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1頁,共2頁

《十日談》第二天到此結束,第三天由此開始;大家在內菲勒的主持下,講述一個人怎樣用機智獲得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或重新獲得他失去的東西的故事。

禮拜天的早晨,當太陽從東方冉冉升起,黎明時的天空漸漸由硃紅色變成橘黃色時,女王起了床,並喚醒了大家。管家早已把他們需要的全部物品提前送到了他們的新住處,同時派去了提前做好一切準備的人員;他見女王已經帶頭上了路,便迅速吩咐將其他物品裝上車,帶著其他僕人和雜物,跟在小姐和先生們後面出發了。女王在六位小姐和三位男青年的陪伴下,緩步西行;二十多隻夜鶯和其他各種小鳥唱著美妙的歌曲為他們帶路,他們走在一條很少有人走過的長滿青草、有野花點綴的小路上,那些野花紛紛張開花瓣,歡迎那初升的太陽。女王與夥伴兒們一路上一邊開著玩笑一邊哈哈大笑,愉快地步行了幾英里後,在上午中段時間之前,來到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宅第,它坐落在一塊微微凸起的高地上,可俯瞰下面的平原。他們走進去,看看整座房子的內部。寬敞的客廳和乾淨、優雅、漂亮的臥室贏得他們的連連讚美,他們認為這座房子的主人必定是一位慷慨的貴人。他們下了樓,觀看那個巨大而涼爽的庭院、幾個存放最好的葡萄酒的酒窖和一眼從地下汩汩湧出的冰涼的清泉,對此他們更是讚不絕口。他們想要休息一下,於是,就坐在那個可以俯瞰庭院、百花盛開、枝繁葉茂的涼廊裡。細心的總管來到這裡,向他們表示歡迎,用最精美的小吃和最上等的葡萄酒恢復他們的體力和精神。

然後,他們讓人開啟位於房子旁邊的一座花園的門;這是一座四周有圍牆的花園,他們一走進去,甚至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它的美麗所打動。花園被許多箭桿兒一般筆直的寬闊通道包圍、橫斷,上面覆蓋著在棚架上攀緣的綠色葡萄藤,這些葡萄藤預示著當年葡萄的豐產豐收,所有的葡萄藤上花兒綻開,使花園充滿了葡萄花的芳香,那清雅的香味與花園裡飄蕩著的其他花香混合起來,給人這樣一種感覺:東方生長的每一種芳香植物都集中在這裡了。通道兩旁種滿了白玫瑰、紅玫瑰和素馨,這樣,不僅在早晨,甚至在正午,人們都可以沿著任何一條通道,在散發著花香的陰涼下散步,不受太陽的照射。說起花園中植物的品種,那要花很長時間來拉單子列舉;描述它們是如何佈置的也很費時,這麼說吧,凡適合當地氣候的任何一種優良花木都在這個花園裡繁茂地生長。花園最吸引人的景點之一是它中間的那塊草坪,草坪的草被剪得短短的,顏色墨綠,點綴著色彩繽紛的花朵;四周環繞著一排排綠色的橘子樹和其他柑橘樹,它們甘美的綠葉保護著已成熟和未成熟的果實,這些果樹仍在開花,不僅給人提供了賞心悅目的陰涼,而且使人感到清香撲鼻。

草坪中央有一個用閃光的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噴水池,大理石側面有雕刻精美的浮雕;池中心矗立著一根圓柱,圓柱上面是一尊雕像,泉水從雕像頭頂噴射到空中(不知是憑藉自然還是人工的力量),然後以最悅耳的聲音落到清澈的池中,噴泉的力量足以轉動一部水車的輪子。噴水池溢位來的水從草坪下面的暗渠排出,然後,重新出現在草坪周圍最漂亮、最精巧修成的水渠裡;水再從這裡交叉往來地流淌在花園裡相同的水渠網中,最後匯聚一處,流出園外,形成一條流向平川的清澈的小溪;在到達平川前,小溪湍急的水流為主人提供了推動兩部水車輪子的巨大動力,這對主人來說是不小的利益。

這座花園的景觀,以其優美的設計、繁茂的植物、奇特的噴水池及其縱橫交錯的水渠,使這幾位小姐和三位男青年深深地陶醉其中,他們都讚美說,如果有可能在人間建一座天堂的話,除了按這座花園的格局,他們想不出別的方案來建造,也想不出任何一件東西為它錦上添花,這座花園簡直太完美了。他們一邊快樂地在花園裡遊逛,用各種各樣的樹枝綠葉為自己編織花冠,一邊聽著鳥兒用十幾種曲調競相歌唱。由於沉醉於這些快樂中,他們未能注意到另一種景象給他們的快樂,現在他們才發現,花園裡還居住著一百多種可愛的野生動物,他們相互指點著:這兒跳出幾隻野兔,那兒幾隻野兔匆匆跑過,其他地方几只雄獐在休息,幾隻幼鹿在吃草,各種各樣不傷害人的動物在花園裡東奔西走,忙碌著自己的事情,彷彿它們都是馴服的。這些動物又極大地增添了他們的快樂。

他們在花園裡四處暢遊,看了個夠;女王吩咐把餐桌擺在美麗的噴水池旁,按女王的旨意,大家唱了六首歌,跳了幾支舞曲之後,聚集在這兒吃午飯。午餐的服務殷勤周到,好得不能再好,酒菜十分精美;他們以更高的興致離開餐桌,彈琴、唱歌、跳舞。最後,因天氣變得更加悶熱,女王說午休時間已到,喜歡睡午覺的人可以去睡覺了,他們才停止了歌舞。有的人去午睡了,有的人發現這地方太迷人,不願意離去。他們留在原地閱讀浪漫傳奇,或下象棋,或玩十五子游戲,而其他人在休息。

到了下午三點鐘,睡覺的人都起來了,用涼水洗洗臉,按女王的要求,穿過草坪,回到噴水池旁;他們像以往那樣坐了下來,等待著按女王建議的話題講故事。第一個承擔這項任務的人是菲洛斯特拉託,他是這樣開始的:

故事第一

馬塞託為了能在一家女修道院裡當園丁,假裝成一個聾啞人。那裡的姐妹們如何鼓勵他當一名熱情的莊稼漢。

有許多男人,也有許多女人,愚蠢地認為,一旦一個年輕姑娘頭上罩上一件白麵紗、肩上披上一件黑頭巾,她就不再是一個女人了,她就不再像其他女人那樣有慾望衝動了,簡言之,她一進了女修道院,就變成了一塊石頭。這種人一聽到與他們的信念相反的話,就怒不可遏,好像誰犯下了傷天害理、駭人聽聞的滔天罪行。他們不去認真想一想或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他們自己徹底地隨心所欲,但那樣做就使他們的慾望滿足了嗎?他們考慮過孤獨與無所事事會產生怎樣難以預測的結果嗎?同樣,有許多人非常願意相信那些耕種土地的人都是沒有頭腦的蠢人,不懂得性慾是怎麼回事,(他們認為)這就是他們吃粗茶淡飯、用鶴嘴鋤和鏟艱苦勞動的結果。他們的看法是多麼的錯誤!既然女王讓我講故事,那我就在她給我們指定的範圍內,講一個小故事,我想用它來說明這個問題。

從前,在這一地區有一個以聖潔著稱的女修道院,至今還在,為了一點兒也不減損它的聲譽,我就不說出它的名字了。不久前,這個女修道院裡共有八個修女,一個女院長,她們都很年輕。她們僱了一個瘦小的男人來照料她們美麗的菜園,但他因不滿意她們給的工錢,與女修道院財務主管算完賬就回他自己的村子蘭波雷基奧了。村民們興高采烈地歡迎他回來。其中一人是一個身強力壯的莊稼漢,名叫馬塞託,就一個農民來說,算得上一個漂亮的小夥子,他那張臉是最吸引人的。馬塞託問那個瘦小的男人,他名字叫努託,這段時間他去哪兒了,努託回答說他在女修道院。

「你在女修道院裡幹什麼活?」馬塞託問。

「她們有一個大大的菜園,很美麗,我在裡面幹活,我也去樹林裡砍柴,挑水,還幹些雜活,但那些女人,她們就給我這麼一點兒工錢,幾乎都不夠我買條內褲的。另外,她們都是年輕姑娘,我感覺她們經常扮演快樂的魔鬼,我無論做什麼都不對。假設我現在正在菜園裡幹活,她們中的一個會過來說‘把這個放在這兒,’第二個過來說‘不,把這個放在這兒’,第三個過來,奪下我手中的鶴嘴鋤,說‘你這樣幹全錯了’。她們就是這種特討厭的人,我只好丟下正乾的活兒,走出菜園。我因為種種原因,不願繼續在那兒幹了,就回來了。我離開女修道院時,財務主管走過來對我說:‘如果你遇到肯幹這個活兒的人,你讓他直接找我來吧。’我說:‘好吧。’但是,如果他以為我在幫他到處找合適的人並給他介紹去,那他是在做夢。」

努託的話使馬塞託心中充滿了對那些修女的強烈慾望,他馬上就要去和她們住在一起,因為根據這位老傢伙的話,他完全清楚,他一定能在那些修女身上實現自己的慾望。但他知道,如果他跟努託說了這個想法,那他就什麼事也幹不成了。所以,他這樣跟他說:「天啊,你出來得對!一個男子漢混在女人中間能有什麼出息呢?他還不如去和魔鬼做伴,因為女人們經常不知道她們到底想幹什麼。」

與努託談話之後,馬塞託開始琢磨怎樣才能進入修道院與修女們在一起。他知道他能幹得了努託說的那些活兒,所以在這方面不會有問題。但他擔心,他會因年輕漂亮而被女修道院拒絕。他反覆考慮了各種可能性,然後決定:「那個地方離這裡很遠,沒人認識我。如果我能假裝成一個聾啞人,她們一定會收留我。」

他打定主意,就這麼幹,於是出發去了女修道院,沒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兒。他打扮成一個流浪乞丐模樣,肩上扛著一把斧子。他來到了女修道院,走進去,碰巧在院子裡遇見了那個財務主管,他像聾啞人那樣用手勢與他說話,請求他出於天主的愛心,給他點兒吃的東西,他接著用啞語表示如果需要,他願意為女修道院劈柴。那位財務主管很痛快地給了他一些東西吃,然後讓他去把一堆努託劈不動的乾柴劈了;像一頭公牛一樣強壯的馬塞託,一會兒工夫就把那些乾柴全劈完了。這個活兒幹完後,財務主管有事要到樹林裡去,就把馬塞託也帶去了,讓他砍些柴。然後,他牽來一頭驢,用手勢告訴馬塞託,把柴裝在驢背上,運回女修道院。他表現得非常好,財務主管就把他留下來住了幾天,讓他幹了些需要做的雜活。就這樣,有一天女院長碰巧看見了他,就問那個財務主管這個人是誰。

「他是一個可憐的人,又聾又啞,幾天前來乞求施捨。我給了他一些吃的,讓他幹了些需要做的雜活。如果他能在菜園裡幹活,願意留下來,我相信他對我們會很有用處。我們肯定能與他相處得好,他身強力壯,什麼活都可以讓他去幹。而且,您不用擔心,他不會跟您那些年輕姑娘們聊天調情。」

「老天在上,你說得對,」女院長說,「請弄清楚,如果他會種菜,那你就盡力把他留下來。給他一雙鞋和一件舊衣服,誇獎誇獎他,哄著他,讓他吃飽。」

財務主管答應按女院長的要求去做。馬塞託就在他們附近,假裝掃著院子,他們的每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狂喜:「如果你們讓我進了菜園,我會把你們的菜園耕種得特別好,保證以前沒人把它種得這麼好過!」

財務主管見馬塞託用鏟很在行,就用手勢問他是否願意留下來,馬塞託也用手勢回答他完全聽從他的安排;於是財務主管收留了他,讓他照料菜園,又指點了他所有應做的事情。然後,他離開馬塞託去照料女修道院的其他事務。他在菜園裡幹了才幾天的活,修女們就開始來糾纏他、取笑他——一般人經常這樣對待聾啞人——她們用最難聽的話罵他,以為他什麼也聽不見。女院長對此不予理會,毫無疑問她認為,一個沒有舌頭的男人也一定沒長那個東西。

有一天,他在菜園裡幹活累了,正躺在園裡休息,兩個在菜園裡散步的年輕修女向他走過來,見他睡著了,就仔細地看他,其實他是假裝睡著了。其中一個較為魯莽的修女對她的同伴說:「如果你能保守秘密,我就把我很久就有的一個想法告訴你,也許這個想法對你也有吸引力。」

「說吧,我絕不告訴任何人。」

「那好,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經認真想過,我們在這裡翅膀都被剪掉了,與世隔絕,除了那個已有點老了的財務主管和這個聾啞人,沒有一個男人敢進來。我多少次聽那些來探望我們的許多女人說,世界上的任何快樂與一個女人從與男人睡覺得來的快樂比起來,都不算什麼了。因此,我經常想親自跟這個啞巴嘗試一下,因為沒有別的男人。無論如何,他恰恰是幹這件事兒需要的合適人選,你想想看,他即使想把我們說出去也不可能啊。看看他吧,這個巨大笨重的啞巴,長著一副只有一粒豌豆那麼大的頭腦,幾乎什麼都不懂!來,說說你的意見好嗎?」

