那就讓他們去學一學歷史吧。
他們說我應該去陪伴帕爾納索斯山上的繆斯女神:這是一個很好的意見,我同意,儘管我們不能和繆斯女神永久地住在一起,她們也不能永久地與我們住在一起。如果一個人偶爾不要女神做伴,而高興去看看酷似女神的人,這沒有什麼可指責的!繆斯女神是女人,即使女人從整體上看不屬於繆斯同一階層,但實際上一眼就能看出,她們與繆斯十分相像:所以如果我沒有其他理由崇拜美麗的女性,那麼僅僅這個理由就是足夠了。此外,女人給了我靈感,使我寫出大量的詩篇和散文,而我在繆斯女神的訓誡下卻未寫出一首詩。確實,繆斯女神幫助過我,教過我如何寫作所有那些詩篇和散文;還有可能,在我出於對作為同類人的女性的尊敬,寫作這些公認的樸實的小故事時,繆斯女神經常來關照我。所以,在編寫這些故事時,我並沒有像許多人以為的那樣,遠離帕爾納索斯山或繆斯女神。
但是,對於那些關心我、怕我捱餓,因而勸我去用心掙麵包的人,我們該說些什麼呢?唉,我不知道,除非我仔細想一想,當我窮困潦倒,向他們乞討麵包時,他們的回答會是什麼,我以為他們會這樣說:「去吧,到你虛構的故事中去找麵包吧。」許多詩人在他們寫的故事中找到的食物,比許多有錢人在他們的財富中找到的食物還要多;許多專心於他們詩歌創作的詩人加快了他們生活於其中的時代的腳步,而那些超過自己需求、積攢更多面包的富人卻過早死去,這樣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再說了!如果我去向他們乞討麵包,讓他們把我趕走吧,(感謝天主!)我現在還不需要向他們乞討麵包;如果我真的沒有面包吃了,我也知道,用耶穌的使徒聖保羅的話說,知飽足、忍飢餓——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別人為我的福利操心。
至於那些說我寫的故事不真實的人,如果他們能提供支援他們論點的證據,我將只能非常感謝:如果他們的證據與我寫的東西相牴觸,我將承認他們的指責是公正的,並盡力改過自新。但如果他們拿不出證據,只依靠空洞的言辭,我只好聽任他們喜歡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吧,我自己走自己的路,我還將用他們批評我的話來回敬他們。
善良的小姐們,暫時給了那些攻擊我的人足夠的回答之後,我只想說,希望在天主的保護下,在你們的支援下,我要用神聖的耐心繼續寫我的故事。我將不理睬這場批評的風暴,聽任它怎麼兇猛地颳去,因為我看不出我的遭遇比一把塵土更糟糕:當大風颳起時,那塵土或未受干擾,或被颳起到空中,然後落到人們的頭上、國王和皇帝的王冠上、高大宮殿和聳立塔樓的頂上;如果塵土再從這些地方落下來,它只能落到它被刮起來的地方,不會落到低於原來的地方。如果說我以前竭盡全力在各個方面使你們這些小姐們滿意,那麼我現在更願意這樣做,因為我知道任何有理性的人都會說,我愛你們和其他愛你們的男人一樣,都是出於天性;公然反抗自然法則需要巨大的力量,那些試圖這樣做的人不僅經常枉費心機,而且給自己帶來嚴重的傷害。讓我坦白地說吧,我沒有那種力量,也不想有;即使我有那種力量,我寧願把它借給別人也絕不自己使用它。所以,請批評我的人閉嘴吧!如果你們對熱情感覺遲鈍,很好;那就永遠冷冰冰的吧:享受你們的歡樂去吧,滿足你們反常的慾望去吧,但是讓我去追求短暫人生給予我的這種歡樂吧!
但是,美麗的小姐們,我們已經離題太遠了,必須言歸正傳,繼續講故事吧。
太陽驅走了空中的繁星,揭開了籠罩大地的潮溼夜幕。這時,菲洛斯特拉托起了床,喚醒了大家;他們走進那座景色秀麗的花園,遊玩散心,非常快活,一直玩到吃飯時間。他們就在昨天吃晚飯的地方用餐。當太陽西斜時,他們從午睡中醒來,按通常的方式,來到噴水池旁邊坐下;菲洛斯特拉託吩咐菲亞美塔講第一個故事,菲亞美塔不用再三吩咐,用下面這些話做了一個優雅的開頭:
故事第一
薩萊諾親王坦克雷迪殺死女兒的情人,把那年輕人的心放在一個金盃裡送給女兒。
我們的國王為我們要講的故事指定了一個悲哀的話題,不是嗎?大家想一想,儘管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尋找快樂,可是我們不得不講到眼淚;如果講故事的人和聽故事的人不被感動得產生憐憫之心,我們怎麼能描述這種悽慘的事情呢?也許他這樣做是為稍稍緩解一下我們過去這幾天的熱烈情緒。無論他的理由是什麼,我無權改變他的命令,所以我將給大家講一個關於災難的、引人憐憫的故事,它非常值得我們為之流淚。
薩萊諾親王坦克雷迪是一個非常仁慈而善良的君主,可是到了老年卻讓他的雙手染上了一對戀人的鮮血。他一生只有一個女兒,如果他沒有生那個女兒,他的生活也許會更幸福一些。他像任何父親一樣,非常疼愛自己的女兒,在他女兒過了出嫁年齡以後很長時間,他也不願意把女兒嫁出去,因為他捨不得女兒離開自己,最後,他把女兒嫁給了卡普阿公爵的兒子,但婚後不久她就成了寡婦,又回到父親身邊。無論長相還是身材,她都比在她之前或在她之後的任何女人都美;她年輕,精力旺盛,而且在女人當中才智過人。那時,她與過分喜愛她的父親一起生活在奢侈的環境中,養尊處優;她看得出父親對她非常迷戀,根本不想再為她找個丈夫。因為她覺得要求父親給自己找個丈夫不妥,於是決定偷偷地試著給自己找一個身體強健的情人。作為慣例,她父親的宮廷裡經常出入許多高貴和地位卑微的男人,她仔細觀察其中幾位的舉止,直到她發現了她特別喜愛的一位。他是父親的一個年輕侍從,名叫圭斯卡爾多。這個小夥子雖然出身非常貧寒,但表現出高貴的品格和舉止。她經常見到他,在他身上發現了更多值得稱讚的東西,於是暗暗地愛上了他。這個侍從非常聰明,覺察到了她的情意,對她做出了非常衷心的回應,熱愛她實際上成了唯一使他全神貫注的事情。
於是他們在暗中相愛,相互為對方憔悴,公主的最大願望就是能有機會與他幽會;但是沒有一個她可信任的人可為他們牽線搭橋,但她終於想出一個新奇的計策:設法讓他知道他們可以怎樣行動。她寫給他一封信,告訴他第二天他應該怎樣做就能夠和她在一起幽會;她把這封信藏在一段兩節之間的竹管裡,開玩笑地把它遞給圭斯卡爾多,對他說:「這根竹管可當作手用吹風器——把它給您的女僕吧,她今晚可用它來生火了。」
圭斯卡爾多一接過竹管就立刻意識到,她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他這根竹管並說出那句話來。於是他把那根竹管帶回家。他回到家後,發現那根竹管是裂開的,開啟竹管,發現了她的信,讀了信後,明白了他該怎麼做。這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於是他按照公主的指示,用心去實現與公主的幽會。親王宮殿旁邊有一個山洞,是很多年以前在山坡上開鑿的;光線通過洞口沿著石壁上的狹窄通道照亮山洞,但山洞早已廢棄,洞口長滿了雜草和荊棘。從公主住處一樓的一個房間延伸出的一條秘密樓梯通往山洞裡;一扇沉重的大門將這條秘密通道封閉。自從曾有人用過它之後許多年過去了,因此誰也不記得它的存在了;但是,愛神的眼睛能找到甚至最秘密的東西,他使得了相思病的公主想起了這條通道。為了不使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她一天又一天地用自己的智慧來對付那扇大門,直到成功地把它開啟。開啟門之後,她獨自一人下進洞裡,發現了那條狹窄通道,她標出洞口離地面的高度,告訴圭斯卡爾多,一定要試著從那條通道爬進洞裡,再進入自己的房間。圭斯卡爾多立刻準備好一條繩索,打了很多結和圈,以便他爬上爬下用,穿上一件緊身皮上衣以防荊棘刺傷皮膚,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晚上來到洞口,把繩子的一端牢牢地系在紮根在洞口的一根粗壯的灌木上,然後順著繩索滑進洞裡,等待著公主。第二天早晨,她假裝要待在床上休息,把女僕們都打發出去。當她獨自一人在房間時,鎖上房門,開啟進入山洞的大門,然後進入洞裡與圭斯卡爾多幽會。他們相互撲入對方的懷抱,然後一起來到公主的臥室,在一起最快樂地度過了那一天的大部分時間。為確保絕對的秘密,對他們以後的幽會做了周密安排之後,圭斯卡爾多回到山洞裡,公主在他身後關閉好那道大門,然後出去與女僕們待在一起。夜幕降臨時,圭斯卡爾多攀緣繩索向上爬,從他進來的洞口出去回家。後來他經常利用他掌握的這條通道去與公主幽會。
