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2頁,共2頁

香客回答說:「我只請求你寬恕特達爾多的四個兄弟,他們錯把你當成謀殺他們兄弟的兇手,控告你有罪,使你陷入危險境地。如果他們來請求你的原諒,請把他們當作你的朋友和兄弟看待。」

「只有受害者才知道復仇是一件多麼痛快的事兒,才知道對復仇的渴望是多麼強烈,」阿爾多布蘭迪諾回答說,「但是,如果天主要拯救我,我願意原諒他們,我現在就原諒他們。如果我能活著從這裡出去,我將以你完全滿意的方式處理這件事。」

他的回答使香客非常滿意,他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只誠摯地懇請他放寬心,告訴他明天天黑以前他一定會得到明確的無罪釋放的通知。

與阿爾多布蘭迪諾告辭後,他來到地方主審官那裡,與主審官進行了私下交談。「長官,我們每一個人都急切、努力地要使真相大白,尤其是處於您這個位置的人:使刑罰不落到無辜者頭上,而使罪犯得以懲處。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為了看到您的聲譽得到遠揚,應受懲罰者得到制裁。您知道,您對阿爾多布蘭迪諾已經採取了嚴厲措施,您已確定了是他殺害了特達爾多·艾利塞伊,而且就要將他判處死刑。但是,這個斷言,毫無疑問,是錯誤的,我相信,今天半夜以前我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並將殺害那年輕人的真正凶手交到您手裡。」

那位優秀的主審官很仔細地傾聽這位香客的話,因為他也為阿爾多布蘭迪諾感到惋惜。特達爾多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後來引領主審官來到那家旅館,在那兩個店主兄弟和他們的女僕上床睡覺後不久,沒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捉拿歸案。為了查明事實真相,法官們本想對他們用刑,但罪犯不想被用刑,他們先是分別、然後一起坦白交代了,是他們殺害了他們並不認識的特達爾多。當法官問及原因時,他們說,他趁他們不在旅館時,曾調戲他們一個兄弟的妻子,並想強姦她。

這位香客得知了事實真相後,向主審官告辭,悄悄地來到艾爾梅麗娜家裡。他發現她獨自一人正等待著他,家裡其他人都睡覺了。她不僅渴望聽到丈夫的好訊息,而且想和她的特達爾多完全和好。他進屋後,微笑著對她說:「親愛的,快高興起來吧,明天您肯定會見到您的阿爾多布蘭迪諾平平安安地回到這裡了。」為了使她更相信他的話,他把所做的一切向她詳細敘述了一遍。突然交了這樣一個好運——她原以為情人特達爾多死了、併為其屍體哭過,而現在他活著回來了;幾天以前還以為要為丈夫阿爾多布蘭迪諾哭喪,而現在他也脫離了危險——艾爾梅麗娜像任何走運的女人一樣,感到高興極了。她充滿深情地擁抱、親吻她的特達爾多,他們一起上了床,用豐富的善良情感快樂地和好,相互最令人滿意地從對方得到快樂。天快亮時,特達爾多起了床,向艾爾梅麗娜說明了他打算做的事情,再次叮囑她嚴守秘密。然後,他又穿上香客的衣服,離開她家,關照阿爾多布蘭迪諾的事情去了。

那天早晨,主審官認為,他們現在已經掌握了全部事實,所以立即下令釋放了阿爾多布蘭迪諾。幾天後,幾名罪犯被按殺人定罪斬首。阿爾多布蘭迪諾又獲自由了,他自己、他妻子和所有親朋好友都高興極了。他們知道,這一切都多虧了那位香客,因此,他們把他請到家裡做客,他喜歡在佛羅倫薩待多久就在他們家裡住多久,竭盡所能招待他,絲毫不敢怠慢,尤其是知道客人身份的阿爾多布蘭迪諾的妻子更是殷勤伺候。幾天後,特達爾多認為是讓他的兄弟們與阿爾多布蘭迪諾和解的時候了。他聽說,阿爾多布蘭迪諾的無罪釋放不僅使他兄弟們感到內疚,而且害怕報復,走到哪裡身上都帶著武器。所以,他提醒阿爾多布蘭迪諾不要忘記他許下的諾言,阿爾多布蘭迪諾回答說願意在任何時候實踐諾言。於是,他要求阿爾多布蘭迪諾第二天準備一席盛宴,阿爾多布蘭迪諾和他的親戚們攜夫人將在宴會上歡迎那四位兄弟和他們的妻子;特達爾多補充說他將代表阿爾多布蘭迪諾直接去邀請他們來赴宴,與阿爾多布蘭迪諾和解。阿爾多布蘭迪諾非常高興地接受香客的建議,香客便去找那四位兄弟了。按照場合的要求,相互致禮後,香客用無可辯駁的理由,很容易地說服了那四位兄弟,他們同意請求阿爾多布蘭迪諾原諒,重新得到他的友情。然後,他邀請他們的妻子第二天與阿爾多布蘭迪諾共進午餐;他們非常相信他的話是可靠的,便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邀請。

第二天上午,阿爾多布蘭迪諾等待著特達爾多四位兄弟的到來;那四位兄弟身穿黑色喪服,在幾個朋友陪同下,按時赴宴來了。當著所有應邀前來赴宴的客人的面,他們扔下武器,把自己交給阿爾多布蘭迪諾發落,懇請阿爾多布蘭迪諾原諒他們對他所施加的冤屈。阿爾多布蘭迪諾流著眼淚,熱情地接待他們,和他們一個個親吻,只用寥寥數語原諒了他們所有得罪之處。然後,他們的姐妹們和妻子們也都身穿喪服出席這場和解宴會,受到艾爾梅麗娜和其他夫人們的親切歡迎。

宴席上,男女賓客們都受到了最好的款待,在任何細節上都無可挑剔,只是特達爾多家人一直少言寡語,他們身穿的喪服表明他們在為最近死去的親人哀悼。實際上,他們當中已經有人批評香客的建議和邀請,他也意識到了這種情緒。但是,等結束這種沉默寡言的時刻一到,特達爾多站起身來,按他事先計劃好的,當客人們還在品嚐水果這道菜時,他對大家說:「要使這次宴會成為一次真正歡樂的活動,只缺一件事,那就是缺了特達爾多。其實他就在這裡,一直和你們在一起,而你們卻沒認出他來,我來把他介紹給你們吧。」

他脫去香客的帽子和罩衫,穿著一件華麗的綠色絲綢外套站在那裡,而大家都驚奇地注視他很長時間,沒人敢相信他就是特達爾多。特達爾多見此情景,只好對他們詳細地講述了親戚之間的事情、家庭內部的事情,和他自己的經歷,直到他的兄弟們和其他男人都高興地掉下眼淚,跑過來與他擁抱,然後所有的婦女們,不論是不是親戚,也都跑過來和他擁抱,唯獨艾爾梅麗娜除外。

「怎麼回事?」阿爾多布蘭迪諾發現後大聲問,「艾爾梅麗娜,你為什麼不像其他女士們那樣向特達爾多問好啊?」

大家都聽她的回答:「在座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比我更樂意歡迎他了,因為她們中沒有任何人像我這樣深深地感激他,多虧了他我才又得到你。可是,不久前,我們錯把別人當成特達爾多併為其哀悼,而招來流言蜚語,使我不便去向他問好。」

「那都是胡說!」阿爾多布蘭迪諾大聲說,「你以為我相信那些愛講閒話的人嗎?特達爾多救了我的命,這足以證明他們說的都是廢話,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快,去擁抱他呀!」