「天哪!」另一個回答。「你在說些什麼呀?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已經發誓要把我們的童貞獻給天主嗎?」

「嗬,人們整天向天主許願了那麼多事情,可是天主真的得到了什麼?也許我們已經向天主許願了,那就請他老人家找別的女人去還願吧。」

「如果我們懷孕了怎麼辦?那怎麼辦?」

「你已經在擔心也許永遠也不會發生的事情了。我們先不要自尋煩惱,真要出了事兒,我們再想辦法嘛。只要我們自己不把秘密洩漏出去,瞞過別人,辦法有的是。」

另一個修女比她的朋友更渴望知道男人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畜生,就說:「好吧,那我們該怎麼做呢?」

「你看,現在已過了正午,快到下午中段時間了,我想,除了我們兩人,所有的修女都正在午睡。我們先看看菜園四周是否有人,如果道路都暢通無阻,我們就拉著他的手,把他領進他避雨的棚子裡。我們一個跟他進去,另一個在外邊放哨。他是一個蠢人,我們讓他怎麼做,他就會怎麼做。」

馬塞託把她們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清楚楚,完全樂意聽從她們擺佈,他正等著她們兩人中的一個來拉他的手走。她們仔細看了菜園的周圍,確認從哪個方向都不會被發現;然後,那位慫恿幹這種事兒的修女走到馬塞託身旁,把他弄醒。他立刻站起身來,她拉著他的手,用哄騙的手勢把他領進棚子裡,而他只是像個白痴一樣地傻笑。在棚子裡,他不用再次邀請就按照她的心願幹了起來。她得到滿足後,就很守約地讓位於朋友,而馬塞託繼續扮演笨蛋的角色,又一次按她們的要求行事。在她們離去之前,每人都又一次領略了啞巴在自己身上馳騁的功夫。事後,她們經常談起這種事兒,都認為這種事兒的確跟她們聽說的一樣使人快樂,甚至比聽說的還要使人快樂。她們經常選擇合適的時機,去跟馬塞託尋歡作樂。

有一天,姐妹們中的另一個碰巧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裡向外望了一眼,看見她們正在幹這種事兒;她還指給另外兩個修女看,她們三人原想去院長那兒告發她們,後來改變了主意,與她們兩人達成一項協議,她們三人也都在馬塞託的菜園地裡得到好處。後來,剩下的三個修女也在不同情況下加入了這個樂園。最後一個是女院長,此時她還不知道這事兒正在進行。有一天,天氣悶熱,女院長碰巧獨自一人在菜園裡散步;馬塞託四肢伸開地躺在一棵杏樹的陰涼下,睡得正香,因為一整夜辛苦地騎在馬鞍上,太累了,白天最輕微的力氣活就足以把他放倒。恰巧一陣微風吹來,把他的罩衫掀起,使他的整個身子赤裸裸地暴露出來。女院長停住腳步,出神地看著,見園內只有她自己,發現自己也像她的妹妹們一樣被強烈的慾望控制住了。於是,她叫醒馬塞託,把他領進自己的房間,並把他關在那裡好幾天;修女們幾天不見馬塞託都很生氣,這個園丁為什麼不耕作他的菜地了呢?而女院長卻一次又一次地享受她以前出於管理的需要而經常嚴厲譴責的那種快樂。

最後,女院長把他放了出去,讓他回自己的房間,但經常召他回來,她的確想僱用他專職供自己享樂。馬塞託已不能滿足這麼多修女的要求,他意識到,如果他繼續長久地留在這裡,繼續扮演聾啞人角色對他是絕對不利了,因為他已招架不住了。所以一天夜裡他和女院長在一起時,繫住他舌頭的那根線鬆開了,他說了下面這番話:「院長,我聽人說,一隻公雞最多可以滿足十隻母雞,而十個男人卻難以滿足一個女人。唉,可我一個男人是在伺候你們九個女人,我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我簡直不能——我幹完這個事兒之後,就已經筋疲力盡,什麼活都不能做了。因此,您放我走吧,或者想個什麼辦法。」

女院長聽見聾啞人(她一直以為)說話了,不禁大吃一驚。「這是怎麼回事?」她驚訝地說,「我還以為你又聾又啞呢!」

「我是個聾啞人,但我不是天生的聾啞人,是一場病使我啞巴了。今天夜裡我第一次又有了講話的能力,我為此衷心地感謝天主。」

她相信了他的話,並問他剛才他說要滿足九個女人是什麼意思。馬塞託把實情全告訴了女院長,她這才斷定,這個女修道院裡的姐妹們沒有一個不比她精明。但是,還是女院長考慮周到,她拒絕讓馬塞託離開女修道院,而是設法與她的修女們達成一個協議,以免馬塞托出去給女修道院帶來恥辱。此時她們的財務主管已故去,姐妹們也都承認了她們原來偷偷摸摸乾的事兒;她們一致同意,並徵得馬塞託的同意,對外人說,馬塞託聾啞了多年,作為她們祈禱和女修道院所供奉的聖徒顯靈的結果,馬塞託又恢復了他說話的能力。她們聘任他為財務主管,並將他的職責做了分散安排,這樣他就不再覺得難於負擔了。他履行了這些職責,跟那些修女生了許多小修士、小修女,但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周密,直到女院長死後,事情才傳開了。馬塞託這時已經年老,攢了不少錢,急於回鄉了。他這個想法一提出,就很快得到了准許。

就這樣,馬塞託憑著他年輕時的機智,沒有為撫養孩子而辛苦工作,也沒有付撫養費,老年時成了一群子女的父親和一個有錢的人。當他回到他當初扛一把斧子出發的家鄉時,他宣稱:「這就是基督對待給他戴綠帽子的人的方式:讓那個人自由地與自己的眾多新娘尋歡作樂。」

故事第二

一位馬伕如何與阿吉盧爾夫國王的妻子睡覺,國王怎樣處置此事。

儘管菲洛斯特拉託的故事時而讓小姐們臉紅,但常常逗得她們哈哈大笑。他的故事講完後,女王高興地讓潘比妮亞接著講。潘比妮亞快樂地開始了:

有些人很不明智,固執地打聽他們最好不知道的事情,然後以此炫耀自己;當他們指摘別人隱藏的缺點時,以為是在抹掉自己的恥辱,但有時他們這樣做只是擴大了自己的恥辱。我將用一個相反的事例向小姐們證明這一點;在這個故事中,我將講述一個比馬塞托地位更低賤的人是如何與一位高貴的國王鬥智的。

倫巴第人的國王阿吉盧爾夫,像他的前任國王們一樣,也把他的首都建在帕維亞城。他娶了已故國王奧塔裡的遺孀泰烏得林加為妻;她在女人當中最聰明賢惠,非常美麗,但她的愛情生活卻是不幸的。由於阿吉盧爾夫國王的智慧和能力,倫巴第王國國泰民安,繁榮昌盛。

恰巧在這時,王后陛下的一個馬伕強烈地愛上了她。那馬伕處於社會最底層,但他長相英俊,身材高大,與國王很相像,這使他的抱負遠遠高於他的社會地位。馬伕清楚地知道他的地位,知道他對王后的愛是痴心妄想,所以他機智地把愛情埋藏在心裡,也不讓王后在他的眼中讀出對她的愛。儘管他並不指望贏得王后的垂青,但仍因自己愛情目標如此之高而自鳴得意。由於他心中燃燒著愛情的火焰,為了討得王后的歡心,他比任何一個馬伕都更加賣力。所以,每當王后出門騎馬,她總優先選這位馬伕照料的馬。在這些場合下,他認為自己是有最高特權的人,寸步不離馬鐙,如果他能碰到王后的衣服,他也感到巨大的幸福。

但我們經常見到這種情況:一個人的希望越是渺茫,他的愛情越是強烈。這位可憐的馬伕也是如此,在沒有一絲希望的情況下,當他繼續掩藏自己的愛情時,他發現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不能醫治好自己的愛情痛苦,所以他多次想到自殺。他認為,即使自殺身亡也要使人們明白,他是為愛王后而死的。因此,他建議自己,在實現他的慾望或至少部分慾望的冒險中結束自己的生命。他不敢向王后當面說出一個字,也不敢向她寫信表示愛情,因為他知道他說和寫都是徒勞無益的。如果他想與王后一起睡覺,那需要看看他的智慧能幫他走得多遠。他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假冒國王,接近她的臥室。他知道國王並非一整夜都與王后一起睡覺。為了弄清楚國王與王后一起睡覺時如何進入王后的臥室,身穿什麼衣服,馬伕一連幾夜悄悄地溜進王宮,藏在將國王臥室與王后臥室分開的那個大房間裡,直到一天夜裡,他見國王身披一件寬大的斗篷從他的房間裡走出來,一隻手舉著一個小火把,另一隻手握著一根短棒。他向王后的房間走去,一句話不說,用那根短棒敲了兩三下門。裡邊有人來開門,並從他手中把火把接過去。

他看清了國王如何進去,又看清了他如何出來。「我將照樣行事。」他想。他設法弄到一件很像他看見的穿在國王身上的斗篷,一個小火把和一根短棒。但他首先在澡盆裡徹底地洗個澡,以防身上的馬糞臭味讓王后噁心或引起她警惕受騙。一切準備就緒,他又像以前那樣藏在那個大房間裡。等到夜深人靜,他認為時機到了:或者使慾望得以實現,或者在這一崇高的愛情事業中去擁抱死神。他用隨身帶來的火遂石和打火鐮取火點著了火把。然後,他披上斗篷,向王后的門走去,用短棒敲了兩下。一個打著瞌睡的宮女開了門,接過他的火把並將它熄滅。他一句話也不說,溜進床帳,將斗篷放在一邊,鑽進被窩躺在王后身邊。他把王后緊緊地摟在懷裡,假裝生氣的樣子,因為他知道作為一種規律,國王生氣時不想聽別人說一句話;所以,他聽不到一句話,也不說一句話,一連跟她幹了好幾次。他捨不得離開王后,但他擔心,如果逗留時間長了,他的快樂就會變成眼淚,所以他起身下床,拿了斗篷和火把,離開了,仍舊一句話不說,儘快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馬伕剛回到自己床上,國王那邊就起了身,來到王后房間,這使王后大吃一驚。國王上了床,愉快地與王后打招呼。她從國王高興的情緒中受到鼓舞,問:「陛下,您今夜突然怎麼了?您剛才跟我玩得比平時還要快樂,剛從我這兒走,現在你又回來了想再玩!您可要保重身體呀!」

國王聽了這些話,立刻明白了:王后被一個舉止與外表都與自己相似的人欺騙了;但他很精明,見王后對此事毫不懷疑,別人自然也不知道,他也就不必去說穿它。大多數傻瓜會做出不同的反應:「那不是我!」他們一定會說:「誰來過了?這是怎麼回事?那人會是誰?」這會導致各種各樣的結局:他會不必要地傷害王后,或者會使她產生再體驗一次那種感受的慾望。他如果保持沉默,就能保全聲譽;他如果說出去,就會招來恥辱。

雖然他內心激動,但他的臉色和聲音都顯得很平靜,他回答王后:「難道您不認為我是一個來過一次,還有能力再來一次的男人嗎?」

「是的,陛下,您當然有這能力,」她回答。「但您一定要考慮您的健康。」

國王回答:「好吧,我接受您的勸告。我走了,不再打擾您了。」他心中因為有人對他乾的這件事而憤怒不已,拿了斗篷,離開了王后的房間。

他一邊走,一邊在想如何能秘密地查出這個罪犯:他想,這個人一定是宮裡的人,不管他是誰,他一定正在宮內。於是,他手持一盞發著微光的小燈籠,朝位於王宮馬廄一面的那個長長的統樓層走去,宮裡的大多數僕人都在那裡睡覺。他想,那個王后說的盡興玩了一陣子的人,還不可能從那種持久運動的緊張中恢復過來,他的脈搏和心跳會把他暴露出來。於是,國王從統樓層的一頭開始,輕輕地撫摸每一個人的胸膛,看他的心臟跳動是否厲害,靜悄悄地向另一頭移動。他們都睡得很香,唯獨那個與王后睡過覺的馬伕還沒睡著。馬伕看見國王走過來,並且明白他在尋找什麼,嚇壞了;如果他的心臟因他剛才的用力而跳得很快,那麼它現在則因純粹的恐怖而跳得更快了。他明白,如果國王發現了他,會立刻將他處死。他腦子裡想出了各種各樣的可行辦法,但他見國王沒攜帶武器,於是決定假裝睡著,看國王會做什麼。國王一個接一個地摸了好幾個人了,還沒發現誰可能是罪犯;他摸到了馬伕,感覺他的心臟真的跳得很厲害。「就是這個人。」他心裡說。