但是,命運之神嫉妒這種巨大而長期的快樂,用一次悲劇的事件,將這對戀人的快樂變成了悲哀和眼淚。坦克雷迪親王有一個習慣,偶爾獨自一人來女兒房間裡看看,與她聊聊天,然後離去。有一天午飯後,他來到女兒房間裡,卻發現女兒吉斯蒙達正好在外面花園裡與她的女僕們一起遊玩。誰也沒有看見他進入女兒房間,因不想打擾女兒在花園裡的娛樂,他就在一個角落裡,床腳邊的一個凳子上坐下來。他發現窗戶都關著,床帳垂落在床的四周;他把頭靠在床上休息,拉過床的帳簾蓋在自己身上,好像他打算隱藏在那裡似的,然後就睡著了。不幸的是,吉斯蒙達那天邀請了圭斯卡爾多來幽會;坦克雷迪睡得正香時,她離開仍在花園裡玩耍的女僕,偷偷地溜進臥室,鎖上房門,然後開啟那扇大門把情人放進來,沒有注意房間裡還有別人。他們像往常一樣上了床,當他們正盡情玩著情人的遊戲時,坦克雷迪醒了,聽見並看見了圭斯卡爾多和他的女兒正幹著什麼。他感到十分傷心,他的第一個想法是要申斥他們一頓,但後來又決定暫不作聲,如果可能就繼續藏在那裡,這樣他就可以更加謹慎地做著他此時打算做的事情——在這個過程中不給自己招來恥辱。像往常一樣,這對情人在一起親熱了很長時間,完全不知道坦克雷迪就在他們的床頭;他們感到該分手了時才下了床,圭斯卡爾多回到洞裡,公主離開了房間。坦克雷迪也離開了女兒的臥室,雖然已經年邁,他從一扇窗戶爬進花園,從那裡回到自己的房間,雖未被人看見,卻感到痛苦極了。
那天晚上在人們快睡覺時,兩名大漢按照親王的命令,把穿著緊身皮上衣、剛從洞口爬出來的圭斯卡爾多抓獲了。他被秘密地帶到坦克雷迪面前,坦克雷迪幾乎流著淚對他說:「圭斯卡爾多,我一直善待你,而你卻侮辱了我的感情,今天我親眼看見你對我女兒做出了可恥的事情。」
圭斯卡爾多對此未做任何解釋,只是說面對愛情的力量,他和親王都同樣是沒有能力抵抗的。坦克雷迪命令將他的侍從秘密地關在一個房間裡,並派人看守。
第二天,吉斯蒙達仍不知道發生的一切,坦克雷迪卻想出了很多處理此事的計劃,午飯後,按照往日的習慣,他來到女兒的房間。他吩咐把女兒叫來,關上門,開始邊哭邊說:「吉斯蒙達,我以為我很瞭解你的德行和正直。不論別人怎麼說,我從未想到你會考慮委身於一個不是你丈夫的男人,更不用說你實際上這樣做了,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我已經老了,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不多了,一想起你這件事兒,就覺得悲哀。既然你一定要墮落到幹出這種無恥的事兒來,看在天主的面上,你至少也得選一個更適合你地位的男人啊。相反,在所有經常來我宮廷的那麼多人中,你偏偏選中了圭斯卡爾多,一個最下賤的奴僕,出於慈善,我把他作為棄兒在宮廷裡養大,一直到今天。現在,你的行為真是傷透了我的心,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昨天晚上,當圭斯卡爾多從洞裡爬出來時,我派人抓住了他;他現在被監禁,我知道我該怎麼處置他。但是你,只有天主知道我該怎麼處置你。一方面,我被我一直對你懷有的父愛所拖累,那是一種比任何一位父親對女兒的愛都更偉大的愛;另一方面,我又被你這種說不出口的愚蠢所激起的義憤所牽制。我的愛主張饒恕你,而我的義憤則要求我不顧父女之情懲罰你。但在我做出決定之前,我想聽聽你對此事有什麼話說。」說完,他低下頭,像一個被打了屁股的孩子那樣大哭起來。
她聽了父親的這番話,明白了不僅他們的私情已經暴露,而且圭斯卡爾多已被抓住,她心裡感到一陣劇痛,許多次她都決定要像大多數女人那樣放聲大哭;但是她生性高傲,控制住了感情,以驚人的自制力使臉上表現出平靜的樣子。以為圭斯卡爾多已被處死,因此她打定主意,寧願一死也不為自己求饒。
所以,在吉斯蒙達臉上沒有一點兒悲傷過度的少女的樣子,也沒有一點兒自覺有罪的表情,而實際上是一臉的冷漠和不屈服,她眼無淚水、坦坦蕩蕩、非常鎮靜地回答父親:「坦克雷迪,我既不想否認此事,也不想哀求寬恕;第一件事兒對我沒有任何益處,第二件事兒對我也毫無用處。而且,我不打算做哪怕最小的事情來贏得你的愛和善心;相反,我承認這一事實,並用正當的理由為我自己的名譽辯護。然後我將做出一位勇敢女人所應做出的表現。我確實愛圭斯卡爾多,只要我活著——可能活不長久了——我就將繼續愛他;如果死後愛情能繼續,那我將繼續愛他。導致我這樣做的並非是我女性薄弱的意志,而是你對我婚姻問題的漠不關心,同時也是他的高貴品德。坦克雷迪,你是用肉做的,你應該很清楚你生了個有血有肉的女兒,她不是用石頭做的,也不是用鐵做的。儘管現在你已年邁,你也應該記住,適用於年輕人的法則是什麼,它們的約束力有多大。雖然你是一個男人而且你把最好的年華花在了軍旅生活上,但你仍然應該懂得,安逸和奢侈的生活對年輕人和老年人會有什麼影響。因為你生了我,我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長,我還年輕。正由於這兩個原因,我有性慾,而且我結過婚,體驗過來自性慾滿足的快樂,這又加強了我的性慾。無論如何,因為年輕而且作為一個女人,我抗拒不了衝動,所以我允許自己被吸引並隨心所欲地去戀愛。當我服從於自己有罪的但本能的慾望時,我當然盡了最大努力避免給我自己或您帶來恥辱。愛神是任意的,命運之神也對我加以青睞,因為他們給我指出了一條既能滿足我的慾望又不讓別人知道的秘密通道。我不知道誰向你報告了或你怎麼發現了這件事,但我不否認。當我選擇圭斯卡爾多時,我並非像許多女人那樣,做出一個任意的選擇。我非常深思熟慮地在好幾個男人當中選擇了圭斯卡爾多,認為他比他們更優秀;我們的私通是仔細計劃的結果,我之所以能和他長時間地共享歡樂是因為他和我都同樣地小心行事。很明顯,你寧願選擇庸俗的偏見而不注重事實本身,因為你不是譴責我不道德地與人私通這一事實本身,而你是非常嚴厲地譴責我找了一個出身低賤的男人做情人,似乎如果我從貴族中選了個情人,你就不介意了。所以,你沒有注意到,你譴責的不是我的過錯,因為命運經常把那些無價值的庸才捧上顯赫地位,而把那些有價值的英傑埋沒在最底層。
「無論如何,我們不說這個,來看一看事物的原理吧。你知道,我們所有人的血肉之軀產生於一個共同的血統,我們的靈魂具有同等的力量、同等的潛力、同等的品質,都是一個造物主創造的。我們都生來平等,首先使我們有所區別的是德才:那些具有並表現出較大德才的人被認為是高貴的,而其他人則不是。儘管這條原則後來受到最厲害的攻擊,但無論人的本性還是良好習俗都未能取消或毀損它,它依然受到人們的尊重。所以,如果一個人行為高尚並表現出良好教養,卻不被認為如此,那不是這個人的過錯,而是不承認他如此的人的過錯。看一看你所有那些貴族吧,仔細檢查一下他們的生活、他們的行為,然後考慮一下圭斯卡爾多的行為。如果你想不帶偏見地評價,你會說他是一個非常高貴的人,而你的那些貴族們都是丑角般的人物。至於如何評價圭斯卡爾多的品德和價值,我不受任何人的意見影響,我只依據你親口說的話和我親眼所見的事實來評價。誰曾像你那樣高度評價他,因為他做出了值得稱讚的事情而表揚他呢?你評價得很正確!除非我的眼睛欺騙了我,你稱讚他的事情都是他在行動中做到的,他的行為甚至比你稱讚他的話還要好得多。如果我受到了欺騙,那是因為你欺騙了我。現在,你還堅持認為我與一個地位卑賤的人共命運嗎?那麼,你就完全錯了。如果你告訴我,我與一個窮人共命運,那麼我同意你的說法,但這種說法對你來說是個恥辱,因為那是你使一個優秀的僕人處於那種貧窮境況中。然而,不是貧困,而是富裕,使一個人變得卑微。許多國王、許多傑出的王侯都是從貧窮起家的,而許多種地、放羊的人原來可能極其富有;這樣的人現在仍然存在。