一心要與情人擁抱的艾爾梅麗娜立即遵從丈夫的指示,站起身來,向特達爾多走過去,像其他女人那樣,用最快樂的擁抱向他表示問候。特達爾多的兄弟們和所有在座的男女賓客都為阿爾多布蘭迪諾的寬宏大量而感到非常高興;那些流言蜚語在人們心中引起的一切誤解都統統消散了。大家都向特達爾多表示歡迎之後,他親自扯下他兄弟們身上的黑色喪服和他們的妻子、姐妹們身上的棕色喪服,派人去拿其他衣服來換。他們換了衣服之後,宴會變成了歌舞娛樂晚會,歡快熱鬧。如果說這個宴會是以平靜的調子開始的,那麼它卻是以熱熱鬧鬧的氣氛而告終的。然後,他們又興高采烈地來到特達爾多家共進晚餐。他們就這樣一連歡慶了好幾天。

很多天,佛羅倫薩的人都把特達爾多看作是某種奇蹟,一個死而復生的人。許多人,包括他的兄弟們,都仍心存疑慮,這個人是否真的是他;他們仍舊不完全相信,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件事,弄清了死者的真實身份,他們的疑慮也許會持續多年。事情是這樣的:

有一天,一些從盧尼賈納來計程車兵在他們家門前路過,見特達爾多與他的兄弟們在一起,朝他走過來說:「法齊沃洛,你好啊!」

「你們認錯人了吧。」特達爾多回答說,他的兄弟們也都在場。

士兵們聽見他說話的聲音,感到很尷尬。「請原諒,」他們說,「說真的,我們從未見過與另一個人如此相像的人,您長得太像我們的夥伴法齊沃洛了。他是彭特雷莫利人,幾個星期以前到這裡來的,從那時起就沒有他的訊息了。您穿的衣服也使我們有點奇怪,當然了,他和我們一樣只不過是一個普通計程車兵,應該穿士兵的衣服。」

聽了這話,特達爾多的長兄上前一步,問這個法齊沃洛一直穿的是什麼衣服。他們告訴了他,他們所說的完全與事實相吻合,根據衣服的情況和其他跡象,很清楚,那個被殺害的人一定是法齊沃洛,不是特達爾多,從此特達爾多的兄弟們和其他人心中對他的懷疑就再也不存在了。特達爾多,一個很有錢的人,回到佛羅倫薩後,繼續與艾爾梅麗娜相愛,艾爾梅麗娜再也未和他鬧翻;通過暗中往來,他們長時間地享受著愛情的快樂。懇求天主也允許我們享受愛情的快樂吧!

故事第八

為治療費龍多嫉妒的毛病,他被送進煉獄接受懲罰,而他的妻子卻從一位聖潔的修道院院長那裡得到安慰。

艾米莉亞的故事講完了。儘管她的故事很長,但因事件繁多、情節複雜、扣人心絃,他們誰也不覺得厭煩,反而覺得故事進展得輕快、流暢。接著,女王向勞蕾塔點頭示意,勞蕾塔得到暗示,接著講起了她的故事:

我要給大家講述一個真實的故事,但它看起來完全是虛構。聽完那個關於一個人被錯當作別人埋葬並受到哀悼的故事,使我想起這個故事:一個活人被當作死人埋葬了,然後又被從墳墓裡掘出來;許多人,包括他自己,都以為他是死而復活。那個創造這樁奇蹟的人,不但沒有受到任何譴責,反而從此被人們當作聖人崇拜。

從前在托斯卡納有個男修道院(它至今還在那裡),像其他修道院一樣,位於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那位由修士升任的院長在各個方面都非常聖潔,只有一點不好——好色。他非常狡猾地、偷偷摸摸地追女人,因此誰也不曾發現他追過哪個女人,甚至都不懷疑他會有這個嗜好。

當時有一個很有錢的鄉巴佬,與院長建立了友誼。他的名字叫費龍多,是一個極其愚蠢的人。院長忍受與他交往的唯一原因是可以偶爾愚弄他而取樂。但他們的友誼卻使院長注意到,這位土佬兒竟然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妻子。院長深深地愛上了她,為她神魂顛倒,朝思暮想。費龍多在其他事情上可能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但在看管妻子方面可是十分精明,院長了解到了這一點幾乎感到絕望了。但院長畢竟是個聰明人,他有辦法說服費龍多不時地帶妻子到修道院的花園裡來欣賞美景,他就藉此機會跟他們深入淺出地大談特談永生和過去許多男男女女的聖潔事蹟,直說得最後費龍多的妻子想要找院長懺悔。她的想法得到了丈夫的同意。

於是,她來向院長懺悔,這可把院長樂壞了。她坐在院長腳邊,作為開場白,對院長說:「神父,如果天主賜給了我一個合適的丈夫或者根本就沒給我丈夫,我也許就能找到辦法按您的教誨,走上您說的那條走向永生的道路。可是我一想到費龍多這種人,要多愚蠢有多愚蠢,儘管我結了婚,但我總覺得我實際上是一個寡婦。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能另找丈夫。他不僅非常愚蠢,而且毫無理由地嫉妒得發瘋,說真的,跟他生活在一起簡直是一種無盡的磨難。所以,在開始懺悔之前,我最誠懇地請求您就這個問題給我出個主意;因為如果我在這兒也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無論是做懺悔還是行善事,對我都沒有什麼用處了。」

院長聽了她的這些話,高興極了,認為命運已經為他開啟了實現他最大願望的通道。「孩子啊,」他說,「像您這樣一個美麗文雅的姑娘被嫁給一個愚蠢粗笨的丈夫,真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如果他再嫉妒心強,那就是十倍的不幸了。他的確既愚蠢又嫉妒,我完全相信您所說的問題。我真的想不出任何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但我有一個能治好費龍多嫉妒的妙方。只要您保守秘密,不把我要告訴您的話說出去,我這個妙方就會生效。」

「神父,您不必擔心。我寧死也不說出您要我保密的話。那麼,這件事該怎麼辦呢?」

「如果我們想要把他治好,」院長說,「他必須到煉獄裡去。當他受到足夠的懲罰,洗淨他的嫉妒罪後,我們將向天主祈禱,讓他復活,天主會讓他復活的。」

「您的意思是,我要當寡婦了?」

「對,」院長說,「只是短暫的一段時間。在此期間,您必須特別小心,不要再嫁給他人,否則慈善的天主會不高興的,而且費龍多復活回來後,您還得再回到他的身邊,他會比以前更加疼愛您了。」

「只要能治好他這個討厭的毛病,我不再過那種被監視的囚犯生活,我不在乎。請按您說的做吧。」

「那麼,好吧,」院長說,「但是,我為您如此效勞,您將用什麼來報答我呢?」

「神父,只要我能辦到,您要什麼,我就給您什麼。可是,像我這樣一個女人能給您這樣高尚的男人什麼合適的禮物呢?」

「我能為您做多少事,您就能為我做多少事。我要為您做的事將會使您得到滿足;同樣,您也能做出使我得到滿足的事情來。」

「既然是這樣,」那女人說,「我聽候您的吩咐。」

「好,」院長說,「請把您的愛獻給我,讓我幸福吧,因為我早就非常強烈地愛上了您。」

那女人驚訝得呆住了:「天哪,神父,您說的那是什麼話呀?我原以為您是一位聖人!一位聖人怎麼能向一個來求助於他的女人提出那種要求呢?」

「好啦,親愛的,別這麼大驚小怪的,」院長說,「這一點不會減少我的聖潔;您知道,聖潔寓於精神之中,而我追求的只是肉體上的罪過。無論如何,愛神使我別無選擇,您的美麗令我神魂顛倒。您比任何其他女人都更應該為自己的美麗而自豪,因為那些一向冥思苦想天上美女的聖人都為您的美麗而傾倒。再說,我雖然是一個修道院院長,但我像其他男人一樣,也是一個男人啊,而且您看,我也不那麼老啊。我向您保證,您不會感到這事有什麼為難的;費龍多在煉獄期間,我每天晚上來陪您,我將給您他過去曾給過您的那種安慰。誰也不會發現此事,因為人們都像您剛才那樣把我看作一個聖人。請您不要拒絕天主賜給您的禮物;許多女人都想得到它;如果您明智的話,按我的勸告去做,那東西就是您的。另外,我有一些非常珍貴好看的首飾,除了您,我不打算送給任何女人。所以,我的寶貝兒,作為對我的報答,為我做我非常願意為您做的事兒吧。」