但是,國王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計劃,他僅用隨身攜帶的一把剪子剪掉馬伕頭上的一綹頭髮,那時人們都留長髮。這樣,第二天早晨他就能認出他來。剪完頭髮,他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當然,馬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很聰明,非常清楚他為什麼被做了這樣的標記。因此,他趕快起身,找到一把現成的剪子——用來剪馬鬃的剪子——輕輕地從每一個在統樓層睡覺的人頭上,像他一樣在耳朵上面,剪下一綹頭髮來,沒被任何人發現,又回到自己床上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國王起床後,命令在宮門開啟之前,全宮裡的人都聚集到他的面前。他們都站在他的面前,摘下帽子,他一個一個地仔細檢查,要找出被他剪掉一綹頭髮的人。他看見大多數人都被剪掉了一綹頭髮,而且剪得一模一樣,感到十分驚訝,自言自語說:「我要找的這個人可能是個最低賤的侍從,但很清楚他不是個傻子。」國王意識到,他不可能不動聲色地達到目的,他決定不去為了一個小小的報復而冒損害聲譽的危險,而僅僅給予那個罪犯一句簡單的警告,讓他知道,不管他是誰,他的行為已被看穿。於是,他沒有找出任何一個人來,對大家說:「無論誰幹了這事兒,永遠不要再幹了。現在沒事兒了,你們都回去吧。」

如果換了別人,他一定會把他們放到拉肢刑架上,折磨他們,對他們嚴刑逼供,仔細審問,但這樣做,他就會把不可外揚的家醜弄得滿城風雨,盡人皆知。一旦事情水落石出,報復也得到了完全實施,這個人的名譽不但遠不能得到保全,其恥辱反而被擴大了,其夫人的好名聲也會遭受損害。那些聽到國王簡短講話的僕人都感到莫名其妙,花了很長時間去細細品味,想弄清楚國王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除了國王指的那個馬伕外,誰也弄不明白。國王活著的時候,馬伕很明智,從未解釋國王的講話,一直沒有洩露這個秘密,也沒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這個險。

故事第三

一位夫人看上了一個陌生人。為了得到他的愛,夫人求助於一位聖潔的神父,神父本想阻止陌生人接觸夫人,卻促成了他們的美事。

潘比妮亞的故事講完了,大家都讚賞馬伕的大膽和機智,也讚賞國王的明智。然後,女王朝菲羅美娜轉過身去,吩咐她接著講,菲羅美娜優雅地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一個美麗的女人捉弄了一個呆滯的老神父。絕大多數教士都十分愚蠢,生活習慣非常乖僻;我們這些俗人會感到我的故事很有趣,因為教士們自視清高,認為自己什麼都懂,而實際上與我們比起來,他們微不足道。畢竟,他們很可憐,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在這個世界上自謀生路,不得不像豬一樣,躲進一個餵養他們的地方。我要給大家講這個故事,不僅僅因為我要按女王指定的話題講,而且因為我想讓大家看到這樣的事實:修士和神父們(我們女人太盲目信任的人,可見女人是多麼容易受騙啊!)也會上當受騙,不僅被男人欺騙,而且還被我們女人欺騙。

我們這座城市是一個欺詐多於友愛和信任的地方。不久以前,這裡住著一位美麗而且有教養的貴夫人;她具有內在的高貴氣質,有比得上任何女人的智慧和狡猾。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也不想說出故事中其他人物的名字(雖然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以免冒犯某些如今還健在的人,因為他們的名字會遭到人們蔑視的一笑。夫人有強烈的家族自尊意識,但她卻只因看上了鉅額財產就嫁給了一個羊毛商人,婚後她認為出身低微的男人,不論他多麼有錢,永遠也配不上真正高貴的女人,因此便永遠也克服不了產生於這種觀念的傷害感。在她的眼裡,他可能很有錢,但實際上他的能力僅限於創造一個紡織圖案,或裝置一臺織機,或就紗線與一個紡織女工爭論;所以,她認為,他的擁抱是她生活中沒有也行的東西,她儘可能拒絕他的親近,但她可以從某個比羊毛商更值得她愛的男人那裡得到滿足。所以,她愛上了一個年富力強且有身份的男人;如果一天見不到他,她就一整夜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可是那位配得上她的男人並不知道她的愛情,所以他根本沒注意她,而謹慎的夫人既不敢讓女僕捎口信也不敢給他寫情書,擔心這樣做會給未來造成危險。

她發現這男人經常和一位神父在一起,交往甚密。那位神父是個粗大肥胖的傢伙,但過著非常聖潔的生活,結果享有幾乎普遍公認的聖潔聲譽。她想,這位神父就是她本人和她心愛的人之間理想的牽線搭橋者。她精心構思了一個行動方案後,選了一個合適的時間去了神父所在的教堂,派人請來神父,說如果神父同意,想請神父聽聽她的懺悔。神父一眼就看出她是一位教養良好的貴夫人,就很樂意地聽了她的懺悔。她懺悔完畢,又對神父說:「神父,我有一個問題,需要您的幫助和指導。您當然知道我的家庭和我的丈夫,我剛才已經跟您談過。我丈夫非常喜愛我,無論我要什麼他都給我,而且是立刻就給,因為他財源滾滾,能很容易滿足我的願望。所以,我全心全意地愛他。如果我想要做,不用說實際上做,任何違揹他的名譽或使他不高興的事兒來,那我就比任何蕩婦都更應該被判處火刑燒死。唉,有一個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看上去是一個正派的人,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是您的一個朋友。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著得體莊重,但很明顯他不懂得我的情感,因為他好像一直在追求我。每當我走到門口、視窗,或走出房門,他就立刻出現在我的面前。很奇怪,他此刻卻沒出現在這裡。我覺得他這樣做是一種非常糟糕的討厭行為,因為這種行為會給正派的完全無可指責的女人帶來壞名聲。我曾幾次下決心要請我的幾個兄弟就此事跟他談一談,但經重新考慮後我想到,男人們傳口信的方式往往激起不愉快的反應,先是惡語相向,然後是拳腳相加。因此,為了避免風言風語,我就沒跟他們說;但我認為,把這件事與其告訴別人還不如告訴您更妥當,因為您好像是他的朋友,由您來申斥一位朋友或一個陌生人從而糾正這類輕薄行為,會產生較好的效果。所以,我懇求您以天主的名義教訓他一頓吧,叫他以後別再那樣幹了。有許多其他女人喜歡與男人打情罵俏,她們歡迎男人貪婪地看她們,追求她們。我認為這是一種令人厭惡的討厭行為,我最不喜歡這種事兒。」說完,她低下頭,好像要哭了。

聖潔的神父立刻明白她說的那個人是誰。他非常讚賞她的美好德行,對她的話深信不疑,請她放心,他保證使那個人以後不再使她煩惱。神父知道她很有錢,就提醒她美德在於樂善好施,然後告訴了她自己的需要。

「我懇求您以天主的名義申斥他,」夫人對神父說,「如果他否認此事,請您務必告訴他,是我告訴了您這件事並向您抱怨他的行為的。」

她結束了懺悔,獲得赦免後,想起神父關於做人應樂善好施的規勸,偷偷摸摸地把一大把錢放在神父手裡,請他為她的已故親人做彌撒。然後,她站起身,回家去了。

沒過多久,那位紳士像往常一樣來拜訪這位聖潔的神父,他們說東道西地閒談了一會兒之後,神父把他拉到一邊,按照那位夫人所描述的,就他如何向那位夫人獻殷勤(他相信那位紳士這樣做了)並且貪婪地看她的行為,非常得體地告誡了他。這使配得上那位夫人的紳士困惑不解,因為他從未看過她一眼,事實上他很少從她門前經過。所以,他要為自己開脫,但神父打斷了他,說:「喂!你別假裝驚訝了;你也別費事去否認這件事,因為你無法否認;我掌握的情況不是來自鄰居們的流言蜚語,恰恰是她本人告訴我的,她因為你的行為而感到極其痛苦。這種愚蠢的舉動可不給你帶來光榮,我告訴你,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確曾遇見過一個不喜歡這種行為的女人,那就是她了。所以,為了你的名聲和她的安寧,請你一定停止這種行為,別再打擾她了。」

這個高大健壯的傢伙比神父精明,很快就明白了那位夫人的計謀;他假裝很尷尬,並同意以後不再糾纏她了。他向神父告辭後,徑直向那位夫人的家走去。同時,那位夫人正站在一個小窗戶後面等著,如果他從這裡經過,好看看他。夫人見他朝這裡走來,向他致以非常高興與和藹可親的歡迎,這使他斷定,他對神父的話一點也沒理解錯。從那天以後,他謹慎地裝作要辦其他什麼事情,經常從她那條街上走過;這樣,他給了那位夫人(和他自己)無限的喜悅和安慰。

過了一段時間,當那夫人發現紳士對她同樣感興趣時,因為她急切地要點燃紳士對她的愛和使紳士相信自己對他的愛,她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又回到神父那裡。她在教堂裡,坐在神父腳下,大哭起來。那位善良的神父親切地問她出了什麼事兒。

「神父,我又是為您那位討厭的朋友、那天我向您抱怨的那個人的事兒而來的。我確信,他天生是不斷使我生氣的人,他引誘我,企圖讓我做出我必將後悔的事兒來,而且我將永遠不再敢坐在您的腳下了。」

「什麼?他還沒有停止騷擾你?」

「根本沒有,」她哭著說,「自從我向您抱怨他以來,他一定是為我到您這來控訴他而生氣,如果說他以前從我門前經過一次,那麼我相信他現在要經過七次,好像是出於怨恨。唉,如果他只是在我門前徘徊和盯著我看,那也要感謝天主了;可是現在他已變得厚顏無恥了,哎呀,就在昨天,他還派了一個女人給我捎來愚蠢的口信,而且還送給我一個錢包和一個腰帶,好像我缺少錢包和腰帶似的。這使我心煩意亂極了,如果不考慮會引起流言蜚語和我對您的熱愛,我確信,我早就當場大鬧起來了。不管怎樣,我設法剋制住了自己,在我把這件事告訴您之前,我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所以,我把他送來的錢包和腰帶扔還給帶來這兩件東西的那個女人,讓她帶回還給他,我讓她滾開;但後來我又害怕她也許會把那兩件東西據為己有,卻對他說我收下了——我聽說她們有時幹出這種事兒來的——所以,我把她叫了回來,憤怒地從她手中把那兩件東西奪了回來。我把這兩件東西帶來了,請您還給他,並告訴他我不需要他的任何東西,因為,感謝天主和我的丈夫,我有許多錢包和腰帶,多得能把我埋起來。神父,我必須請您原諒,如果這個人以後還不停止對我的騷擾,我就要告訴我的丈夫和兄弟了,不管後果如何:我寧願看著他丟了面子,也不願看著自己因為他而受到眾人嘲笑。神父,事情就是這樣!」

說完,她從長斗篷下面掏出那個非常漂亮、昂貴的錢包和那條非常貴重、精緻的小腰帶,一邊哭得淚人兒似的,一邊把那兩件東西扔進神父的懷裡。神父相信她講的每一句話,收下了那兩件東西。他義憤填膺地說:「孩子,這件事讓你生氣,我不感到驚訝,而且我不能責備你。實際上,你按照我的建議做得很好。那天我申斥了他一頓,但他沒有忠實地遵守他對我的許諾。所以,就上次那個事兒和他最近乾的這種事兒,我肯定要狠狠地訓斥他一頓,不許他再去騷擾你。你千萬別因為一時生氣而失控,把這件事兒告訴你的親戚們,因為那會使你陷入非常險惡的處境。你不必擔心這件事兒會損害你的聲譽,因為我會永遠在天主和眾人面前最堅定地為你的貞操做證。」

那位夫人假裝從神父的話得到些安慰,改變了話題(她明白這位神父和他的同類都很貪財)。「神父,」她說,「最近幾夜我夢見我的幾個已故親人,他們好像非常痛苦,不停地要求我施捨,特別是我媽媽——她看上去很可憐,愁眉不展的,使我看了她很傷心。我想,她是因為見我遭到這個魔鬼折磨而為我難過吧。所以,如果您願意為他們靈魂的安寧做三十次聖格里戈裡彌撒——最好做四十次——並做其他祈禱,這樣天主就會把他們從地獄的煉火中拯救出來,我會很高興的。」說完,她把一枚金幣放在神父手裡。

這位聖潔的神父高興地收下了金幣;他說了許多令人鼓舞的話,講了許多教誨性的故事,從而更加堅定她保持忠貞的決心,然後用他的祝福送她離去。那夫人走了以後,神父並未意識到她是在矇蔽他,派人把他的朋友請來。他的朋友來了,發現神父皺著眉頭,立刻斷定那女人又與他談過話了,於是等著聽他會說什麼。神父先讓他回想一下他上次告訴他的事兒,然後就又為那位夫人控告他的事情而非常嚴厲地申斥、譴責他。這位傑出的紳士還不完全清楚神父究竟要說什麼,只是含糊其辭地否認送錢包和腰帶的事情,因為如果那女人把兩件東西留給了神父,他就不想減輕這位教士的懷疑。