「至於你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你怎麼處置我的問題,不必為此猶豫不決:如果你打算在你的風燭殘年訴諸暴行——幹出你年輕時從未乾過的殘忍的事情,那麼就請動手吧,把你的殘忍都發洩到我身上吧。我是這個罪過——如果這件事兒算是罪過的話——的罪魁禍首,我不想為我自己向你求饒。我明確告訴你,如果不完全用處置(或將處置)圭斯卡爾多的辦法處置我,我將自己動手處置我自己。現在,你走吧,去和那些女人們哭個死去活來吧。如果你想用嚴酷的辦法,而且你認為我們值得用嚴酷的辦法,那就把我和他都一刀殺了吧。」
親王熟知女兒的高傲性格,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相信她會用行動證明像她說的那樣堅決。所以,當他離開女兒時,他把懲罰女兒的想法拋在了一邊,但決定通過懲罰她情人來冷卻女兒熾熱的愛情。他派人傳令給看守圭斯卡爾多的那兩個人,他們必須在那天晚上秘密地勒死圭斯卡爾多,剜出他的心臟,並給他送來。那兩個人按時執行了這個命令。
第二天,親王吩咐給他送來一個大的、漂亮的、金制的高腳酒杯,他把圭斯卡爾多的心臟放在裡面,派一名心腹僕人將酒杯送給女兒,並吩咐僕人在把酒杯交給公主時對她說:「你父王送你這個東西,作為對你最珍重之物的補償,以此來安慰你,因為你曾送給你父王他最珍重之物,來安慰他。」
至於吉斯蒙達,什麼也阻止不了她的殘忍決定,父親一走,她就立刻派人採來毒草、毒根,熬成毒汁,以備她擔心的事情成為事即時用。於是,當親王的僕人帶著親王的禮物和口信來到時,她接過金盃,面無表情地開啟杯蓋兒,一邊聽著父親的口信兒一邊看著那顆心臟,毫無疑問,那是圭斯卡爾多的心臟。她抬起頭來對那個僕人說:「這樣一顆高貴的心臟,很值得用金子來安葬:我父親做得很英明。」她把那顆心臟拿到唇邊,吻了一下,接著說:「我父親對我的愛總是無微不至,但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更加如此;為了這珍貴的禮物,請替我向他表示我最後的、我將永遠不再能給他的感謝。」
說完,她轉向她緊緊握住的金盃,對那顆心臟說:「哎呀,我所有快樂的最可愛的庇護所,詛咒那個人的殘忍吧,他竟然讓我以這樣的方式親眼看到你!對我來說,能讓我用心中的眼睛時刻注視著你,那就足夠了。你已經走完了命運分配給你的路程。你已經來到了人人都要到達的盡頭;你已把人世的痛苦和艱辛拋在了身後,你的敵人給了你應得的安葬。的確,你的葬禮,除了你生前熱愛的那個女人的眼淚外,各方面都完成得妥妥當當。為了讓你得到我的眼淚,天主讓我那無情的父親把你送給了我;我要把眼淚獻給你,儘管我原打算眼中無淚、無動於衷地迎接我的死亡。當我為你流完眼淚後,我將立刻行動,讓我的靈魂去與你生前寓於你軀體中的、你守護的靈魂會合在一起。在你的陪伴下,我會更高興、更自信地去往那陌生的世界。我知道,你的靈魂此刻仍在這裡徘徊,正看著你我共享快樂的地方;我知道,你的靈魂愛著我的靈魂,我的靈魂愛著你的靈魂,你的靈魂在那邊等著我。」
說完這番話,她低下頭,眼睛向金盃裡看去,開始淚如泉湧,但沒有通常那種啜泣的聲音,這情景看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她一次又一次地親吻那顆死去的心臟。她的女僕們站在周圍,不知道那是誰的心臟,也不明白她說些什麼,但她們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她們同情地問她是什麼使她哭泣,她不回答,女僕們想盡一切辦法安慰她。
吉斯蒙達哭夠了,抬起頭來,擦乾眼睛,說:「啊,親愛的心啊,現在我做完了所有應該為你做的事情,只剩下最後一件了,那就是我要去使我的靈魂與你的靈魂團聚。」說完,她吩咐女僕,把裝著前一天準備好的毒汁的小瓶拿來,把瓶裡的毒汁倒入盛放那顆心臟的金盃裡,與她的眼淚混合起來。她毫不畏縮地把金盃送到唇邊,一飲而盡,然後拿著金盃上床,躺下,呈一個端正、安詳的姿勢,把她已故情人的心臟放在自己的心上,一言不發地等待死神的到來。
公主的女僕們看著、聽著,但不知道她喝下去的汁液是什麼;但她們把看到、聽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坦克雷迪。坦克雷迪擔心一定要出事兒,急忙來到女兒的房間,他到達時,她剛在床上躺下來。他開始對女兒說些安慰的話,但太晚了,因為他看得出女兒已在彌留之際了,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坦克雷迪,省去你的眼淚吧,」女兒告訴他,「留著它們,別把它們給我,我不需要你的眼淚;把你的眼淚留給那些發現命運給他們的最後禮物比給我的更糟糕的人吧。誰見過有人為他所追求的事物哭泣呢?只有你。但是,如果你過去對我的愛還未完全泯滅,請給我一件最後的禮物吧:既然你不能容忍我與圭斯卡爾多一起秘密地生活,就請公開地把我的遺體放在他的遺體旁,不管你已經把他的遺體扔到了什麼地方。」
親王哭得說不出話來;吉斯蒙達感到死神將至,把那顆心臟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上,低聲說:「再見,我要去了。」她閉上眼睛,完全失去了知覺,離開了這痛苦的人生。
你們聽到了,這就是圭斯卡爾多和吉斯蒙達愛情的悲慘結局。坦克雷迪哭啊,哭啊,哭個沒完,後悔他的殘忍,但後悔得太晚了。這對戀人受到了全體薩萊諾人民的哀悼,按照親王的命令,他們被體面地安葬在了同一個墓穴裡。
故事第二
阿爾貝託神父化裝為加百利天使,上了一位年輕女人的床。最後他以全身被粘滿羽毛告終。
菲亞美塔的故事幾次使小姐們流下悲傷的眼淚,但故事結束時國王卻冷漠地說:「如果我得付出生命才能得到吉斯蒙達與圭斯卡爾多所享受到的一半快樂,那我也認為是很便宜的價格,你們這些小姐們也不必為之感到驚訝,因為在我的生活中即使我每小時死過上千次,也得不到哪怕最微小的一點兒快樂。但暫時還是把我自己的苦惱扔在一邊吧,我想請潘比妮亞根據這個易動情的話題接著講,至少講一個與我的悲慘境遇類似的故事;如果她沿著菲亞美塔引導的方向講下去,我相信我將會開始感覺到一顆小小露珠落到我火熱心房上的效果。」
潘比妮亞雖然聽清了國王這樣的命令,但她考慮更多的是小姐們喜歡聽什麼樣的故事,並不為國王的口頭命令所左右;最後,與其說她想出於服從、讓國王滿意的態度,還不如說想讓她的姐妹們高興,所以她偏要講一個喜劇故事,但它仍在當天規定的話題範圍之內,於是她這樣開始了:
老百姓有句諺語:「被當成聖人的惡棍,做了壞事也招不來汙點。」(或另一句諺語:「善於花言巧語的惡棍,殺了人也不會被發覺。」)這句諺語給了我按規定題目講故事的足夠範圍。它也使我能夠證明教士們偽善到了極點。他們穿著寬大飄舞的長袍,故意裝出一張張蒼白的面孔;當他們出去請求施捨時,說起話來謙恭卑賤到了極點,而當他們為自己也乾的同樣壞事譴責別人時,大聲責罵,咆哮如雷;他們宣稱,他們是通過索取獲得拯救,而其他人則是通過給予。此外,他們的舉止不像我們這些為在天堂裡找到一席之地而不得不努力奮鬥的人,反而好像是天堂的主人,在那裡稱王稱霸,根據死者生前留給他們錢財多少來分給他的靈魂一塊較好或較差的地方。他們首先以這種方式欺騙自己,如果他們相信自己說的鬼話,然後就可以欺騙那些相信他們鬼話的其他人。如果允許我盡我所能揭露他們的話,我就會很快讓那些頭腦簡單的人看到這些教士在他們寬敞的長袍下面隱藏著什麼東西。我只希望天主讓他們像我要講的他們中的一位那樣,為自己的諾言付出代價——那是一位年紀不輕的聖方濟各會修士,他的修道院在威尼斯,而他的母院在阿西西。考慮到吉斯蒙達的死使你們十分憂傷,所以我很高興給你們講他的故事,用一點笑聲使大家高興起來。
從前,伊莫拉有個名叫貝爾託·德拉·馬薩的人。他過著一種邪惡、腐敗的生活。伊莫拉人非常瞭解他的卑鄙行為,他說的話大家一句也不相信,甚至他講真話時,也沒人相信他。他意識到他在伊莫拉再也不能幹完壞事不被發覺了,不得不遷居威尼斯——這一罪惡的淵藪,他希望在那裡能夠以全新的方式繼續進行他的惡毒活動。表面上他好像對他以前所過的那種為非作歹的生活感到內疚,並深受其折磨,因而具有了(似乎具有了)一種異乎尋常的謙卑品格,他變得比任何活著的人都更虔誠信奉基督教,於是成了一名聖方濟各會修士,取法號為阿爾貝託·德·伊莫拉;他穿著修士的衣服,假裝過著一種苦行生活,經常勸告人們苦修、禁慾,而且不吃不喝碰巧不合他口味的肉和酒。誰也不知道,他是從一個小偷、幹壞事的人、偽造者、殺人犯突然變成了一個崇高的傳教士的,但他並沒有放棄上述惡行,如果有不能被發現的機會他還是要乾的。他當上了神父,每當他在祭壇上主持彌撒時,如果來的聽眾很多,他就為救世主耶穌的受難痛哭流涕,因為眼淚並不使他失去什麼,卻能幫助他達到某種目的。總之,他用佈道和眼淚深深地欺騙了威尼斯人,實際上無論誰立遺囑,都請他做遺囑執行人,請他收藏遺囑,許多人都把錢財託他保管;他幾乎成為聽男男女女懺悔的第一神父,從一隻惡狼變成了個牧羊人;他在那些地區的聖潔名聲遠比當年聖方濟各會在阿西西的名聲大得多。