那女人只是低著頭,儘管覺得如果讓步一定不妥,可又不知道如何拒絕他。但是,院長注意到她一直很仔細地聽他講話,只是猶豫不決如何回答,所以他認為這女人已經有一半被說服了;他繼續開導她,直到她被勸服,認為幹他所要求的事也許是可以的為止。於是,她紅著臉回答說,她願意做他所要求的一切,但是要等費龍多去了煉獄之後才能做這件事。

「我們馬上就送他去煉獄,」院長興高采烈地說,「請您讓他明天或後天就到我這兒來。」他偷偷地塞進她手裡一枚精美的戒指,然後與她道別。那女人因為得了這枚戒指,併為有了得到更多禮物的指望而無限陶醉。她和女伴兒們會合,在回家的路上給她們講了很多有關院長聖潔的美好事情。

幾天後,費龍多去了修道院;院長一見到他,就立刻著手送他去煉獄。地中海東部地區某國的一位大公爵曾經送給院長一種藥粉,並對他說,那是「山中老人」想把某人送進自己的天國或把他召回用的靈藥。這種藥使服藥者睡著——劑量的大小決定睡著時間的長短——絕無惡果,在藥效持續期間,睡眠者看上去完全跟死人一樣。院長去找出這種藥,取出足夠讓費龍多睡三天的劑量;然後,他取出還沒有澄清的葡萄酒,倒出滿滿的一杯,將藥粉溶入其中,端回房間裡,讓毫不懷疑的費龍多喝了下去。然後,他領著費龍多出了房間,來到修道院的迴廊裡,與其他修士們一起拿費龍多的愚蠢取樂。不一會兒,那種藥粉見效,費龍多突然失去知覺:站在那兒就睡著了,然後倒在了地上。院長裝出一副驚慌的樣子;吩咐人解開費龍多的衣服,拿來涼水澆頭,又發出一系列的命令搶救,好像藥性發作後他在努力使費龍多復生似的。院長和修士們見所有這些措施都未能使他甦醒,就摸摸他的脈搏,發現脈搏已經停止了。於是,他們斷定他已經死了。然後,院長派人向他的妻子和親戚們報訊,他們迅速趕來,為他哭了一會兒。院長也沒讓給他換衣服,就把他葬在了墳墓裡。

費龍多的妻子回到家裡後,說她不打算離開她與費龍多生的小兒子。於是,她安定下來,照顧她的家、她的孩子、她與費龍多的財產。

當天夜裡,院長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在一個那天剛從博洛尼亞來的、他最信任的修士的幫助下,把費龍多從墳墓裡掘出來,移到一個地窖裡,那是一個永不見白日光亮的地窖——過去修建的、用來做懲罰違規修士的囚牢。他們把他的衣服扒下來,給他換上修士的有宗教級別的衣服,然後把他放在一個稻草地鋪上,讓他自己慢慢恢復知覺。同時,那個博洛尼亞來的修士奉院長命令,留在那裡,等待費龍多甦醒過來。

第二天,院長帶著幾個修士以禮節上的訪問為藉口來到那女人家裡,見她身穿喪服,正在哀悼丈夫的去世,於是就安慰了她幾句話,然後又悄悄地提醒她履行諾言。那女人認為她不再受費龍多或任何人的約束,又發現院長手上又戴上一枚漂亮的戒指,於是告訴院長她已經做好準備,他們安排就在那天夜晚幽會。

到了晚上,院長穿上費龍多的衣服,由他的心腹修士陪同,來到那女人家裡,與她同床共枕,美美地享樂之後就回到修道院去。從此院長經常往返於費龍多家和修道院之間。他偶爾在來時或去時被人碰見,於是村裡的鄉巴佬們就傳開了,說費龍多夜晚在村子周圍漫遊,實施苦修以贖罪。他妻子也不止一次地聽到這一謠言,但她當然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費龍多甦醒過來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突然,那位博洛尼亞來的修士衝了進來,一邊可怕地叫喊著,一邊揮舞著一把荊條,把他痛打一頓。

費龍多既無力招架,也不能還手,只有哭喊並不停地問:「我是在哪兒呀?」

「你是在煉獄裡。」那修士回答。

「什麼?那麼說我已經死了?」

「你當然已經死了!」

費龍多又突然為自己、為妻子、為孩子大哭起來,並胡言亂語地說個不停。

過了一會兒,修士給他拿來一些吃的喝的東西來。「怎麼,死人也吃東西嗎?」費龍多驚叫。

「對,死人也吃東西。我給你拿來的這些東西是你生前的妻子做的。她今天早晨把這些吃的、喝的東西送到教堂,是為你靈魂的安息做彌撒用的,天主命令把這些東西擺放在你的面前,供你享用。」

「噢,讓天主保佑她吧!我死前非常愛她,整夜地摟著她,不停地親吻她——此外,當我感到有強烈慾望時,也跟她乾點兒別的。」說完這番話,他就開始起勁地吃喝起來。但他似乎覺得那葡萄酒的味道不大好。「該死的,她沒把牆邊那桶好酒拿給神父!」

他吃完飯,修士拿起那把荊條,又把他痛打一頓。

「嗨,你為什麼這麼打我呀?」費龍多大哭大喊地問。

「你每天要挨兩次打;天主這樣說的。」

「為什麼?」

「因為你嫉妒,但你妻子卻是這一帶最賢惠的女人。」

「你說得太對了,」費龍多嘆息說,「而且是最可愛的女人。她是一個真正親愛的人。但是我從不知道天主不喜歡嫉妒的男人,否則我是不會嫉妒的。」

「你本應在陽間的時候就認識到這一點並改正你的毛病。如果你再回到陽間,切記我現在對你的抽打,再永遠也不要嫉妒了。」

「死人還能回到陽間嗎?」

「能,如果天主願意的話。」

「哦,」費龍多說,「如果能回去,我將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我永遠不打她,不罵她。除了這次為今天早晨她給我送來的這種糟糕的葡萄酒,她從未給我送一支蠟燭來,我怎麼能在黑暗中吃東西呢?」

「她的確送來一些蠟燭,但在為你做彌撒時全給點完了。」

「好吧,我希望你說得對。如果我回到陽間,我一定讓她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但請你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麼這樣抽打我?」

「我也是個死人,」修士說,「我是撒丁島人。我的主人是個嫉妒心強的人,因為我總是鼓勵他的嫉妒心,所以天主懲罰我,讓我來給你送吃的、喝的,並抽打你,直到他對你我二人做出安排。」

「這裡只有你我二人嗎?」

「這裡有成千上萬你我這樣的死人,但你看不見他們或聽不到他們說話,他們也看不見你,聽不到你說話。」

「我們離自己的家鄉有多遠?」

「有多遠?兩倍距離到那兒,四倍距離回來,然後繼續無限翻番。」

「啊!那真是太遠了!我覺得我們現在一定在這個世界之外吧!」

像這樣的討論和抽打持續了十個月。在此期間,費龍多就被這樣關押著;也是在此期間,院長大著膽子經常去訪問那位美麗的夫人,最快樂地享受她的恩愛。但是所有好事都結束了:夫人懷孕了,她一發現就告訴了院長。他們兩人都想到,必須立即把費龍多從煉獄放回來,讓他復活(回到她的身邊),這樣她就可以說,她是跟費龍多懷孕的。