他的否認令神父大怒:「無賴,你怎麼還能否認?你看,東西在這兒,這是她親自哭著交給我的。難道你不認得你的東西?」

這人裝出極其尷尬的樣子,說:「我的確認得,這是我的東西。我承認我錯了。但既然我看得出她已下定決心,我保證您再也聽不到一句關於這件事兒的話了。」

他們仍然談了很久,但最後這位傻瓜神父把那個錢包和那條腰帶轉給了他的朋友,又訓了他一頓,勸誡他將來不要再幹這種事兒了,他的朋友答應不再幹了,這才送他走。那紳士現在確信他不僅得到了那兩件漂亮的禮物而且得到了那位夫人的心,心裡特別高興,告別神父後,立刻去那夫人家裡。在她家門前,紳士偷偷摸摸地向她展示那兩件東西;她見紳士收下她的禮物感到高興,而她更高興的是眼看著她的計劃正在順利進行。只等她丈夫一旦出差去什麼地方時,她的計劃就大功告成了。不久她丈夫就有事兒去熱那亞了。

那天早晨,她丈夫騎上馬離開家後,她滿腹抱怨,又去見那位優秀的神父,啜泣著說:「神父,我告訴您,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但我那天向您保證過,在未告訴您之前我絕不做出任何事情來;所以,我現在來向您解釋。我要是不告訴您,您那位朋友——魔鬼,比魔鬼還邪惡——今天早晨黎明前對我乾的事兒,您就不會相信我有理由向您哭訴。唉,又是倒霉,昨天早晨他聽說我丈夫去熱那亞了;今天早晨——我剛才告訴您了這個時間——他進了我家的花園,爬上一棵大樹,又從樹上爬到我臥室的視窗(那扇窗戶朝向花園)。他開啟窗戶,正要跳進我的臥室,我忽然醒來,跳下了床,看在天主和您的面上,如果不是他懇求我不要喊,並且告訴了我他是誰——他還沒進入房間——我就要大聲呼救了。看在您的面上,當我聽清楚他是誰,我就沒有喊人,像初出孃胎時那樣一絲不掛地跑過去把窗戶關上,把他關在了窗外。我想他一定走了,可喜的擺脫。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您看,這是什麼樣的行為,我是否應該忍受這種行為。我不想再忍受下去了;事實上,出於對您的考慮,我已經忍受得太多了。」

這番敘述使神父無比憤怒,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他一再問她是否看清楚了那人的確是他,有沒有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要是我還分不清他和別的什麼人,那有多好!我告訴您,那個人就是他,如果他否認,您別相信他。」

「唉,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這一次他做得太過火了。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行為;你把他趕走是對的。既然天主保護了你的貞操,你以前兩次都聽了我的話,我應該再請求你,請再一次這樣做:不要去向你的家人訴苦,把這事留給我辦,看我是否有辦法約束這個放肆的魔鬼,我還以為他是一個聖人!如果我成功地醫治了他的放肆,那麼最好;如果我做不到,我現在向你保證,你想對他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並祝你成功。」

「好吧,」她說,「我最後一次聽您的;如果您讓他不再來騷擾我,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再為這個事兒回來打擾您了。」說完,她猝然離開,假裝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

她剛一離開教堂,那位紳士就出現了,神父將他叫過來,拉到一邊,給了他終生難忘的一頓大罵,罵他是一個稻草人,一個墮落者,一個惡棍。前兩次受神父譴責時,這個聰明的傢伙都讀懂了神父告誡背後的文章,這一次他仍然保持著警覺,認真地聽著,然後假裝尷尬的樣子,努力逗引他說話,從而完全弄清楚那位夫人的真實用意。「我的朋友,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他問,「難道是我把耶穌釘到十字架上的?」

「啊,這傢伙多麼無恥!聽聽他說些什麼話!聽他說話的口氣,好像一兩年過去了,這麼長時間之後,他已把他邪惡的行為忘得乾乾淨淨了!在今天早晨和現在之間的這段時間裡你侮辱了一個人,難道這你也會忘記嗎?今天早晨黎明前你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我在哪兒。這訊息真夠快的,傳到了您的耳朵裡了。」「你說得對,是夠快的,傳到我耳朵裡了!你似乎以為,那家的丈夫出門了,那位夫人就會立刻張開雙臂歡迎你。老天在上!他稱自己為正人君子!他變成了一個夜遊者,跳入人家的花園,爬上人家的大樹!你以為你半夜從樹上爬到那位夫人家的視窗,用你的糾纏不休就能打敗這位夫人的貞操嗎?那位夫人最厭惡的就是你這種行為,而你卻一再這樣做。除了她以各種方式向你表白了她對你的厭惡,我也多次地警告過你,可你就是不思悔改!你聽著:她迄今沒告訴任何人你的所作所為,不是出於對你有什麼好感,而僅僅因為我懇求她別告訴任何人。但是,她不會再沉默下去了:我已經准許,如果你再造成她哪怕是最微小的煩惱,她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她把你的行為告訴她的兄弟們,你怎麼辦呢?」

這位高大健壯的傢伙完全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用許多極響亮的許諾盡力撫慰神父,然後告辭。他在第二天早晨的一兩點鐘,進入那位夫人的花園,爬上那棵大樹,發現窗戶開著,進入那位夫人的臥室,立刻撲進他那美麗情婦的懷抱裡。那位夫人一直在非常焦急地等待他,見他到來,歡天喜地向他表示歡迎。「多謝尊敬的神父,」她大聲說,「因為是他清楚地給你指出了到這裡來的途徑。」然後,他們一邊做愛,相互給予對方無限的快樂,一邊聊天,咯咯地譏笑那位易受騙的愚蠢神父,嘲笑羊毛業所使用的物品和用具,如紗節、精梳機和梳棉機。此後,他們為以後經常在一起尋歡作樂做了各種安排,在一起愉快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宵,再也不需要去麻煩神父從中牽線搭橋了。我祈求天主大發慈悲,使我和所有其他喜愛那種愛情的基督徒們歡度那樣的良宵吧。

故事第四

神父指給虔誠的俗人普喬一條通往天堂的艱苦捷徑,卻幫助他的妻子沿著一條不同的小路徑直進入了天堂。

菲洛美娜講完了故事,迪奧內奧甜言蜜語地大加讚賞那個女人的機智和菲洛美娜最後的祈禱。之後,女王哈哈大笑,並對潘菲洛說:「潘菲洛,輪到你了,講一個小故事,讓我們再樂一樂。」潘菲洛立刻答應並開始了他的故事:

小姐們,世上有很多人想方設法進入天堂,卻沒有料到他們把別人按他們自己尋求的途徑送進了天堂。你們將要聽到的是不久前發生在我們佛羅倫薩一位夫人身上的故事。

聽說,在聖潘克拉齊奧修道院附近,住著一位誠實而有錢的人,名叫普喬·迪·里尼埃裡。他對宗教非常虔誠,成為一名方濟各會第三級教士,人們稱他普喬兄弟。他家裡只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女僕,他不需要經營任何買賣,因此他可以把大量時間花在教堂裡,縱情享受他的精神生活。他生性遲鈍,頭腦簡單,每天只是背誦「我的天父」、聆聽佈道、參加彌撒,從不缺席俗人唱讚美詩活動,遵守齋戒並且禁慾,真有謠傳,說他是一個自行鞭笞以贖罪的宗教信仰者。他的妻子名叫伊薩貝塔,是一個年約二十七八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漂亮的女人,像雛菊那樣鮮豔、像果園裡長出的蘋果那樣豐滿,但由於她丈夫對宗教的虔誠,也許也因為她丈夫年事已高,她經常被迫進她不願意的間隔時間長久的規定飲食,因此得不到滿足;每當她想要和丈夫睡覺或嬉戲一會兒時,丈夫就給她背誦基督的生平,或納斯塔神父的佈道,或瑪麗·麥格達倫的哀悼,或諸如此類的東西。

這時候,聖潘克拉齊奧修道院的一位神父從巴黎回來了,他的名字叫唐·菲利切。他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聰明過人,博學多識,成為普喬兄弟的親密朋友。這位神父善解普喬兄弟的困惑,經過進一步的熟悉後,普喬兄弟認為,這位神父極為聖潔,因此經常在方便的時候帶他到家裡吃午飯或晚飯。因丈夫的緣故,伊薩貝塔也對神父很友好,對他張開雙臂表示歡迎。作為普喬兄弟家的常客,神父注意到這位年輕的夫人嬌豔、豐滿,深知她最飢渴的是什麼;所以,他決定,為了省去他朋友的麻煩,看看他能做點什麼以滿足她的需求。神父很巧妙地一次又一次地對她眉目傳情,果然點燃了她心中與自己一樣的慾望;神父看出她已有意,就抓緊時機向她說出自己的心意。但他發現,無論她怎樣願意與他在一起尋歡作樂,但她卻無法實現這種快樂,因為這唯一的、可以放心地與神父幽會的地方就是她自己的家,但在這兒幽會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普喬兄弟總是在家附近轉悠,不出遠門。這使神父悶悶不樂、冥思苦想了很長時間,他終於想出了一個即使普喬兄弟在家,也可以和伊薩貝塔在家中過夜,而不用擔心普喬兄弟會起疑心的辦法。

一天,普喬兄弟來看神父,神父對他說:「普喬兄弟,我看得很清楚,你唯一的願望是要成為一名聖徒。可依我看,你是在走一條彎路,而你不知道有一條捷徑:這是隻有教皇和他的最高階的教士們才知道的辦法,他們走著這條捷徑卻不讓其他人知道。這是因為教士們主要靠施捨生活,如果俗人不再施捨或不再做類似的事情來養活他們,他們就會立即停業。但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而且對我十分熱情,如果你能使我相信你不會把這一捷徑告訴別人而願意只你一人走,我就把它教給你。」

普喬兄弟渴望知道那條當聖徒的捷徑,一再懇求神父教給他;他發誓除非得到允許,絕不向任何人透露一個字,並向神父保證說,如果那是他力所能及的,他當然想立刻按這個方法去做。

「既然你向我許諾了,」神父說,「那我就教給你。請牢記在心,教會里的神學博士們認為,任何想成為聖徒的人都必須實行我馬上就告訴你的那種苦修。請仔細聽著:我不是說,你苦修之後就不再是你現在這樣的罪人了。結果會是這樣的:在苦修之前你犯下的所有罪過通過苦修會被洗淨並赦免;你隨後所犯的罪過,不會被指控為該下地獄的一類,用一點聖水就能洗刷掉,就像現在那些輕微的罪過一樣,用一點聖水洗一下就沒了。當悔罪者開始苦修時,他必須以最大的努力懺悔他的罪過;然後,他必須實行嚴格的齋戒和禁慾四十天,這期間,你要避免與妻子親近,更不用說別的女人。此外,你需要在家裡有一個夜晚能觀看天空的地方,在晚禱那一時刻你就得到那兒去。你要在那兒豎起一塊十分寬大的木板,你站立時將後背貼在木板上;你站在地板上,將雙臂平伸,呈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樣子。如果你想在木板上安幾個木釘以支撐手臂,那是可以的。你必須就這樣站著,眼睛盯著天空,一動不動,直到第二天早晨。如果你受過一些教育,你應該背誦幾篇祈禱文,到時我會教給你;但既然你不識字,為了向神聖的三位一體表示敬意,你就得說上三百遍‘我的天父’和三百遍‘萬福瑪利亞’。當你觀看天空時,你要不斷想到天地的創造者天主,還要想到基督的受難,因為你保持著他懸掛在十字架上的姿勢。當晨禱的鐘聲敲響時,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離開那裡,穿著衣服上床睡一會兒。早晨,你必須去教堂,參加不少於三次彌撒,並且要說上五十遍‘我的天父’和五十遍‘萬福瑪利亞’。此後,如果你有簡單的事務,可以去料理一下,然後吃午飯,再回到教堂做晚禱。當你要念一些祈禱文時,我會把經文抄好給你,苦修時不念這些經文是不行的。然後,在晚禱時,你繼續按照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繼續進行苦修。如果你像我曾經做過的那樣,虔誠地實行苦修,我希望在你苦修期滿之前,你心中就會充滿永恆至福的奇妙感覺。」

「這不是一件難事,」普喬兄弟說,「也不用太長時間,實際上很容易做到。所以,我想以天主的名義,在這個禮拜天就開始實行苦修。」

他離開教堂回到家中,經神父同意,把要實行苦修一事詳細地告訴了妻子。神父讓普喬一個姿勢站到第二天早晨那一點,向她最清楚地暗示了他的用心,在她看來,這是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因此,她對普喬兄弟說,她贊同他的苦修計劃,並表示只要對他的靈魂有益,她將支援他要做的任何事情;她還表示,她願意與他一起齋戒,這樣天主會使他的苦修獲得更大成功,但其他做法,她就不想嘗試了。