威尼斯有一個名叫莉賽塔·達·奎裡諾的愚蠢輕浮的年輕女人,她丈夫是一個鉅商,帶著幾隻大帆船到佛蘭德經商去了。碰巧有一天她和另外幾個女人來向這位聖潔的神父懺悔。她跪在神父腳下,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所有過失後,阿爾貝託神父問她是否有個情人。
莉賽塔是威尼斯人(威尼斯人都很自負,虛榮心強),因此她滿臉怒容地回答:「喂,神父!難道您沒長眼睛嗎?我跟這些女人不是一樣漂亮嗎?如果我想有情人,我會想要多少就會有多少,不過像我這樣的美人不是隨便哪個男人就可以的!您見過多少能比得上我美的女人?就是在天國裡,在天仙玉女中間,我的美麗也是光彩奪目的。」她大談特談自己的美麗,聽她自吹自擂真讓人覺得肉麻痛苦。
阿爾貝託神父立刻看出他是在與一個白痴打交道,立即愛上了她,他認為這是一塊供他耕耘的肥沃土地。但是,他暫時沒有對她說任何奉承的話,留待更合適的時機再說;為了表現他的聖潔,神父現在訓斥她,說她沉迷於極度的虛榮心,等等,等等,結果莉賽塔稱他是一頭蠢驢,見到了真正的美人兒卻不懂得欣賞。阿爾貝託神父不想使她生氣,就赦免了她懺悔的罪過,讓她與她的女伴們一起回家。
幾天後,他帶著一個心腹朋友來到莉賽塔家,把她叫到另一個房間;在這裡別人看不見他們,神父在她面前跪下,說:「夫人,請您看在天主面上,饒恕禮拜天您跟我談論您的美麗時我說的那些話吧;那天夜裡就因為那些話我受到了嚴厲懲罰,直到今天我才能起床。」
那愚蠢的女人問:「誰懲罰了您?」
「我馬上告訴您。那天夜裡我像往常一樣正在我的房間裡祈禱,房間裡突然一亮,我還沒來得及弄清楚那光亮是從哪裡來的,就見到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手持一根大棒,站在我面前,俯視著我。他揪住我的頭巾,拉起我來,將我一頓痛打,打得我渾身骨頭都散架了。我問他為什麼打我,他說:‘因為你今天膽大妄為,竟然因為我的莉賽塔夫人的天國姿色指責她;天主除外,我愛她勝過愛一切。’‘您是誰呀?’我問。他告訴我,他是加百利天使。‘啊,我的天使啊,’我說,‘懇求您饒恕我吧。’‘我可以饒恕你,’他說,‘但有個條件:你儘快去見她,求得她的寬恕;如果她不饒恕你,我將再來,再給你一頓痛打,一頓只要你活著就不會忘記的痛打。’他後來對我說的話,我不敢對您說,除非您先原諒我。」
這位頭腦空虛的夫人,非常愛聽這番恭維,把他的話當成福音真理。過了一會兒,她說:「阿爾貝託神父,我清清楚楚地告訴過您,我本是天國裡的美人兒。但我還是要請天主幫助我,我看您很可憐,所以我現在就饒恕您,這樣,您就不會再捱打了,您也可以把天使後來又對您說的話告訴我了。」
「既然您已經饒恕了我,」神父說,「我將非常高興地把天使後來說的話告訴您。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警告您: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講我將要告訴您的話,否則,您將破壞您的好機會,因為您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加百利天使讓我轉告您,他非常愛您,如果不是怕嚇著您,他就會經常來跟您一起過夜了。現在,我從他那兒給您帶來的口信是:他想在某天晚上來跟您幽會。但因為他是天使,如果他以天使的形體來,您就觸控不著他,所以他說,為了能與您共享快樂,他想以人的形體來。因此,您得讓他知道您想讓他哪天夜裡來,用哪個人的形體來。到了那時:您就是人世間最幸福的女人了。」
這位愚蠢的夫人說,加百利天使愛上了她,她感到非常高興,因為她也愛他,每當她看到加百利的肖像,她都要在他的肖像前點燃一根小蠟燭。她說,不管天使什麼時候想來,她都非常歡迎;他會發現她獨自一人在臥室裡等他。但有一件事:他以後不得拋棄她,去討聖母瑪利亞的歡心。眾所周知,天使非常愛瑪利亞,而且真的非常明顯——不論她在哪兒看見天使,總是見他跪在聖母的面前。除此之外,她不介意天使借用誰的形體,只要他別嚇著她。
「夫人,您說得很像一個明智的女人。我一定按照您的話去與天使把事情安排好。您能幫我一個大忙,但對您來說並不費什麼事:希望您能允許他以我的形體來與您相會。為什麼說這是幫我一個大忙呢?因為他將把我的靈魂從肉體裡攝出來,放進天堂裡。」
「好啊,為什麼不?」這位愚蠢的夫人說,「您為我捱了一頓打,如果這樣能使您得到安慰,我不介意。」
「那麼,今天夜裡,請您注意把前門給他留著,這樣他就能進來,因為他將以人的形體來,所以他只能通過門進來。」
莉賽塔說她會注意這麼做的。阿爾貝託神父告別後,她高興得又蹦又跳,焦急地等待著加百利天使來與她相會。至於阿爾貝託神父,他想,他今天夜裡將去當一夜的騎手而不是履行天使的使命,所以吃了各種食品,填飽了肚子,以免因為力量不足被那匹母馬幾下子就從鞍子上給扔下來。他向修道院院長請了假,夜幕降臨時,帶著一個心腹來到一位女友家。這位女友家是他先前幾次尋覓小母馬的根據地。他先在這裡待一會兒,把自己偽裝一下,等時間一到,再從這裡出發,直奔莉賽塔家,走進去,用帶來的衣服把自己變為天使,爬上樓梯,進入她的房間。
她見到這個白色的東西,立刻在它面前跪下,天使為她祝福,把她扶起來,用手勢請她上床,她立即照辦;然後,天使也在他的崇拜者身邊躺下來。阿爾貝託神父是個身材魁偉、外貌好看的男人,精力充沛地施展起他的騎術來;莉賽塔柔嫩、年輕的肉體給他的反應完全不同於她給丈夫的反應。那天夜裡,雖然沒有翅膀的幫助,天使也上下翻騰了好幾次,她感到非常滿意。他還給她講了許多關於天國榮耀的事情。第二天天快亮時,他起身收拾東西,然後帶著他扮演天使的衣物離去,回到他的同伴那裡。那天夜裡,那個同伴並不是獨自一人睡覺,因而也沒有因孤獨而害怕,原來是那家女主人夠朋友,陪他睡了一夜。
午飯後,莉賽塔與一個女伴前來拜見阿爾貝託神父,向他詳細講述了加百利天使如何與她幽會、她聽天使講的永恒生命的榮耀、天使的形象,以及許多其他她添油加醋編造的、令人莫名其妙的資訊,講得天花亂墜。
「這個,」阿爾貝託神父說,「我不知道您與他昨夜過得是否快樂,但我的確知道昨天夜裡,他來到後,我把您的口信轉給了他,他立即把我的靈魂帶到一個百花爭豔的地方,那裡有那麼多的玫瑰,我一輩子從未見過那麼多花兒,昨夜我的靈魂就是在那個可想而知的、最令人愉快的地方度過的,直到今天早晨。至於我的肉體,它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我不是告訴您了嗎?」莉賽塔說,「您的肉體與加百利天使一起在我的懷抱裡度過了一夜。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話,請您看一看您左乳頭下面:我狠狠地咬了天使一口,以表示我對他深深的愛,留下的痕跡將保留好幾天。」
「很好,今天我要做一件多年來未做的事兒:我要脫下衣服,看看您說的是不是真的。」又談了很多話之後,莉賽塔回家了;阿爾貝託神父後來又多次扮作天使去與那位夫人幽會,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但是有一天,莉賽塔碰巧與她的一個女友談論誰最美麗的問題,堅持說自己是女人當中最美的。智力不是她的強項,所以她這樣自負地說:「如果您知道我的美貌吸引了誰,您就不會說別人比我美了。」