那天夜裡,院長去了費龍多的囚室,把他叫出來,以一種偽裝的聲音對他說:「費龍多,你應該高興了。天主下令,讓你回陽間去。回到陽間後,你妻子將給你生個孩子,你將給他起名為貝內德託,天主因為你那聖潔的神父和你妻子的祈禱,出於對聖貝內德託的愛,才將這一恩惠賜予了你。」

費龍多聽了他的話,非常高興。「這真是太好了,」他說,「願天主保佑老天爺、保佑院長、保佑聖貝內德託、保佑我那像香甜可口的小糖果的小愛妻吧。」

院長又派人送給費龍多一杯葡萄酒,裡邊放了足夠讓他睡四個小時覺的藥粉,讓他喝了下去。院長趁他昏睡時,又給他換上了他自己的衣服,在他心腹修士的幫助下,又悄悄地把他送回原來安置他的墳墓裡。第二天天亮時,費龍多醒了過來,通過墳墓的裂縫看到了一絲光亮,這是他十個月以來第一次見到光亮。他感覺自己是活著的,於是大喊起來:「讓我出去!讓我出去!」一邊大喊,一邊使勁用頭去撞那墳墓的蓋兒,他一點兒一點兒地把那墓蓋兒移開了(那蓋兒本沒有固定)。修士們剛剛做完晨禱,聽到有人喊叫就朝墳墓這邊跑了過來;當聽出是費龍多的聲音,又看見他從墳墓裡爬出來時,他們都嚇壞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事情——拔腿就跑,去報告院長。

院長假裝剛做完祈禱,站起身來,說:「孩子們,別害怕。帶上十字架和聖水,跟我來。讓我們看著天主想用他的神力向我們展示什麼樣的奇蹟吧。」

費龍多因為這麼長時間被藏在地窖裡不見天日,爬出墳墓時,面色蒼白。一見到院長,他立刻跑過去跪在他的腳下,說:「神父,我聽說,是您的祈禱、我妻子和聖貝內德託的祈禱,把我從煉獄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使我起死回生。我祈求天主保佑你們歲歲平安、日日平安。」

「讚美無所不能的天主吧,」院長說,「孩子,既然天主使你回到陽間來,那麼,快去安慰你的妻子吧,自從你離別塵世,她就天天以淚洗面。從今以後,你就做天主的朋友和奴僕吧。」

「說得好,神父,」費龍多大聲說,「就看我的吧:我一見到她就親吻她,我太愛她了。」

費龍多告辭後,院長在他的修士們面前,裝出對所發生的事情十分驚奇的樣子,讓大家虔誠地吟誦「天主憐憫」。費龍多回到了家鄉。見到他的人都像避開可怕的東西一樣逃跑,但他卻把他們叫回來,跟他們解釋,說他起死回生了。他的妻子也很害怕他。

後來,人們見他真是一個活人,就相信了他的解釋,問他各種各樣的問題,好像他從陰間回來後不像過去那樣糊塗了;於是,他就給他們帶回了所有關於他們已故親人的訊息,編造了有關煉獄的最奇怪的故事,並向大家宣講了他復活前加百列天使對他所做的啟示。費龍多回到家裡,與妻子團聚,重新掌管自己在塵世的財產,使妻子懷了孕——他以為是他的功勞——隔了一段合適的時間之後(那些頭腦簡單的人都以為女人懷孕期是正好九個月),他妻子生下一個男孩,起名叫貝內德託·費龍多。

費龍多的歸來和他的言行使幾乎每個人都相信,他是起死回生的,這使院長聖潔的名聲得到大大的提高。因嫉妒還捱了那麼多痛打的費龍多也被治癒了那個毛病,永遠也不再嫉妒了,這樣就圓滿實現了院長對他妻子許下的諾言。她非常高興地像以前那樣與丈夫規規矩矩地過日子;但是當然,每當有機會時,她就心甘情願地陪伴那位聖潔的院長,院長也盡心盡力、非常好地滿足她最旺盛的需求。

故事第九

吉萊塔嫁給了一個不願與她結婚的丈夫貝爾特朗。為使吉萊塔離開自己,貝爾特朗強加給吉萊塔兩個條件,如果不是吉萊塔足智多謀,她就會人財兩空。

勞蕾塔講完了故事,如果女王不侵犯迪奧內奧的特權,那就輪到她自己講故事了。於是,她不等臣民們催促,就愉快地開始了:

聽完了勞蕾塔的故事,誰還能講出真正令人滿意的故事呢?幸虧她不是第一個講,否則許多隨後的故事就不會得到大家的喜歡,而且我真的擔心今天要講的其他故事不會引人入勝了。無論如何,我要給大家講的故事,不管它是否屬於我擔心的這一類,還是要遵循今天規定的主題。

從前法蘭西王國有一個紳士,名叫伊斯納爾多,是魯西永的伯爵。他因為體弱多病,身邊總是有一個名叫傑拉爾多·迪·內爾波納的內科醫生陪伴。伯爵有一個獨生兒子,名叫貝爾特朗,是個非常漂亮、可愛的男孩兒,與他同齡的孩子們一起長大。其中就有醫生的女兒,名叫吉萊塔,她非常強烈地愛上了貝爾特朗,這與她的小小年紀很不相稱。伯爵死後,男孩兒被託付給國王監護,不得不去了巴黎,這使女孩兒很憂傷。不久,她自己的父親也去世了,如能找到正當的理由,她非常想去巴黎看望貝爾特朗。然而,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因為父親去世後她成了一個有錢的、孤獨的姑娘,所以受到嚴格的監護。她如今已到了婚嫁年齡,但因為心中一直趕不走貝爾特朗的影子,她說不出任何理由地拒絕了許多親戚們給她介紹的男人。

聽說貝爾特朗已長成一個非常英俊的小夥子了,吉萊塔對他的熱戀變得更加強烈。有一天她聽說法國國王的胸部長了一個瘤,因治療不當,那個瘤變成了瘻,這使國王痛苦不堪。儘管有許多醫生在他身上施展了醫術,卻沒有一個人能治癒他的病。實際上,他們把國王的病弄得更加嚴重。結果國王完全失去了希望,拒絕所有治療和建議。這個訊息使吉萊塔高興極了:她覺得,這不僅使她有了正當理由去巴黎,而且,如果國王的病症是她所設想的那種,她會毫不費力地使貝爾特朗成為自己的丈夫。她從父親那兒學到了很多醫術,於是她用一些藥草配製了一種她認為能有效對症的藥粉,騎馬去了巴黎。一到巴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設法見到貝爾特朗。她來到國王面前,請國王讓她看看他的病症。國王見她是一個漂亮、迷人的年輕女人,覺得不能拒絕,就讓她看了他的病症。

她一檢查完病症,就立刻自信能治癒它。「陛下,」她說,「如果您願意,在天主的幫助下,我能在一星期內治好您的病,一點兒也不會使您痛苦或使您厭煩。」

她的這番話使國王暗自發笑:「世界上最高明的醫生對醫治這種病都無能為力,一個年輕女人對此病能知道些什麼呢?」於是,他謝了她的好意,但告訴她,他已決定不再遵從任何醫生的處方了。

「陛下,您瞧不起我的醫術,只因為我年輕,而且是一個女人,」她說,「但我應該讓您知道,我的治療不是根據我的醫學知識,而是依靠天主的幫助,依靠傑拉多·迪·內爾波納的醫術,他是我的父親,生前是一位著名的內科醫生。」

聽了她的話,國王心裡想:「她也許是天主派來的。既然她說能在很短時間內讓我不感到痛苦地治好我的病,我為什麼不弄清楚她有什麼本事呢?」於是,他決定試一試,說:「年輕的小姐,請告訴我,如果您使我改變了我不再治療的決定,但您又未能治好我的病,您希望那會發生什麼後果呢?」