就這樣,他們商量妥當,決定實行苦修。到了禮拜天,普喬兄弟開始了苦修,神父與伊薩貝塔安排好,等天黑不會被人看見時,他就來到她家;大多數的晚上他將和她一起吃晚飯,他將給餐桌帶來一些精美的菜餚或飲料。然後,他將與她同床共枕,直到晨禱時刻,那時他將起床離去,普喬兄弟將回到床上睡覺。

普喬兄弟選中實行苦修的房間,就是伊薩貝塔臥室的隔壁,中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隔牆。所以,當神父與夫人在男歡女愛的混戰中相互催促、上下翻滾時,普喬兄弟感到整個地板都在顫動。因此,他在背誦完一百遍「我的天父」之後,暫停下來,但一動未動,大聲喊叫妻子,問她在幹什麼。伊薩貝塔此時興致正高,無疑她正忙於如何穩穩地騎在騰躍的駿馬鞍上,開玩笑地回答說:「天主保佑你,我的丈夫!伸伸腿有什麼不對嗎?」

「伸伸腿?你到底在幹什麼?」

伊薩貝塔是一個生性活潑、十分精明的女人,此時又特別興奮,也許是因為被矇在鼓裡的丈夫逗樂的,她哈哈大笑起來,說:「嘿,你應該知道我在幹什麼!……我都聽你說過千百遍了,‘晚飯不用餐,整夜寢難安。’」

她一直在假裝齋戒,因此普喬兄弟以為一定是齋戒餓得她睡不著覺,在床上打滾。於是他十分天真地對妻子說:「咳,我早就告訴你不要齋戒,但既然你堅持齋戒,就別去想它了,只想著怎麼睡著覺吧。你在床上如此劇烈地翻騰,弄得整個房間都在搖動。」

「得啦!別再考慮我的事兒了,」他妻子說,「我知道我在幹什麼。你只管你自己用功苦修吧,我會盡可能小心幹好我的事兒的。」

普喬兄弟不再說什麼了,又背誦起他的「我的天父」來。從那天夜晚以後,伊薩貝塔與神父為他們自己在另一個房間裡安放了一張床,在普喬兄弟進行苦修的時間裡,他們在那張床上盡情地歡躍。神父一離去,伊薩貝塔就回到她自己的床上,不一會兒,結束當夜苦修的普喬兄弟又跟她睡在一起。

這位虔誠的第三級教士就這樣繼續進行他的苦修,而他的妻子與神父在一起尋歡作樂。她經常對神父開玩笑地說:「你讓普喬兄弟去苦修,而他的苦修卻把我們兩人徑直送入了天堂!」像鴨子喜歡水一樣,伊薩貝塔喜歡上了這種偷歡的新生活方式,非常習慣地享用神父提供的飯食,因此在丈夫完成苦修之後,因為丈夫一直讓她吃不飽,她就想辦法和神父在別的地方幽會使自己吃飽,很長一段時間繼續與神父在暗中歡愉,享受著她的樂趣。這樣,我們還得回到故事的開頭兒。普喬兄弟以為自己通過苦修就能進入天堂,沒想到他的苦修卻把指給他捷徑的神父和他總是飢渴的妻子送進了天堂,以慈悲為懷的神父使他妻子享受到了充沛的甘霖。

故事第五

裡恰爾多將一匹駿馬送給一位騎士,獲准與騎士的妻子談幾句話。騎士以為自己佔了大便宜,殊不知他不是在跟一個傻瓜打交道。

潘菲洛結束了他關於普喬兄弟的故事,這個故事把小姐們都逗樂了。女王隨即將莊嚴的目光落在了愛麗莎身上,命令她接著講故事。愛麗莎以有點兒辛辣的語氣開始講起她的故事,這並非因為她是一個愛抱怨的人,而是由於她天性好衝動,非要在必要的地方提出批評不可。她這樣開言道:

世界上有許多自稱無所不知的人,他們的麻煩在於,他們以為別人都愚昧無知,經常設圈套捉弄別人,結果卻發現是他們自己落入了圈套!我認為無緣無故與別人鬥智的人是非同尋常的傻瓜。當然,大家也許不同意我的看法,所以,既然輪到我講故事了,我想給大家講一個關於皮斯托亞騎士的故事。

從前在皮斯托亞維爾傑萊西家族中有一個騎士,名叫弗朗切斯科。他不僅很有錢,而且非常聰明能幹,但他卻是一個最糟糕的守財奴。當他奉命去米蘭擔任主要行政官時,他把一切需要用來維護辦公室尊嚴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但只差一匹適合其地位的稱心如意的駿馬,這使他很著急。

當時在皮斯托亞有個名叫裡恰爾多的年輕人,雖出身卑微,卻非常有錢。因為他出門總是衣冠楚楚,乾淨利落,所以人們都叫他「節日服裝」。「節日服裝」多年來一直愛慕著弗朗切斯科的妻子,但這位極其美麗的女人品行端莊,使他因此不能如願以償,他為此悶悶不樂,日漸憔悴。「節日服裝」有一匹托斯卡納地區最漂亮的良種馬,是他的珍愛之物。因為「節日服裝」被弗朗切斯科的妻子弄得神魂顛倒,這是一件公開的秘密,所以有人建議她的丈夫:「你為什麼不去找‘節日服裝’,要他的那匹馬?他會出於對您妻子的愛把馬送給您的。」一貫吝嗇的弗朗切斯科派人找來「節日服裝」,問可否買他的馬,而心中卻想讓「節日服裝」把那匹馬作為禮物送給他。

弗朗切斯科的請求使「節日服裝」高興極了,他回答說:「先生,即使您把您所有的財產都送給我,您也買不去我這匹馬。但是,您隨時開口我都可以把這匹馬作為禮物,一分錢不要地送給您,只有一個條件:如果您同意在您得到這匹馬之前,允許我與您的妻子說幾句話,有您在場,但她和我都要遠離任何人,使我們的話不被聽見。」

騎士的貪婪得到了激勵,他對「節日服裝」說他同意,並允許「節日服裝」想和他妻子談多久就談多久。然後,他帶著想欺騙這位求愛者的想法,讓「節日服裝」在大廳裡等著,他自己上樓來到臥室,跟妻子解釋說,他能輕而易舉地得到這匹馬,她要做的事兒就是走下樓,聽「節日服裝」說幾句話,但要小心,一句話也不要回答。妻子說這個做法很不好,但因為丈夫要求,她不得不做,於是就勉強同意了,跟著丈夫來到大廳,聽「節日服裝」要跟她說什麼。

交易條件得到了充分認可,「節日服裝」與夫人坐在大廳的另一頭,遠離任何人,於是他對夫人說:「尊貴的夫人,我確信您非常聰明,您一定早就看出我是多麼深地愛上了您,那是因為您的美麗遠遠超過我所見過的任何美人;您的純潔善行、您的高貴品德足以使任何一位自尊男人對您讚美不已。所以,我不需要用言辭向您表示,我對您的愛情是最偉大的,是任何男人對任何女人所曾感覺到的最強烈的愛情。只要我還可憐地活著,我對您的愛就將繼續下去;說真的,如果愛情能超越墳墓,像在這裡一樣存在,我就將永遠愛您。所以,請您相信您所擁有的任何東西,不論貴賤,都並非完全歸您掌握,歸您支配,而我本人和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完全歸您支配,因為我值得您完全擁有。為了使您相信我,我向您保證,如果您為了快樂,吩咐我做任何事情,不論什麼事情,我都將樂於去做,並將感到比我立刻能夠發號施令主宰整個世界都更加幸福。如果我,您聽到我說過了,是您的,那我就可以正當地向您夫人提出懇求,只有您,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才能使我得到安寧、快樂和拯救。我作為您最恭順的僕人,請求您——我唯一的、心底的希望,既然我的希望在愛情的火焰中得到滋養,您將對我非常慈善,您將大大緩和您先前對您奴僕的冷酷無情,這樣我就可以從您的憐憫中得到安慰,我就可以恰當地說:您的美麗不僅引起了我的愛情,而且挽救了我的生命。如果您高傲的靈魂拒絕我的請求,我的生命將肯定衰敗,我將死去,人們就會說我死在您的手上。請別介意我的死將不會給您增添光彩;即使這樣,我相信,您的良心有時會責罵您,您會因為造成我的死亡而感到內疚,心情較好時,您會對自己說:‘哎呀,我悔不該當初沒有對我的裡恰爾多更仁慈一些!’可是,哎呀,您將悔之晚矣,而且您因後悔而備感痛苦。所以,趁您現在還能阻止我的死亡發生,請留神確保它不會發生;請您在我死亡前備受感動,可憐、可憐我吧,因為只有您來決定是讓我成為最幸福的人,還是最痛苦的人。我希望,您會真正仁慈地對待我,不會以讓我痛苦致死作為對我如此偉大愛情的回報;此刻,我在您的面前,心中充滿恐懼,渾身顫抖,我希望您能以憐憫的回答讓我高興起來,從而振奮我的精神。」

他不說話了,流下幾滴眼淚,發出幾聲深深的嘆息,然後等待著夫人的回答。以前,「節日服裝」因為熱愛夫人,一直在耐心地向她求愛,向她獻殷勤,在她的陽臺下唱小夜曲,凡此種種,不一而足,但她都無動於衷。可是,這一番如此熱烈的情話的確成功地打動了夫人的心,她開始體會到她以前對他沒有過的感覺——愛。儘管她服從丈夫的吩咐,沉默不語,但她還是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奇怪的輕嘆,如果她能夠給他回答,這聲輕嘆就是自由奔放的表達。

「節日服裝」等了一會兒,見她仍不回答,先是覺得很奇怪,後來漸漸明白了這是她丈夫唆使她這樣做的。可是在他仔細觀察她的面部表情時,注意到她不時地投來含情脈脈的一瞥,而且聽到她不時發出輕微的嘆息,雖然這些眼神和嘆息表現得十分微弱,但他感覺到了。所以,他有點受到鼓勵,於是就想出新的一計,代替夫人做了回答,在她耳邊說了下面這番話:「我親愛的裡恰爾多,我當然早就知道你對我的愛情是多麼熱烈、多麼完美,你剛才說的那番話使我更加清楚地瞭解了你對我的愛情,我非常高興,因為我應該感到高興!過去我可能對你冷酷無情,但是你不要以為我的面部表情總是反映我真實的情感。遠非如此,我一直非常喜歡你,愛你勝過愛任何其他男人,但我是出於小心併為了保護我的名譽才那樣對待你。但現在,讓我向你表示「我愛你」的時刻到了;我可以回報你對我的真摯愛情了。所以,請鼓起勇氣,振作精神,因為你知道弗朗切斯科就要動身,去米蘭赴任主要行政官。的確,你是因為對我的愛,才把你那匹駿馬送給他。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以一個深愛你的女人的身份向你保證:他一走,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朝夕相伴,縱情做愛。考慮到我們可能沒有機會再談這個話題,我現在就告訴你,每當白天你看見我俯瞰花園的臥室窗前掛著兩條毛巾時,你就在那天晚上通過花園的門到我這兒來,但要小心,別讓人看見;我將在家裡等著你,我們將在一起盡情享受長久期待的通宵快樂了。」

他代表夫人講完這番話後,又以自己的名義說:「我最親愛的人,您仁慈的回答讓我快樂得不知所措,我幾乎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向您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即使我能隨心所欲地自由表達,我就是無休止地說上很長一段時間,也不能足以表達我想要對您表達和我應該對您表達的衷心謝意。我可否請您用您的想象力去接受我不能用言辭表達的深情呢?我想要說的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那就是:我一定照您剛才吩咐的去做;一旦我從您允諾給我的禮物上吸取力量,我將盡我的最大力量向您慷慨地表達我對您的謝意。好啦,我現在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了。我最心愛的人,願天主滿足您的心願並賜給您幸福。」

弗朗切斯科的妻子始終沒說一句話。「節日服裝」站起身來,向在大廳另一頭的丈夫走過去,那位丈夫也迎了過來。「喂,你覺得怎麼樣?」騎士笑著問,「我履行諾言了吧?」

「沒有,先生,」「節日服裝」回答說,「您答應我同您妻子談話,可是跟我談話的卻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弗朗切斯科聽他這麼說感到非常高興;他原本就對妻子的十分敬重現在變成了無限敬重。「那麼,你的那匹駿馬現在明明白白地歸我了。」他說。

「對,歸你了,先生。」「節日服裝」回答,「如果我早料到您的許諾只會給我這樣的益處,我當初就應該不向您提出任何要求而把馬白白送給您。我真後悔向您提出了條件,如今您買進了一匹馬,卻不是我賣給您的。」弗朗切斯科聽了哈哈大笑。