她的女友很想聽她說出她的情人是誰:她非常瞭解莉賽塔的脾氣。「您也許是對的,」她說,「但是因為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所以我不想改變我的那個看法。」
聽她這麼一激,莉賽塔將自己的秘密一下子全暴露出來,告訴她:「請別告訴任何人,我說的那個人是加百利天使。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因為我——這是他告訴我的——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
她的女友差一點兒大笑起來,但為了讓她談下去,強忍住了。「噢,天哪,莉賽塔,」她說,「如果您說的情人是加百利天使,那話又是他說的,那您就應該被承認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但我從未想到天使喜歡那種事情。」
「我的朋友,您大錯特錯了!啊,天哪!若論起床上功夫,我丈夫可遠遠比不上他,而且天使告訴我,他們在天國也幹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他認為我比天國的任何女人都美,所以他看上了我,經常來和我幽會。現在您明白了吧?」
莉賽塔的女友與她告辭後,迫不及待地把這件事傳開了。她被邀請參加一個一大群女人舉行的晚會,她把莉賽塔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她們聽了。這些女人又講給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女友,他們再講給其他人,結果不到兩天時間,莉賽塔的故事就傳遍了威尼斯。在聽說了這件事的那些人中還有莉賽塔丈夫的家人;他們什麼也沒跟她說,但決定抓住這個天使,看看他是否知道怎麼飛。因此,他們暗中守候他已有好幾個夜晚了。
關於此事的傳說,也碰巧到了阿爾貝託神父的耳朵裡,一天夜裡他去了莉賽塔家,想訓斥她一頓。他剛脫下衣服,看見他到來的莉賽塔丈夫的家人立刻來到臥室門口就要開啟房門。一聽見他們的聲響,阿爾貝託神父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趕緊跳下床;他見從房門出不去,便開啟窗戶,窗戶下面是大運河,他飛身一跳。河水很深,但他水性很好,所以他沒有傷著自己。他遊過運河對岸,見一家正開著房門,就悄悄地溜進去,懇求那家善良的主人看在天主面上救他一命,給他編了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解釋他為什麼光著身子在這樣的時刻來到了這裡。這位善良的人很同情他,但自己要出去辦事,就讓他睡在自己的床上,告訴他待在這裡等他回來,然後,把他鎖在屋子裡,就出去辦事了。
莉賽塔丈夫的家人闖進她的臥室,發現那隻鳥飛走了,卻把翅膀留了下來。他們撲了個空,十分氣惱,責備那年輕女人後,帶著天使的飾物回家了,留下莉賽塔一人在臥室裡悶悶不樂。這時天已大亮,那位善良的人正在裡阿爾託橋上,聽說加百利天使昨天夜裡去與莉賽塔睡覺,被莉賽塔丈夫的家人碰上了,天使恐慌地跳入了運河,然後就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了。因此,那位善良的人立刻斷定,他留在家裡的那個人一定是那個逃亡的天使。回到家,他認出了阿爾貝託神父,與他進行了長時間的討價還價,結果是,如果神父不想被交給莉賽塔丈夫的家人,那麼他就得給那位善良的人五十個金幣。他們達成了協議。
當阿爾貝託神父想要離開時,他的主人對他說:「您就這樣出去是逃不掉的。我倒有個主意,只要您肯聽我的,您就能逃掉。今天我們要舉行慶祝活動:我們所有的人都去聖馬可廣場,我們當中一人牽著一個扮成熊的人,另一人牽著一個扮成野人的人,等等;我們都到達那裡後,就演出化裝狩獵,狩獵結束慶祝活動也就結束了,那些牽領化裝野獸的人和他們的夥伴就各奔東西了。在別人得到風聲說您在我這裡之前,如果您願意,就請扮成一種動物,您想去哪兒我就可以牽著您去哪兒。否則,我看您沒有別的辦法不被人發現地離開這裡,因為那位夫人的家人知道您就在附近一帶躲藏著,而且已在各處佈置監視者,守候著抓您。」
雖然不大願意以這種化裝成動物的形象出去,但他還是下定決心聽從那位好心人的話,因為他害怕莉賽塔的親戚們;他告訴了他的主人他想被牽去的地方——他不介意怎樣去。於是,那個人在他全身塗上蜂蜜,粘上羽毛,在他脖子上繫了一條鏈子,給他頭上戴一個假面具,讓他一隻手拿著一根大棍,另一隻手牽著從屠夫那兒借來的兩條大狗。然後,他派人到裡阿爾託大橋向行人們說,誰想看加百利天使,請到聖馬可廣場去。這就是威尼斯式的真誠。資訊發出後,又過了一小會兒,那個人把阿爾貝託神父牽了出來,讓神父走在前,自己手裡抓著控制神父的鏈子走在後面。一路上吵吵鬧鬧的——「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呀?」威尼斯人用威尼斯語相互問,這種吵鬧聲把他們送到了廣場;這裡,跟他們一起來的人和受到邀請直接從裡阿爾託橋上來的人,構成巨大的一群。到達後,那個人把他的野人牽上了一個高臺,系在一根柱子上,好像在等待著狩獵開始。因為野人身上塗滿了蜂蜜,牛虻和綠頭大蒼蠅都嗡嗡地飛來,撲在他身上,又叮又吵,弄得他狼狽不堪。
這時,那個人見廣場已擠滿了人,就假裝要給野人解開鏈子,卻把阿爾貝託神父頭上的面具揭了下來。「先生們,」他說,「既然野豬沒有露面,狩獵就搞不成了,但我不會讓你們白來一趟的。所以,我想讓你們看一看加百利天使,他從天而降,來安慰威尼斯的女人。」面具一被揭下,大家立刻認出了阿爾貝託神父。頓時響起了巨大的憤怒吼聲,人們把想得出的最令人作嘔的侮辱之詞都投向了他——任何一個惡棍都沒聽過比這更難聽的侮辱之詞——各種各樣的汙物也都投在了他臉上。他們就這樣跟在他身後又罵、又扔髒東西,鬧了很長時間,訊息才傳到了他的修道院,來了六個修士,給他穿上一件長袍,解開套在脖子上的鏈子,把他領回修道院,身後的咒罵聲震耳欲聾。他們把他鎖在了一個小房間裡,據說他悲慘地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死了。
這個被認為有道德卻暗中作惡的人,失去了信譽,卻又膽敢扮作加百利天使,後來又被迫扮作野人,受盡辱罵,罪有應得,最後不得不去為自己犯下的罪過哭泣,但對他已無多大益處,實在是悔之晚矣。願天主讓所有的壞人都是這樣的下場吧!
故事第三
三個青年帶著他們心愛的小姐,私奔到克列特島,享受天堂般的幸福生活;但是嫉妒毀滅了他們的幸福。
聽到潘比妮亞講完了故事,菲洛斯特拉託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對她說:「你那故事的結尾不錯,但前面那部分逗笑成分太多,我不喜歡那樣。」他說完這句話,轉向勞蕾塔,吩咐她努力講一個好聽點兒的故事。
「您對有情人太狠心了,」勞蕾塔笑嘻嘻地說,「您總是想讓他們走向悲慘的結局。但是,為了遵守您的命令,我將給大家講一個關於三對情侶的故事。他們同等地不幸,都沒有得到愛情的快樂。」於是,她開始了:
大家都知道,任何惡習都可能傷害沉迷於這種惡習的人,而且還可能經常傷害其他人;我認為,如果說有那麼一種能使我們大為激動並使我們陷入危險的惡習,那就是憤怒。憤怒簡直就是一種突然的、沒有考慮好的情感巨浪;它由某種不滿而激起,矇蔽我們的理性,迫使我們產生一種強烈的對立情緒。
男人動輒憤怒,其中一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發怒,而在女人當中,憤怒會造成更大的破壞,因為她們更容易激動起來,而且使憤怒的火焰越燒越旺。如果您想一想,柔軟、輕微的東西比堅硬、沉重的東西更容易著火,這就不足為奇了。我們女人——請你們原諒,先生們——比你們男人更脆弱、更不穩定。讓我們在記住我們對憤怒的自然傾向、憤怒會造成可怕危害的同時,記住我們女人用溫柔和善良給我們選擇的男人提供了巨大的快樂和寧靜。為了使我們更好地武裝起來抵制憤怒,我將給大家講一個關於三個男青年和三個小姐的故事,他們的愛情(我在前面說過)由於女性的憤怒走向了悲劇的結局。