「陛下,請您派人看管我。如果我一星期內沒有治好您的病,請把我用火刑燒死。但是,如果我治癒了您,您將給我什麼獎賞呢?」

「您好像還沒有丈夫。如果您能治好我的病,我將賜予您一個高貴而有錢的丈夫。」

「陛下,如果您為我做主配親,我應該非常高興;我想要的丈夫不是別人,正是我將要向您懇求賜予的一個。但我既不要求您賜予我您的王子,也不要求您賜予我王室的其他成員。」

國王立即答應了她的請求,姑娘開始治療。她很快在規定時間之前就使國王恢復了健康;國王發現自己的病治好了,他向姑娘保證,她肯定已經為自己贏得了一個丈夫。

「陛下,既然是那樣,」她說,「那麼我就贏得了貝爾特朗·迪·魯西永了。我還是小孩兒時就愛上了他,而且從那時起我一直深深地愛著他。」

姑娘要貝爾特朗做丈夫的請求使國王吃驚不小,但是他已有言在先,不能反悔。他把貝爾特朗找來,對他說:「貝爾特朗,你已長大成人,我想派你回去管理你的領地。我已經為你選擇好了一位年輕女人作為妻子,你要帶上她一起回去。」

「陛下,那位年輕女人是誰?」

「她就是那位用醫術使我恢復健康的小姐。」

貝爾特朗認識她,而且以前還見過她。但他認為,她雖然長得漂亮,但她的出身與自己的地位不相稱,所以很不高興地回答:「陛下,您說什麼?您是想把一個行醫的女人賜予我作為妻子嗎?但願此事不曾發生!我永遠也不會與這種女人結婚!」

「難道你想讓我不能實踐諾言嗎?你就是那位年輕女人要求作她丈夫的人,以此作為對她恢復我健康的獎賞,這就是我對她的許諾。」

「陛下,」貝爾特朗說,「您可以拿去我的全部財產,您也可以把我隨意賞賜予任何人,因為我是您的臣民。但請相信我的話:我永遠也不會對這樣一樁婚姻感到高興的。」

「你當然會高興的!她是一個美麗的年輕小姐,她非常聰明,她非常愛你。所以,我希望你跟她結婚,會比跟任何一個地位更高的小姐結婚過上更加幸福的生活。」

貝爾特朗不說什麼了,國王立即命令籌備隆重的訂婚典禮。舉行訂婚典禮的那一天到了,在國王的面前,貝爾特朗帶著極大的不情願發誓與深愛他的吉萊塔訂婚。訂婚典禮過後,他向國王告辭,說他想回他自己的領地,並在那裡完婚。他實際上已經決定了他真正要做的事情:他上馬起程,不是去他自己的領地,而是去了托斯卡納。他發現佛羅倫薩人正和錫耶納人交戰,他決定站在佛羅倫薩人一邊:於是他受到佛羅倫薩人的熱烈歡迎,他們任命他為隊長,給了他豐厚的薪水。他在佛羅倫薩軍隊裡服役了很長一段時間。

事情的這一變故使新娘很不高興,但是她希望,自己的美好行動會把丈夫召回自己的領地。於是,她獨自回到魯西永,那裡的人民把她當作他們的伯爵夫人歡迎。她發現,因長期沒有任何伯爵的管理,領地裡的一切都被破壞了。她運用自己的聰明智慧,苦心經營,辛勤工作,很快使領地恢復了秩序。她的管理明顯贏得了臣民們的滿意,他們也以極大的愛和忠誠作為對她的回報,都認為伯爵對這樣的伯爵夫人還不滿意是不應該的。吉萊塔把整個領地整頓好後,派了兩位騎士去向伯爵報告領地的情況,並請伯爵告訴她,如果伯爵是因為她而不回領地,那麼她可以自己離開那裡,使伯爵滿意。他的回答卻是十分嚴厲的:「她喜歡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他告訴他們,「至於我,除非她手上戴上這枚戒指,懷裡抱著我的孩子,我才回到她那兒去。」他非常珍愛那枚戒指,從不摘下來,因為它具有某種特殊的功能,他對此種功能非常清楚。兩位騎士明白,他的條件是苛刻的,他提出的那兩個要求實際上是不可能辦到的;見他們怎麼也說服不了伯爵做出讓步,兩位騎士只好回去見伯爵夫人,轉告他的答覆,夫人感到非常傷心。但經過很多思考之後,她決定為了使丈夫回來,先要弄清楚那兩件事兒是否可能辦得成,如果能,到何處去辦那兩件事兒。她把行動計劃考慮成熟之後,將領地裡最重要、最優秀的人士召集在一起,非常詳細、非常動人地向他們講述了她出於對伯爵的愛而做的一切,結果又是什麼;她最後告訴他們,她不打算繼續因她住在這裡而使伯爵永遠漂泊在外;相反,她打算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要在自己有生之年致力於朝拜聖地和慈善事業。她請他們承擔起領地的管理和治安事務,轉告伯爵她已經把一個自由而無債務負擔的領地留給了他,她已經永遠地離開了,再也不踏入魯西永半步了。她講話時,那些善良的人流下許多眼淚,懇求她改變主意,留下來,但怎麼說都無濟於事。

她換上香客的衣服,帶上足夠的錢和貴重的寶石飾物,由一個堂弟和一個女僕陪伴,告別了領地的重要人士,開始了她的旅行。誰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兒,她一路馬不停蹄,直到到達佛羅倫薩後才停下休息。她停住在一家由一個善良的寡婦開的小旅館裡,她行動、說話一直十分謹慎,假裝成一個貧窮的香客,暗中打聽有關她丈夫的訊息。恰巧第二天她就看見了貝爾特朗騎著馬,帶著他的騎兵中隊,從旅館門前經過。儘管她非常清楚地認出了他,她還是問旅館女老闆那個人是誰。

「他是一個外國紳士,」女老闆說,「他的名字叫貝爾特朗伯爵,他是一個迷人的、有騎士風度的人,人人都喜歡他。他深深地愛上了我們一個鄰居的姑娘,那姑娘是貴族出身但家境貧窮。雖然她是一個品德高尚的小姐,卻因為貧窮至今尚未嫁人。她跟母親住在一起,她母親是一個真正善良、聰明的女人。如果不是她母親從中作梗,那姑娘可能早就滿足了伯爵的願望了。」

伯爵夫人仔細地聽著女老闆的這些話,反覆思考著每個細節;她弄清楚了一切情況後,便做出一個決定。她打聽到了那位夫人和她女兒(伯爵正愛著的人)的名字以及她們的住址。一天,她打扮成香客的模樣,悄悄地拜訪了她們。她發現這母女倆的生活的確非常貧寒,跟她們打過招呼後,對姑娘的母親說,如果她不介意,想和她單獨談談。

母親站起身來,說很想聽一聽她要說什麼。於是就她們兩人,走進她的臥室,坐了下來。「我覺得,」伯爵夫人說,「命運之神像她對我一樣,對您也不友善。但是,如果您願意,您也許完全有能力既改變你們自己的,也改變我的處境。」

「用正當的手段改變我的命運,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麼,我需要您的保證,」伯爵夫人接著說,「如果我信任您,而您卻背叛我,您就將既破壞了我的,也破壞了您自己的事情。」

「您有什麼事情儘管告訴我好了,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您的。」

然後,伯爵夫人告訴了那位姑娘的母親她是誰和她所發生的一切,從她初戀開始,一直講到現在;姑娘的母親完全相信她,因為她已經從其他來源對此有所耳聞,聽了她的講述,母親對她產生了深刻的同情。伯爵夫人說明了自己的處境後,接著說:「聽完了我全部的痛苦經歷,您也就完全清楚了,如果我讓我的丈夫回心轉意,我必須做到的那兩件事是什麼了。我知道,只有一個人能幫助我辦成那兩件事兒,那就是您;如果我聽別人講得不錯的話,那麼我丈夫正強烈地愛著您的女兒。」