幾天後,弗朗切斯科騎著這匹駿馬去米蘭擔任主要行政官了。他妻子獨自一人留在家裡,倒也覺得自由自在。她想起「節日服裝」跟她說的話,他是多麼愛她——哎呀,他出於對她的愛把自己的駿馬都送給她丈夫了。她見「節日服裝」經常在她房前走來走去,對自己說:「我在幹什麼呀?我為什麼要白白浪費我的青春?我丈夫去了米蘭,六個月後才能回來。他何時能補償我的青春損失呢?等我成了老太婆他再來補償嗎?再說,我何時能再有另一個像‘節日服裝’這樣的求愛者呢?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可擔心的人。我為何不曬草要趁太陽好——抓住這一時機及時行樂呢?機會不可復得,而且不會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了,那又有什麼要緊?我寧願做了這事兒,然後懺悔,免得將來因沒抓住這一機會而懊悔不迭。」這樣一番思考之後,有一天,她果真按「節日服裝」說的那樣,在花園上面臥室的窗戶前掛上了兩條毛巾。「節日服裝」看見那兩條毛巾,高興極了。那天晚上,他獨自悄悄地來到她家的花園,發現園門是開著的。他穿過了花園,來到通往夫人家的另一道門口,發現夫人正在那兒等候他。夫人一見他進來,就立刻起身,迎上前來,張開雙臂歡迎他。他們不停地擁抱、親吻。然後「節日服裝」跟夫人上了樓。過了一會兒,他們在床上相互擁抱,縱情享樂。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幽會,但絕不是最後一次,夫人的丈夫在米蘭任職期間,甚至在他任職期滿回家之後,「節日服裝」一直是夫人的常客,他們相互給予和獲得滿足。

故事第六

卡特拉深愛著丈夫,發現自己躺在公共澡堂的一間黑屋子裡。她在這裡赴了一個錯誤的幽會,結果卻無法寓言。

愛麗莎的故事講完了,女王很讚賞「節日服裝」的精明,然後命令菲亞美塔接著講故事。菲亞美塔眨了一下眼回答說:「遵命,夫人。」於是這樣開始了她的故事:

我們這個城市裡無奇不有,各種話題的事例取之不盡;但我們必須像愛麗莎那樣,把它撇開一會兒,講講世界上別的地方發生的事情。所以,我們要去那不勒斯看一看。我的故事講的是,那不勒斯有一個端莊、正派的夫人,她像你們一樣總是對性表示厭惡,而她狡猾的情人卻引誘她在嗅到花香之前,先嚐到了禁果。這個故事不僅會給現在的大家提供一點兒樂趣,而且對於大家的未來生活是一個足資教訓的例項。

那不勒斯是義大利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它也像任何其他城市一樣是一座令人愉快的城市。城裡曾經有一個青年,名叫裡恰爾多·米努託洛;他出身門第極高,財富多得簡直令人眼花繚亂。他妻子是一個最美麗、最迷人的女人,但他卻仍然愛上了另一個被公認為全城第一美人的夫人;那位夫人的名字叫卡特拉,是另一位出身名門的青年菲利佩洛·西吉諾爾佛的妻子。卡特拉十分賢惠,很愛自己的丈夫。愛上卡特拉的裡恰爾多,做了一個男人為贏得一個女人的歡心和愛情所應做的一切,可就是不能接近目標,他真感到不知所措了;他壓不住、也不想壓住他強烈的愛慾,他既不能求死,也找不到活在世上的味道。正當他處於如此困境之際,有一天,他親戚中的幾位夫人強烈地督促他停止對那位夫人的求愛。她們說,卡特拉的眼睛只盯著丈夫,對他的佔有慾極強,她甚至擔心空中飛過的每一隻鳥都打算把丈夫從她身邊奪走,因此,裡恰爾多是枉費心機。但他聽說卡特拉有如此強烈的佔有慾後,突然計上心來,打算利用卡特拉的佔有慾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假裝放棄了得到卡特拉愛情的希望,並將自己的愛轉移到另一位夫人身上,他開始接受那位夫人情人的挑戰,爭當她的得勝者,從此以後把以前向卡特拉獻殷勤改為向那位夫人獻殷勤。不久,那不勒斯全城的人,包括卡特拉本人都認為裡恰爾多不再糾纏卡特拉,而是愛上了那位新的夫人;而且他一直堅持這樣做,使大家的看法變成了堅信,以至於卡特拉本人對他也不像以前阻止他獻殷勤時那樣嚴肅了,見到他時像跟任何其他朋友或鄰居一樣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這時天氣熱了,碰巧許多男男女女按那不勒斯的風俗,成群結隊地去海邊吃午餐或晚餐。裡恰爾多知道卡特拉要去參加這樣的郊遊,便和他自己的一夥人也去了同一地點。卡特拉一夥的夫人們歡迎裡恰爾多跟她們一起玩。他表現出很不情願的樣子,直到她們一再邀請,才迎合她們,假裝很愛他的新歡,這使她們就此話題越發談論不休。後來,像這樣的遊玩經常發生的那樣,那些夫人們一個個地分頭玩耍去了,只剩下裡恰爾多、卡特拉和她的一兩個女友留在原處閒聊著。他漫不經心地諷刺說,她丈夫菲利佩洛是一個對女人獻殷勤的人。這句話刺激了她,使她醋心大發,暗自怒不可遏地要把裡恰爾多這句話的意思弄明白。她只抑制自己的感情一小會兒,但最後還是向裡恰爾多屈服了,懇求他看在自己曾是他情人的份上,把他那句話的意思跟她解釋清楚。

「既然您以我情人的名義懇求我,您的任何請求我都不敢拒絕,」裡恰爾多說,「我願意告訴您。但您必須答應我,關於這件事,您一個字也不對您丈夫或任何其他人講,直到您親眼看見我將要告訴您的真實情況。無論什麼時候您願意,我都能教給您如何親自驗證這回事兒。」

卡特拉表示不反對他的要求。而且信了他的話,許諾不說出一個字。於是他把她拉到一邊,來到別人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地方,對她說:「如果我仍像以前那樣愛著您,我絕不敢把任何可能使您傷心的事情告訴您。但既然我對您的愛已成過去,我就不妨坦率地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訴您吧。我不知道菲利佩洛是否因我過去愛您而見怪,還是他相信您回報了我的愛,不論怎樣,他對我從未做過任何表示。也許他在等待著我不防備的時機,因為他現在似乎想要對我做出那種我會對他做出的事情,這一點我不懷疑,他一直在擔心。就是說,他要向我妻子求歡。我發現,就在最近他私下裡糾纏我妻子,但我妻子把一切都告訴了我,而且我讓我妻子按照我的話回答了他。就在今天早晨我來這兒之前,我發現我妻子和一個過路的女人秘密交談;我立刻認出她是哪兒的人,於是我把妻子叫過來,問她那個女人要幹什麼。她告訴我:‘是那個討厭的菲利佩洛派來的。前幾天我按你的話答覆了他,激起了他的希望,你現在把我和他真正地黏在一起了。他說,他想知道我究竟打算怎麼辦。他說,如果我願意,他要安排在城裡的公共澡堂裡與我秘密幽會。他一再催促我去赴這個幽會。要不是你讓我與他保持交往,天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早就打發他了,並且讓他對我徹底死了心。’到了這一步,我覺得事情走得夠遠的了,而且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我決定讓您知道這件事,這樣您就會認識到,您對丈夫的一片忠心得到了什麼樣的回報,而您對丈夫的一片忠心不久前卻差點要了我的命。因為我不想讓您以為我在編造這個故事,如果您願意,您可以親眼看到這件事兒的全部:我讓我妻子告訴那個女人,她準備好在明天下午中段時間,當人們還在午睡的時候,去與他幽會。那個女人得到這個答覆,高高興興地回去了。當然,我認為您並不希望我真的讓我妻子去赴約。如果我是您,我會讓他在那兒見到的是我,而不是他期待的女人,在我跟他一起廝混一會兒後,我就讓他知道他是在跟誰睡覺,並就此直言不諱地責備他。我想,那樣您就會讓他徹底地受到羞辱,就會因為他企圖在您與我身上玩弄卑鄙花招而對他進行了報復。」

卡特拉毫不猶豫地相信了他的話,完全不考慮告訴她這些事情的人是誰,或根本沒想一想這些話是否有點兒靠不住,那些好妒忌的人往往如此。而且,她把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與她聽到的這種新的情況聯絡起來。「那正是我想要做的,」她生氣地說,「那不用費很大勁兒,請相信我,如果他來了,我一定要讓他羞得無地自容,讓他記住這個教訓,再也不會看另一個女人了。」

裡恰爾多對這一步非常滿意,認為他乾得很順利,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他又跟她說了許多話,讓她對此深信不疑,並請求她無論如何不要告訴任何人,說這事兒是從他那兒知道的。她以自己的名譽向他保證,絕不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早晨,裡恰爾多去見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她就是裡恰爾多向卡特拉提起的那個公共澡堂的女主人。他對那女主人講了他打算要做的事情並請求她盡力幫助,使他的計劃順利實施。那位女主人對他表現出一片好心,說她當然會幫助他,並和他一起商量到時她該做什麼、說什麼。那個澡堂裡有一個沒有窗戶、自然就沒有光線的房間,裡面幾乎漆黑一團。女主人按照他們兩人商量的,把那個房間準備好,在裡面放了一張床,安排得十分舒適。午飯後,裡恰爾多在那張床上躺下來,等待卡特拉的到來。

卡特拉過於相信裡恰爾多的話,那天晚上回到家裡情緒低落,恰巧菲利佩洛回家時也因自己的事情心事重重,所以沒有像平時那樣與她親熱地打招呼。這使她更加懷疑,她心裡想:「很明顯,這傢伙是在想著那個明天將與他一起做愛的女人,那簡直是在做夢。」這天夜裡的大部分時間她都在這樣想著,背誦著第二天他們在一起時她要責備他的那些話。第二天下午中段時間到了,卡特拉在一個女人陪同下,按計劃來到了裡恰爾多指定的那個澡堂。她問女主人菲利佩洛今天是否在澡堂裡。

那位澡堂女主人按裡恰爾多教給她的話問:「您是那位要來在這兒和他談話的那位夫人嗎?」

「是的。」

「好的。您會在這兒見到他的。」

原本不願意看到的那一幕的卡特拉,被領進了裡恰爾多等待著她的那個房間;她臉上蒙著面紗,走進去,隨後鎖上門。裡恰爾多見她進了屋,非常高興,站起身來,將她摟在懷中,輕柔地對她表示歡迎。卡特拉為了保證不暴露自己,擁抱他、親吻他,對他親熱有加,但她一句話也不說,唯恐對方通過她的聲音認出她來。房間裡幾乎一片黑暗,這對他們兩人都非常合適,他們的眼睛也很容易地習慣了這種黑暗。裡恰爾多把她抱到床上,他們誰也不說一句話,唯恐他們的聲音暴露自己,只是從容地、長久地、盡情地感受對方給予的極大快樂。

相互得到了滿足之後,卡特拉覺得自己發洩心中義憤的時候到了,突然憤怒地說出這些話來:「唉,我們女人中的大多數是多麼可憐啊!許多妻子對她們丈夫的忠貞愛情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八年來,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更倒霉的是,我聽說你正在熱戀著另一個女人,你這個骯髒的畜生!你以為你一直跟誰生活在一起?你一直跟一個睡在你身邊八年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在這麼長時間裡,你一直用甜言蜜語欺騙她、假裝愛她,而你的心卻在別的女人身上。我是卡特拉,不是裡恰爾多的妻子,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可恥小人。聽著:難道你聽不出這是我的聲音嗎?的確是我。我恨不得我們馬上回去,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要讓你為你的可恥而臉紅,因為你罪有應得,你是一頭令人作嘔的豬!天哪,可憐、可憐我吧!想一想這些年來我慷慨給予你的全部愛情吧!全都給了這個偽君子畜生!他竟然以為他懷裡摟抱著的是另一個女人,就在剛才我跟他在一起的一會兒時間裡,他對我的溫存和愛撫竟多於我們婚後生活八年的時間!今天你真是夠強壯有力的,你這條狗;而在家裡,你總是萎靡不振,一身疲軟!多謝天主,你是在耕耘你自己的田地,而不是如你以為的是在耕耘別人的田地。怪不得你昨天夜裡不跟我親近!原來你是在養精蓄銳,準備把你的甘霖發洩到別處,而且想以精力旺盛的騎手身份進入競技場。讚美天主和我的精明吧,自家的肥水還是沿著給它指定的正確渠道流進了自家的田地裡。咳,你為什麼不回答,你這個壞蛋?你為什麼不說話?你變成啞巴了嗎?我不知道是什麼不讓我用手指戳你的眼睛,把你的眼睛挖出來!你以為你可以偷偷摸摸地背叛我,可你並不十分聰明!你並未如願以償——做了壞事而不被發覺。你從未料到我會這麼快地抓住你,是吧?」