大家知道,馬賽是普羅旺斯沿海的一座古老而美麗的城市。過去那裡雲集著有錢人和大商賈,比現在多得多。其中一人名叫阿納爾德·齊瓦達;他雖出身低微,卻是一個誠實、正直的商人,擁有巨大的財富。他的妻子給他生了好幾個孩子,包括三個女兒,她們的年齡比弟弟們大得很多。三個女兒中,兩個大的是孿生姐妹,十五歲,第三個女兒十四歲;阿納爾德從去西班牙經商旅行一回來,全家人就準備讓她們出嫁了。兩個大女兒一個名叫妮內塔,另一個叫馬達蓮娜,最小的女兒叫貝爾特拉。一個出身高貴但家境貧寒的叫雷斯塔尼奧內的青年愛上了妮內塔,妮內塔也愛上了他;他們經常偷偷地在一起享受愛情的快樂,沒有被外人發現。在雷斯塔尼奧內和妮內塔相親相愛了一段時間之後,一對好友弗爾科和烏蓋託分別愛上了馬達蓮娜和貝爾特拉。他們的父親都去世了,二人都從自己父親那裡繼承了鉅額遺產。
妮內塔向雷斯塔尼奧內指出了她的兩個妹妹都有了很有錢的男友這一情況,雷斯塔尼奧內認為,他可以利用她兩個妹妹的情人來改善他的經濟前景。於是,他與他們交朋友,經常陪這個,陪那個,有時陪他們兩人同時去訪問那三姐妹們;當他認為一種良好的關係已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來時,他把他們邀請到家裡,對他們說了下面這番話:「我的朋友,最近我們一直在一起親密交談,一定使你們瞭解了,我是多麼誠心誠意與你們友好相處。凡是我能為自己的利益做的事情,我也願意為你們的利益去做,因為我把你們當成親密的兄弟,所以我想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你們,然後我們就一起商量出一個實施這一計劃的最好辦法。根據你們最近在嘴上說的和實際上夜以繼日一直在做的,我想你們都深深地愛上了那姐妹倆,就像我愛上了她們中的第三位一樣。如果你們想要以最令人愉快的方式滿足你們的渴望,我知道我們應該怎麼辦。你們是有錢的青年,而我則十分貧寒。假如你們願意拿你們的資金入夥,我們共同使用,假如我們想出世界上的某一個我們想去與小姐們幸福安居的地方,我完全有把握說服她們,帶著她們父親的大部分財產,跟我們去我們想去的地方。我們到達那裡後,我們就能夠像一夥快樂的親兄弟一樣過日子,各自與自己的情人在一起;那地方簡直就將是天堂。請下決心吧,要麼接受,要麼放棄,不容討價還價。」
那兩個正熱戀得如醉如痴的小夥子,注意到這樣做他們就會得到他們的戀人,立刻毫不猶豫地說,假如結果真能如此,他們肯定照辦。幾天後,雷斯塔尼奧內與妮內塔有了一次幽會(他們兩人見一次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已得到了那兩位小夥子的回答,於是他們倆一起嬉戲了一會兒之後,雷斯塔尼奧內就和她談起了他和那兩位小夥子商量的計劃,而且非常雄辯地表明瞭自己的想法。然而,他發現她竟欣然同意他的想法,無須他費力去說服,因為她比他更渴望兩人能夠朝夕相處,不用像現在這樣冒著被人看見的風險見面了。所以,她非常坦白地告訴他,她喜歡這個主意,並說特別在這件事兒上,她的兩個妹妹也會學她的榜樣。「儘快做好一切準備吧。」她說。雷斯塔尼奧內又回去見那兩個幾天來一直糾纏他、催他實行這個計劃的小夥子,並告訴他們那三姐妹的積極性已經被調動起來了,並做好了準備。
他們決定去克里特島。他們藉口需要一大筆錢去經商,便各自賣掉一些財產,把剩下的資產折成現金,然後買了一艘漂亮的平底小船,(秘密地)裝備好大量的生活必需品,然後等待出發的日期。至於妮內塔,她非常瞭解妹妹們的願望,用花言巧語煽動她們的情緒,說得她們都迫不及待了。
在她們要上船的那天晚上,三姐妹開啟父親的一隻大箱子,取出許多珠寶和現金等錢財,然後悄悄地走出家門,按照事先安排,去指定的地點與她們的情人相聚。他們聚齊後,急忙登船,立刻吩咐水手搖漿,出發了。他們一路急行,中途哪兒也不停靠,第二天晚上就來到了熱那亞,在這裡他們初次品嚐了相互依戀的甜美果實。做了必需品的補充之後,他們繼續趕路,從這個港口到那個港口,一個星期後,他們就一帆風順地到達了克里特島。他們在島上坎迪亞附近購買了巨大的地產,建造了使人快樂的漂亮別墅,僱用了許多僕人,購買了無數的獵鷹、獵犬和駿馬,開始過上了爵爺一般的生活,宴會、舞會一輪接著一輪。他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男人和女人。
但是,我們常見到,好吃的東西吃得太多,就會因飲食過度而噁心、不適。這是經常發生的事情。雷斯塔尼奧內曾強烈地愛妮內塔,但現在無拘無束地和她在一起,隨時可以沒有任何阻礙地讓她滿足自己的慾望,於是開始厭煩她了,對她的愛變得冷淡了。他愛上了一個在一次宴會上遇到的當地姑娘,開始追求她,慷慨地邀請她參加各種聚會,給她大量禮物。這事沒能逃出妮內塔的注意,她變得非常強烈地嫉妒,嚴密監視雷斯塔尼奧內,使他一步也不得離開,除非她不知道,經常與他大吵大鬧,使她自己和雷斯塔尼奧內都感覺非常悲傷。
飲食過度使人對好吃的東西厭倦,而遭到挫折的慾望反使慾望大增。妮內塔的吵鬧使得雷斯塔尼奧內對他新愛的情火更加熾烈。不久,不論別人跟她說什麼,她都堅信另一個女人與雷斯塔尼奧內相愛了。這使她非常痛苦,由痛苦轉變為使人戰慄的憤怒,這憤怒把她對雷斯塔尼奧內的愛變成強烈的憎恨;因憤怒矇蔽了她的雙眼,她決心一定要殺死雷斯塔尼奧內,向他對自己的冷淡復仇。於是,她請來一位善於調變毒藥的希臘老太太,用許諾和禮物引誘她製做了一副致命的毒藥;一天晚上,妮內塔毫不猶豫地把這劑毒藥給了已經喝醉的、毫不懷疑的雷斯塔尼奧內喝了下去;那劑毒藥藥性極大,天還沒亮雷斯塔尼奧內就中毒身亡了。
弗爾科、烏蓋託和他們的情人聽說了雷斯塔尼奧內的死訊,完全不知他是被毒死的,像妮內塔一樣,為他不幸身亡放聲大哭,然後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但沒過幾天,那位給妮內塔提供毒劑的老太太因為另一件犯法行為而被捕;在嚴刑拷打下,她供認了她的邪惡行徑,不僅交代了妮內塔這一件罪行,而且還詳細交待了在此案之前發生的一切。克里特公爵不露聲色,一天夜裡,他派一隊士兵包圍了弗爾科的別墅,悄無聲息而且未遇任何抵抗地逮捕了妮內塔。妮內塔不用動刑,就立刻交代了公爵想知道的有關雷斯塔尼奧內之死的全部情況。
公爵私下裡通知了弗爾科和烏蓋託關於妮內塔被捕的原因,他們又把此事告訴了他們的情人。他們都嚇壞了,想方設法營救妮內塔,免得被判處火刑燒死,因為他們知道她犯下殺人罪行,難逃這樣的命運,而且按照法律,她罪有應得。但是,他們的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因為公爵決意要秉公執法。公爵思慕已久但未能得手的年輕美人馬達蓮娜,為了拯救姐姐免被處以火刑燒死,打算接受公爵的求愛。所以,她派人去公爵處試探,向他轉達她的口信,她願意把自己完全交給公爵支配,但公爵必須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放她姐姐安然無恙地回家;第二,此事要嚴格保密。公爵對她的建議表示歡迎,經過慎重考慮之後,回答說他願意接受。公爵得到她的默許,一天夜裡,藉口要就此案詢問弗爾科和烏蓋託,派人將他們兩人抓了過去;然後,他秘密地來與馬達蓮娜幽會。他在來之前,假裝要在那天夜裡把妮內塔扔進大海里淹死,派人將她裝進一隻麻袋裡,而實際上帶著她來見馬達蓮娜。公爵把妮內塔還給了馬達蓮娜,作為他一夜快樂的代價。第二天早晨離開時,公爵要求說,他們第一夜的相愛不應該是最後一次。他又吩咐馬達蓮娜把她有罪的姐姐儘快送到別處,以免有人譴責時,公爵為保全自己的面子,不得不對她進行再一次起訴。
第二天早晨,弗爾科和烏蓋託在聽說妮內塔已在夜裡被判死刑淹死後,被釋放了。他們對此深信不疑,回到家中,安慰他們因失去姐姐而傷心的情人。馬達蓮娜想方設法把姐姐藏了起來,但是弗爾科還是聽到了風聲。他對此極為驚訝,而且立即對所發生的事情產生了懷疑,因為他早就聽說公爵很喜歡他的年輕女人馬達蓮娜。他問,妮內塔怎麼會回到家裡?馬達蓮娜編了個大謊,但弗爾科非常精明,不相信她,最後她被迫說出真情。悲傷變成了憤怒,她苦苦哀求弗爾科寬恕她,但弗爾科拔劍將她殺死。然後,弗爾科因害怕公爵的憤怒與正義,扔下死在房間裡的馬達蓮娜不管,去找妮內塔。「我們現在就走,」他裝作高興的樣子對她說,「我帶你去你妹妹為你安排好的地方,別讓公爵再抓住你。」