「我真不知道伯爵是否愛我的女兒;從表面上看,他很愛她。但關於此事您想讓我做什麼呢?」

「讓我告訴您吧。但首先我想讓您知道,如果您幫助了我,我打算給您怎樣的回報。我看到,您的女兒長得很漂亮,而且到了婚嫁的年齡;據我所知和我所理解的,因為沒有嫁妝,您才把她留在家裡,與您一起生活。作為對您將要幫助我的報答,我打算立刻從我手頭的現款中出一筆錢,給她置辦您認為適合於給她找到一樁體面婚姻的嫁妝。」

因為姑娘的母親手頭拮据,這個建議當然令她心動;但是,又因為她正直、心地善良,她回答說:「夫人,請告訴我,我怎麼能幫助您,只要那件事兒符合我的德行,我就願意去做。至於其他的事兒,您看怎樣合適就怎樣辦吧。」

「我所需要的幫助是,」伯爵夫人說,「請您派一個可信賴的人,去給我丈夫即伯爵送個口信兒,說如果您的女兒能得到保證,伯爵能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愛她,您的女兒就願意滿足他的一切願望。唯一能使她確信的,就是伯爵把他手上戴的那枚戒指送給她,因為她聽說伯爵非常珍愛那枚戒指。如果他派人把那枚戒指送過來,您就把它交給我。然後,您再派人去告訴他,您女兒願意滿足他的願望,您將安排他悄悄地來這裡與您女兒幽會,到時讓我來頂替您的女兒跟他睡覺。也許天主會賜予我恩惠,使我懷孕。這樣,我手上戴著他的戒指,懷裡抱著他的孩子,就能重新得到他,就能像一個妻子應該做的那樣,與丈夫生活在一起了。這一切都將全靠您的幫助了。」

對這位賢德的夫人來說,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兒,因為她擔心此事會損害她女兒的名聲。但是,她又認為,設法幫助伯爵夫人弄回自己的丈夫是完全正大光明的,伯爵夫人冒這個風險也是出於完全正當的目的,所以她相信伯爵夫人的動機是純潔的,就向伯爵夫人做了幫助的許諾。而且,幾天後,她就按照伯爵夫人的指示,謹慎地得到了那枚戒指——伯爵很捨不得將它送人——又非常巧妙地設法做到,讓伯爵夫人頂替姑娘與伯爵睡覺了。在最初幾次與伯爵熱烈追求的交歡過程中,高興的天主就讓伯爵夫人懷上了伯爵的兩個男孩兒——她在預期內生產就是證明。儘管那位善良的夫人不是一次,而是多次滿足伯爵夫人與她的丈夫做愛,她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非常隱秘,沒漏一點兒風聲,伯爵一直以為他是和他心愛的人睡在一起,從未想到是和他的妻子。每當第二天早晨要和她分手時,他總是贈給她許多漂亮而貴重的寶石飾物,伯爵夫人就把這些禮物小心地珍藏起來。

吉萊塔發現自己懷孕了,就不想再麻煩那位夫人了,於是對她說:「感謝天主和您的幫助,我已經得到了我想得到的東西,所以到了該我滿足您願望的時候了,然後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那位夫人回答說,她非常高興伯爵夫人已經得到了她所喜歡的東西;但是她做任何事情都不期待得到某種報答,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認為應該做的善事。

「您真是太善良了,」伯爵夫人說,「至於我,我並非想給您僅僅要求我作為報答的東西,而是因為我給您東西是正確的、恰當的,對我來說,那是我應該做的。」

那位夫人確因貧困所迫,非常羞愧地提出了用於女兒出嫁的一百里拉的請求。伯爵夫人聽著她禮貌的請求,見她如此窘迫,送了她五百里拉,又給了她價值五百里拉的精美、昂貴的寶石飾物。那位夫人非常高興,再三向伯爵夫人道謝。伯爵夫人與她告辭,回到了小旅館。

為了不使貝爾特朗有任何其他藉口給她帶口信或再來家裡拜訪,那位夫人帶著女兒去了鄉下,住在親戚們家裡。不久,貝爾特朗聽說伯爵夫人已經消失,便接受了魯西永領地臣民的召喚,回到了家鄉。

聽說貝爾特朗已經離開了佛羅倫薩,回到了他自己的領地,伯爵夫人非常高興。她留在佛羅倫薩,直到分娩:她生下一對兒子,長相同他們的父親一模一樣,小心翼翼地把他們送出去找人餵養。等到時機似乎成熟時,她帶著兩個孩子出發旅行,到了蒙彼利埃,沒有人認出她來。她在這裡休息了幾天,謹慎地打聽伯爵的近況及其行蹤。她聽說伯爵準備在萬聖節那天當東道主,舉行盛大宴會,招待魯西永的各位騎士及其夫人,於是到了那天,她穿上了香客通常穿的衣服,也去了那裡。

當她看到騎士們和夫人們已經集合在了伯爵的宮殿裡,正準備入席用餐時,她仍是一身香客的裝束,懷裡抱著兩個孩子,穿過人群,走上臺階,來到伯爵面前,跪在他的腳下,哭著說:「我的夫君,我是你不幸的妻子。為了讓你自由地回到家中,我自己長期在外四處漂泊。現在,我以天主的名義,請求你遵守你強加於我的、讓兩位騎士帶回來的條件吧,那兩位騎士是我派去的。看吧,我懷裡抱著你的兩個兒子,而不是一個;這是你的戒指。所以,現在就是你履行諾言,接受我作為你妻子的時候了。」

伯爵認出了他的戒指,看出兩個孩子也很像他,這使他十分驚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

伯爵夫人把所發生的一切從頭至尾、細細描述了一遍,使伯爵和所有在場的人都非常驚訝。至於伯爵,他承認她所描述的都是事實並看到了她是多麼的精明和頑強;他看著兩個孩子——這麼漂亮的一切,為了履行諾言,也為了滿足在場的、懇求他鄭重承認她為他合法妻子的夫人們和紳士們,他終於克服了自己頑固的不接受態度,把妻子扶了起來。他擁抱她、親吻她、承認她是自己的合法妻子、承認那兩個嬰兒是他自己的兒子。他吩咐給伯爵夫人換上相稱的服裝,繼續進行這最歡樂的慶祝宴會,慶祝持續了好幾天,所有在場的人和後來聽說此事的所有臣民無不歡喜若狂。從那天起,伯爵一直以他妻子和配偶應得的尊重對待她、愛她,高於一切地珍惜她。

故事第十

年輕的阿麗貝克與一位沙漠隱修士為伴,與他一起侍奉天主;她心甘情願地幫助隱修士把魔鬼關進地獄。

迪奧內奧一直認真地聽著女王講的故事,聽他講完,知道自己要講的故事是最後一個,因此不等女王吩咐就微笑著開始了:

我想你們這些美麗的小姐們還沒聽說過魔鬼是怎樣被送回地獄裡去的吧,所以我想給大家講這樣一個故事,但幾乎不脫離大家一整天講故事的主題。可想而知,你們瞭解了怎樣把魔鬼送回地獄裡,會幫助你們拯救自己的靈魂。儘管愛神喜歡居住在富麗堂皇的宮殿和溫馨舒適的臥室裡而鄙視乞丐的簡陋茅屋,但你們會發現,他仍然偶爾顯現在密林深處、光禿禿的山野之間和荒蕪的巖洞裡——這表明,世界萬物都服從於愛神的力量。