這些話,裡恰爾多聽起來,簡直跟音樂一般美妙。他不答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擁抱她,親吻她,更熱烈地愛撫她,於是她又大聲說:「你以為你用這種裝模作樣的親熱就能說服我,讓我消氣?不,這沒用,你這壞種。直到我向你的每一個親戚、我們的所有朋友和鄰居揭穿你的本來面目,我才會高興。告訴我,難道我不像裡恰爾多妻子一樣漂亮嗎?難道我不跟她一樣出身高貴嗎?咳,回答,該死的!她什麼地方比我好?滾開,別碰我!你這一天勾引的手段耍得夠多了。我非常清楚,你現在已經發現我是誰了,你在格外拼命地跟我親熱,完全是假裝的。如果天主幫我的忙,我以後總叫你吃不著餓得慌。我不知道什麼阻止我不把裡恰爾多叫來陪伴我;他愛我勝過愛世界上的一切,可他從未能誇口說我曾看過他一眼。我不知道我把他叫來有什麼不好。你以為你是跟他的妻子在這兒睡在一起,那就跟你幹了這事一樣。她沒來,並非由於你的原因。好吧,如果今後我叫他來陪我,你可沒有正當理由反對我!」

接著,卡特拉又哭訴了很多、很久,直到最後裡恰爾多決定暴露自己,不再欺騙她了,否則,如果讓她繼續持有這種誤解,事情會變得非常糟糕。於是,裡恰爾多把她拉在懷裡,緊緊摟住,使她不能逃脫,然後對她說:「別生氣,親愛的。愛神教給了我一條妙計,使我得到了我僅憑愛您而不能得到的東西。我是您的裡恰爾多。」

卡特拉聽出了他的聲音,立刻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卻辦不到。她想大聲喊叫,但裡恰爾多用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對她說:「您瞧,現在木已成舟,您就是大聲喊叫一輩子也無濟於事。如果您大聲喊叫,或以任何方式讓外邊的人知道這件事兒,將會引起兩種後果:首先,您的名譽和聲望將會受到玷汙,這一定是您最關心的事兒。您可能會說是我把您騙到這兒來的,而我會說這不是真的,您來這兒是為了得到我答應給您金錢和禮物,因為我沒有如您期待的那樣履行諾言,您就生氣了並這樣大吵大嚷;您知道,人們都喜歡相信最壞的事情。他們可能相信我的話,而不會相信您的話。另一個後果是,您的丈夫與我將會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事情將最後鬧到這樣的程度:我可能殺了他,他也可能殺了我;那將招致您幸福的終結。所以,我的寶貝兒,不要給自己帶來恥辱,也不要使您丈夫與我結下不解之仇,釀成殺身之禍,您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受騙的女人,我並不是為了破壞您的貞節來騙您,而是出於我對您最強烈、最豐富的愛,而且我將永遠如此地愛您,我願永遠作您最忠實的奴僕。既然我、我的一切、我的能力與才華,長期以來一直完全歸您支配,今後應繼續如此,只能更加如此。在所有其他事情上,您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我知道在這件事上,您也不會糊塗。」

裡恰爾多這樣說著時,卡特拉一直淚雨傾盆。但無論她怎樣生氣和悲傷,對他直率的話語還是給了足夠的重視,意識到他的話有道理,他預言的後果有可能發生,因此,她說:「裡恰爾多,天主知道我將怎樣忍受你在我身上施加的汙辱和欺騙。我不想在這兒大叫大嚷,是我自己的頭腦簡單和過分妒忌把我帶到這裡來;但你會很清楚,因為你汙辱了我,在我以某種方式對你進行報復之前,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所以,別拉著我,讓我走吧。你已經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你已經心滿意足地欺騙了我。該放我走了。求求你,放我走吧。」

裡恰爾多意識到她仍然怒氣沖天,決定直到得到她的原諒後再放她走。於是,他用好言好語安慰她、勸說她、懇求她,最後終於說服了她,使她與自己言歸於好。然後,經一致同意,他們又在一起極其快樂地玩了好大一會兒。此時,卡特拉感覺到在情人的愛撫中所得到的樂趣遠比在丈夫的愛撫中得到的多,因此她此前的憤怒、冷酷現在化成了對裡恰爾多的柔情蜜意。從那天以後,她就始終最深切地愛著裡恰爾多;他們經常秘密地幽會,想方設法享受愛情的快樂。願天主也允許我們享受愛情的快樂吧。

故事第七

特達爾多被情人趕出房門,一氣之下背井離鄉。幾年後他扮作香客回來,重獲了情人的歡心。

菲亞美塔的故事講完了,受到大家的齊聲稱讚。女王不想浪費時間,立刻命令艾米莉亞接著講故事:

前面兩位講的是別的地方的故事,我想回到我們自己的城市裡來,講一個佛羅倫薩人如何失而復得他的情人的故事。

從前佛羅倫薩有一個貴族青年,名叫特達爾多·戴戈裡·艾利塞伊。他強烈地愛上了一位夫人,認為她品貌俱佳,這位夫人是阿爾多布蘭迪諾·帕萊爾米尼的妻子,名叫艾爾梅麗娜,她也認為特達爾多人品好,值得她愛,於是他們相互滿足對方的心願,一起享受愛情的快樂。然而,命運之神可不是快樂的朋友,偏偏與特達爾多作對:那位夫人與他相好一段時間後,不知什麼原因,突然斷絕與他來往,既不聽他捎去的口信,也不願見到他。這使他心中十分痛苦。因為他一直與那位夫人秘密相愛,所以誰也想不到他是為這事悶悶不樂。他用盡各種辦法,試圖重新得到他無緣無故失去的愛情。但他發現一切努力都是枉然,於是決定離開家鄉,不讓她(使他痛苦的人)看著他日漸憔悴而幸災樂禍。他帶好了儘可能湊齊的現款,悄悄地離開了佛羅倫薩,除了一位密友之外,沒跟任何朋友或親戚打招呼。他來到安科納,改名為菲力波·迪·聖洛德喬。他在這裡結識了一位富商,做了他的僕人,與他一起乘船去了塞普勒斯。

這位富商非常欣賞他的文雅舉止和穩重性格,不僅給他優厚的薪水,而且讓他當自己的合夥人,把大部分商務交給他辦理。他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地工作,幾年後他就憑自身的能力成為一位殷實、有名的富商。儘管他經常想起那位冷酷無情的夫人,仍然深深地愛著她,並渴望再見到她,但他非常專心致志地處理商務,因此他在整整七年的商戰中大獲全勝。但碰巧有一天他在塞普勒斯聽到有人唱他過去經常唱的一首歌,這首歌表達了他與那位夫人之間的愛情,描寫了他們在一起的快樂。他對自己說:「她不可能把我忘掉。」這首歌激起了他要再見到那位夫人的衝動,使他再也無法忍耐下去,於是他決定回佛羅倫薩。

他把一切事務安排妥當後,只帶一個僕人陪伴回到安科納。他把自己在那裡的財產很快收拾好,全部發往佛羅倫薩,交給他的安科納合夥人的一個朋友保管;他自己扮作一位朝拜聖墓歸來的香客,帶著僕人隨後秘密返回佛羅倫薩。到達佛羅倫薩後,他住進一家由兄弟倆開的小旅館裡,離那位夫人家很近。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來到他情人的房前,看看能否見到她;只見門窗緊閉,他不禁強烈地懷疑那位夫人不是死了,就是搬家了。然後,他心情極為煩亂地向自己的兄弟家走去,發現四位兄弟都在外面,站在房前,都身著黑色喪服,這使他大為驚訝;他意識到自己的穿戴和相貌與他離家出走時變化很大,不會被人輕易地認出來,便自信地向一個鞋匠走去,問他這兄弟四人為什麼都穿著喪服。

那位鞋匠回答說:「他們身穿喪服是因為他們的一個兄弟不到兩星期前被人殺害了。那位兄弟名叫特達爾多,很長時間不在這兒了。我聽說,他們已經在法庭上證實,他是被一個名叫阿爾多布蘭迪諾·帕萊爾米尼謀殺的,那個人已被逮捕了。特達爾多過去與他妻子相愛,最近隱匿姓名身份,回來與她幽會。」

特達爾多非常吃驚,竟然有人長得跟他如此相像,被錯看成是他;他又為阿爾布蘭迪諾遭此災難而感到難過。他得知那位夫人安然無恙。他見天色已晚,就返回旅館,思緒重重,激動不已,又因晚飯沒有吃好,半夜過去了,特達爾多始終未能睡著。所以,正值午夜時分,他似乎聽見有人從房頂上爬下來,走進房內。他透過門縫,看見有人持著一盞燈走上樓來。他悄悄靠近門縫,向外窺視,想看個明白,原來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提著那盞燈,從房頂爬進來的那三個男人向她迎過去。相互打過招呼後,其中一個男人對那位姑娘說:「感謝天主,我們現在可以放寬心了。我們清楚地瞭解到,那四位兄弟已經把特達爾多·戴戈裡·艾利塞伊的死歸罪到阿爾多布蘭迪諾·帕萊爾米尼身上了。他已認罪,法庭也已做出裁決。即使這樣,我們最好還是不要亂說。如果走漏了風聲,讓人知道了那事兒是我們乾的,我們就會跟他一樣處境危險。」他的話使那位姑娘非常高興,然後他們就下樓睡覺去了。

這些話使特達爾多沉思起人們的頭腦可能犯下的多種多樣的錯誤。他想到他的兄弟們。首先,他們為一個陌生人哭泣,把那人當成他埋葬了,然後他們根據錯誤的懷疑,指控了一個無辜的人,又在虛假證人的支援下,使那無辜者被判死刑。他還想到法律和法官盲目斷案的殘酷性,他們經常打著認真調查事實真相的幌子,濫用酷刑來證明謊言。他們稱自己是天主任命的公正的執行者,而實際上他們是圖謀邪惡的魔鬼的工具。然後,他轉而思考如何搭救阿爾多布蘭迪諾並確定了行動的步驟。

第二天早晨起床後,他把僕人留在旅店裡,選好時機獨自一人來到他情人的家門前。他碰巧發現門開著,就走了進去,見他的情人坐在一樓一間小屋子的地板上(哀痛者往往這樣),眼睛都哭腫了,依舊悲傷不已。他對此情此景的憐憫幾乎讓他流下淚來;他走到夫人身邊,對她說:「夫人,不要悲傷了。您很快就要得到安寧了。」

艾爾梅麗娜聽他這樣說,就抬起頭來,一邊哭一邊說:「善良的先生,你好像是外地來的香客: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煩惱或安寧?」

「我是君士坦丁堡人,剛剛到達這裡。天主派我來把您的眼淚化成歡樂,並搭救您的丈夫免於一死。」

「如果你是君士坦丁堡人,又剛剛到達這裡,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丈夫是誰,我又是誰呢?」

這位香客講述阿爾多布蘭迪諾所遭受磨難的全部經過,還說出了她是誰,她結婚多長時間了,還說了許多與她有關的他非常瞭解的事情。艾爾梅麗娜感到非常驚訝,視他為先知,跪倒在他的腳下,懇求他看在天主的面上,如果他真的是在搭救阿爾多布蘭迪諾的,就趕快行動,因為時間不多了。

這位香客裝作一位非常聖潔的人,說:「夫人,請起來不要哭;請仔細聽我說,千萬小心一句話也不要告訴別人。根據天主對我的啟示,您當前的磨難是您過去犯下的罪過所招致的;天主以這場磨難來洗刷您的罪過,他要求您充分補救您的過失,否則您會陷入更大的災難。」

「先生,我的罪過太多了。我不知道天主要求我具體補救哪一個罪過。所以,如果您知道,請告訴我,我將盡力去補救。」

「我非常清楚那是哪一個罪過,如果我問您問題,不是要發現更多的罪過,而是要使您自己講出這個罪過,以此加深您的悔罪。現在請您告訴我,您還記得您曾經有過一個情人嗎?」

艾爾梅麗娜聽他問及此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她以為一直沒人知道這件事,只不過在被錯當作特達爾多的那個人被謀殺和埋葬期間,因特達爾多的密友曾不慎露出口風而有一兩句謠言而已。她回答說:「我明白了,既然天主把每個人的秘密都告訴了您,所以我也不想對您隱瞞我的秘密了。我年輕時的確與一位不幸的年輕人深深相愛過,就是被人殺死在我丈夫門前的那個人。我為他的死哭過多次,他的死之所以令我悲傷是因為,不論在他出走之前我對他怎樣冷酷無情,他的出走、他的不在、他的慘死都未能把他從我心中趕走。」

「您從未愛過那個被殺害的可憐的小夥子;您愛的是特達爾多·艾利塞伊。但是,請您告訴我:是什麼使您與他斷了往來?他曾經傷害過您嗎?」

「不,他從來沒有傷害過我。我和他斷絕往來,是因為聽了一位該死的神父的話。有一次我向他懺悔時,告訴了他我對特達爾多的愛和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他聽了後,對我吹鬍子瞪眼,那副兇殘的樣子至今我一想起來還是怕得渾身發抖:他說,如果我不放棄與特達爾多的私情,我就會掉進魔鬼的嘴裡,落入地獄最深處,忍受地獄之火燒烤的折磨。這可把我嚇壞了,我決定與他斷絕關係,迴避各種與他有關的場合,所以我拒絕接受他的任何信件和口信。但是我想,如果他堅持下去,而不是絕望地遠走他鄉,我見他像太陽下面融化的積雪一樣日漸憔悴,我一定會改變主意、心軟下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愛他勝過愛一切。」