妮內塔相信他的話;她驚慌失措,急於逃走;夜幕降臨時,她顧不得向妹妹告辭就和弗爾科出發了。他們總共只有弗爾科身邊帶的那麼一點兒現金,跑到海邊,找到一艘船,駛離海岸,從此他們就失蹤了,只有天主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第二天,馬達蓮娜的屍體被發現,一些嫉妒和憎恨烏蓋託的人立刻將這一情況報告給公爵。公爵深愛著馬達蓮娜,所以憤怒地闖進烏蓋託的家裡,逮捕了烏蓋託和他的情人貝爾特拉。儘管他們根本不知道弗爾科與妮內塔一起逃走或其他任何情況,公爵強迫他們承認,是他們和弗爾科合謀殺死了馬達蓮娜。供認之後,他們當然害怕死刑,於是他們機智地用在家裡時就藏在身上以備不測的錢,賄賂了看守。來不及回家去收拾財產,他們兩人及看守悄悄地登上一艘船,連夜逃往羅得島,在貧困中度過了他們短暫一生的最後時光。這就是雷斯塔尼奧內對愛情的不忠和妮內塔的憤怒所導致的悲劇結局。
故事第四
西西里國王的孫子傑爾比諾愛上了一位他從未見過的公主。傑爾比諾為了得到公主,違背了國王爺爺對他的信任,因此被判處了死刑。
勞蕾塔講完故事,不再說話了。她的聽眾扭頭相視,為這三對情人的悲慘命運哀痛地搖頭表示惋惜;一些人說,是妮內塔的錯,她不該發怒,其他人則提出不同的觀點,而國王看上去則非常心不在焉。他終於喚醒自己,對愛麗沙點頭,示意讓她接著講,愛麗沙就以柔和的語調開始了下面的故事:
許多人認為,愛神之箭只能通過眼睛射出,因此譏笑任何認為一個人可以僅憑道聽途說就能產生愛情的人。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將非常清楚地證明,這些人是多麼的錯誤:一對青年男女從未見過面,僅憑名聲就產生了愛情,而且愛慕至深,最後走向了悲慘的結局。
根據西西里人傳說,西西里國王固利埃莫二世生了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兒名叫魯傑裡,一個女孩兒名叫戈斯坦察。魯傑裡先他父親而死,留下一個男孩兒,名叫傑爾比諾。男孩兒由他的祖父精心撫養,長成一個非常英俊的小夥子,他的名字表現了他的騎士氣概和勇敢精神。他的名聲不僅傳遍西西里,而且漂洋過海,在那時的西西里封地柏柏裡地區也清晰、響亮地傳誦著他的英名。在柏柏裡,傑爾比諾被許多人仰慕為一個有才華的人,一個真正的騎士,仰慕者中有一位公主,她是突尼西亞國王的女兒。見過這位公主的人都說,她是大自然造就的最美麗的女人之一,一個具有無瑕德行和崇高品質的少女。她喜歡聽人們談論勇敢的人,每當人們的話題轉向傑爾比諾和他的勇敢時,她就特別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而且是特別津津有味地、貪婪地聽著,一邊聽一邊沉思冥想他的高貴品德,努力在心中想象著他的音容笑貌,情不自禁地她深深地愛上了他,傑爾比諾成了她唯一最幸福的細想或聽他人談論的題目。
同樣,公主無比的美麗和高貴也聞名遐邇,傳到了西西里,傳到了傑爾比諾的耳中。關於公主的傳說令他心馳神往,在他心中點燃了對公主的愛情,他對公主的愛像公主對他的愛一樣熾烈。他一直在想方設法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請示祖父允許他去突尼西亞,因為他太想見到公主了,每當有朋友去那裡,他都請他們盡力以最合適的任何方式,向公主轉達他對她秘密而強烈的愛,並給他帶回有關她的訊息。其中一位朋友找到一個非常巧妙的辦法來完成這個差使:他以商人的身份,給公主帶去一些珠寶首飾,請她察看,乘機轉告傑爾比諾對她的深情,並說王子願將他自己和他所具有的一切全交給公主支配。公主對這位信使和傑爾比諾的口信表示了最熱烈的歡迎。「我也同樣熱烈地愛著他。」她回答說,並請信使將她的一件最珍貴的寶石首飾作為愛情的象徵,帶回給王子。公主的禮物使傑爾比諾萬分高興,他又通過同一位信使多次給公主寫信,並贈送她貴重的禮品;他們決心將抓住命運給他們提供的第一次機會相互見面並接觸。
他們就這樣書信往來,相愛之情與日俱增,然而時間太久難免夜長夢多;正當這兩個戀人因沒機會見面而相愛得更加熱烈之時,突尼西亞國王把女兒許配給了格拉納達國王。這使公主非常痛苦,因為她不僅將在距離上被與戀人分開得更遠了,而且從實際意義上被斷絕了與他的關係。如果她能找到什麼辦法,她寧願逃離父親,投奔情人,從而躲避命運的捉弄。同樣,傑爾比諾聽說她的婚事後,也感到非常傷心,並絞盡腦汁尋求辦法,如果突尼西亞國王從海路送女兒去格拉納達完婚,他就打算用武力把公主搶奪下來。
這時,突尼西亞國王聽到了關於女兒與傑爾比諾相愛以及傑爾比諾搶親計劃的傳聞,知道王子非常英勇,心中不免有些驚慌。送女兒去格拉納達的日期臨近時,他首先給西西里國王送去一個口信,把自己計劃要做的事情告訴他;他說,他一旦得到國王保證,他不會遭到傑爾比諾的阻撓或任何別人奉傑爾比諾的指示而進行的攔劫,他就要實施他的計劃。固利埃莫國王這時已是位老人了,一點兒也不知道傑爾比諾與突尼西亞公主的戀愛,所以他從未想過突尼西亞國王要求得到保證的背後用意;他很痛快地答應了突尼西亞國王的請求,並送給他一隻金屬護手作為保證的標誌。突尼西亞國王得到了安全的保證,立即在迦太基港準備了一艘豪華大船,為船上人員裝備了一切生活必需品,又對船進行了適當的裝飾,使之成為一艘送女兒去與格拉納達國王完婚的喜船。然後,他等待著日期。
所有這些情況,公主都十分清楚,秘密地派了一個侍從,代表她去巴勒莫見那位英俊的傑爾比諾,轉告他幾天後她就要出發去格拉納達了;如果傑爾比諾真像傳說中那樣英勇,如果他真像他一再表示的那樣愛她,那麼現在證明他自己的時刻到了。那侍從非常好地完成了使命,返回突尼西亞。傑爾比諾收到了公主的口信,但他知道祖父已向突尼西亞國王做出了安全通行的保證,因此左右為難。然而,他畢竟熱戀著公主,不能在收到他最愛的人的召喚後證明自己是懦夫,於是他去了墨西拿港,迅速配備好兩艘輕型軍艦,招募了一隊勇敢的水手,出發駛向撒丁島,因為已得知公主的船將從那裡經過。
事情實際上真如他所預見的那樣進行,他僅在那裡等待了幾天,公主的大船就清晰可見地靠近他們埋伏的地點,因為幾乎無風,船行駛得很慢。傑爾比諾見那艘船正緩緩駛來,對他的水手們說:「先生們,如果你們真像我相信的那樣勇敢,人人都曾熱戀過,我認為,一個人直到他熱戀過或正在熱戀中,他才勝任我要你們去做的事情。現在,你們這些熱戀者會很容易地理解我在追求什麼。我正在愛著一個女人,這就是我帶你們到這裡幫助我的原因。我最愛的人就在你們看到的那艘船上。它載著我的心上人,還載著大量財物,如果你們像英雄好漢一樣的戰鬥,那船上的財物就會不費多大力氣地屬於我們。我想從勝利中獲得的一份僅僅是一個女人,她就是我的戰鬥目的;其餘的一切全歸你們所有。那麼,讓我們向大船進攻吧,願運氣幫助我們,天主站在我們一邊,因為沒有風,那船正笨重地行駛。」
英俊的傑爾比諾本可不講這番話的,他帶來的那些墨西拿人早已迫不及待地要幹他刺激他們乾的事情了,因為搶掠就是他們的快樂。他的話剛一講完,他們就發出震天動地的吼聲表示同意、吹響號角、拿起武器、操起船槳、奮力靠近那艘撒拉遜人的大船。大船上的突尼西亞人見兩艘輕型軍艦從遠處向他們疾駛而來,因為沒有風,他們不能行駛,只好準備抵抗。一進入聽得見招呼的距離內,傑爾比諾便向撒拉遜人的船長髮出命令,如果他們想避免一場戰鬥,那就立刻到輕型軍艦上來。當撒拉遜人弄清楚攻擊者是誰,他們的意圖是什麼時,他們聲稱,這場攻擊是對固利埃莫國王信譽的破壞,他們揮舞著國王的金屬護手以示證明;他們又宣佈,他們永遠不投降,也不放棄船上的任何東西,除非他們在戰鬥中被打敗。傑爾比諾看見了他的戀人站在船尾樓甲板上,發現她比想象的要漂亮得多,這使他對她的愛更加熾烈。當他被出示金屬護手時,他詼諧地說,他手上沒有獵鷹,用不著手套。如果他們不想把公主交過來,最好準備戰鬥吧。雙方不再說什麼,開始相互投石射箭,這場殘忍的廝殺持續了一會兒,雙方都有傷亡。傑爾比諾見這樣戰鬥毫無進展,便點燃一隻他從撒丁島拖來的小船,在兩艘輕型軍艦的幫助下,將這隻火船推向那艘大船。