好啦,言歸正傳,在柏柏裡海岸一個名叫卡普薩的城裡,曾住著一個極其富有的人。在他的子女當中有一個舉止可愛的漂亮姑娘,名叫阿麗貝克。她不是基督徒,但聽過許多基督徒鄰居高度讚美他們的信仰和他們侍奉天主之事。有一天,她向其中的一人請教如何侍奉天主,侍奉天主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麼。那個人告訴她,那些像在底比斯城周圍埃及沙漠裡追求隱居的人那樣,最遠離塵世一切事物的人,侍奉天主最好。於是,第二天早晨,才十四歲(或十四歲左右)的天真的阿麗貝克,受孩子般熱情的驅使,而不是帶有什麼虔誠的信仰,誰也沒有告訴,孤身一人偷偷地向底比斯沙漠方向走去。那是一段艱難的、令人筋疲力盡的旅程,但幾天後,她在熱情的支援下,終於到達了那片孤寂荒涼的沙漠地帶。她見遠處有一間棚屋,就朝那間棚屋走去,發現一位聖潔的修士站在門口。一個小姑娘出現在荒漠裡,這使他非常驚訝,他詢問她來找什麼。她告訴他,她受到天主的啟示,前來尋求侍奉天主的辦法,同時尋求一個能教給她侍奉天主最好辦法的人。

那位善良的人見她年輕漂亮,擔心如果收留她,魔鬼就會來誘惑自己。所以,他誇獎了她善良的意向,給她吃了一些菜根、野蘋果和海棗,又讓她喝了點兒水之後,對她說:「孩子,離這不遠有一個聖潔的人,他會比我更好地教給你想學的東西。去請教他吧。」他把姑娘打發上了路。

她找到了那位聖潔的人,但他的話與第一個人的完全一樣,她只好繼續前行,一直走到一個名叫魯斯蒂科的年輕隱士的小屋前面。魯斯蒂科非常善良、非常虔誠,姑娘向他提出了同一個請求。他急於考驗一下自己信仰的堅定性,沒有像前兩位修士那樣把她打發走或讓她去找別人,而是把她留在了小屋裡。到了夜晚,他在小屋的一角給她用棕櫚葉子鋪了一張床,讓她躺在那兒休息。

這樣安排好之後,根本沒過多一會兒,他的抵抗力就遭到了誘惑的襲擊,誘惑很容易就佔了上風,沒招架幾下就敗下陣來,向誘惑投降了。他把所有的虔誠思想、崇高忠誠和神聖教規統統放在一邊,使自己縱情欣賞姑娘的青春和美貌,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說服她,既讓她朝自己的目標走又不使她認為自己是個放蕩的傢伙。首先,他對姑娘進行試探性的詢問並確認,她先前絲毫不瞭解男人的肉慾,完全像她外表一樣的天真。這使他想出了假借侍奉天主的名義,讓她滿足自己慾望的辦法。他先是給她講了很多魔鬼怎樣與天主作對;然後讓她明白,最使天主高興的侍奉辦法就是把魔鬼送回地獄裡,那本是天主判他受懲罰的地方。

姑娘問他怎樣能把魔鬼關回地獄。「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魯斯蒂科說,「你只需要看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他脫下身上穿的幾件衣服,脫得一絲不掛。姑娘也照他的樣子脫得一絲不掛。然後,他像要祈禱似地跪下來,也讓姑娘面向他跪著。

魯斯蒂科就以這樣的姿勢,面對著這樣的美女,慾望之火很快升騰起來,他感到被壓抑的肉慾復活了。阿麗貝克驚訝地看著他肉體上的變化。「魯斯蒂科,」她說,「你身上那個部位伸出來的那個直挺挺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兒呀?我身上卻沒有那個東西。」

「哎喲,孩子,」魯斯蒂科說,「這就是我跟你講的魔鬼呀。你看,他正在折磨我,我簡直受不了啦。」

「啊,讚美天主!」姑娘大聲說,「看來我的境況比你好,因為我身上沒有那個魔鬼。」

「你說得對。但你身上有另一種我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因為你身上沒有魔鬼而必然有的那種東西。」

「哦,那是什麼東西?」

「你身上有地獄。你聽著,我完全相信天主派你來,是為了拯救我的靈魂。如果這個魔鬼繼續折磨我,如果你願意憐憫我,你就會讓我把它送回地獄裡。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你來這裡是為了侍奉天主的,那麼你讓我把魔鬼送回地獄裡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就是對天主最好的、最受歡迎的侍奉。」

「哦,神父,」她天真地回答,「既然我身上有地獄,那就按你的願望把你身上的魔鬼關進地獄吧。」

「好啊,孩子,願天主保佑你!讓咱們動手把它送回去,那它就會讓我安寧了。」

說完話,他就把阿麗貝克放倒在一張床上,教她擺正姿勢,好把那天主譴責的魔鬼關進地獄裡去。

姑娘以前從未把魔鬼關進地獄,這是第一次,感覺有點疼,因此對魯斯蒂科說:「神父,這個魔鬼一定是個令人厭惡的東西!它真是天主的死敵,不僅傷害他人,就在他被送回到地獄裡面時,還把地獄弄疼了。」

「它不會總是那樣的。」魯斯蒂科說。為了征服魔鬼,他們把它送回地獄裡六次,直到使它暫時低下頭,非常願意平靜下來,他們才從床上起來。

但從那以後,那魔鬼又許多次昂首挺胸,十分囂張,阿麗貝克隨時聽從魯斯蒂科的召喚,非常願意幫助他把那魔鬼關進地獄,她開始喜歡上這個運動了,並經常對魯斯蒂科說:「卡普薩的那些善良的人經常告訴我,侍奉天主是一種非常快樂的事情,我現在明白了,他們說得多麼對啊。我肯定不記得,在我所經歷的任何事情中,還有什麼與把魔鬼送回地獄一樣讓我快樂的了。因此我認為,任何費心於別的事情而不去侍奉天主的人都是蠢驢。」所以,她總是去找魯斯蒂科,說:「神父,我來到這裡是為了侍奉天主,不能只是閒蕩。讓我們去把魔鬼送進地獄吧。」

她經常在他們正在把魔鬼送進地獄時說:「我不明白魔鬼為什麼要從地獄裡逃出來。如果它像地獄一樣高興地歡迎它、樂於收留它,它也高興地待在那裡,它就應該永遠不離開那裡呀。」

所以,阿麗貝克總跟在魯斯蒂科身後,催促他與她一起侍奉天主,直到她把他的身子給掏空了,就像把衣服穿得絨毛都磨光了露出織紋來,使得他在本應全身沸騰、汗流浹背時卻感到全身發冷。所以,他向她解釋說,魔鬼已經受到了懲罰,只有當它變得自高自大、十分囂張時,才再次把它送回地獄。「此時在天主的幫助下,我們已經降服了它,使它如此疲憊,它只能懇求天主休戰一會兒。」這樣,他總算或多或少使她安靜下來。

阿麗貝克見魯斯蒂科不再邀請她幫助把魔鬼送回地獄裡,一天對他說:「你的魔鬼可能受到鞭打,不再折磨你了;可是我的地獄根本不讓我安寧。所以,至少你可以讓你的魔鬼平息我地獄裡的火焰,就像我幫助你用我的地獄殺掉你那魔鬼的威風一樣嘛。」

魯斯蒂科吃的是菜根,喝的是清水,實在不能滿足她的要求。他對她說,要完全平息她地獄裡的火焰,需要許多魔鬼,一個不行,但他願意盡力幫助她。所以,他不時地滿足她一次,但是次數太少,比把一顆蠶豆扔進獅子的嘴裡好不了多少,簡直無濟於事。那姑娘覺得她沒有盡心盡力地侍奉天主,不免經常抱怨起來。