然後,這位香客對她說:「現在就是這個罪過給您招致了災難。我非常清楚,特達爾多沒有以任何方式強迫過您。您愛上他是出於自願,因為您喜歡他,他是按您自己的心願來和您幽會,與您相親相愛;您親熱的言行向他表明您是心甘情願的;如果他在您之前愛上了您,您又使他對您的愛增大了一千倍。如果情況就像我知道的那樣,是什麼使您如此堅決地與他絕情呢?這樣的事情您本應該一開始就慎重考慮,如果您只認為您本應該好好考慮那件事,並認為那件事做錯了,那麼您首先就不應該那樣做。他成了您的人,您也就成了他的人。他是否能成為您的人,完全取決於您,您想怎樣做就怎樣做。但是當您屬於他後,您又把您從他那裡奪走,那就不夠正直了;只要他不同意,那就是一種偷竊行為。

「現在,我要讓您知道我就是一個神父,我很瞭解教會里的那些人。所以,如果我為了您的利益嚴厲地對待他們,這個嘛,我比其他人更有資格這樣做。我想跟您談談那些神父,使您今後更瞭解他們,迄今為止您似乎並不瞭解他們。從前,神父們通常都是一些最善良、最聖潔的人,但是如今自稱為神父並希望人們把他們當作神父對待的人,除了他們身上穿的戴頭巾的僧衣外,與過去那些神父毫無共同之處;甚至這些具有牧師職位的人也沒有一點兒過去神父的氣味兒,雖然教會的創始人規定神父穿粗布製作的、普通的、不擺架子的衣服,使神父們通過穿這種簡陋的衣服來保持唾棄世俗生活的精神,但如今的神父們並非如此:他們的僧衣裁剪得又寬又大,用最漂亮、最光滑的布料做成,而且帶有襯裡,看上去豪華誘人。他們穿著這樣的僧衣,就像俗人穿著華麗的服飾一樣,在教堂裡、廣場上大搖大擺地走,肆意炫耀,一副恬不知恥的樣子。就像那些用重網把河裡的一大群魚全打上來的漁夫一樣,神父們用他們寬大的僧衣去儘可能多地集攏虔誠的老處女、寡婦和其他愚蠢的男男女女,那就是他們所關心的一切。如果您想知道真相,那麼我告訴您,那些人並沒真穿著神父的僧衣,只不過是同樣顏色的衣服而已。過去的神父追求拯救眾生,而今天的神父只追求女人和金錢。他們唯一關切的事是用恐嚇和打扮得俗不可耐的形象來擾亂那些脆弱的頭腦,並向他們證明信徒們的施捨和神父們為他們所做的彌撒能補償罪過;這樣,那些不是出於虔誠的信仰而是因為好吃懶做、貪圖安逸才在這行乞的修道院裡棲身立命的傢伙們,快樂地享受著這個人送的麵包、那個人給的葡萄酒,還有人為請他們超度亡靈而準備的晚宴。我並不否認祈禱和施捨能補償罪過;但是,如果那些施捨的人看清了他們把施捨物給了誰,瞭解了受施捨的人,他們就會寧願把那些東西留給自己享用或倒給豬吃。因為神父們很清楚,分享一大筆財富的人越少,每個參與者得到的就越多,所以他們運用恐嚇的手段把其他人趕走,把好東西留給自己獨自享用。他們責罵男人淫蕩,不讓男人再幹好色之事,目的是把女人留給他們自己受用。他們譴責高利貸和不義之財,並斷言高利貸和不義之財會使其主人走向地獄,這樣高利貸者和獲取不義之財的人就把補償罪過的錢給了他們,他們就用這筆錢為自己做寬大的僧衣,或用作賄賂以謀取主教職位和其他牧師職位的提升。當他們因為幹了各種應受指摘的事情而受到人們責備時,他們的回答是:「請按我們說的去做,不要按我們做的去做。」他們以為這樣一說就非常恰當地免除了自己的責任,好像羊群比牧羊人更堅定、更正直而不受誘惑。大多數神父實際上都知道,許多得到這一回答的人並不懂得那句話的含義。今天的神父們要求你們按他們說的去做,就是要你們把他們的錢包填滿,讓他們瞭解你們的秘密,要求你們貞潔、忍耐、逆來順受、不誹謗別人——這些都是好的、正直、聖潔的事情,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求你們這樣做呢?為什麼,就是為了他們能幹而他們本不應該乾的事情。誰都知道,過遊手好閒的生活需要錢。如果你們把錢隨心所欲地揮霍掉,神父們就不能在修道院裡優哉遊哉了。如果你們俗人都去追女人,神父們就沒有女人可追了。如果你們不忍耐、不逆來順受,神父們就不敢上門來敗壞你們家的名聲了。我不必費事把他們的醜惡目的全部講出來。很多人都看得很清楚,每當他們在看穿了他們真正目的的人面前,用這種辯解炫耀自己時,他們就同時揭露了自己。如果他們不相信自己能純潔、神聖,為什麼不留在家裡呢?如果他們確實想純潔、神聖,為什麼不遵守另一條《福音書》教誨:「基督開始言傳身教」呢?讓他們首先以身作則,然後再來教訓別人吧!我親眼看見上千個神父調戲、追求、玩弄婦女,其中包括在佈道臺上捶胸頓足、聲色俱厲地譴責這種行為的神父。此外,在這個世界上,他們不僅玩弄良家婦女,而且引誘修女。

「難道我們要聽這種人的教誨嗎?想聽的人就讓他們聽去吧,但是天主知道那樣做是否明智。還有,即使那個神父對您的訓斥不容否定,違背對婚姻的忠誠是非常邪惡的,難道偷去一個男人的心上人不是更加邪惡嗎?難道謀殺他、迫使他流落他鄉、使他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的漂泊者不是更加邪惡嗎?沒有人會說不是的。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有不正當的性關係是因本能而犯罪;當她搶劫他或殺害他或驅逐他時,就是在蓄意犯罪。我已經說明,您先是把自己自願地送給了特達爾多,然後您又把您自己從他身邊奪走,這無異於搶劫了他。更有甚者,您知道他是您的一部分,而您那麼冷酷無情地對待他,如果他由於您而自殺,那麼您豈不就是殺害他的人。法律認為,促成犯罪的人是犯罪者的同犯。不可否認,是您使他流落他鄉,在外漂泊了七年。所以,您犯下了這三種罪過中的一種,這種罪過比您與他私下來往嚴重得多。但是等一下,也許特達爾多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絕對不應該,因為您已經完全承認了這一點。此外,我知道他愛您勝過他愛自己生命這一事實。在任何坦誠地、自由地談起您的場合,他總是讚美您、頌揚您,把您看得高於所有其他女人。他把所有財產、榮譽、所有自由都交給了您。難道他不是一個出身高貴的年輕人嗎?難道他不是城裡最漂亮的男人之一嗎?難道他對所有屬於年輕人的技能不是都頗有造詣嗎?難道他不是受大家歡迎、受大家喜愛的嗎?您不會否認這一切的。那麼,您怎麼能就因為聽了某個嫉妒成性、愚蠢的神父的話就對他冷酷無情了呢?我簡直不理解那些女人,她們剛愎自用,輕蔑地拒絕男人,不能欣賞男人,然而,如果她們認真考慮一下男人是哪一類人,天主將多麼高尚的品質賦予了男人,使男人高於其他一切生物,她們就應該為被一個男人所愛而感到自豪,她們就應該比對任何其他事物都更珍惜他,這樣,他就將永遠堅定不移地愛她們。好吧,您很清楚,您聽了那位神父的話就冷酷地對待您的情人;毫無疑問,那位神父是您用奶油麵包餵飽的胖子之一。我想,他的目的是把別人趕走,自己取而代之。那麼,這正是公正的天主不能不懲罰的罪過,天主從來都是不偏不倚地伸張正義:正如您毫無理由地把您自己從特達爾多身邊奪走,您丈夫也被毫無理由地陷入危險之中,您也因特達爾多遭受痛苦。如果您想擺脫痛苦,那您必須保證做且首先要做的事兒就是:如果有一天特達爾多結束他的長期流浪回到家鄉,您要把對他的好感、愛情和親密都還給他,恢復在您愚蠢地聽信那個白痴神父的話以前他在您心中所佔的地位。」

香客結束了他的長篇演講。艾爾梅麗娜仔細聽著他講的每一句話,覺得句句在理,並相信她的痛苦來自這位香客所描述的罪過。她說:「天主的使者,我非常清楚您講的這些事情是真實的,您的話是有道理的,非常感謝您指點迷津,使我認清了這些神父的本來面目,在此之前我一直把他們當成聖潔的人。我毫無疑問地承認,我那樣對待特達爾多是非常錯誤的;如果我能,我一定非常高興地按您說的辦法補救這一過失。但是,這怎麼補救呢?特達爾多不可能回來了,他死了,所以我看不出答應您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有什麼意義。」

「不,根據天主對我的啟示,特達爾多沒有死。他活著,如果您把對他的愛還給他,他會活得更加健壯。」

「請想想您說的話吧,我親眼看見他的屍體躺在我家門外,是被人捅了好幾刀死的。我把他抱在我的懷裡,用我淚水為他洗面,也許因為這個緣故,一些人才散佈卑劣的流言蜚語。」

「不管您怎麼說,我都向您保證,特達爾多還活著;如果您想讓他回來,您就做出把愛還給他的保證,我相信您很快就會見到他。」

「我當然會那樣做的,」她說,「任何事情都不會比我能見到丈夫安然無恙地釋放回家,見到特達爾多還活著,更令我高興的了。」

這時,特達爾多覺得表明自己的身份、用對她丈夫獲救更肯定的希望來鼓勵艾爾梅麗娜的時候到了。「請聽著,」他說,「關於您的丈夫,我要給您某種安慰,但這是一個很大的秘密,您必須用生命來保守它,千萬不要洩露出去。」

夫人見只有他們兩人在一個僻靜之處,與這位看上去如此聖潔的香客在一起,感到很放心。所以,特達爾多掏出一枚戒指,那是他們最後一個夜裡幽會時艾爾梅麗娜送給他的,他一直儘可能小心翼翼地保管著。「請告訴我,夫人,」他一邊把戒指拿給她看一邊說,「您認識這枚戒指嗎?」

「是的,那是我從前送給特達爾多的。」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枚戒指。

香客站起身,迅速脫下他那件香客穿的長長的寬鬆罩衫,摘下頭上的帽子。「那麼我呢,」他用佛羅倫薩口音說,「您認得出我嗎?」

她仔細一看,立刻認出他就是特達爾多,卻登時嚇呆了,好像看見一個死人的鬼魂在四處走動。她沒有驀地投入從塞普勒斯歸來的特達爾多的懷抱以示歡迎,而是要逃離從墳墓裡回來的特達爾多。

「喂,」他說,「別害怕!我是您的特達爾多呀,不管您和我的兄弟們怎麼想,我還活著,活得好好的,我從未死過,也未被殺害過。」

他的話有些使她消除疑慮了。她聽出了他的聲音,她越看他就越相信他,這是他。於是,她突然大哭起來,張開雙臂撲向他,摟著他的脖子親吻他,哭著說:「我親愛的特達爾多,非常歡迎你回來!」

特達爾多擁抱她,親吻她,然後說:「我們暫時還沒有時間在一起更親熱地敘舊。我還得去想辦法使您的阿爾多布蘭迪諾安然無恙地回來;我希望在明天晚上以前把事情辦完,您就能得到使您快樂的訊息。如果我得到他安全的好訊息,我想我會的,我今天夜裡就回到您這裡,我就可以比現在更從容地給您講述我們分別後所發生的一切。」

他又穿戴上了香客的帽子和罩衫,又一次親吻艾爾梅麗娜,又說了一些安慰的話,然後就告辭了,去了關押阿爾多布蘭迪諾的監獄。此時阿爾多布蘭迪諾正在為他即將來臨的死刑而沮喪,根本不抱有釋放的希望。香客假裝稱自己是探監的人,得到監獄看守人的許可,坐到阿爾多布蘭迪諾身邊,說:「阿爾多布蘭迪諾,我是你的朋友。天主派我來拯救你,因為你的無辜激起了他的憐憫之心。出於對天主的敬仰,我向你請求一件小小的禮物,如果你願意給我,明天晚上以前你就會聽到你被無罪釋放的宣告,反之你就得在這裡等待死刑的判決。」

「善良的先生,既然你關心我的安全,你一定是我的一個朋友,儘管我不認識你,也想不起來以前在哪兒見過你。真實的情況是:我從未犯過我被判死刑的那樁罪過。我的確幹過許多其他壞事,也許這些壞事給我帶來了死刑吧。但請允許我以對天主的敬仰告訴你:如果天主對我發了慈悲,我願意答應去做任何事情,別說小小的事情,無論多麼大的事情,我都會馬上答應,立刻去做。所以,就請你說出你的任何請求吧。如果我倖免於這場災難,我絕對完全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