那些撒拉遜人發現,他們只有一個選擇:不是投降就是戰死。所以,他們把正在船艙裡哭泣的公主帶到甲板上,推到船頭,喊著讓傑爾比諾出來,當著他的面,不顧公主喊著救命、開恩,把她殘忍地殺害了。然後,他們把她的屍體拋入海中,對傑爾比諾說:「拿去吧!按你背信棄義的要求和我們處境的需要,我們把她交給你了。」這一慘景使傑爾比諾痛不欲生。他冒著疾石箭雨,命令將他的輕型軍艦靠近大船,跳入敵人中間,像一個幼牛群中的一頭餓獅,用它的尖牙利爪將它們一頭頭撕碎,不是為了充飢而是為了洩怒,傑爾比諾就是這樣,他揮舞著手中的利劍,將撒拉遜人一個個砍死,留下了一堆慘不忍睹的屍體。此時,撒拉遜人的大船已經著火,他吩咐他的水手們盡力搶奪財物,然後自己下了大船,雖然勝利了,卻高興不起來。他吩咐把公主的屍體從海里打撈上來,痛苦地哀悼她很久。他們回到西西里後,他把公主隆重地埋葬在與特拉帕尼隔海相望的小島烏斯蒂卡上。然後,他回到家中,成了世界上最悲傷的人。
突尼西亞國王聽到船毀人亡的訊息後,立即派身穿黑色喪服的使者求見固利埃莫國王,抗議他背信棄義,他們向國王報告了所發生的一切。國王聽了,感到非常震驚。突尼西亞使者要求嚴懲兇手,固利埃莫國王沒有辦法拒絕他們的請求。他下令逮捕傑爾比諾,不聽大臣們的懇求,判處他死刑,然後親自監斬。他寧願自己失去孫子,也不願留下言而無信的名聲。
我已經說過,這對情人還沒有享受到愛情的果實,就在幾天內相繼悲慘地死去。
故事第五
莉莎貝塔的哥哥殺死了她的情人。她把情人的頭埋在一個種羅勒的大花盆裡,用她的眼淚灌溉它。
愛麗莎講完了故事,國王很喜歡這個故事,然後吩咐菲羅美娜接著講故事。菲羅美娜非常同情可憐的傑爾比諾和他的情人,深深地嘆了口氣,才開始她的故事:
我故事中的人物,像愛麗莎故事中的人物那樣出身高貴,但我敢說我的故事和她的故事一樣令人悲痛。剛才提到的墨西拿使我想起了這個故事,它就發生在那裡。
從前在墨西拿有三位年輕的兄弟;他們都是商人,從去世的聖季米尼亞諾人父親那裡繼承了鉅額財產;他們有一個妹妹,非常漂亮,舉止文雅,名叫莉莎貝塔,不知什麼原因,還沒有出嫁。這三兄弟的貨棧裡有一個他們僱來的年輕的比薩人,實際上負責他們的全部業務,名叫洛倫佐;他是一個英俊的小夥子,乾淨利落,舉止瀟灑,莉莎貝塔見過他幾面之後,就對他產生了感情。洛倫佐逐漸覺察到了這一點,就開始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到她一個人身上,不再與其他女人來往。通過一件又一件事的交往,他們發現彼此情投意合,不久他們就大膽地相互滿足了對方的熱烈願望。
他們就這樣暗中往來,各自都從男歡女愛中得到了很大享樂,直到有一天夜裡,他們實在不夠小心,當莉莎貝塔去洛倫佐睡覺的地方時,被她大哥發現了,而她自己卻全然不知。這位長兄是個聰明人,發現妹妹幹這種事,儘管很生氣,還是謹慎地決定不把此事說出去,等待時機,同時在腦子裡反覆做了各種考慮,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把妹妹與洛倫佐的私情告訴了另外兩個兄弟。兄弟三人關於這個問題商量了很久,最後決定為了避免玷汙他們自己和他們妹妹的名譽,保持謹慎的沉默,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直到他們認為可以洗刷恥辱、維護聲譽、終止那件醜事繼續發展的時刻到來。
他們就這樣打定了主意,繼續像以前一樣與洛倫佐有說有笑。一天,兄弟三人假裝要去郊遊一天,並邀請洛倫佐一起去。他們來到了一個非常遙遠而偏僻的地方,兄弟三人認為此處正適合他們下手,於是就把毫無戒備的洛倫佐殺害了,然後將他埋了,埋得一點也不引人注意。他們在墨西拿對外人說,洛倫佐被派到外地處理業務去了;這是完全可信的,因為他們經常派他去周圍各地辦事。但洛倫佐一直沒有回來,莉莎貝塔很著急,常去向哥哥們打聽他的訊息,因為他長期不歸,她心情很沉重。一天,她的一個哥哥見妹妹總是來問,說:「你這是在幹什麼?洛倫佐在哪兒與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不停地問?如果你繼續問他的事兒,我們就要給你不願意聽到的回答了。」於是,這不幸的姑娘心中充滿了無名的恐懼,不再去問他們了,在許多夜裡她不停地、悲哀地呼喚他,懇求他回來;有時她為他長期不歸而嗚咽、哭泣,非常悲哀地等待著他的歸來。
一天夜裡,她因洛倫佐一直未歸久久地哭泣著,最後哭著睡著了,洛倫佐在夢中出現在她面前。他面色蒼白、頭髮散亂、衣衫襤褸,形象十分可怕,她在夢中聽他說:「唉,莉莎貝塔,你整天茶飯無心,不斷地呼喚我,為我的長期不歸而痛哭流涕,殘忍地用眼淚來責備我。你要明白,我再也不能回到你身邊了:在你最後見到我的那一天,你的三個哥哥把我謀殺了。」他描述了他們埋葬他的地點,然後告訴她不要再呼喚他,不要再期待他回來了。說完這話,他就消失了。
莉莎貝塔醒來,又痛苦地哭起來,因為她對夢中的一切深信不疑。第二天早晨起床後,她不敢對哥哥們講述夢中的情形,但決心到夢中洛倫佐指給她的地點去,看看她的夢所說的情況是否是真的。她說要去郊外散散心,得到了哥哥們的允許,就帶著一個多年來陪伴她、而且熟知她私情的女僕出發了。她迅速地來到那個地點,清除了散落在周圍的落葉,摸索到鬆軟的地面,就挖起來;她挖了不一會兒看見了她不幸情人的屍體,那屍體儲存得仍然完好,尚未糜爛;因此,很清楚,她的夢中所示屬實。儘管她此時特別想痛哭一場,但她知道這不是她開始哭的地方,雖然她很想把這整具屍體移到別處,好好埋葬,但她看到這也是很不可能的。於是,她拿出一把小刀,非常小心地把頭從軀體上割了下來,把它用毛巾包起來;她又把土鏟回去,覆蓋好屍體的其餘部分,把頭放在女僕的衣服下襬裡,讓她抱著回家,未被任何人發現。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抱著情人的頭哭了很久,痛苦的眼淚灑在頭的上面,直到她的淚水把頭洗得乾乾淨淨,又把頭一處不漏地吻了上千遍。然後,她拿來一個又大又漂亮的陶器花盆,這種花盆常用來栽種茉喬欒那和羅勒,她把洛倫佐的頭用一塊細布包好,放進花盆裡,再把花盆填滿了土,栽上幾株薩萊諾產的漂亮的羅勒幼苗,每天用玫瑰水、橘花水或她的眼淚灌溉。她養成習慣,整天坐在這個花盆邊,把它當作理想中最喜歡的物件,因為那是她的洛倫佐的墓地。她無限渴望地盯著這花盆看一會兒之後,就把臉湊在花盆上面,長久地哭泣,直到淚水把羅勒花灌溉得好好的。
一方面由於她給予羅勒花以持久的關懷,另一方面由於人頭腐爛使盆土特別肥沃,那盆羅勒花長得枝繁葉茂,芳香四溢。因為莉莎貝拉總是坐在花盆前呆呆地凝視,傷心哭泣,所以鄰居們經常看到這種情形,就對她的哥哥們說:「我們注意到她天天如此啊。」三位哥哥見她日益失去美貌,眼睛深陷於面頰中,也頗感困惑。他們聽鄰居這樣說以後,現在自己也注意到這一情景,就責備了她一兩次,不讓她繼續這樣,但沒有效果;所以,他們悄悄地把花盆從她房間移走了。當她怎麼也找不到花盆時,她就固執地要求把花盆給送回來,但是花盆沒有被送還給她;於是,她就哭個不停,終於病倒了;她躺在病床上還不斷地要求把花盆歸還給她。三位哥哥對她固執的請求覺得非常奇怪,所以就想看看花盆裡究竟有什麼東西;他們把盆土倒出來,看見一個布包,開啟一看,原來是一顆人頭。這顆人頭還沒有完全腐爛,從捲髮上看,他們認出這是洛倫佐的頭。他們非常驚訝,同時害怕此事會傳出去。所以,他們趕緊埋了人頭,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偷偷地溜出了墨西拿,遷居到那不勒斯,他們的所有財產隨後從海路運到。
這姑娘不停地哭、不停地要她的陶器花盆;她終於悲傷至極而死,她不幸的愛情也就此結束了。後來,這件事還是傳了出去,有人為此寫了一支歌,直到今天人們還唱著這支歌,歌詞是:
是誰,是哪一個邪惡的小偷偷走了我的花盆?……
故事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