但是,正當阿麗貝克的地獄與魯斯蒂科的魔鬼,因為一個貪得無厭,另一個疲軟乏力,經常爭吵時,卡普薩突然遭到一場大火的襲擊,阿麗貝克的父親和他的其他子女與所有家人都被燒死在房子裡。所以,阿麗貝克成為父親全部財產的唯一繼承人。於是,一個名叫內爾巴勒的青年,在奢侈的生活中將自己的財產揮霍一空之後,知道阿麗貝克還活著,就出發去尋找她,在她父親的財產將被因無人繼承而宣判充公之前找到了她。內爾巴勒把她帶回卡普薩,成了他的新娘,這可使魯斯蒂科大為欣慰,但阿麗貝克卻非常不願意。這樣內爾巴勒成為阿麗貝克家庭財產的共同繼承人。但是,在阿麗貝克跟內爾巴勒上床之前,鄰家婦女們問她在沙漠裡怎樣侍奉天主時,她告訴她們她對天主的侍奉就是把魔鬼送回地獄裡,而內爾巴勒把她帶走,使她不能繼續在那裡侍奉天主是完全錯誤的。

那些婦女們問她:「魔鬼是怎樣被送回地獄裡的?」那姑娘一邊說一邊做姿勢來說明,逗得她們哈哈大笑,她們的笑聲現在還沒有停止。她們告訴她:孩子,別傷心,我們在這兒也幹那個事兒,內爾巴勒將會跟你一起非常好地侍奉天主。」

那些善良的婦女們把這句話傳遍全城,直到它變成一句諺語:最讓天主愉快的侍奉就是把魔鬼送回地獄裡。這句諺語漂洋過海,至今還在我們這裡流傳。所以,年輕的小姐們,既然你們都需要天主的恩典,那就學會如何把魔鬼送回地獄裡吧:這個運動不僅使天主而且使有關雙方都得到巨大快樂,而且會從中產生更多的好處。

迪奧內奧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使小姐們發出哈哈大笑,他的話使她們高興極了。他講完故事後,女王意識到她的任期也已結束,於是她摘下頭上的桂冠,非常親切地把它戴到菲洛斯特拉託頭上。「現在我們將會看到,」她說,「狼領導羊群是否能比羊領導狼群好一些。」

菲洛斯特拉託聽了她的話,不禁哈哈大笑。「你們聽著,」他說,「就像魯斯蒂科有能力教會阿麗貝克一樣,狼也會教給羊如何把魔鬼送回地獄裡。所以,請別叫我們狼,因為你們也並非真的是羊。不管怎樣,既然這頂王冠傳給了我,我就來管理託付給我的這個王國。」

「你聽著,菲洛斯特拉託,」內菲勒反駁說,「如果你們想教我們幹這個、幹那個,而我們倒可能像修女們教馬塞託恢復講話一樣,教你們學得聰明一點兒。你們不努力地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就不會接受教訓。」

菲洛斯特拉託意識到,他自己的唇槍可能對付不了小姐們的舌劍,於是停止開玩笑,把注意力轉移到國王責任上來。他把總管叫來,瞭解了各方面情況,然後做出幾項英明的指示,目的是讓大家在他負責的任期內過得更加滿意。然後,他轉身對小姐們說:「自從我能夠分辨善惡,由於愛上你們這些多情小姐中的一位美人兒,我就一直不幸地經常唯愛神之命是從。我對她逆來順受,百依百順,完全符合我所理解的所有愛的方式,但這樣做了卻對我毫無益處。自從情況惡化以來,我發現自己被拋棄,將被另一位求婚者所取代。我真的認為,我將為追求愛情而死。所以我想,明天我們的故事只圍繞一個話題,即最接近我自己經歷的話題:結局悲慘的愛情,因為我看我的愛情只能是悲慘地結束,不管是誰給我起了那個悲慘的害相思病的名字,即你們大家叫我的這個名字,他清楚地知道他為什麼給我起那個名字。」講完這番話後,他站起身來,讓大家自由活動,晚飯時再集合。

花園裡的美景非常迷人,誰也不願意離開去別處尋找快樂。此時,太陽已經西斜,炎熱有所減退,他們可以縱情跑跳,並無不舒適之感,有幾位小姐開始追逐花園裡的鹿、兔子和其他小動物,在此之前這些動物們曾不時地過來打擾她們講故事,在她們中間跳來跳去。迪奧內奧和菲亞美塔唱起了關於圭利埃爾莫先生和維爾珠夫人愛情故事的歌曲,而菲羅美娜和潘菲洛則一起下棋。這樣,他們都全神貫注於各自的消遣中,同時,時間在流逝,不知不覺到了晚飯時刻。餐桌擺在噴水池旁邊,那天晚上他們吃了一頓最愉快的晚餐。

按照前幾任女王留下的規矩,剛一吃完飯,菲洛斯特拉託就吩咐勞蕾塔領頭跳舞,並唱歌伴舞。「陛下,」她說,「我不會唱別人的歌兒,而我又想不出在我自己會唱的歌兒中,哪一首適合我們晚會的熱烈情緒。但如果您願意聽我會唱的歌兒,那麼我會高興地唱一首。」

「如果是你會唱的歌,那一定優美動聽;所以,請你唱吧,唱一首你記得的歌。」

於是,勞蕾塔開始溫柔地唱起來,伴有悲傷的手勢,其他小姐們也隨聲附和:

我愛得徒勞,只能嘆息,哪一位姑娘會比我更加悲傷?

造物主啊,您把我塑造得美麗優雅,這樣您才快樂。您使我成為一個符號,一個愛的字眼兒,它珍藏著您的美。可是男人反覆無常,男人視而不見,所以我被輕蔑地拒絕;您從我身上發出的光輝,從未被人察覺。

有一個男人,他非常寵愛我,為我神魂顛倒,他祈禱在我們漫長的有生之年我們永不分手。因為他真誠,所以贏得了我的愛,當然,他又將我丟棄。哎呀,他離我而去:留下我去悲嘆命運之神留給我的不幸。

隨後來了一位可鄙的青年,他舉止傲慢;他強迫我同意成為他的人,他雖然真誠但既不可親又不可愛。他嚴格地束縛著我,他是一頭嫉妒的豬——愛神啊,我因氣憤而悲傷,我本是人類的歡樂,卻被關在籠子裡在煎熬中日漸憔悴!哎呀,是我的同意導致了第二次婚禮。以為我將永遠脫下寡婦的喪服是多麼的不明智!穿著那身素服時我感到非常快樂,我過著受人尊敬的生活。哎呀,我詛咒那一天——我被選定新娘的那一天!

啊,我最親愛的愛人,我把我心中美好的初戀放在了你的身上,既然現在你的靈魂已與天主我們的造物主相互擁抱,懇求天主把我也召去吧。這樣,我們就會在天國團聚,那時我也許會知道你的心仍然屬於我。

勞蕾塔的歌結束了;大家認真地聽著,但對歌的理解卻不盡相同。一些人傾向於非常實事求是的解釋,認為雙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儘管它有各種缺點);其他人則堅持一種更為高雅、更接近真理的觀點,但這裡不是詳談此種觀點之處。然後,國王吩咐點燃許多大小不同的蠟燭,大家在外邊點綴著鮮花的草地上,又唱了許多歌,直到繁星到達天頂、開始西沉時。這時,國王宣佈是睡覺的時候了,命令大家回各自的房間,祝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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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紡紗之前用來抽出羊毛的工具。

修道院裡做雜役的僧侶,並不發誓過禁慾或貧窮的生活。

宗教日從日出到日落,分為十二小時。這十二小時每三小時為一組,從第三時(日出後的最初三小時)到第六時(六小時)、第九時(九小時)、晚禱(落日前的最後三小時)。晚禱是在落日時舉行的最後儀式。

與第二天故事中的已故大主教同一家族。

《卡西婭·迪·黛安娜》中的美人之一,並非真的是菲利佩洛·西吉諾爾佛的妻子。

綠色象徵希望的勝利。

秘密團體阿薩辛派的領袖,以用藥麻醉他的追隨者,使其執行恐怖使命而聞名。